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领主议会的宽厅里还亮著灯,桌边的人已经吵了很久,连侍从都学会了低著头装聋,只有羽毛笔还在纸面上不断刮动,记录著又一页垃圾对话。
    国教教宗德西乌斯二十三世扶著桌沿,脸色发红,呼吸有些急,但声音还是很响,他盯著对面的审判庭代表说道:“一位由神皇亲自创造並指引的原体,理应领导国教,只有这样,帝国子民才会知道该把信仰投向哪里,也只有这样,国教才能更好地对抗亚空间的那些邪祟。”
    审判庭代表克利奥帕特拉·尔斯把手套慢慢拉紧,语气发冷:“国教想要的不是对抗邪祟,是想把他变成你们的旗帜,雷欧殿下展现出的力量更適合监督帝国內外,让审判庭在他的名义下清理异端和腐化,这才是最合適的安排。”
    教宗瞪著她,鬍鬚都在抖:“你说得倒好听,审判庭若得了一位原体撑腰,谁还能压得住你们。”
    尔斯眼神更冷:“那你又比我高尚多少。”
    桌旁其余高领主懒得理他们,这种爭吵他们已经看腻了,只是这次爭得更快,也更露骨,因为谁都明白,一位没有军团势力的纯洁原体意味著什么,他若站在哪一边,其他高领主就別想有好日子过了。
    权力最大的內务部高领主还在头疼因为星炬熄灭无法收缴十一税的问题,身边的机仆不断列印著冗长的文件。
    在永夜浩劫期间星语者死伤无数,现在星语庭已经近乎瘫痪了,所以星语庭高领主索性摆烂了,只能寄希望於基利曼大人。
    导航者大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身华贵长袍整理得一丝不乱,她撑著脸看著这两个老人你来我往,眼里已经没有多少情绪,等教宗又拍了一下桌子时,她终於懒懒开口:“已经快散会了,如果你们还打算继续吵,我们可就回去了。”
    宽厅里安静了一下。
    教宗喘了口气,尔斯也靠回椅背,二人显然都吵累了。窗外天色更暗,泰拉的灯火映在玻璃上,像一层散不开的阴影。
    尔斯先开口:“两位原体暂停面见神皇,转而关注皇宫外围的腐化,这件事你也知道了。”
    教宗哼了一声:“我当然知道。”
    “那就明天一起去见他。”尔斯说道,“谁都不准提前做小动作,谁都不准抢先接触原体。”
    教宗盯了他一会,最后还是点头:“可以。”
    .
    .
    与此同时,雷欧正在禁军的引导下穿过皇宫深处的廊道。四周安静了不少,但一路上仍有人看他,尤其是带路的禁军,哪怕头盔遮住了脸,雷欧也看得出他们视线停留得太久了。
    他当然知道原因。
    那张脸和王座之上的人一模一样,走在皇宫里简直像故意给人找不自在。
    雷欧本来想说句玩笑话缓和气氛,可走了一阵,前方的禁军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终於无奈开口:“我知道我长得像谁,你们不用每隔一会就確认一次,我不会突然坐到王座上去的。”
    领路的禁军脚步顿了一下,隨后低声回答:“请原谅,殿下,只是这种场面確实不常见。”
    雷欧笑了笑,也没再为难对方,走著走著却想起图拉真提到过的纪念碑,於是开口问道:“你知道当年网道战死禁军的纪念堂在哪吗,我想过去看看。”
    领路的禁军立刻应下,带他改道。
    纪念堂不远,里面没有旁人,只有静立的石碑和焚香味。雷欧走进去时,脚步慢了下来。这里供奉的是当年在网道中战死的禁军,他们的名字都刻在这里,有些石碑前放著旧圣徽,有些放著断裂兵刃和誓言抄本。
    领路的禁军停在一处,低声道:“这里。”
    雷欧看见了自己的墓碑。
    上面刻著雷欧的名字,还有身份与战死地。自己当年穿越到战锤的世界,也是多亏了帝皇再造之恩,自己那羸弱的小身板才没立刻暴毙。
    如今自己原本的身躯都已经不復存在了。
    他站在碑前,沉默了很久。
    领路的禁军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守在后面。他看著雷欧的背影,心里也有些异样。纪念堂里躺著的是一位禁军前辈,如今站在碑前的却是一位原体,他实在想不通这位尊贵的原体为什么要驻足这么久,难道被帝皇亲手创造的原体对禁军也有著亲近感吗?
    雷欧抬起手,轻轻摸过碑上的名字,低声道:“至少你没白死。”
    .
    .
