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 外祖父亲自给祝若栩打来电话,让她过周家同自己拜年。
    外祖父是家中最宠爱祝若栩的长辈,往年她在国外读书,无法亲自赶到外祖父身边陪他过节尽孝, 今年终于回国, 却还要老人家主动开口寻她。
    她心里过意不去,在家中匆匆收拾好自己, 打车赶到周家的老宅。
    正值中午, 周家一大家子的人早就在饭厅落座, 祝若栩姗姗来迟,最后一个赶到。
    三表哥周楚白一看见她出现, 便打趣她, “哟, 我们家公主终于来了, 害我们好等啊。”
    外祖父对周楚白挥了挥手,让他别多话, 又拍了拍自己身边专程为祝若栩留的椅子,“若栩, 坐到公公身边来。”
    周家这一辈出了三个男仔, 每一个都不差,可偏偏只有外姓的外孙女最得老人家喜爱。
    祝若栩在外祖父身边坐下,从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红包, 双手递给他, “祝公公健康长寿,万事如意。”
    外祖父霎时喜笑颜开,“你是小辈,怎么能让你给我备红包?”
    “我小时候公公每年都给包红包, 现在我长大工作了能赚钱了,当然要轮到我给公公包红包。”
    她语气真挚,把老人家哄得又是感动又是感慨,将祝若栩给的红包仔细的揣进自己衣服里,“我们栩栩啊从小对公公就有孝心,现在自己赚到钞票也没忘记向公公尽孝。”
    他又用手指了指桌上这群儿女亲孙,“看看你们,有哪一个像若栩这样把我老头子放在心里?”
    周家是富商名门,桌上的这些人个个兜里最不差的就是钱,所以钱在他们眼中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老爷子更对钱心如止水,可祝若栩这红包里包的不是钱,而是一片孝心。
    大伯笑着听训:“爸讲得对,是我们做的不好。等吃完饭这就回去给爸包一个大大的红包,来给爸重新拜年。”
    虽然是亡羊补牢,但老人家受用,“这还差不多。”
    场面缓和,全家人聚在一起,一顿饭吃的其乐融融。
    祝若栩原本低落的心情,也因为和家人在一起变好了许多。
    但眼前如此和谐的一幕,祝若栩的脑海里却没来由的浮现出费辛曜的影子。
    从少年时代开始,她记忆中的费辛曜就总是形单影只,她没见过他有什么特别交心的同学朋友,更没见过他和亲人在一起的亲密样子,重庆的老家她也从来没见他回去过,他好像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人。
    “ophelia想什么呢?快吃菜。”周楚白给她夹了一片鱼生。
    祝若栩回神,觉得自己在这种时候想到费辛曜真是可笑。
    即便从前他是形单影只,如今他在香港商界平步青云,恐怕有数不清的人想借春节之名去讨好结交他,只怕他现在半山别墅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退一万步讲,即便他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又如何?和她祝若栩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把有关费辛曜的事情全都压回去。
    吃完午饭,大家三三两两的散去,在老宅里做自己的事。
    祝若栩在外面的院子里晒太阳,刚坐下不到两分钟,母亲周芮挎着包走到她面前来。
    “你昨天走了,梁家人心里肯定是有微词的。下次你要是还这么任性,他们一家人不知道会在心里怎么看待我们母女。”
    她字里行间全是有关梁家如何如何,半句不问祝若栩从家中离开之后是怎么过的,在乎的只有她自己的颜面。
    祝若栩从躺椅上坐起来,“梁家人怎么看待我我不在乎。”
    周芮皱眉道:“你要和梁宗则结婚,以后你要和梁家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他们要是在心里对你有芥蒂,你以后嫁到梁家还能过上舒心的日子吗?”
    “那就不嫁了。”祝若栩不假思索。
    她昨天从祝家离开时也说了类似的话,周芮只当她说的是气话,但现在她再次提及,让周芮不得不重视。
    “什么叫不嫁了?结婚成家是大事,我从香港那么多大户人家里千挑万选给你选了梁宗则,我光给你商议婚事就商议了半年,你现在跟我说你不嫁了,你是想让妈咪为你花的一番心血全都白费吗?”
    “妈咪也说了,梁宗则是你选的不是我选的。”
    “是我选的没错,可我当初是问过你意愿的。祝若栩是你自己也点头答应的。”
    “我当初有的选吗?”祝若栩反问母亲。
    “怎么就没得选了?”周芮如数家珍,“没有他梁家还有贺家沈家许家,香港最不缺的就是高门大户,哪一个不是任你挑任你选。”
    祝若栩听完母亲报出的这一串大户人家的名字,心内只觉好笑,“这些人和梁宗则有区别吗?”
    “怎么会没区别?”周芮不可置信的打量她,“你是在国外待久了什么都忘了吗?梁家从商、贺家从政、沈家在法律界……”
    “不是和我钟意的人结婚就没有任何区别!”
