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佐朱家三代,成大明最狠战神》 第1章 :钟山孝陵 洪武十七年,三月二十一,钟山。 作为明孝陵的所在,钟山常年有卫兵把手,戒备森严。 如果不是特殊的日子,恐怕除了朱家的人,其他人都不能够隨便出入这里,但是今天却是个例外。 今日,是大明皇帝的亲外甥、世袭罔替曹国公李文忠的头七,所以其嫡长子李景隆,正在上面祭拜。 但是,和正常人的头七又不太一样。 通常来说,民间有“早七晚周”的说法,也就是头七到七七祭拜的时候要早些,通常天微微亮就出发,而周年则要晚一些,通常是天大亮甚至是日上三竿时才出发。 今天早上,因为是头七,所以人员比较多,除了曹国公府的人外,常茂这些与曹国公府交好的淮西勛贵,甚至就连太子朱標都来了。 可问题在於,早上来的人中並没有这位曹国公的嫡长子,大明未来的曹国公李景隆。 原因……倒也不是什么秘密,毕竟他们这些守卫钟山孝陵的守卫在曹国公下葬的那天,可是亲眼看著这位曹国公嫡长子一头磕在了地上,昏迷不醒。 但是看现在这样子……这是好了? …… “九江在上面?” 守卫们整在心里嘀咕著,一道多少带著点儿急切的声音响起。 “拜见太子殿下!”守卫们连忙行礼。 “回殿下,曹小公爷刚上去不久……” “你们怎么……”朱標刚准备开口责怪,但是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 最终,朱標也只是摆了摆手,快步朝著山上走去。 因为他知道,这些守卫虽然知道自己与李景隆的关係,却並不知道李景隆的近况,再加上李景隆的身份,怎么可能拦著呢? 想到这里,朱標抬起头看向上面,视线中已经能够看到岐阳王墓了。 …… 歧阳王墓前。 李景隆没有在中间的享殿祭拜,而是直接到了最后面的墓冢前。 按照习俗,人不是死后直接立碑的,一是因为墓都是夫妻合葬,要等到妻子逝世之后刻上妻子的逝世日期,二也是因为民间规矩讲究嫡长成家之后才能给先人立碑。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岐阳王墓的墓冢並没有封,李景隆才能直达李文忠的墓前。 看著丧盆里摇曳的火焰,李景隆表情木然。 对於李景隆而言,这一梦一醒之间,世界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 “没事吧?” 李景隆猛地惊醒,转头看向了自己的身后,隨即有些慌乱地起身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没有外人,就不讲究这些了。”朱標摇了摇头,轻轻地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向前一步蹲了下去。 “来祭奠你父亲是好事,但这天还凉著,你又大病初癒,注意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朱標一边说著,一边拿起旁边的纸钱,一点一点的丟入丧盆之中。 “且先不说你爹他知道了会怎么想,就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你让你母亲和增枝、芳英他们怎么办?” “你爹走了,你是嫡长子,你得扛起担子来。” “虽然我和父皇都会帮衬你,但说到底,还是得你自己爭气,不然谁帮都没有用。” “太子殿下费心了。”李景隆也蹲了下来,將旁边的麻袋收了起来。 “不过,今日来之前,臣已经有过考量了,也和母亲说过了,母亲也支持。” “嗯?”麻袋被李景隆收了起来,朱標的动作微微一顿。 “表嫂也支持?” “嗯。”李景隆点了点头,眼神直直的看著丧盆,轻声解释道。 “七天前给父亲下葬的时候,臣一头磕在地上,一昏就是七天,母亲说坊间已有流言。” “自那时起,虎父犬子、扛不起担子之类的评价就已经围绕在臣的身边了。” “如果醒了还不来祭拜父亲,那恐怕臣会再背上一个不孝的骂名。” “於臣来说,这其实无所谓,因为臣幼时父亲就曾说过,名声其实並不是很重要,只要你做的够好,名声总归是会慢慢变好的。” “但是,作为陛下的甥孙,同时也是殿下您的表侄,臣不能让这不孝的流言缠住。” “不管现实如何,在外人看来,臣是陛下的甥孙,是殿下您的表侄,又是歧阳王嫡长,日后必会得到重用。” “若是背上了不好的名声,恐会让世人认为陛下与殿下您用人唯亲,识人不明。” …… 看著面前一脸严肃的李景隆,朱標微微嘆了口气:“以前父皇就说过,你与长毛他们不同。” “你自幼喜读书,虽然是兵书居多,但举止雍容,不似长毛他们一天到晚跟个土匪似的。” “如今看来,这些书没白读,你考虑的比长毛他们深,也比他们看的更远。” “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个,父皇早就告诫与我,想要做实事,就不要怕背上骂名,若是怕背上骂名,那最多也只能做个仁君,做不成明君。” “况且,就表哥下葬那天你的表现,谁敢说你不孝?” …… 李景隆闻言苦笑。 看朱標的意思,李文忠下葬那日,世人都当他是悲痛过度而昏了过去,然后才一头磕在了地上。 然而实际上却是他先磕在了地上,然后才昏迷的。 不过,真相如何有时候並不重要,如果坊间传言真能如朱標所说的那样,无论是对李景隆还是朱標,甚至是对朱元璋,都是意见好事。 “行了。”朱標挪了挪身子,想要拿过李景隆手里的麻袋。 “你大病初癒,这地方阴气又重,还是少在这地方呆才是,赶紧烧完了赶紧回家吧。” “孤与你还不一样,孤还得去母后那里走一遭。” “殿下……”眼见朱標想要拿自己手里的麻袋,李景隆將麻袋往身后藏了藏。 “这就是臣给皇后舅婆准备的。” 朱標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旋即脸上泛起了讚许的神色:“那咱们就一起去吧。” …… 李景隆的话,內涵深意。 这钟山是皇陵,李文忠是因生前功勋卓著,所以得以陪葬皇陵,但皇陵终究还是皇陵。 这里,还葬著当今皇帝朱元璋的髮妻,也是朱標的生母,马皇后。 如果今天是李景隆自己来,祭拜了自己的父亲但是却没有祭拜马皇后,那世人都会说李景隆不懂得感恩。 毕竟,没有朱元璋的话,哪有李家的今天?而马皇后作为朱元璋的髮妻,李家应当如同感谢朱元璋一般感谢马皇后。 可问题是朱標来了。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们二人祭拜了李文忠就走的话,那就没人骂李景隆了,而是会骂朱標。 朱標想到了这一点不稀奇,因为他是太子,要是连这最基本的都想不到,他也坐不稳太子这个位置,哪怕是朱元璋帮著。 但是李景隆能想到,再结合李景隆如今的境地,那就显得有点儿不太一般了。 第2章 :得赐蟒袍 皇宫,乾清宫。 “咱知道了,你下去吧。”朱元璋靠在了椅背上,双眼闭起。 “是!”蒋瓛躬身行礼,缓缓地退出了乾清宫。 蒋瓛退下之后,朱元璋身旁的隨侍太监很有眼力见,立刻招呼著周遭伺候的宫女太监退下。 隨著吱呀的关门声响起,朱元璋轻轻地嘆了口气,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九江这孩子有孝心,心思敏锐不说还活泛,以前总是觉得他还小,没有太在意过,如今来看,以后怕是只需稍加打磨一番,就必然能成为標儿的左膀右臂。” “人品又好,心思还活泛,最重要的还是咱的亲人,咱也不用担心日后標儿身边没人了……” 说著说著,朱元璋再次长嘆一声,双眼再次闭了起来,靠在了椅背上,似是在自言自语。 “先有保儿这孩子,如今又有了九江,姐姐,你和姐夫在九泉之下也可以放心了……” 隨著朱元璋的话落,乾清宫中陷入了一片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朱元璋猛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来人!” “陛下您吩咐。”一直在门口候著的隨侍太监立刻推门走了进来。 “你这么的,去尚衣局给他们传个话儿,让他们去宝儿家等著,等九江回家以后给他量量尺寸,回头给九江做件蟒袍。” “是,奴婢这就去办。”隨侍太监躬身退下。 …… 曹国公府。 “殿下您慢点。”李景隆先一步跳下了马车,然后转身搀扶著朱標下车。 “这要是让父皇看见你扶我下车,怕不是要骂我两句。”朱標一边笑著一边说道。 “哪有这么严重?”李景隆笑著说道。 “其实那七天也就是没吃饭而已,甚至都算不上是没吃饭,我娘他们都有餵我米水,也就刚醒来的时候感觉不太適应,醒来之后我吃了碗我娘做的咸煮,早就好多了。” 咸煮,类似於后世的疙瘩汤,只不过在眼下这个年代,咸煮的材料通常不是白面,而是豆渣之类的。 当然了,曹国公府显然不至於落到这个境地,况且,豆渣这种蛋白质含量较高的食物並不適合七天没吃饭的李景隆。 这个时代的医生虽然不知道什么是蛋白质,但也知道肠胃虚弱的人不能吃油腻的食物。 毕竟,李文忠前脚刚走,李景隆就昏了过去,当时负责给李文忠治病的淮安侯华中如今还在曹国公府呆著呢。 不过,说到华中…… …… “未亡人毕氏,见过太子殿下。”听闻儿子与太子一同归来,曹国公夫人毕氏也出来迎接。 “嫂子多礼了,一家人无需如此。”朱標上前两步,亲自將毕氏扶了起来。 “这两天辛苦嫂子了,不过方才孤和九江聊了一会儿,觉得日后嫂子可以安心了,九江很好,方方面面都考虑的很周到。” “日后啊……”朱標带著感嘆的语气,抬起头看向了门上的牌匾。 “这曹国公府可以交给九江了。” “殿下谬讚了。”毕氏微微躬身,摇头说道。 “九江虽然年纪不算小了,但是当家的走得早,很多东西还没教给他,若想承接什么担子的话还需要歷练。” “嫂子放心吧。”朱標原本想宽慰毕氏几句,因为在他看来,钟山一行中李景隆的表现可谓是出色。 但转念一想,眼下不是安慰毕氏的时候,更多的还是要表露出他与李家的亲近。 “九江是我的侄子,以后他就跟著我了,回头等孝期过了,我就上稟父皇,让他在东宫当差。” “谢殿下厚爱。”听朱標这么说,毕氏赶忙见礼。 “娘,別让殿下在门口站著了。”听到这里,李景隆才开口说道。 “让人泡茶吧,再准备些吃食,这马上中午了。” “这些日子府上事务繁多,忙昏了头了,还请殿下见谅。”毕氏闻言福身一礼,转身就准备去吩咐下人。 “嫂子別忙活了。”朱標赶忙摆手。 “出来这么长时间,我也该回去了,父皇早上差人送的摺子还没看完呢。” “再说了……”朱標一边说著,一边对旁边招了招手。 “过来吧。” “奴婢拜见太子殿下。”早早就在一旁等著的隨侍太监朱礼赶忙上前行礼。 “起来吧。”朱標摆了摆手。 “谢殿下。”朱礼闻言起身,转身对著李景隆母子二人躬身。 “见过夫人,见过小公爷。” “客气了。”李景隆点点头,双手虚抬示意朱礼起身。 明初太监地位低下,但正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別的太监可以不在意,朱元璋身边的隨侍太监还是得正眼瞧的。 “父皇让你过来的?”朱標摆了摆手,插话道。 “回殿下,正是陛下让奴婢过来的。”朱礼躬身行礼,然后对著身后招了招手。 “这些是尚衣局的人,陛下命奴婢带他们过来为小公爷量身子,回头让他们做件蟒袍出来。” “嗯……”朱標闻言点了点头。 “殿下,这不妥……”朱標还没说什么,李景隆倒是紧张起来了。 “此前臣与殿下说过,眼下这个时候不適合的,臣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接了陛下赏赐的蟒袍,那岂不是坐实了陛下任人唯亲……” “你也说了是赏赐,父皇的赏赐你还能不要不能?”朱標笑著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 “父皇的话就是旨意,你若是不要,那岂不是抗旨不尊?” “殿下,话不是这么说的……”李景隆还想推辞,只不过却被朱標挥手打断。 “行了,既然是父皇赏的,那你就安心收著。”蟒袍一事,显然朱標也是赞同的,不然也不会劝著李景隆收下。 “再说了,如今你爹他突然离开,且不说你我两家的亲戚关係,就说作为功臣,若是不帮衬著点,那岂不是让功臣寒心?” …… 朱標一句话堵得李景隆说不出话来。 见李景隆不再推辞,朱標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以为李景隆是在他的劝说之下接受了赏赐,但殊不知李景隆正在內心腹誹他方才的话。 不让功臣寒心?你们父子俩可是寒了不少功臣的心啊,可以说歷朝歷代都难以找出你们父子俩这么狠的人了…… 不过说归说,李景隆是没资格说这话的,因为他们曹国公李府的確是得了老朱家不少的恩惠。 第3章 :未来的路 “行了,孤这就回去了,你们也別送了。”朱標说完,转身就上了马车。 “恭送殿下。”李景隆无奈,只能躬身送朱標。 “行啊九江!”李景隆还躬著身子呢,后背就被人狠狠地拍了一巴掌。 “不建功不立业的,甚至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有,就混上蟒袍了?” “长毛大哥……”李景隆面色扭曲地直起了身子,看著面前的常茂,满脸无奈。 常茂是一个月三十天得有二十九天和武事打交道的人,要么在军营,要么在东宫守卫,那个手劲儿可不是李景隆一个喜欢看兵书的“假將军”能比得了的。 “常茂!”就在这时,前面已经动起来的太子輦驾中突然传来了朱標的声音。 “这么大个人都看不住!还是等九江去了钟山,守卫將消息递进了宫,孤才知道九江离了家?” “孤还没问你的罪呢!跟孤回宫!” 常茂闻言,脸瞬间皱成了苦瓜,想拍一下李景隆解解恨,但想到李景隆大病初癒才刚醒来不久,也就只能作罢,低著头跟上了太子輦驾。 …… “妈……母亲,让您担心了。”目送太子輦驾离开,李景隆转身看向毕氏,带著歉意说道。 “没事,你又不是没告诉娘你要做什么,娘也同意了,自然不会怪你。” 正如之前在钟山时对朱標说的那样,在出门之前,李景隆就徵得了自己母亲的同意,然后才出门去了钟山。 只不过当时正好赶上在曹国公府值守的人换岗,所以常茂慢了一步,让钟山的守卫先一步將消息送进了宫。 “九江啊……”毕氏看著面前的儿子,表情复杂。 “娘知道,你还小,但事已至此,这个家还得你扛起来……娘也不愿如此,但这世道就这样……” “娘,我知道的。”李景隆点点头,隨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娘,让我安静一下,朝堂上的事情向来牵扯甚大,如今父亲离世,我得好好想想我们李家日后该怎么走……” “辛苦你了,孩子……”毕氏看著面前变得坚毅的儿子,心疼地说道。 …… 崇文院书房。 李景隆看著面前的名册,感觉头大。 李文忠逝世的消息传开之后,过来弔唁的人不知凡几,上到皇帝、太子,下到朝堂百官,甚至就连此前一向与李文忠不对付的李善长都来了。 从表面来看,与曹国公府交好的人很多,未来曹国公府的路可以说是一片坦途。 可李景隆知道,这一切都只是表象而已。 因为隨著七天之前的那一磕,李景隆早已经不是以前的李景隆了,现在的李景隆,可是深知李家未来那看似一片平坦的康庄大道下隱藏了多少汹涌的暗流。 看著面前的名册,李景隆的心绪翻涌。 如今的他,最重要的是要找到一条所谓正確的路,而作为歧阳王李文忠之子,而且还是嫡长子,摆在他面前的路可谓是非常之多。 首先,看起来最安全也最好的路,就是抱紧老朱家的大腿。 歷史上的李景隆凭藉著和老朱家的亲戚关係成功在明初大清洗中活了下来不说,还得到了重用,如果不是他自己不成器的话…… 但是这条路有一个最大的问题:朱允炆。 歷史上的朱允炆,你可以说他在位时间短,才能没有体现出来,但你不能否认朱允炆这个人在做皇帝这方面,蠢或坏绝对占一份。 歷史上的削藩,如果是他自己的主意,那他就是坏,如果说是齐泰和黄子澄的蛊惑,那他就是蠢。 无论占哪一方面,朱允炆都不是一个明主。 如果放弃与老朱家捆绑这条路的话,那就只能在从文和从武中选一个了。 从好的方面来看,无论从文还是从武,李景隆的身份都能让他得到老朱家的帮助,可以说是难度不是很高,但也不是没有其他的问题。 从文的话,洪武十七年的朝堂绕不开一个人:李善长。 没有多想,李景隆就pass掉了这个选择。 从文的话,短期內李景隆做不到踩李善长一头,如此一来他就得跟著李善长混。 且先不说李善长的结局有多惨,就说曹国公府和李善长的关係不好这一点,就註定这条路不算好走。 从武的话,洪武十七年的武將绕不开一个人:蓝玉。 同为淮西勛贵,李景隆如果从武,蓝玉必然会拉李景隆一把,甚至更多,不过问题在於蓝玉的结局。 歷史上的蓝玉,问题很多,但所谓的“蓝玉案”在李景隆看来,更倾向於为朱允炆铺路,而不是非杀不可。 