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秦可卿追问,贾璨知道她已经上道,便看著她,压低声音回道:
    “你是旧太子遗孤,只要將贾珍玷污你的消息传出去,不说旧太子那些忠心属臣恨不得將贾珍挫骨扬灰,就说太上皇得知了,也必然会有所行动。”
    “到时候,不用你亲自动手,贾珍必死无疑!”
    说到最后,贾璨深邃的星眸之中闪著精芒,眉宇间那股沉静之气骤然化做成竹在胸的自信。
    整个人身上显露出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气质,那个平时躲在暗处生存的庶子,似乎头一次挺直了脊樑,露出锐利锋芒来。
    秦可卿听得惊诧万分,檀口微张,旋即又抬手捂住了嘴,指尖微微发颤。
    满眼复杂地望著贾璨,目光之中有惊诧、困惑,难以置信,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眼底翻涌。
    贾璨见她这个反应,心中一点也不意外,神色如常地坐在那里,沉静地注视著她。
    其实就连贾璨自己,初时也颇为诧异,这是他穿越来之后才有的金手指,可以看透一个人身上最隱秘的標籤。
    这种標籤,往往是一个人深埋心底,至死都不会与任何人言说的核心机密,偏偏他一眼便能瞧见。
    就比如眼下,贾璨清清楚楚地看到,秦可卿的头顶上方,隱隱约约浮动著一个標籤:
    【旧太子遗孤】
    这五个字便是他今夜敢闯入秦可卿闺房的底气所在,也是他说出方才那番话的倚仗。
    看到秦可卿满脸惊诧,久久回不过神来的模样,贾璨心中甚至略微生出几分自得。
    暗自思忖,这一番话说出来,秦可卿纵然一时难以接受,也必然会被震慑住,接下来的话便好说了。
    然而,接下来秦可卿开口说出的那句话,却让他神色骤然一滯。
    只见秦可卿定定地望著他,眸光复杂至极,迟疑了许久,方才轻声开口:
    “阿璨,你……你终於记得我了么?”
    贾璨听后,当场愣住。
    他有想过秦可卿会有的各种反应,或许会诧异质问他是如何知晓这个惊天隱秘的,或许会露出畏惧害怕的神色,甚至可能因为秘密被戳破而做出一些过激的举动来。
    心中早已备好了应对之辞,无论秦可卿如何反应,都有话可以接住。
    却唯独没有想到,秦可卿竟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阿璨?
    这个称呼如此的亲切,甚至带著几分说不清的亲密之意,似乎两人之间曾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
    否则一个侄媳妇,断不会这般称呼自己的二叔。
    而且,秦可卿竟然问终於记得她了?
    这话里分明有话,好似秦可卿一直在等著什么,等著他想起某件事或者某段过往,等著贾璨与她相认一般。
    可贾璨凝神回忆了一番,翻遍了脑海中属於这具身体的所有记忆,却从未找到过任何与秦可卿相关的旧事。
    即便有,那也是两年前秦可卿嫁入寧国府之后,两人为数不多的几次碰面,且几乎都只是远远打个照面,礼节性地问候一声便各自散了,再无更多交集。
    秦可卿为何会这么问?
    贾璨坐在那里,神色微凝,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良久,贾璨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这才开口反问:
    “记得你?我们曾经见过吗?”
    秦可卿听后,怔了一怔,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定定凝视著他,目光之中似有审视,又有几分急切,追问道:
    “阿璨,你若不记得我,怎知我是旧太子遗孤?”