    离开纪念堂后,夜已经很深了。禁军把他送到皇宫为原体准备好的寢宫外便停下,行礼后退开。雷欧推门进去,刚走两步就发现里面坐满了人。
    一开始雷欧还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国教教宗德西乌斯二十三世已经等在里面了,他身后站著一群修女,个个神情恭敬,甲冑和装饰的圣物都整理得很规整。
    国教是帝国教派的统治集团,它维护和传播帝国信条,这是帝国唯一的官方宗教。儘管整个帝国对国教仪式和教条的解释各不相同,但任何严重偏离其严格规定的行为都被视为异端,並受到严厉处理。国教以泰拉为根据地,其城市宫殿几乎覆盖了整个最南端的大陆。
    教宗见雷欧进来,立刻郑重行礼:“殿下,我代表国教,对您的归来表示由衷的喜悦,过去万年里,高领主议会一直在勉力拉扯这个行將就木的帝国,如今原体归来,帝国终於有救了。”
    雷欧没有失礼,认真回礼后问道:“您深夜来访,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教宗神色迟疑,连嗓音都放轻了:“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殿下,我確实有一件事,这件事很冒犯,也可能有些褻瀆,但为了帝国这是必要的仪式程序。”
    雷欧没听明白:“什么仪式程序,值得你们冒犯一位原体?”
    教宗抬头看著他,终於把话说出口:“我希望殿下能展现来自神皇的力量,证明您確实是神皇创造的原体。
    教宗接著补充道:“这对您来说或许难以理解,但对国教而言,这种象徵很重要,而且不需要太难。”
    雷欧听完后没有立刻回答,他確实没真正主动用过那股力量,但既然帝皇说过他已经可以调用,那总不能一直当自己不会。
    他站起身,房间里一下安静了,在场的修女们纷纷屏住呼吸,连教宗都神色严肃。
    雷欧闭上眼,去感受那条联繫。
    这一次並不难。
    之前只是他下意识把自己当成不会灵能的人,可当他真的心有所感,那股力量便立刻回应了他。它不陌生,反而熟得让人心安,像血在身体里流动一样自然。
    修女们仿佛幻听有人在耳边合唱。
    下一刻,雷欧的寢宫內转眼充盈著金光。
    光先是沿著甲片流动,隨后越来越盛,最后覆盖了整套动力甲,金色灵能浓稠得像一层能流动的液体般附著在他体表,他的双眼也亮了起来。人们身上装饰著的圣像、念珠、圣骨匣都开始回应,发出低鸣。
    在场的所有修女几乎是同时跪了下去,她们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压不住的激动。
    教宗的嘴唇都在发抖。
    雷欧转头,走到教宗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教宗先是一僵,紧接著就瞪大了眼睛。他能感觉到自己衰老的躯体里重新有了力量,肩背挺直了,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那种被岁月拖拽著的沉重感短暂退去了。
    不久后,金光慢慢散去。
    雷欧收回手,问道:“这样可以证明了吗。”
    教宗连连点头,声音里都带上了喜色:“可以,当然可以,这已经足够了,这一定是了!”
    在见证了这一切之后,教宗几乎没有停顿,立刻说道:“神皇本尊的一部分既然化作您降临於世,那於情於理都该由您统领国教,我请求您同意,国教的最高圣会会以最快速度召集各个星区的红衣主教到泰拉集结,完成教宗任命。”
    帝国任何势力都无法拒绝一名原体的诱惑,这一点星际战士们点了个赞。
    他没有直接拒绝,只是委婉说道:“我並不了解国教,而且我刚刚诞生,需要时间了解帝国。”
    教宗微笑著,“我可以为殿下介绍国教,它不是中央政务部的一部分,而是一个完全独立的组织,所以您不必担心受到帝国政府的管辖。”
    “它的领袖是教宗,根据传统,他总是泰拉的高领主之一,但现在有您这位原体就是另一码事了。”
    雷欧若有所思,这听起来是一个直接服务於帝皇的组织,他来继任並不让人感到违和。
    教宗老头继续说,“国教的统治机构是由该组织的主教组成的最高圣会,国教將帝国划分为数千个教区,很多帝国星球被国教直接统治。”
    雷欧越听越头皮发麻,他不是基利曼,这种事落到雷欧头上太麻烦了。
    於是他赶紧打住教宗的介绍,“请恕我打断您的话,这听起来相当的复杂,如今的我有更重要的事务在身,请让我考虑一下。”
    教宗却没有失望,反而露出了意料之中的神情,“这已经是很大的进展了,至少殿下並不排斥国教,我只请求国教的人能协助您。”
    “而且我也看得出,您现在並没有自己的手下,您需要自己的势力协助工作,例如您要面对的混沌威胁。”
    这话倒没说错。
    雷欧想了想,点了头:“可以,我需要人帮我了解帝国。”
    教宗顿时鬆了口气,勾了勾手指,让身后的一名修女缓步上前:“那就让她先跟隨您吧,她叫卡拉,来自奥菲利亚七號卫星的圣徒修道院管辖下的殉道圣女修会,现任宫廷官,她这次来泰拉的圣徒总院述职,即將担任修女长,被我选中了,我认为她很適合您。”
    那名修女立刻起身走到雷欧面前。
    她的身高只能勉强到雷欧胸口,白髮整齐,黑色动力甲收拾得一丝不乱,面容年轻,却已经作为战斗修女身经百战。只是走到雷欧面前时,她还是难免有些紧张,手指都在轻轻绷著。
    她抬起头,对雷欧下跪行礼:“殿下,我是卡拉,愿为您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