这么说吧,就算是蓝玉必须要杀,如果是在朱標继位的情况下,最起码不至於落得个夷三族的下场。 …… 想了半天,兜兜转转,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李景隆觉得还是抱紧朱家的大腿好一点,如今他要面对的问题就是未来朱家的“当家人”问题。 朱允炆这个人是不能跟的,跟了会出大问题,可储君的人选不是寻常人能插手的,李景隆尤其不能。 关係近不都是好事,有些事情越是关係近就越不能插手,甚至都不能发表意见。 所以李景隆不能给自己谋出路,只能给自己留退路。 不过这还远得很,日后可以看看有没有可能,如果实在是不行,那再考虑退路的事情。 如今要做的,还是得利用血缘之便,抱紧朱元璋的大腿,儘量不要跟李善长和蓝玉染上关係……嗯,蓝玉还是得走动走动的。 毕竟李文忠的出身在那里摆著,作为儿子的李景隆是甩不掉的,只能多多注意了。 要么,就看看能不能拉一把蓝玉,让其不要落得歷史上那个悲惨的下场。 要么,就不要与其產生太深的联繫。 想到这里,李景隆不由得长长的嘆了一口气。 別人穿越,想的都是怎么起飞的,怎么到了自己这,就得考虑怎么活著了呢? 別人穿越之后出身草根都能起飞,自己有著朱元璋舅孙的身份,还得考虑怎么活著? 第4章 :首次覲见 李景隆没有打算一条路走到黑,人应该学会权衡利弊,该转弯的时候不能死撞南墙。 但如今既然有了决定,日后的改变日后再说,眼下要做的是按照自己选择的路走下去。 进宫! 理论上来说,重孝在身的李景隆理应身著粗麻衣,但考虑到进宫的因素,李景隆还是换成了緦麻衣物。 在丧服制度中,緦麻通常是轻丧时所穿衣物,且与重孝的三年不同,轻丧一般只有三月,一般適用於远亲或旁亲逝世时所用。 比如舅舅、叔伯之类的。 因为是鳩占鹊巢,如今的李景隆对於李文忠没有什么感情,但出於为自己考虑的角度来说,他还是愿意穿三年麻衣的。 没吃过猪肉,但也见过猪跑。 没体验过封建时代,但对於封建时代的吃人不吐骨头他也听说过一些。 对於现在的李景隆来说,活著,就是唯一的盼头了,其他的只能以后再说。 …… 皇宫,东华门。 和电视剧中所演的不太一样,皇宫的南正门几乎很少有人走,如果不是上早朝的话,进宫基本都是从东华门或者西华门进。 正常来说,如果是入宫稟事,那应该从西华门进,但是在如今的洪武朝这种情况一般比较少,因为如今太子朱標会负责相当一部分的政事处理,虽然最终都要呈递到朱元璋面前进行最后的审核,但流程就是流程。 李景隆此次进宫是要去拜见朱元璋的,但他还是选择了从东华门进,因为他有著自己的考量。 俗套的狗眼看人低的剧情並没有发生,作为歧阳王之子,李景隆不说是无人不识,但最起码东华门的守卫还是认识的。 通稟过之后,经过了简单的搜查,李景隆很是顺利的来到了东宫文华殿外。 …… “殿下,曹小公爷到了。” 文华殿外,朱標的隨侍太监站在门口,很是小心地稟道。 “哦?”朱標闻言,从面前冗杂的条陈中抬起头,隨后站起身,坐到了旁边的罗汉床上。 “让他进来。” “是。”隨侍太监躬身退下。 “臣拜见太子殿下,殿下福寿安康。”没一会儿,跟著隨侍太监走进来的李景隆躬身行礼。 “都自家人,別在意这些虚礼了。”朱標头都没抬,低头摆弄著罗汉床小桌上的茶具。 “过来坐。”朱標倒了两杯茶后才抬起头,对著李景隆招了招手。 “你也是有口福,这是昨天才送进宫的新茶,怕是连父皇都没来得及尝尝鲜,你倒是先尝到了。” “谢殿下。”李景隆也没客气,躬身受了茶,然后坐到了罗汉床的另一旁。 “怎么样?”看著李景隆浅啜一口杯中茶,朱標笑著问道。 “牛嚼牡丹。”李景隆微微摇头。 “父亲说,茶这东西,在人生的每个时期喝都有不同的味道,可能是侄儿年纪还小,就算是这等好茶,除了初入口时的清香外,所剩的仅有苦涩而已。” “嗯……”朱標低头浅啜一口,隨后仰头闭目,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不说这些了,你今日进宫是为了什么?不会还想推掉蟒袍的赏赐吧?” “表叔误会了。”一句表叔,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 “长者赐,不敢辞。” “虽然有违礼制,但侄儿也知道舅爷为了不让別人欺晦我们的良苦用心。” “不是?那是为了什么?”朱標闻言有些奇怪地说道。 在朱標看来,如今的李景隆就算是不把心思放在处理弔唁名册的事情上,也得好好地在家养身体,而不是进宫。 “侄儿今日进宫,其实是为了这个。”李景隆说著,从袖兜中取出了一张单子,推到了朱標的面前 …… 乾清宫。 作为大明,甚至整个封建时代都少有的勤奋皇帝,朱元璋待在乾清宫的时间其实並不多,更多的时候是在退朝之后直接在承天门处理事务。 不过,近一旬以来,每每退朝之后,朱元璋都会先到乾清宫歇息一番,然后才开始处理事务。 熟悉朱元璋的人都知道原因:李文忠的死,对於朱元璋来说算是个不小的打击。 “陛下。” 乾清宫门外,隨侍太监朱礼的声音响起。 “什么事儿?”朱元璋皱著眉头抬起头。 他的目標很远大,所以他很勤奋,近日来因为保儿离世的因素影响,朱元璋总是会时不时地感觉累,这让他处理事务的效率下降了不少,所以在能专心处理事务的时候他从不让人打扰自己。 “稟陛下,曹小公爷来了,是从东宫过来的。” 作为隨侍太监,朱礼不说很了解朱元璋,但能比得过他的人並不多,他自然知道朱元璋今日的心情不佳,因此他以最快的速度把事情稟了上去。 “嗯?”朱元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面前堆积的条陈,隨后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让他进来吧。” “是。”朱礼微微躬身,转身对著在不远处候著的李景隆说道。 “小公爷,请。” 李景隆点了点头,低头整理了一番衣著,然后才抬步走进了乾清宫。 “臣拜见陛下,陛下圣躬金安。” “都自家人,磕什么头?”朱元璋颇有些不耐地摆了摆手,站起身走到了李景隆的面前。 “不在家好好的养身子,进宫来作甚?” “咱还想等你养好身子,好去东宫给太子帮忙呢。” “还有,什么陛下不陛下的?若是平日里在人前,你叫咱陛下,咱不挑你理,但现在你该叫咱什么?” “舅爷……”李景隆有些无奈地站起身,低著头应道。 “这才对!”朱元璋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拉著李景隆走到一旁坐下。 “进宫来做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舅爷帮你拿主意吗?” “倒也不是。”李景隆顺著朱元璋的力道坐了下来,摇头答道。 “家里的事,侄孙虽然没有什么经验,但好在眼下没什么难事儿,今日进宫其实是为了別人。” “为了別人?”朱元璋闻言有些不喜,似是不满意李景隆眼下还把重心放在別人身上。 “谁?” “都在这里。”李景隆將那份单子再次掏了出来。 第5章 :散財童子 “好哇,好哇……” 看著面前的单子,朱元璋的脸色冷了下来,语气中也充斥著满满的寒意。 “咱大明朝一个上县县令一年的俸禄、米粮和布匹加起来才折合四十余两银子,他韩国公倒是阔气,一出手就是百余个上县县令一年的俸禄……” “他一个国公,过得可比咱这个皇帝还要阔气!” “其他人也不遑多让,也都是几百两起步!” “舅爷,话不是这么说的……”看著已经动了真火的朱元璋,李景隆轻声开口。 “像长毛大哥是因为家里的家底本来就厚实一些,毕竟当年跟著舅爷您打天下的那些老伙计,舅爷您並没有亏待他们。” “还有永昌侯……” “话不是这么说的!”朱元璋猛地將单子拍在桌子上,显然李景隆的话並没有让其消火。 “咱从来都不反对他们走人情,但从他们的出手就能看得出来他们的家底有多厚实!” “一次千两,那以后呢!?” “舅爷,话是没错,但別人的话,他们可能不会送这么多。”李景隆摇摇头,继续劝道。 “您看那几家出钱多的,比如长毛大哥、魏国公府、宋国公府、卫国公府以及……韩国公府,都是淮西的老人了。” “若是別的人情往来,他们不一定会这么重视,但这次是我爹,他们拿的少了可能是怕別人嚼舌根子。” “毕竟,淮西的老人们跟著舅爷您也算是发了家了,若是出的少了,岂不是让人笑话?” “那也得有个度!”朱元璋的火气稍稍消了一点,但还有余怒。 “看看这个李善长,出手就是五千两……哼哼!” “再说了,以前的时候咱都是泥腿子,没见过什么世面,打仗的时候搜点抢点,再加上他们抢的也不是穷苦百姓,咱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的过去了。” “可现在天下承平,他们也是吃俸禄的,兵荒马乱的年头积攒下来的家底够他们这样挥霍的?” “也就是你跟咱亲近,连奠仪帐册这种东西都能拿来给咱看,其他人呢?他们这些年就止这点花销吗?” “舅爷,九江今儿个来是想给您分忧的,不是想惹您生气的。”李景隆苦笑著说出自己的来意。 “分忧?”朱元璋闻言一愣,旋即有些气又气不起来,笑又笑不出来地说道。 “把这种事摆到咱面前,还给咱分忧?” “那藏著?”李景隆笑著问道。 “那不行!”毫无意外,朱元璋立刻摇头。 “这种事肯定是越早处理越好,拖得时间越长越不好处理,所以九江才说是来给您分忧的。”看著朱元璋的反应,李景隆轻轻地鬆了一口气。 “这些人都是淮西的老人了,处理的重了,外人难免会觉得舅爷您没人情味儿,连跟隨您出生入死的老人都这么狠。” “可若是处理的轻了,难免会让人觉得您包庇他们,律法一旦出现不公,其最重要的信用就没了,就没了威慑力。” “您是皇上,就算是您仍然念旧情,但身份不一样了,有些事儿就不好出面了。” “但是九江不一样,能帮您从中斡旋,劝一劝他们。” “其实您想想,这些人里除了长毛大哥,哪个是没吃过苦的?他们都是穷怕了,苦怕了也饿怕了,才会一个劲儿的丰实自己的家底儿,以免子孙后代也像他们一样吃苦饿肚子。” “只不过他们忘了,忘了百姓看现在的他们,就如同当年您们这些人看那些蒙元贵族一样。” “说到底,如今的他们已经脱离了百姓,已经不会切身实地的站在百姓的角度去考虑问题了。” “只要让他们拾得初心,重新找回以前的目光,他们就会改过的。” “呃……舅爷?” 侃侃而谈的李景隆突然发现朱元璋怔怔地看著自己,不由得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观察著朱元璋的表情。 “没事儿……”朱元璋轻轻地嘆了口气。 “只是看著当年还光著屁股的屁大小子如今已经能在咱面前侃侃而谈,为咱分忧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感慨。” “你方才的样子,真的是像极了你爹,唯有一点……” “什么?”李景隆有些摸不著头脑。 “你爹啊……”朱元璋笑了笑,带著几分回忆说道。 “每每跟咱商谈事情,不论大事小事,最后大概率会跟咱吵起来。” 说到这里,朱元璋的语气低了下来,整个人都消沉了下来:“你爹这人啊,就是性子太硬了些,倘若他那性子能软些,少生些气,怕是也不至於……” “嗐!”说到一半,朱元璋猛地抬起头来,摆摆手说道。 “你看咱,说这些干什么。” “你说说,你打算怎么办?” “九江想著,这些钱就不留了。”李景隆识趣的接过话题,去散了方才沉闷的气氛。 “今天我娘將家里的帐本什么的都交给我了,其中有一份是这些年跟著我爹南征北战,战死或重伤的將士名册。” “说起来……”说到这里,李景隆苦笑一声。 “我多少知道一些,当年跟隨舅爷您打天下的时候,其实就数我爹和开平王抢的最多。” “他们俩人,开平王纯粹是能抢,我爹则是有著您外甥这层身份在,没人敢跟他抢。” “不过我爹这人他是个死脑筋,认死理儿,总觉得那些將士跟著他出生入死,他就得负责,在加上咱大明立国之后,我爹也是皇亲国戚了,自然不能再做这种丟了皇家顏面的事儿……” “所以这家底儿也是一年比一年薄了。” “今天我看了帐册,我爹去年给那些战死和重伤將士亲人的前比之前少了近三成,今年的还没发。” “有了这笔钱,不仅能把去年少的补上,今年的钱也能一併发了。” “回头若是还有剩的话,还能给我娘和芳英增枝置办两件新衣服,若是……” 李景隆的话还没说完,朱元璋的大手就覆在了他的脑袋上。 “孩子……”思绪翻涌,朱元璋的眼角带著些许晶莹。 “辛苦你了……” 第6章 :本同末异 东宫。 “回来了?”朱標看著大门外的李景隆,抬手招了招。 “不用行礼,直接过来就行。” 朱標发话,李景隆这才迈步走进。 李景隆没有说话,只是苦笑著从袖兜中掏出一物,放在了朱標面前。 “挺好,收著吧。”看著李景隆拿出来的东西,朱標笑了笑,低头往杯子里倒茶。 “表叔。”这个称呼一出口,说明接下来说的都是体己话,而不是场面话。 “舅爷他有点太……” “太什么?”朱標笑了笑,將茶杯推到了李景隆面前。 “太小题大做了,是吗?” “有一点……”李景隆略带迟疑地点了点头。 “其实我就是想著跟永昌侯和长毛大哥他们聊一聊,因为也就在劝他们的时候我才有点底气,至於韩国公……” 李景隆说著摇了摇头:“说出来不怕表叔你笑话,我自认没有那个本事能说服韩国公。” “你这话说的倒是没错。”朱標点点头,拿起茶杯浅啜一口。 “常茂那小子没吃过什么苦,俗话说崽卖爷田不心疼,你们关係好,他相信你不会害他,再加上有父皇的令牌在,他应该是最好劝的。” “至於永昌侯……他是吃过苦的,就如你所说,他更多的是穷怕了、苦怕了也饿怕了,而不是什么不明事理的人。” “但是韩国公本来就与你爹不合,你又是个小辈,如今更有父皇的令牌在手,综合下来的话,他怕是会认为你是代父皇传话,给他一个警告的。” “最后,因为你將奠仪帐册交给了父皇,他更会因此而不满,结果大概率是不尽人意的。” …… 看著杯中茶水的波纹,李景隆说不出话来。 经过奠仪帐册这件事,李景隆没能体会到朱標牛逼到了什么程度,但是他清晰的知道一点,那就是自己的那点儿小心思在朱標的面前怕是不够看的。 前世在职场上歷练出来的所谓人情世故和勾心斗角,在这个动不动就可能会死,甚至会九族消消乐的封建时代,还是差得太远了。 就说这奠仪帐册,他的確是有藉机给李善长上眼药的想法,但他没想到的是,这才仅仅一个照面,朱標就把他的想法猜了个九成九。 “害怕了?”见李景隆低头不语,朱標笑了笑。 “孤没怪你。” “不是,表叔。”李景隆摇了摇头,抬头看著朱標说道。 “我承认,这事儿里面有我的私心,但倘若只是私心,我不会將奠仪帐册拿出来,更不会让永昌侯和长毛大哥也被卷进来。” “於公来说,韩国公这些年做的有些过了,咱们大明朝这才第一代,等表叔您正式登基那才能算是第二代,却已经出现了这种事,这是不应该的。” “於私来说,永昌侯和长毛大哥虽无大恶,但时间长了也不会是什么好事儿。” “但是私心不是我做这件事的理由。” “我很清楚,亲族关係才是最大的私,所以我才会將奠仪帐册拿出来交给舅爷,因为我知道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道理。” “若是大明朝出了问题,曹国公府上下也都不会好过。”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听李景隆这么说,朱標很是欣慰地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 “於公来说,你是臣子,君为臣纲,你效忠你舅爷那是应该的。” “於私来说,咱们是亲戚,正如你所说,亲族关係才是最大的私。” “这也是孤没有拦著你的原因。” “可现在该怎么办?”李景隆看著面前的令牌,脸上满是难色。 “不瞒表叔您,我的確是有趁机难为韩国公的想法,但那也只是觉得他不应该在我爹去世的时候送如此多的奠仪,这明显是嘲弄。” “可我没有动摇朝堂的想法啊!” “无论是从关係还是从事儿上来说,我能不能劝得动韩国公另说,就怕我连韩国公的面都没见到就被赶出来了。” “韩国公又是文臣一系的代表,与永昌侯这些武將的不和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我怕……” “你怕什么?”朱標瞟了李景隆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是觉得你舅爷是傻子?” “我哪儿敢……”李景隆赶忙摇头。 “那不就得了?”朱標似笑非笑地说道。 “你能想得到的事情,你舅爷他就想不到吗?” “那肯定是能想到的,而且我就没打算要瞒著您和舅爷。”李景隆毫不犹豫地说道。 “那你还担心什么?”朱標轻轻地拍了拍李景隆的手。 “九江你记得,这天底下能瞒得过父皇与孤的事情並不少,但朝堂上的这些事大多不在此列,就算是能瞒得过,也不是全都能瞒得过。” “韩国公的事情,孤与父皇或许没到一清二楚的地步,但也是知道个大概的。” “之所以不处理,更多的是因为还需要他,而不是不知道,更不是处理不了。” “现如今父皇既然打算处理了,那就证明到了该处理的时候了,你只需要做你应该做的就好,別的不用管,自有父皇给你兜底。” “九江明白了……”李景隆深吸一口,很是严肃地点了点头。 “去吧。”李景隆孺子可教的样子让朱標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你才刚当家,父皇就算是想让你担点更重的担子,那也是循序渐进的,不会一蹴而就,你就放心去做就行了。” “多谢表叔提点。”李景隆站起身,对著朱標躬身一礼。 “九江先告退了。” …… 走出东宫,感受著太阳的温度,李景隆轻轻地吐了口气。 他原以为,面对朱元璋时所感受到的压力会更大一些,但实际上並非如此。 李文忠刚过头七,朱元璋此时对亲情的感怀正值巔峰,爱屋及乌,他对李景隆更多的是关心,是爱护。 但是朱標就不同了。 朱元璋年纪大了,在面对亲情的时候更多的是关怀,是爱护,但朱標正值壮年,他在面对亲情的时候更多的是培养,是教育。 因此,今天的朱元璋对李景隆是温柔的,朱標却是严厉的。 这都是关怀,只是表现的形式不同罢了。 “可该说不说……”思及至此,李景隆苦笑著摇了摇头。 “压力还真是大啊……” 第7章 :细水长流 翌日,清晨。 应天皇城西侧的一处庄子里,李景隆正在翻著火上的烤羊。 这是洪武三年李文忠获封曹国公时朱元璋赏赐的,庄子周围二十余顷的土地都是曹国公府的。 明朝没有永业田这一说,但名亡实存,这些赏赐下来的土地基本上只要大明不亡,曹国公府一脉仍然存续,这些土地就是曹国公府的。 …… “九江,还不能吃吗?”常茂蹲在李景隆的身边,眼中带著热切。 “你著什么急?”李景隆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汗,留下一抹黑色的印记。 “话说这事儿不是你比我会吗?为什么让我来啊?” “不是你说今天你要请客吗?”常茂一脸奇怪地看向了李景隆。 “九江,不是我说你,曹国公府是没钱了吗?宴请都搞得这么寒酸?”蓝玉擦了擦水跡未乾的手,皱著眉头说道。 “就算是你爹他常年资助那些伤残的將士,曹国公府也不至於落到一餐饭都请不起的地步吧?” “就算是,前阵子往你家送钱的应该不少吧?难不成你跟你爹一样,都送给那些伤残的將士了?” “嘿,还得是您啊,猜得真准。”李景隆片下一片羊肉,抢在常茂动手之前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真送了?”蓝玉原本的语气还带著几分玩笑,但是在听了李景隆的话之后立刻严肃了起来。 “你有没有为你娘考虑过,有没有为芳英和增枝考虑过?” “咱们都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不会多说什么,可等以后分家的时候你拿不出一份体面的家產给芳英和增枝的话,別人会怎么看待你?” “蓝叔。”手上的小刀被常茂抢走,但李景隆却丝毫没有在意,而是站起身一脸直视著蓝玉的眼睛。 “昨日我將奠仪帐册交给陛下了。” “那又如何?”蓝玉愣了一下,旋即毫不在意地说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不过一点银子而已,陛下还能抄了我的家不成?” “为什么不能?”李景隆反问。 “凭什么!?”蓝玉嗤笑道。 “我是大明的开国功臣,从我在开平王帐下效力开始就屡次立功。” “洪武四年,我隨潁川侯出征四川,攻克锦里。” “洪武五年,陛下第二次北征时我为先锋,先后两次大败扩廓军队。” “洪武七年,我身先士卒,亲冒矢石,亲自带兵攻占兴和。” “洪武十一年,我与西平侯征討西蕃,次年大胜还朝,我也因此次战功获封永昌侯,並获赐世袭誥券。” “洪武十四年,我与西平侯跟隨潁川侯征討云南,战后论功我为首功,且陛下亲自开口,与我结成儿女亲家,我女为蜀王妃!” “这等功劳,难道不够?” “够吗?”李景隆闻言轻轻一笑。 “当年,您为何要跟隨开平王转投陛下陛下,一同反元呢?” “还不是因为那些韃子不干人事,天天只知道喝民血,搜刮民脂民膏,搞得天下百姓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蓝玉是从亲身体验过元末乱世的,所以当李景隆提起元朝的时候他的反应十分激烈。 “尤其是咱们汉人,根本就没有活路,蒙元韃子根本不拿我们当人!” “是啊,元末乱世,死了多少人……”李景隆闻言也是轻嘆一声,但旋即话锋一转,拋出了一个问题。 “那蓝叔您说,那些蒙元韃子的官员贵族,是不是曾经蒙元的功臣呢?” …… 仅仅只用了一句话,李景隆就让蓝玉沉默了下来。 蓝玉的智商或许不足以支持他在朝堂上玩一些高端的东西,但绝不至於李景隆都说到这种程度他还不明白。 他立刻就明白了李景隆的意思:元末那些喝民血、啖民肉的蒙元贵族,或许不全是,但最起码有一部分是元朝的功臣。 最重要的是,那些蒙元贵族也从不认为他们的所作所为有什么不妥,反而认为是他们应得的。 这和如今的蓝玉何其相似? 或许如今的蓝玉在行为上还没到那个程度,但思想已经开始朝著那个方向偏移了。 …… “我是汉人!不是蒙元那些韃子!我……” 道理都明白,但被一个小辈如此“说教”,蓝玉很明显是有些不甘心的,想要反驳两句。 “蓝叔。”蓝玉的反驳,被李景隆轻飘飘地堵了回去。 “汉人就都是好人吗?” “退一步来讲,您是好人,您就能確保您的子孙后代就都是好人吗?” “照您这么说,汉朝为什么会灭亡呢?我们不说汉高祖怎么样,就说汉文帝吧,他是个明君,是个能君吗?” “那为什么汉朝会灭亡呢?” “哪怕是唐太宗李世民,到了晚年也会昏聵到推了魏徵的墓,也教育出了李承乾和李泰这样的儿子,您比唐太宗更优秀,做的更好吗?” “咱们退一万步讲,倘若您家的僕人,打著您的旗號在外横行霸道,欺行霸市,收敛钱財,您会包庇他吗?” “僕人?”蓝玉僵硬地抬起头,看向李景隆的目光中带著些许愤怒。 “您別误会。”李景隆丝毫不慌,摆摆手说道。 “其实严格来说,您的確是僕人,不仅是您,就连我,我爹,乃至陛下和太子殿下,也都是僕人。” “说得冠冕堂皇一点,被唐太宗李世民奉为圭臬的舟水之论说了,百姓才是这天下的主人,我们伺候的是天下百姓,而陛下和太子殿下也不过只是管理我们这些僕人的领班罢了。” “一旦管理不好,甚至出现了僕人监守自盗,恣意挥霍主家钱粮的情况,就会有人站出来,如同当年陛下带领我爹和开平王等人推翻蒙元暴政一般,把我们这些僕人推入万丈深渊。” “这种经歷您应该不陌生,毕竟您就是这么过来的。” “秦灭汉兴,隋死唐立,一代一代的,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其实这也是今日我邀您来此的目的,因为您是真的吃过苦的人,直到元末乱世是个吃人的世道,您应该最能体会普通人在那个时代活著是有多难的。” “诚然,咱们大明还远没有到那个程度,可今日陛下管不住你我,明日又怎么去管別人呢?” “律法就是律法,不能有例外,有了例外,律法就失去了公信力,没人相信的律法甚至都不如一个屁。” “毕竟,屁除了有响,还臭。” …… 蓝玉死死的盯著面前的李景隆,而李景隆也毫无惧意地直视著蓝玉的眼睛。 在他们二人的脚边,嘴里还叼著羊肉的常茂抬著头,小心翼翼地看著针锋相对的二人,眼中一片清澈。 第8章 :刮骨疗毒 皇宫,乾清宫。 “说得真好……”朱元璋捧著蒋瓛递上来的条陈,看著上面李景隆所说的话开口感嘆道。 “这天下的主人是百姓,我们不过是个僕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主人过得更好。” “毕竟只有主家过的好了,僕人的伙食和俸禄才会越来越好。” “这话是不错,就是有些太糙了。”一旁的朱標摇头苦笑。 “九江还是没什么经验,这话要是传出去了,难免不会被有人之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咱都说好,谁还有意见?”朱元璋冷哼一声,重重地將条陈拍在桌上。 “若是那些个官员们说,那就让他们好好想想,是他们的功劳比咱这个僕人领班更多更高?还是比保儿更多更高?” “若是百姓这么说……哼哼……” “那就说明咱遇到无良的主家了,君不正则臣投他国,这种主家不要也罢!” 