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遥远的未来,许多人都对秦的模样有不同的揣测。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
    有人认为,秦以及他的创造者都是伟大的,秦的变法,秦的制度,乃至於秦这个事物本身的存在,都是无可爭议的宏伟。
    也有人认为,秦是一个暴虐的国度,秦的统治者是一个暴虐的君王,他发动了错误的变革,使用了错误的制度,他是建立在错误之上的。
    扶苏对这两点都不如何认可。
    前者將秦塑造成了神灵以及神灵的国度,觉著秦的存在是无可爭议的伟大,而没有任何错误的。
    后者则是將秦贬低到了泥潭当中。
    扶苏对秦的看法很简单——这是一个....寻常而又伟大的国度。
    这两者並非是不能共存的悖论,而是可以同时存在的描述。
    扶苏的心中缓缓地嘆息。
    秦的伟大在於它的创造性——它將华夏大地上陷入了多年战乱的黔首们重新凝聚在了一起,让他们在同一个国度,说同样的话,写同样的文字,行走同样的道路。
    他將一个泥潭中的“人”带了出来。
    秦的寻常在於他也有自己的局限性。
    秦在统一之前没有做好准备,秦的帝王太过於心慈手软,秦的继承者太过於怯懦和年轻。
    以至於这个本应该存在许久的国度,就像是一个完成了歷史使命的机器一样,在第二任接班人的手中散架了。
    或者说——秦二世的存在事实上本身便是一种歷史的荒谬玩笑。
    许多人总笑著说,胡亥不是真正的继承人,而那个承继了“秦”制度的“汉高祖”刘邦,才是真正的秦二世。
    在扶苏的心中,这样子的话语確实是真的,又不是真的。
    秦二世胡亥不能够算是真正的秦二世,他顶多算是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暂时的一个继承者——真正的继承者被胡亥用阴谋算计给杀死在了北疆。
    而“刘邦”在胡亥自詡为得逞了的时候站了出来,在狼烟之中占据了这个庞大宏伟的国度。
    他在表面上继承了秦始皇伟大的信仰与信念,披著“大一统”的外衣继续在这一条痛苦而又漫长的道路上疲惫地走著。
    实际上,他背地里却在走著另外一条截然相反的道路。
    好似没有人可以否认汉朝是一个“大一统”的王朝——可事实上,他真的在法理、制度、以及真实存在上完全没有问题吗?
    汉真的承袭了大部分的秦制吗?
    答案是否定的。
    秦走的是大一统的郡县制度,这是一种有些超前的制度,在当时的时期,基本上不能够完成,可只要一步步的走,总是能够走出来的。
    汉呢?
    汉走的是“郡国”制度。
    什么是郡国制度呢?
    就是郡县和封国並行——歷史总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歷史学的专家们用自己的言语为修容,將这个小姑娘打扮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
    他一边说著汉朝是大一统,一边在史书上写下“七王之乱”,写下“吴王叛乱”,写下....“推恩令是为了削藩”。
    是啊。
    推恩令是为了削藩。
    汉初时候的封国权力到底大到了什么地步呢?
    可以这么说,除了名义上是属於汉的之外,他就是一个真正的、独立的王国。
    其拥有完全独立自主的行政大权,《汉书·高五王传》载:“自置吏二千石以下。”
    完全独立的军权,《史记·吴王濞列传》载:“吴有豫章铜山,招致亡命,铸钱煮海,国用富饶,能聚兵十万。”
    完全独立的財政大权,《盐铁论》载:“吴王专山泽之饶,薄赋其民,賑赡穷乏,以成私威。”
    完全独立的司法大权,诸侯王甚至可以不受汉法的审判。
    以及名义上半独立,实际上也独立的外交自主权,《史记》载:“濞乃诱天下豪杰,约以反汉。”
    表面上继续走秦大一统道路的汉,实际上在前期完全走的是另外一条道路,一条完全与原先道路相悖的道路。
    扶苏心中的那一口气缓缓地嘆了出来,继而心中继续思索著。
    秦啊。
    到底是一个什么模样呢?
    在扶苏的眼睛中,秦是一个暂时还十分幼小的孩童,在成长期被迫改变了自己的模样。
    他的嘴角带著些许淡淡的温和的笑。
    而这一切的原因,是因为秦有一个怯懦年轻的继承人;有一个年纪大了的上任统治者;有一群野心勃勃、同样上了年纪,想要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的权贵;一个野心勃勃但却十分愚蠢的继任者。
    这便是秦会顷刻间崩溃的原因了。
    而如今,扶苏要从根本上扭转这一切发生的原因。
    秦的步子快了,那么他就调得慢一些。
    秦的根基有问题,那么他就像是一个木匠一样,慢慢地將不合適的零件打磨。
    秦的继任者有问题?他可不是那个年轻的继承人,而是有手段、有手腕、且有长远目光、知道未来的继承人。
    秦的统治者有些心慈手软?
    没关係。
    他这个继任者、这个国之副君心狠手辣就可以了。
    年轻人总是要接过那沉甸甸的担子的。
    扶苏笑著看向姚贾,思绪回到了现在,他轻声说道:“这样子的东西,不止一个,不止一点。”
    “秦需要的,便是缓慢的进行一件必定会成功的事情。”
    “因此我们不需要著急、不需要忙碌,不需要担忧,只要沿著前方的道路一点点地走就可以了。”
    他的声音中带著骄傲、带著自信。
    “秦的前面,是一潭无法看清深浅的湖水,秦能够做的便是一点点地走过去。”
    “秦人已经习惯了前面没有道路的浑水路。”
    “我们只能够摸著石头一点点地走过去。”
    “但是没关係。”
    扶苏的脸颊上带著灿烂而又温柔的笑容。
    “从前我的父亲一个人,在前面走著。”
    “如今,我也会一点点地走在父亲的身旁,与他一起,为秦这个庞大的国度,为秦的国人们,找出一条最合適的道路。”
    扶苏的眉眼弯弯,带著灿烂的笑容。
    姚贾一时之间,有些怔然。
    得国君如此,为臣子者,还有什么更多的奢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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