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祠回来之后,钱景徽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日影西斜,书房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来。他没有点灯,只是靠在藤椅背上,闭著眼,族谱上那些名字还在脑子里打转
    喉头微微发紧。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震撼之后必然到来的清醒。
    他开始推算。
    大长公主——太宗皇帝赵炅之女,当今仁宗皇帝的亲姑母。母亲李氏是公主的嫡出之女,也就是说,他钱景徽身上流著赵宋皇室的血——虽然是隔了两层的远支血脉,但在这讲究门第出身的时代,这层关係足够让钱家在汴京城的社交圈子里维持体面。
    但体面不等於权力。
    祖父钱惟演官至枢密使,那是靠自己的才华和手腕,跟皇亲身份没有半文钱关係。父亲钱晦——太常寺丞,一个从七品上的閒职。至於那些表兄们……锦衣玉食是真,政治上却毫无建树。
    皇亲这层身份,用得好可以是一张不错的名片。但指望它来晋身,是痴人说梦。
    献穆大长公主到他是隔了两层——公主生李氏,李氏生他。远支血脉,但足够用。
    “徽哥儿!“
    门外传来阿桂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老爷从衙里回来了,说让您去用晚饭呢。“
    钱景徽睁开眼。书房里已经暗得几乎看不清东西了。
    “知道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跟著阿桂穿过一条迴廊,来到內院的饭厅。
    饭厅不大,四四方方的一张八仙桌,桌上摆了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钱晦已经坐在上首,穿著一件半旧的灰蓝色直裰,手里还捏著一卷没看完的邸报。见儿子进来,他把邸报放下,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確认他確实恢復了——然后上下打量了一番。
    “能走了?身子骨可还虚?“
    “好多了。“钱景徽走到下首坐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让父亲掛念。“
    钱晦点了点头,神色温和。他的面相和为人一样,不凌厉、不张扬,是一种让人看著就觉得安心的温厚。四十不到的年纪,鬢角已经有了几丝白髮,大约是在太常寺这些年熬出来的。他把儿子面前的蒸鱼往近处推了推:“多吃些,看你瘦的。“
    李氏没有一起来——她说这两日守夜劳累身子乏,在房里歇著,让父子两个先吃。
    饭吃到一半,钱晦隨口问了问儿子这几日的情况。钱景徽答得谨慎,只说“烧退了,精神渐好“,不多说一句多余的。他知道自己在前几日高烧初醒时表现得有些异常,不能再添新疑点。
    桌上的菜色简单:一碗清燉鸡丝、一碟酱菜、一碟炒时蔬、一碟蒸鱼,再加两碗白粥。钱家的日子不算拮据,但也绝非奢靡——这在七品官宦人家中是常態。
    放下筷子后,钱晦没有立刻回书房,而是让下人上了茶,父子两个对坐在饭厅里。
    外头秋风渐紧,院子里的竹叶被吹得沙沙作响。饭厅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一个老妈子在角落里收拾碗碟的声音。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秋虫的鸣叫,声音忽远忽近,被风一吹就散了。
    钱晦端著茶盏,吹了吹浮沫。他方才看邸报时便皱著眉头,此刻终於放下茶盏,像是忍不住了,忽然开口:
    “你这两日躺病中,外头的事大概不知。朝堂並不太平,范希文——就是范仲淹——前月里升了参知政事,跟富弼、韩琦他们几个,在朝里推新政。“
    钱景徽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范仲淹。字希文。参知政事。
    又对上了一个。不是阿桂那种街市传言,而是从在朝官员嘴里说出来的。父亲钱晦在太常寺虽然是个閒职,但好歹是京官,对这些朝堂动態的感知远比外院小廝准確。
    “新政都推些什么?“他装作好奇地问。
    钱晦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儿子会对这些感兴趣,但还是耐心说了几句:“明黜陟、抑侥倖、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减徭役、覃恩信、重命令。一共十条,都是希文在《答手詔条陈十事》里提出的。“
    十条。跟前世记忆里一模一样。
    “朝中可有什么议论?“
    钱晦沉默了片刻。
    “议论自然有。新政动了太多人的饭碗——恩荫子弟、冗官冗吏,哪一个是好惹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你祖父当年位居枢密使,位高权重,尚且在党爭中被贬出京。咱们家经不起第二次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钱景徽没有立刻接话。他观察著父亲的表情——那上面没有激昂,没有恐惧,也没有漠然。那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审慎,是一个在官场中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见过风浪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父亲的意思是……观望?“
    “观望。“钱晦放下茶盏,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確认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是否真的能听懂这些话。“徽哥儿,你还小。这些事情日后自然会明白——官场上的水,比汴河还深。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站错了队,连对错都轮不到你来说。“
    钱景徽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从父亲这里,他拿到了想要的信息:朝中確实在推新政,而且爭议极大。父亲选择观望,这意味著钱家在政治上是安全的,但也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资源。
    他又试探了一句:“听国子监里也有人议论新政?“
    钱晦皱了皱眉:“你病成这样,还有心思操心国子监的事?“
    “隨便问问。“
    “国子监里的事情,你別管。那些年轻人血气方刚,容易被朝堂上的风向裹挟。“钱晦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等过两日大长公主府问安回来,你身子再养养,到时候咱们商量商量入国子监的事。“
    入国子监。
    钱景徽心中微微一动。父亲主动提到了这个话题,说明钱家对子弟入国子监的期待並没有因为党爭而改变。这是合理的——吴越钱氏的子孙,不入国子监反倒会引起非议。
    但他也听出了父亲语气里的隱忧:国子监是政治风暴的前沿阵地,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进去,会不会被卷进去?