朱標闻言没有再说话,只是苦笑著摇了摇头。 隨著朱元璋距离花甲之年越来越近,脾性也是有了不小的变化,尤其是在面对朱標这个儿子的时候,有时候就好像是父子二人身份对调了一般。 经歷的多了,朱標也就知道这个时候的老父亲就只能顺毛捋。 “別的暂且不说,九江的表现倒是不错,最起码他的思想没出问题。” 说著说著,朱標突然有些感慨。 “到底是表哥教出来的孩子,父皇您还记得吗?您立孩儿为世子的那天晚上,二弟和三弟穿著孩儿的龙袍和金冠在玩闹,让表哥看到了,给他们好一顿揍。” “咱怎么不记得?”朱元璋闻言,思绪飘飞,眼神中带著几分迷离,似是在回忆当年的情形。 “咱当初还质问保儿,嫌弃保儿將老三打成了猪头。” “是啊。”朱標眼泛笑意。 “表哥当时硬邦邦地跟您说,以后二弟三弟若是还这样,他还打。” “当时表哥的话孩儿还记忆犹新,他说您是吴王了,孩儿是世子,咱们一家人既是君臣又是父子,可君臣在前,父子在后,要分得清轻重。” “是啊……”朱元璋眼中泛起晶莹。 “保儿素来知轻重,明界限,又怎么会教出一个混帐儿子呢?” “標儿,咱有个想法……” …… 城西庄子里。 烤羊早就没人吃了,常茂看了看左边的李景隆,又看了看右边的蓝玉,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脑子比较直,但並不傻。 他或许不知道曹国公府的奠仪帐册被交到朱元璋手里意味著什么,但他却知道结果肯定不会好,不然的话他面前这二人也不会闹得脸红脖子粗的。 他只知道,他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跟著做就行了。 蓝玉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因为蓝玉是他的亲舅舅,他相信蓝玉不会害他。 “陛下……陛下他不是无情之人,元末乱世我们跟著他南征北战,出生入死……” 蓝玉嘴里喃喃著,但脸上的表情却早已不復最初自信的模样。 “是啊,陛下不是无情之人。”李景隆感嘆了一声,这一点他体会最深。 “但是,情分也是有个限度的。” “你们跟著陛下南征北战,推翻了蒙元暴政,陛下授你们爵位,赐你们官职,赏你们田地,你们该拿的早就拿到了。” “能忍到今日,就已经是陛下念及旧情了。” “蓝叔,您侵占东昌民田的时候,可曾想过您的所作所为可与那蒙元韃子有何不同吗?” “您畜养庄奴,广收义子,在这天子脚下作用大量壮年,可曾想过陛下会怎么想吗?” “就算这些都撇开不谈,洪武七年,您率兵北征,南返夜至喜峰关时,仅仅只是因为守关士卒没有及时开门,您就纵兵毁关,破门而入。” “纵兵毁关,破坏城门,光凭这一点,陛下就能砍了您!抄了您的家!” “若非陛下念及旧情,您觉得您还能活到今日吗?” “您说您有功,没错,您是有功,可是您不也应该念著陛下的情分吗?如果不是陛下,谁能带您走到今日的高度?” “您有没有想过,当您做这些的时候,陛下该怎么面对?” “就说您侵占东昌民田这一点,陛下要不要秉公处理?” “若是处理,您肯定不愿意,因为您纵兵毁关都没觉得错了,更別说一个侵占民田了。” “可若是不处理呢?其他的官员看到会不会效仿?若是全都效仿,那对於百姓来说,是大明统治他们还是蒙元韃子统治他们有什么区別吗?” “等著再来一个人振臂一呼,领著天下百姓,推翻陛下,也顺带著將您这些喝民血、啖民肉的渣滓一同推翻?” “还是只处理那些效仿您的官员?那是不是会让人觉的陛下任人唯亲,没有底线?” “您换个角度想想,若是您效仿他人,却被陛下秉公处理,咱们就不说会不会怨恨陛下了,就说您以后再处理公务的时候还会不会尽力?” “开国功臣侵占民田,毫无底线,却依旧活得风生水起,务必滋润。” “您整日劳心劳力,却只能领著死俸禄,不敢逾越雷池一步。” “长此以往,天下还有愿意为大明朝效力的官员吗?” “蓝叔,千里之堤,溃於蚁穴啊!” “此言差矣!” 李景隆话音刚落,一道声音的响起让院中三人同时偏过了头,看向了门口的方向。 “晚辈见过韩国公。”李景隆躬身。 “曹小公爷,若是按照你这么说,当年我们冒著被诛灭九族的风险举兵起义,最后就什么都得不到吗?” 李善长摆了摆手,自傲之態尽显无疑。 “冒著如此之大的风险,我们无非就是想让子孙后代们过上好日子,我们有错吗?” “韩国公,您是要与晚辈诡辩吗?”看著李善长倨傲的样子,李景隆笑了。 “我们只是就事论事,何来诡辩一说?”感觉到李景隆语气里的不客气,李善长冷哼一声。 “什么是好日子?”李景隆笑了,笑容中带著满满的自信。 “陛下当年登基即位时便任您为太子少师,授银青光禄大夫、上柱国,后又晋升您为光禄大夫、太师、中书左丞相,还封您为韩国公,位列诸公之首。” “晚辈相信,就算是韩国公的子嗣后代尽皆是无用的废物,大明也愿意好吃好喝的养著他们。” “不敢说山珍海味,但最起码不会缺衣少食,吃不上肉吧?” “怎么,韩国公觉得吃喝不愁,还有著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已经不算是好日子了吗?” “那什么是好日子?” “是更进一步?还是……两步呢?” “我怎么听说,当年胡党的审讯记录里曾提到过,太僕寺丞被胡党指派,暗中游说某些人呢?” 第9章 :胡惟庸案 “你!”李善长的眼睛都瞪圆了,眼神中有恐惧流露出来。 其实也不怪李善长,方才李景隆的这番话,换了洪武朝任何一个人来听了,腿都得抖三抖。 所谓胡党,源自於洪武十三年前,也就是后世流传甚广的明初四大案之一的胡惟庸案。 胡惟庸案又称胡党之狱,在此案中,光是被杀之人就有三万余,被牵连者不计其数。 当年胡惟庸案中的犯人就被称之为胡党。 事情虽然已经过去四年了,但胡惟庸案还是让人谈之色变,若是被扣上胡党的帽子更是能把人的魂都嚇飞了。 李善长作为大明国公,又是诸公之首,自然不至於胆小到被“污衊”就会嚇到的程度。 让李善长害怕的原因有二,首先就是李景隆所说的太僕寺丞。 那,是李善长的亲弟弟,如此一来,后面李景隆说的“游说某人”也就不难理解了,指的自然是李善长这位“诸公之首”了。 而原因之二则是当年锦衣卫审讯胡党的记录中,的確是有人,而且还是有不少人,指正太僕寺丞是胡党之一,受胡惟庸指派前去游说其兄李善长。 只不过,当年李善长抵死否认,再加上朱元璋念及旧情,就没有再继续深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如今李景隆旧事重提,再结合如今这种场景这种局势,李善长很难不去想著是不是朱元璋授意李景隆这么做的。 不然的话,锦衣卫的审讯记录那可是绝密,李景隆是怎么得到的? 如果是李文忠也就罢了,毕竟身份、地位以及能力摆在那里,但是李文忠才刚过头七,还在孝期內,没有继承其父爵位的李景隆凭什么知道? …… “韩国公。”看著脸色急剧变幻的李善长,李景隆脸上的笑容不减。 “可能这天底下没有完美的人,但在念旧情这方面,陛下已经做得很好了,甚至远胜常人。” “您的確是开国功臣,但是该给您的,陛下並没有少给或者不给。” “所以,您所说的……不是理由。” “甚至,就连今天我会出现在这里,跟您说这些话,也都是陛下念旧情的结果。” “不然的话,今日您就不会在这里了,而是在您家里。” “您面对的也不会是我,而是蒋瓛了。” “长毛大哥,我们走。” 扔下最后一句话,李景隆没有丝毫犹豫,甚至都没有回头看常茂有没有跟上,就直接朝著门外走去。 蹲在地上的常茂闻言站起身来,但却並没有跟上,而是带著迟疑看向了蓝玉。 那是他的亲舅舅,在他的潜意识里,蓝玉比李景隆更可信。 “去吧。”蓝玉开口,声音有些喑哑。 常茂顿了顿,然后才抬步跟上。 “常茂!”常茂刚起步,蓝玉就再次开口。 “舅舅您说。”饶是常茂的大神经,也意识到今日的事情很严重了,所以他一改往日的混不吝模样,乖乖地低头听蓝玉把话说完。 “以后,你就听九江的就行。”蓝玉的声音中流露著失意,却也带著几分释然。 “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不用问为什么,做就行了。” 李善长猛地转头,死死地盯著蓝玉,但却没有说话。 “好的舅舅。”常茂看著激动的李善长,又看了看蓝玉,乖乖的点头应道。 “去吧。”蓝玉摆了摆手,旋即仿佛脱力了一般,就这么盘腿坐到了地上。 常茂抬脚,追著李景隆的脚步而去,留下来的蓝玉坐在地上,一言不发,李善长则是死死地盯著蓝玉。 