    祝若栩声音骤然拔高,打断母亲这番冷血的只有利弊分析的言辞。
    不论是梁贺沈许还是其他高门大户在祝若栩眼中都没有任何区别,因为那些门第里没有她钟意的人,而她那时也觉得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和钟意的人在一起,所以嫁给谁她都觉得无所谓。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周芮看出端倪,冷声质问她:“你钟意谁?说。”
    祝若栩回避母亲的视线,“我谁都不钟意。”
    周芮不信,继续逼问她:“究竟是谁?”
    祝若栩抿唇不语,垂在身侧的手用指甲掐着掌心。
    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女儿这么多年犯过的大错只有那一件。
    “祝若栩,你难道心里还记挂着当年那个一穷二白的衰仔吗?”
    祝若栩蹙着眉反驳:“他不是什么衰仔,妈咪你不要用这么难听的话讲他。”
    一句话便试出她真心,周芮恨铁不成钢:“你又昏头了吗?钟意那样一个一无所有的男仔你能得到什么?你是我的女儿,我从小把你当花朵一样的精心养大,他不过是当初花言巧语哄骗过你几句,让你到现在都还忘不了吗?”
    母亲讲话难听刺耳,语气里更是对祝若栩当初那段感情充满了鄙夷,祝若栩和她争辩也是于事无补,更何况时过境迁的争辩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妈咪不用再这么咄咄逼人,反正我和他这辈子已经不可能在一起了。”
    “那你现在又是在闹什么?”
    祝若栩默了几秒,轻声说:“我只是不想和梁宗则结婚。”
    除了梁宗则外也不想和其他任何人结婚,即便明知自己和费辛曜已经没有再复合的可能,可祝若栩还是顽固的不想妥协。
    她觉得自己很可笑,但这可笑的背后,是她更可笑的想和费辛曜重新在一起。
    “祝若栩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任性?”
    周芮觉得女儿变得不可理喻,明明从前她是个听话懂事的乖女仔,她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我是不是当初就不该让你出国留学?你去了一趟国外连性子都变了……”
    祝若栩面不改色地听完训斥,“妈咪是专程来训我的吗?”
    她语气清清淡淡,看似乖顺,但无谓态度更让周芮觉得恼火。
    但周芮不想在周家老宅和女儿吵闹,让其他人看了笑话,放话道:“训你可以回家慢慢训,你今天晚上跟我回家,等春节过后就去你祝叔叔的酒店上班。”
    老生常谈,祝若栩心力交瘁地不想和母亲在这件事上继续争论,“这几天我要住在老宅。”
    她讲完就往屋子里走,母亲在她后面追上来,几个伯父婶婶正在里面喝茶,只得把要教育她的一番话咽回了肚子里。
    外孙女留在老宅过节,老人家求之不得,每天都要亲自吩咐家里的厨子变着花样的为外孙女做她爱吃的东西,日日要带她出门玩耍游乐,将她如珠如宝的宠着。
    初六那天,老宅有客人到访,祝若栩陪着外祖父在茶室里一起待客。
    客人与外祖父多年旧友,如今二人都已年过七十,聚在一起便要讲一讲往昔岁月。
    说那时香港还被英国强占着,本港四处可见都是英国人,中国人在自x己的地盘上经商常常还要看一群洋鬼子的脸色,实在憋屈。
    又说还好他们生的年头好,有生之年能等到香港回归祖国,如今能和内地紧密相连,在自己家门前做生意,腰板都挺得更直了。
    长辈们讲话祝若栩在旁边静静的听,访客的夫人见她生得靓又文静,便把话题引到她身上,“若栩那时候年纪还小,应该对你们说的这些事没有太多记忆。”
    “这你可说错了。”外祖父笑着告诉她,“我这外孙女从小就生得水灵,她上小学的时候有个同班的洋鬼子同学,在英国是个什么子爵的后裔,那会儿天天缠着她要跟她结婚,要带她回英国当什么贵族夫人。她当时被缠的学都不想去上,天天同我打电话,让我写信到首都问那些在政府部门上班的叔叔阿姨,什么时候来把英国人赶走……”
    童年时的一桩旧事被提及,长辈们都被逗乐。
    访客夫人听到心里,又问一句:“若栩长大出落成大美人了,想追你的男仔肯定不少,现在结婚了吗?”
    祝若栩摇了摇头。
    外祖父替她说:“她妈咪给她精挑细选了一个结婚对象,到时候办婚宴,我亲自给你们发请帖。”
    对方了口气,“这都要办婚宴了,我本来还有心想给若栩介绍一个青年才俊,看来是没缘分了。”
    “能让你起了牵红线的心思,对方一定是个很不错的青年才俊。”
    她连连点头:“对啊,那个男仔你也认识的,就是小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