    贾璨闻言,心头微微一紧。
    这个问题他其实早就想过该如何回应,无非是先寻个由头搪塞过去,待取得了秦可卿的信任,日后再慢慢圆回来便是。
    今夜行动之前,他已在心中將种种应对之策反覆推演过数遍,自认为无论秦可卿如何追问,都能从容应答。
    可是眼下,秦可卿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话里话外分明透著两人早有旧交的意思,这完全超出了贾璨事先的预料。
    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来。
    秦可卿见他不说话,反而向前走近两步,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微微凝神,仔细打量著贾璨的面容,目光从他眉眼之间缓缓掠过,仿佛在辨认著什么,又像是追忆著什么。
    片刻之后,秦可卿轻轻一嘆,幽幽说道:
    “阿璨,你知道吗,当我嫁入这府中,看到你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后来才確定就是你没错,是从小和我在东宫里的那个玩伴。”
    “那时你陪著我,在东宫的花园里捉迷藏,你年纪小,跑不快,每次都是我找到你,你却总也不服气,撅著嘴说下一回一定要藏得更好。”
    “有一次,娘亲给我们做了两盏小灯笼,一盏是兔子的,一盏是鱼的,你非要鱼的,说鱼能在水里游,比兔子厉害。”
    “我便把鱼的让给了你,你高兴得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却忍著不哭,反倒先问我有没有事……”
    说到此处,微微停顿,目光悠远,像是穿透了眼前的烛火与夜色,回到了那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绝美面容上露出一抹嚮往之色,唇角微微上扬,似乎那段记忆於她而言,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而贾璨站在原处,听得惊愕万分,心中翻涌起滔天巨浪。
    听秦可卿这一番话的意思,这具身体的前身,在幼年之时竟然是在东宫长大的?
    而且和秦可卿还是青梅竹马的童年伙伴,两人之间竟有这般深厚的交情?
    这些情况,他在融合而来的记忆里是一点也没有发现过。
    拼命翻找脑海中属於原主的记忆碎片,却只寻到一些模糊不清的片段,皆是四五岁之后在寧国府中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日子,再往前的,便如同一片空白,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半晌,秦可卿才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落在贾璨脸上,看著他继续说道:
    “只可惜,后来我爹出事了,那一夜乱得很,到处都是火光和喊叫声,我被人蒙著脸,悄悄抱出了东宫,一路上什么也看不见,只记得那人抱得很紧,手臂硌得我生疼。”
    “从那以后,我便和你失去了联繫,在那之后再也没见过你,我……我很害怕,那些日子,我常常在夜里哭,我想爹娘,也很想你。”
    贾璨听得出来,秦可卿这番话是真心实意的,因为她的声音在微微发颤,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甚至带著一丝哽咽。
    秦可卿稳了稳心神,又接著说道:
    “直到两年前,我被养父许给寧国府嫡孙贾蓉,嫁进这府里来,拜堂那日,我隔著盖头的缝隙往外看,竟在人群中瞧见了你。”
    “我当时心头猛地一跳,以为是老天开眼,让我又见到了你,后来我才知道,你竟然就在这府中,而且还是我的二叔。”
    “我那时想,这或许是冥冥之中註定的缘分,我们终究还是遇见了,只是我已为人妇,而你竟然是我的小叔子。”
    说到这里,眼眸中流露出失落和黯然,声音也低了下去:
    “只可惜,你似乎记不得我了,我几次三番暗示你,你都不曾理会,甚至离我离得远远的,见了面便低头匆匆走过,仿佛生怕我害你一般。”
    “我……我心里难过得很,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当是自己认错了人,或是你故意装作不识。”
    说完,秦可卿看著贾璨,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失落,蕴含著一缕淡淡的委屈。
    贾璨彻底怔住了,脑海中一片纷乱。
    他原本以为,原主作为原著中从未出现过的人物,已经足够离谱了,却万万没有想到,原主竟然还和秦可卿有著这样的渊源,两人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旧识。
    这更是原著中从来没出现过的,或许是因为他的到来,改变了这个世界不少事情?还是这个红楼世界和原著本就不同?
    早知道这样,他何必在房中思索整整两天两夜,將秦可卿所有可能的反应反覆推演,把每一种应对的预案都背得滚瓜烂熟,確认万无一失之后,才敢选择在今夜行动。
    原来他与秦可卿之间,竟有著这样一层他全然不知的关係,他之前所有的谋划和算计,在这一刻都显得多余了。
    有这样的隱藏关係在,他只需要和秦可卿相认,二人便可达成同盟,而且后续他也用不著和秦可卿解释太多了。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了好一会,贾璨才终於开口接话:
    “我……我真的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我只记得,我一直住在寧国府中,大概是四五岁之后的事还能想起一些,再之前的,便怎么也记不清了。”
    秦可卿听了这话,面上的恍然之色一闪而过,微微頷首:
    “原来如此,那时我们都还小,我才五岁,你才三岁呢,三岁孩童能记住什么,难怪你记不得了。”
    说著,轻轻呼出一口气,似乎压在心头许久的石块终於落了地,整个人都放鬆了不少。
    面上的神色也舒展开来,眉间那抹愁绪淡去了几分,变成了久別重逢后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