李善长不是常茂,常茂弄不懂的东西他都懂。 大明立国十七年,再加上胡惟庸案,当年的老人老的老,死的死,再加上今年李文忠的逝世,说话有分量的人已经没多少了。 今日的李景隆能代表朱元璋几分? 李善长不知道,但是他知道的是,隨著蓝玉的低头,事情很有可能就进入了不可逆的程度。 局势日后的走向……別说他能不能控制了,恐怕就连预测他都不敢了。 …… “九江,九江!”追出门的常茂大声喊著前面的李景隆。 “长毛大哥。”李景隆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了常茂。 “九江你……你说。”常茂刚想如往常一般给李景隆的后背来一下子,但隨即就想到了方才自己舅舅所说的话。 “长毛大哥,你要知道,国公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你更没什么了不起的。”李景隆看著面前的常茂,意有所指地说道。 “俗话说,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真要到了没有余地的时候,一把刀,甚至一块石头,就能结束一个人的命。” “上天很不公平,他让每个人的出身都不一样。” “有的人一出生就锦衣玉食,哪怕什么都不做都能不愁吃穿,要什么有什么。” “而有的人却只能在生死边缘挣扎一辈子。” “但是上天又是公平的,因为每个人都只能活一次,一刀捅下去……都会死。” ----------------- 皇宫,乾清宫。 城西曹国公府庄子里所发生的事,所有人所说的话,都被送到了这深宫里。 前后相距不超过两炷香的时间。 “看来,表哥的离开,对九江的影响还是太大了。”把蒋瓛呈上来的条陈放到一边,朱標轻轻地嘆了口气。 “是啊。”这嘆气似乎是能传染一般,朱元璋也跟著嘆气。 “从跟著咱东征西討,平定天下,再到大明立国,南忧北患,他率军平定云南,率兵出塞杀得蒙元韃子闻风丧胆……” “这样的一个人,咱想过他马革裹尸,想过他歿於塞外的艰苦,甚至想过他被咱气死,唯独没想过他最后病死在了床上。” “一个嚇得蒙元韃子闻风丧胆的杀神,又如何呢?最后还不是死了?” 说著说著,朱元璋笑了起来,可笑声中却没有丝毫的高兴或者嘲笑,有的只是苦涩。 “来人。”说完,朱元璋抬起头,脸上的苦涩不减,但语气已然如常。 “臣在。”守在门外的蒋瓛闻声走了进来。 “这个,还有这个。”朱元璋从面前的书案上拿起了两份条陈。 “送到曹国公府上去。” “是!” 第10章 :双標 曹国公府。 一路上,常茂是一句话都没敢说,完全没有以前面对李景隆时混不吝的模样。 常茂的脑筋虽然不是很灵光,但是他不傻,今天的这些人、这些话以及態度,虽然不能让他理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足以让他知道今天不是一个胡闹的日子。 下了马车,李景隆直接进了府门,朝著自己的崇文院走去。 常茂顿了顿,想了想自己舅舅的话,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曹国公府的守卫看了看自家的小公爷,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郑国公,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 曹家和常家的关係,整个大明就没有不知道的。 …… 回了自己的崇文院之后,李景隆这才转头看向了常茂。 “长毛大哥,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常茂这次没有犹豫,很是乾脆的摇了摇头。 “我舅舅让我听你的,那自然是经过考量的,虽然我不是很理解,但我能听得出来我舅舅似乎是想把我託付给你。”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我相信我舅舅,因为除了他我也没什么能相信的人了。” “错了。”李景隆闻言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心累。 “不是听我的,而是听陛下的,听太子殿下的,因为我也是听陛下和太子殿下的。” “长毛大哥你说除了蓝叔你就没有什么能相信的人了,这话也不对。” “蓝叔是你的舅舅,你相信他我可以理解,但是你別忘了,太子殿下也是你的姐夫啊,你为什么不能相信他呢?” …… “小公爷。” 就在二人说话之际,门外传来了家僕的声音。 “进来。”李景隆看了看常茂,然后才抬头说道。 “是。”门外的家僕闻声推门而入,进门后就立刻躬身行礼。 “小公爷,您与郑国公议事本不是我等能打扰的,但是宫里来人了,老妇人让小人来通知您。” “谁来了?”李景隆点点头,放弃了惩治这名家僕的想法。 “蒋瓛指挥使。”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那小人就先退下了。” …… 从歧阳王逝世的那一天……或者应该说从李景隆甦醒的那一天开始,曹国公府的话事人就换了,这种贸然打扰主家的行为很显然不是一个家僕能做的。 但如果是蒋瓛,还是从宫里来的话,那就可以理解了。 这是一件好事,因为能看得出来,曹国公府上下还是懂规矩的。 “走吧,长毛大哥。”李景隆缓了口气,率先朝著院外走去。 “这件事……恐怕与你我都有关。” “跟我也有关係?”常茂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但他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听话。 歷史上的常茂很不听劝,那是因为劝他的人都不是能让他服气的人,但蓝玉不同。 血缘关係是能压制常茂的一层很重要的关係。 …… 前院,会客厅。 李景隆一走进来就对著蒋瓛拱手行礼:“蒋指挥使,让你久等了,还请见谅。” “小公爷客气了。”虽然知道李景隆只是客气客气,但蒋瓛却丝毫都不敢怠慢。 “陛下吩咐过了,小公爷您正在做的是利好大明朝的大事,影响深远,不能隨便打扰您。” “在下此次表面上算是陛下的传信使,但实际上也不过是个跑腿的罢了,不敢耽误小公爷的大事。” “蒋指挥使客气了。”李景隆招了招手,让下人过来。 “一点辛苦钱,蒋指挥使回去喝口茶,不要嫌弃。” “小公爷客气。”蒋瓛也不推辞,隨手就收下了。 “这是陛下差在下给小公爷送来的东西。” 將两封条陈双手呈上,待李景隆接过之后蒋瓛躬身行了一礼。 “陛下说了,若是小公爷看完之后有什么想法的话,就自行进宫便是。” “在下就不打扰小公爷办正事了,告辞。” “蒋指挥使慢走。”李景隆笑著点点头,抬起手挥了挥手中的条陈。 蒋瓛会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 等到蒋瓛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李景隆这才低头看向了手中的条陈。 两封条陈上都有一抹红色,那是已经批阅了的標誌。 这不是所谓的批红,批红是在条陈的內容上批示,表面上的红色印记是太监们为了方便分类做的记號,以免混淆,耽误朱元璋的工作效率。 很显然,这两封条陈都是朱元璋批过了的。 常茂抻了抻脖子,想要看李景隆手中的条陈,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最后还是把脑袋缩了回来。 第一封条陈上的內容很简单,李景隆將其总结为偏心。 凡武臣卒,其子袭职。子幼者给以半禄,三年则以全禄给予。年二十则任以事。 意思很简单,就是在武將离世之后,职位由其子孙继承,若是其子孙年幼的话就先发一半的俸禄,三年后俸禄就会全额发放,等到子孙满二十岁之后才能真正的接过职位,开始处理事务。 正常来说,爵位能继承也就算了,职位能够继承就有些过於扯淡了。 结合最近所发生的事情,李景隆怀疑这是不是老朱在提前给他铺路。 因为正常来说的话,父亲去世,他是要守孝三年的,在这三年之內他是不能任官的。 歷史上有过先例,有一个科举上榜的秀才,刚高中母亲就去世了,他就回家守孝三年,可三年后父亲又去世了,然后又守孝三年,这期间他的叔叔见他可怜就收他为子。