    这个担忧不是没有道理。钱景徽自己对国子监的了解也有限——前世读的那些史料,提到国子监往往是一笔带过,具体到学生日常的交往、派系的暗流、师长的好恶,几乎没有任何记载。他只知道齐衡会在那里出现,但齐衡是什么时候入的国子监?以什么身份?这些他都不確定。
    国子监是他必须去的地方——在那里,他能接触到这个时代的精英阶层,获得比家塾多得多的信息和人脉。但具体怎么走,走到哪一步,他心里其实没有底。
    眼下能做的,只是在国子监的漩涡边缘试探著游,儘量不被卷进去。至於能不能做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一切还得靠自己。
    晚饭散后,钱晦回书房去了。钱景徽没有跟去,而是独自回了臥房。
    房间里已经点上了灯。一盏油灯,灯火昏黄,照得四壁的影子摇摇晃晃。他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想。
    穿越到现在,不过三四天。但他已经收集到了足够多的情报。
    他先从自身处境想起:吴越钱氏嫡系,祖父钱惟演是已故枢密使,追赠文僖公,父亲钱晦现任太常寺丞从七品。母亲李氏是献穆大长公主的嫡出之女,他身上流著赵宋皇室的远支血脉——从太宗皇帝到献穆大长公主,再到李氏,再到他,隔了两层。这层关係不算亲近,但在这讲究门第的时代,足够让钱家在汴京城维持体面。
    政治方面,庆历三年九月,范仲淹刚升参知政事,新政十条方兴未艾,朝中爭议激烈。钱家选择观望,不站队。这是安全的,但也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政治资源。
    歷史验证的进度不错:祖父追赠名號对上了,铁券原文对上了,范仲淹新政十条也对上了。大框架基本確认与前世歷史一致。但细节层面仍需持续验证,尤其是那些史书语焉不详的微观人事,不能掉以轻心。
    科举方面,他需要盘算时间。十四岁到二十四岁,从庆历三年到嘉祐二年,期望能赶上嘉祐二年那场科举千年龙虎榜,试试水与那些青史留名的大家同场竞技。家塾有学究,经义功底可以自己打。欧阳修主考嘉祐二年,推行古文运动,打压太学体——这意味著他需要从现在开始刻意修习先秦两汉古文风格。
    还有明天的安排。要去外祖母献穆大长公主府问安,这是第一次踏入宗室亲眷的社交圈。需要提前想好“面具“——一个十四岁、大病初癒、早慧但不张扬的世家少年。
    他一笔一笔地写下来,字跡清瘦工整,像一份军事情报的摘要。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藏进了枕匣底层。
    然后吹灯,躺下。
    黑暗中,他听到窗外秋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远处隱隱传来更鼓——大约是二更天了。
    第二日,大长公主府。外祖母。宗室亲眷。高门子弟。
    一个十四岁的、刚从病榻上爬起来的少年,將第一次走出家门走进这个世界。
    他闭著眼,在黑暗里把前世所知的关於献穆大长公主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太宗之女,下嫁駙马都尉李遵勖,仁宗的姑母——这些信息他以前在论文脚註里看到过,但只是一个个冰冷的名字。明天,他要见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在这个世界拥有真实影响力的老妇人。
    他需要在明天展现出“分寸感“——一个十四岁少年该有的分寸感。不能太沉默,那会让人觉得“烧坏了脑子“;也不能太活跃,会暴露与以往性格的差异。最安全的姿態是“病后体弱、精神尚差“,话少一些是自然的,偶尔露出一两点懂事的闪光,让大人们觉得“这孩子病了一场倒像是长大了“。这种变化在老人眼里是討喜的,不会引起怀疑。
    还有她府上的那些人。表兄们。宗室子弟。外戚圈子。
    他不知道明天会遇到什么。但有一点他很確定——在那个圈子里,“吴越钱氏之孙“和“大长公主之外孙“这两个身份,足够让所有人正眼看他。
    正眼看他之后呢?
    看他的才学。看他的谈吐。看他的分寸。
    他能做的准备大抵如此了。至於明天实际会面对什么,心里终究还是有些没底——一个十四岁的壳子,装著另一个灵魂,在那些真正的宗室老狐狸面前,能不能装得不露痕跡,他没有十足的把握。
    但至少,得去试一试。
    窗外秋风更紧了。油灯早已熄灭,房间里只剩下一片沉静的黑。远处传来隱约的梆子声——三更了。
    钱景徽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闭上了眼。
    路还长。但明天是第一块试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