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若栩坐在换药室的病床上, 费辛曜站在离她半米远的地方。
    护士推着车到病床边,挡在他们两人中间,抬手一掀祝若栩的裙子,脸都皱起来, “怎么摔成这样?”
    费辛曜看过去, 见祝若栩那双白皙的没有半寸瑕疵的腿,此刻布满了好几块淤青擦伤, 膝盖的地方更是擦挂掉一大块皮, 血迹斑斑的看得人有些触目惊心。
    酒精消毒一触碰到伤口, 祝若栩疼得生理泪直掉,连把腿往后缩, 仰头看见费辛曜, 见他神情紧绷, 目不转睛的盯着她腿上的伤。
    祝若栩紧咬下唇, 伸手将病床的帘子拉起来,挡住费辛曜, 不想让自己狼狈的样子被他看见。
    护士拿着酒精又要来给祝若栩消毒,她手掐着掌心想硬撑过去, 费辛曜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给她换碘伏。”
    还是那副淡漠的没有半点情绪的口吻, 甚至让人听不出他的意图是否出于关心。
    护士把酒精换成碘伏重新给祝若栩消毒上药,祝若栩低垂着眼睛看着地面,看见帘子下露出的一双男士皮鞋。
    他还站在那儿, 没离开。
    祝若栩觉得费辛曜就是故意的, 他模棱两可的态度,忽远忽近的距离,他就是故意来扰乱她的心,把她耍的团团转让她变得不像她自己。
    她现在更笃定这是费辛曜对她的报复, 报复她当年一走了之将他弃如草芥。
    祝若栩双手紧紧抓着床沿,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被费辛曜左右情绪,他现在就是故意来剜她心的,不要让他得逞。
    护士为她上完药,讲完注意事项,拉开病床前的帘子。
    祝若栩弯腰去穿地上的高跟鞋,视野里男人的脚步往她面前走过来,她头也不抬的问:“费辛曜,你现在跟我是什么关系呢?”
    男人的脚步顿住。
    祝若栩穿好鞋,从病床上站起来,冷着张美人脸直视她面前的男人,“我们现在只是上司和下属,麻烦你不要过界,也不要给我你那些莫名其妙的关心,你让我觉得很烦。”
    她说完踩着高跟鞋和费辛曜擦肩而过,离开的姿态一如当年他们分手时那样干脆决绝。
    费辛曜站在原地没动,病房惨白的灯光投落在他脸上,将他阴郁神情照得更加空洞,落在地上的影更是孤零零,透着说不出的压抑和寂寥。
    出医院已经晚上九点,祝若栩先给林妙打了电话,询问李氏夫妇那边有没有因为她的意外状况而影响行程感到不悦。
    林妙告诉她李氏夫妇没有不悦,李太太甚至很关心她想要亲自来医院看望她,被祝若栩婉拒了。她也没有伤筋动骨到要住院,不需要客户特意来跑一趟。
    林妙关心道:“ophelia,你今晚上好好回去休息吧,明天是李先生和李太太最后一天的自由行时间,我一个人陪着他们就好。”
    祝若栩随手打了辆的士坐进去,“明天再说吧,如果他们需要我陪同我也可以的。”
    “你就不要逞强了,最后一天没关系的。”林妙继续说,“也怪我没注意都没看见你摔了,还好费总及时发现了,不然你要是再往下面摔几阶可怎么办……”
    祝若栩漫不经心地嗯一声,又和林妙讲了下工作上的事就挂了电话。
    打车回到家,护士叮嘱伤口不能碰水,祝若栩简单洗漱过后就上了床。
    无论是工作还是费辛曜,都让她身心俱惫。她不愿意再想,只想好好睡个觉。
    —
    今晨,李城曦在启明集团总部签订了一份双方未来五年的战略合作协议,港媒到场见证,发布会声势浩大,金融报道半日便传遍全港。
    发布会结束,费辛曜做东,邀李氏夫妇共进午餐。
    到了包厢,却只见李城曦一人前来,费辛曜思量片刻,开口:“希望昨天的小插曲没有影响李太太的心情,ophelia今年才刚毕业,如果她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我替她赔罪。”
    他讲完就先拿起手边的酒敬了李城曦一杯。
    李城曦饶有兴致地打量他片刻,“你一个集团ceo替一个小员工赔罪?她到底什么来头,让你这么愿意为她屈尊。”
    费辛曜放下酒杯,轻描淡写地说:“公事公办。我是她上司,有责任为她承担工作中的风险。”
    “right.”李城曦摊摊手,端起酒杯回敬费辛曜,“不过你别误会,我太太对ophelia小姐的工作十分满意,已经在我面前夸了她好几回,今天我太太没来,纯粹是她不想参加两个男人之间的聚会。”
    费辛曜颔首,和李城曦碰杯。
    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五年前,这么多年费辛曜一直在香港发展,李城曦则在英国继承家业,两人的合作会谈大多时候都是通过电话邮件沟通,像现在这样近距离交谈满打满算还是头一次。
    李城曦难免多喝了几杯,酒到中旬,想起他和费辛曜的初遇,戏剧性的让他有些感慨。
    “说起来,我和琪琪能终成眷属,还要感谢你当年的那张机票。”
    费辛曜长睫翕动,再敬一杯李城曦,“祝你们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李城曦笑着回多谢,又拿出已婚人士的身份询问他眼前这位旧友,“你现在在香港事业有成,长得又是一表人才,想跟你拍拖的女仔恐怕能从这间包厢开始排满整个香港岛,你打算什么时候选一个结婚成家?”
