他没有多停留,转身回屋,拿起那个装著苞米麵和铁锹头的麻袋。
    他知道父亲虽然去了那片荒地,但肯定只是去“看一眼”,光凭看,是看不出什么的。
    想要真正改变父亲的固执,仅仅依靠言语是远远不够的,他必须展现出实实在在的成果。
    麻袋比他想的要重一些,压得他肩膀微微一沉。
    提著那把崭新的铁锹,锹头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银光。
    他没有告诉母亲自己的去向,母亲还在屋里忙碌,或许也因为刚才丈夫的举动而心神不寧。
    林卫国掀开棉门帘,迈步走进了寒风之中。
    村西头的路並不好走,积雪被来往的行人踩实,又在白天的阳光下微微融化,到了下午又重新结成一层薄冰,走在上面吱呀作响,偶尔还会打滑。
    林卫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北风卷著地上的枯草打著旋儿,仿佛要將他整个人都吹透。
    他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呼出的白气,很快就在空气中凝成白霜。
    远远地,他看到了一个熟悉又有些佝僂的身影,正站在野泡子边缘的一片荒地上。
    那片地果然如母亲所说,遍布著拳头大的石块和坚硬的冻土。
    林大山提著那把老旧的锄头,一下一下地敲打著地面,每一次敲击都带著沉闷的“篤篤”声。
    林卫国没有立刻上前。
    他悄无声息地走近,藏在一棵杨树后,静静地看著自己的父亲。
    林大山敲了几下,试著用锄头挖动泥土,但坚硬的冻土层,根本不给他机会。
    他最终放弃了,直起身子,长长地嘆了口气,菸斗再次被拿出来,却没有点燃,只是在手里轻轻摩挲著。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被冰雪覆盖的野泡子上,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力。
    这正是林卫国所预料到的。
    凭著老一辈农民的经验,面对这样一片“死地”,除了嘆气,恐怕不会有第二种反应。
    林卫国从杨树后面走了出来,发出轻微的踩雪声。
    林大山听到动静,猛地转过头去。
    “爹!”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径直走向了野泡子。
    这个“野泡子”其实是个面积不大的小湖泊,湖水清浅,常年被周围的荒草和树木遮蔽,少有人问津。
    此刻,湖面已经被一层,厚厚的冰雪覆盖,白茫茫一片,与周围的荒地融为一体。
    林卫国走到湖边,將麻袋放在雪地里,铁锹则顺手插在一旁。
    他没有像父亲那样,盯著荒地发愁,而是蹲下身,目光扫视著冰面。
    寒风呼啸著,带著凛冽的水汽,拍打在他的脸上,很快就在眉毛和睫毛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他一点也不觉得冷,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他仔细观察著冰层,特別是那些枯黄的芦苇杆、乾枯的荷叶在冰面下形成的缝隙。
    他的目光,不断的在茫茫冰面上搜寻著。
    终於,他锁定了一个地方。
    那里的冰面顏色,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青色,而且,从冰面下方,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白气在往上冒。
    那是鱼群在冰下呼吸时,呼出的微量气体。
    林卫国还记得前世,看过的那些老渔民冬季凿冰捕鱼的纪录片,他们就是凭著这种经验,在冰封的河面上找到鱼群。
    他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卫国,你这是在看啥?”林大山皱著眉走了过来,他跟著儿子的目光在冰面上转了一圈,除了白茫茫的冰雪,什么也没看到。
    他只觉得儿子,这举动有些莫名其妙。
    林卫国没有回答,他直接走到那个泛著青色的冰面位置,然后,他拿起铁锹,沉甸甸的锹头握在手里,带给他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林大山看到他的动作,心头猛地一跳,像是想到了什么,但又觉得不可思议。
    “你……你这是想干啥?”林大山的声音有些急促。
    林卫国没有理会父亲,他双手握紧锹柄,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將铁锹举过头顶,狠狠地朝那片,青色的冰面砸了下去!
    “砰!”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冰面上迴荡,冰屑四溅。
    铁锹的衝击力,让冰面出现了一个深邃的裂痕,但並未完全破开。
    这冰层比他想像的要厚实。
    “卫国!你疯了!这是冰!会掉下去的!”林大山嚇得脸色煞白,衝上前想要拉住他。
    林卫国置若罔闻。
    他眼中只有那片冰面。
    他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他再次举起铁锹,这一次,他瞄准了刚才的裂痕,用尽全身的力气,再次猛砸下去!
    “咔嚓!”
    这一次,冰层彻底裂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个直径约几十公分的小冰窟窿出现了,浑浊的冰水瞬间涌了上来,带著刺骨的寒气。
    林卫国迅速放下铁锹,从麻袋里抽出一根,提前削尖的木棍。
    这木棍是他来时,在路边隨手捡的,尖锐的木刺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粗糙,但足够锋利。
    他將木棍插入冰窟窿,没有急著去叉鱼,而是用棍子在水里搅动了几下,感受著水下的情况。
    “哎!你这孩子咋就不听劝呢!冰窟窿里能有啥?赶紧上来!回家!”林大山的声音带著焦急和责备,他已经走到林卫国身边,作势要拽他的胳膊。
    就在这时,林卫国的手臂猛地一沉,木棍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他手臂猛地发力,向上一挑!
    “哗啦!”
    一条银灰色的庞然大物,带著水花和冰屑,被他从冰窟窿里甩了出来,重重地落在冰面上!
    那是一条足有三斤重的大草鱼!
    鱼身还在剧烈地挣扎,拍打著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鱼鳞在冬日黯淡的阳光下,闪烁著夺目的光泽。
    林大山彻底僵住了,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那条在冰面上活蹦乱跳的大鱼,嘴巴张得老大,菸斗也从手中滑落,掉在冰面上。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怎么可能?
    林卫国没有停歇。
    他再次將木棍伸入水中,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迅速而精准。
    他能感觉到水下的鱼群密度非常大,木棍在水中轻轻一拨,就能碰到滑腻的鱼身。
    又是一条,同样大小的草鱼被他甩了上来!
    两条鱼在冰面上活蹦乱跳,生命力顽强得惊人。
    林大山已经完全呆住了。
    他只是傻傻地看著,看著儿子如同变戏法一般,一分钟不到,就从那小小的冰窟窿里掏出了两条大鱼。
    林卫国抬头看了父亲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再次將木棍深入水中。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对於林大山来说,就像是一场梦。
    林卫国动作嫻熟,每一次出手都精准无误。
    木棍在水中上下翻飞,一条又一条肥硕的草鱼被甩上冰面。
    三条、四条、五条……当第六条鱼被叉上来的时候,林大山终於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看冰面上还在挣扎的大鱼,又看看儿子那张冷静沉稳的脸。
    一股巨大的狂喜,像电流一样瞬间传遍他的全身。
    这不只是鱼!
    这是肉!
    这是粮食!
    这是他这个穷苦了一辈子的老农民,从未奢望过的丰收!
    他猛地脱下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袄,也顾不上寒冷,三步並作两步地衝到冰面,小心翼翼地將那些,还在跳动的鱼儿一条一条地裹起来,生怕它们挣扎著滑回冰窟窿里。
    他的双手颤抖著,脸上堆满了激动得有些变形的笑容,嘴里更是念念有词:
    “我的个老天爷啊……这,这都是大鱼啊!这么多鱼……”
    他將鱼裹好,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他看向林卫国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困惑和担忧,变成了自豪。
    他突然觉得,眼前的儿子,陌生又熟悉,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带领全家人走出困境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