    “没打算。”费辛曜回的干脆。
    李城曦对费辛曜的认知一直是冷静沉默,内敛稳重,和这样的人一起合作做生意,对他而言是十分省心的一件事。
    但费辛曜这样的个性放在生活中,未免太过清冷寡淡了一些。尤其他在面对男女情事十分淡漠,就仿佛什么七情六欲都入侵不了他的心,一直让李城曦觉得他身上缺少了一丝烟火气和人气。
    不过昨天山顶上的一场意外,费辛曜的惊慌失色却像是有了几分活人气,让李城曦记到现在。
    他思绪一转,揣摩着费辛曜的想法,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开口:“ophelia祝小姐,不会就是当年你买不起的那张伦敦机票吧?”
    回答李城曦的是长久的沉默。
    午餐结束,费辛曜亲自派车送李城曦回酒店,自己坐上了回公司的车。
    午间饮酒,秘书钟睿开车,费辛曜坐后排。
    车外大雨倾盆,天色灰蒙,车内光线黯淡,年轻男人的身影陷在暗影中,车窗被激烈的雨线冲刷一遍又一遍,连他面容神情也被映照的残缺破损,处处透着股压抑的阴沉。
    这样恶劣的天气,这样灰暗的香港,像极了他至今午夜梦回还会梦到的那一天。
    七年前的那一天。
    祝若栩将他弃如敝履的那一天。
    时过境迁,仍旧能让他心如刀割的那一天。
    费辛曜意识到祝若栩想离开自己,是从那一通祝若栩没接通的电话开始。
    每天八点半,费辛曜准时守在电话亭给祝若栩打半小时的电话,是他们心知肚明的默契,也是他们这段窥不见天光的恋情唯一的连接。
    但那一天,祝若栩打破了他们之间的默契。
    紧接着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一直到第七天,整整一周的时间,祝若栩都没有接通他的电话。
    费辛曜从那一刻便觉得,他们之间的连接快要被祝若栩扯断了。
    他深知祝若栩家教严厉,还知她是老师家长同学眼中的天之骄女,乖乖学生,费辛曜更知道自己配不上她,如果光明正大出现在她身边,他的存在只会成为祝若栩的污点x。
    费辛曜不愿意他放在心尖上、爱到骨子里的女孩因为他成为别人嘴里的笑话,所以他心甘情愿放下他在祝若栩面前仅有的那一点自尊和骄傲,做她见不得光的地下男友。
    可是祝若栩连这样卑微的身份都要从他身上没收回去,他不接受,更不想就此失去她。所以明知她厌恶,他还是想找到她,见到她,恳求她不要抛弃他。
    那一天,红港下了一场大雨。
    费辛曜站在祝若栩的学校门口,他焦急的在人来人往中搜寻一遍又一遍,终于寻到那张令他思念成疾的脸。
    祝若栩穿着校服,国际学校的洋派设计,白衬衫格纹短裙,白色小腿袜下搭一双圆头的羊皮小皮鞋,精致又优雅,穿她身上就像个公主。
    祝若栩打着伞,隔着重重雨幕看见他,目光里透着倦怠和冷淡。
    费辛曜装作看不懂祝若栩的眼神,从雨里急匆匆跑向她,绝口不问她为什么不接自己的电话,将自己姿态放的很低,嗓音放的很轻,用她教给他的粤语同她述说自己对她的思念。
    “若栩,这些天我很挂住你。”
    祝若栩听后没什么反应,沉默了几秒钟,对他说:“费辛曜,我觉得我不接你的电话你就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
    费辛曜还是佯装不知,勾起僵硬的嘴角想对她扯出一个笑,“我知道我平时陪你太少,你肯定不开心。这个周末我陪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好不……”
    “费辛曜,你别装傻了。”祝若栩打断他的话,“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也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
    “不要说。”少年嗓音骤然沙哑:“若栩,不要说。”
    雨势越来越大,费辛曜站在雨里几乎浑身湿透,少年清瘦的体形看上去是那么的无助,注视着祝若栩的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哀求。
    而祝若栩对他的哀求熟视无睹。
    “分手吧。”
    费辛曜扯出的笑僵在脸上。
    他缓了好几秒钟,想和平时一样的去哄她,牵住她的手,“……不分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