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父亲的孝期刚过,他叔叔又死了,然后又是三年孝期,孝期满后他便出发进京,结果还没到京城,他的婶婶又过世了,他又只能继续回家守孝。 等婶婶的孝期过了,他没什么亲人能失去了,就准备进京,却被皇帝一纸詔书打了回来,让他在家乡做个小吏。 因为高中后连著守了十二年的孝,皇帝认为他是个不祥之人,不想收他了。 …… 孝道是汉族自古以来就极为重视的,在封建王朝中,不孝和谋逆是一个等级的大罪,所以如果是为了尽孝或者守孝,哪怕是皇帝也不敢多说什么。 当然了,国家生死存亡这种事情不算在內。 让一个人在孝期內任职,这传出去会让人戳著脊梁骨骂的,哪怕是朱元璋也不能这么做。 可若是按照条陈上的来,那瞬间就两极反转,成了朱元璋为臣子考虑了。 一是骂名,一是美名,二者截然相反。 第11章 :切割 相较於第一封,第二封条陈上的內容就有些让人惊骇了。 这里面只讲了一件事:通倭! 通,是私通;倭,是倭寇。 私通倭寇! 李景隆心里一惊,等他再看到通倭之人的名字时,反倒是让他冷静下来了。 李存义。 没错,李景隆今天刚刚和李善长提过这个人。 如果只是通倭,李景隆会认为朱元璋想让他参与军国大事,可如果是李存义的话,那就说明这封条陈更多的还是和今天早上的事情有关。 “那个……”在李景隆身后站了许久的常茂弱弱地开口。 “这个事儿……我知道一些……” “长毛大哥你知道?”李景隆闻言一脸奇怪地看著常茂。 倒不是他看不起常茂,只不过以常茂的智商和脾性…… “我知道我莽撞,可这事儿和你想的没啥关係。”李景隆的表情让常茂有些尷尬,旋即开口解释了起来。 “前阵子……嗯,一年多以前吧,李佑……哦,就是这个太僕寺丞李存义的小儿子,在群牧所任职。” “他找到我说,他有路子,能把货物运到倭国去卖,能赚不少钱,问我要不要参一股。” “我去问过我舅舅了,我舅舅说李佑是韩国公的人,我们和韩国公不是很对付,担心被人下绊子。” “况且,我舅舅认为经商这种事传出去不太光彩,若是私下里自己做,没人知道也就罢了,跟人合伙难免会有风险,所以就算了。” …… 听了常茂的解释,李景隆瞭然地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个“通倭”的话,那他多少知道一些。 后世有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明初海禁。 多多少少有些以讹传讹吧,明初的海禁在后世被传得有些过分了,其中被传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片板不许入海”。 这句话在歷史上的確是有出处的,但出处却是清朝所编的《明史·朱紈传》。 初,明祖定製,片板不许入海。—《明史·朱紈传》 《明史》是清朝根据明朝史料编撰的,可“片板不许入海”这句话却不是出自《大誥》、《大明律》、《皇明祖训》和《明实录》,而是出自於一本明朝的军事著作,名为《筹海图编》。 盖国朝明禁,寸板不许下海,法固严矣。—《筹海图编》 看似《筹海图编》这本明朝的书反倒是证明片板不许入海这句话是真的,但实际上却並非如此。 因为这本书並非出自洪武年间,而是由胡宗宪亲自担任编写审定,得到抗倭名將谭纶和戚继光的支持。 而且,这句话还有下半句。 所谓寸板不许下海者,乃下大洋如倭境也,非绝民采捕於內海,贩糴(di)於邻省者。—《筹海图编》 意思很简单,明朝官方禁止的是能够远航到倭国的大型船只,而非是一刀切,不仅没有禁止渔民捕鱼,也没有禁止除倭外的通商。 而且《筹海图编》中还明確记载了禁航船只的类型。 要之双桅尖底,始可同番,个官司於采捕之船,定以平底,单桅別以计號,违者毁之,照例问擬。—《筹海图编》 简而言之,明朝的確是禁航,但只禁航来往於倭国和大明的双桅大船,说白了就是禁止与倭国通商。 经商这种事,哪一样生意做的人少,哪一样生意就赚钱。 大明官方明令禁止与倭国通商,其本意是为了减少沿海地区的倭寇海患,因为明初因为刚立国的缘故,內忧外患兼具,大明分身无术,有些不是很紧急的事情就只能暂时先保守处理。 相较於倭患,北方的蒙元、南方的云南以及內部各地的叛乱要显得更紧急一些。 不过这不是李景隆要考虑的问题,当下他要考虑的,是“通商”变“通倭”。 李存义这件事,如果正常来说的话,只要他不碰盐、茶叶和铁器,正常也就给他定个走私的罪名,严重一点的话是违反大明律例。 但到不了通倭这种程度。 明明到不了,但却定成了通倭,而且还是在朱元璋让人送来的条陈中定的,那就说明不管这事是不是真的,都已经被定死了。 胡惟庸案的收尾工作提前开始了? 这是李景隆的第一想法,也不怪他这么想,歷史上李善长的確是因为胡惟庸案最终被清算了,虽然歷史上不是在洪武十七年清算的,但歷史上这个时期的朱元璋已经开始对李善长不满了。 清算一名国公,还是开国功臣,还是诸公之首,不是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完成的事情…… 李景隆觉得,歷史上的朱元璋很有可能这两年就有了清算李善长的想法,只不过还没开始行动。 也就是说……自己是个诱因? 李景隆有些头皮发麻。 主观上来说,李景隆想要的是儘可能的不改变歷史,因为他的优势就是先知先觉,歷史被改变太多的话,歷史的走向就会越老越偏移,他的优势也就越来越小了。 …… “九江,九江?”常茂见李景隆不说话,左等右等,最终还是等不住了。 “嗯?”被打乱思绪的李景隆皱著眉头看向了常茂。 “那个……” 也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处处压李景隆一头的常茂,如今却在面对李景隆的时候有了一种……紧张的感觉? “我舅舅让我听你的,我该怎么做啊?”常茂搓著衣角,带著几分纠结问道。 “嗯……”李景隆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尝试拉常茂一把。 嗯……如果他足够听劝的话。 “这样,长毛大哥。”李景隆决定给常茂一个最保守的建议。 “你先回家,把除了俸禄和陛下赏赐的田地之外的所有收入先停了,不管是因为什么发展的,暂时都先停掉。” “都……都停了?”常茂的眼珠子都瞪圆了。 “这影响可就太大了,好几千甚至是好几万……” “行行行,我这就回去停。” 常茂原来还想著反驳两句,但是看著李景隆眼神变得越来越犀利,最终还是决定听舅舅的话。 看著常茂离开,李景隆也是鬆了一口气。 常茂愿意听劝还是很好的,不然的话李景隆就打算放弃他了。 毕竟,在封建时代,尤其是大明朝,还是朱元璋的洪武朝,有些事情是非常危险的。 第12章 :台阶 东宫,文华殿。 朱標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了,因为他知道李景隆在看到那两份条陈之后是一定会进宫的。 有些事情,你不参与进来,你就没资格知道。 反之,既然你知道了,就说明你这件事与你是有关係的。 或许不一定要参与进来,但一定与你有关。 “来了?”看到门外的身影,朱標没等太监通报,直接开口让李景隆进来。 “表叔。”没有正式的行礼,只是略微躬身,称呼也是表叔而非殿下,说明了李景隆的態度。 “看了?” “看了。” “有什么感想?” “清算。” 朱標倒茶的手一顿,脸上泛起了讚赏的神色:“不错,挺聪明。” “罪名定了,就要抓。” “你今早的时候和永昌侯说的对,父皇是个念旧情的人,能拖到现在才处理,这本身就说明父皇是念旧情的。” “但是,念旧情也是有一个限度的,无论他的位置有多高,以前和谁的关係有多好,该处理还是要处理的。” “那……蓝叔呢?”李景隆想了想,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公事公办自然好,但有些时候,有点人情味儿反倒是更让人舒服。 “还是算了。”朱標闻言轻嘆一声。 “允熥这孩子生下来就没了母亲,如今母亲那边的亲人也就只剩下永昌侯这个舅祖父和常茂这个舅舅了。” “就当……是为了允熥吧。” …… 李景隆闻言不语。 朱允熥,朱標的嫡次子,他的人生就好像是具象化的命运弃子。 出身皇族,而且还是嫡系,看起来好像是进一步可以拼搏一把梦想,固守可以稳固朝廷和自己的地位,退一步则可锦衣玉食安稳无忧的过完一生。 大明皇室嫡出,外祖父是大明开平王常遇春,舅祖父是蓝玉,可以说自出生就有淮西勛贵的支持,在外人看来朱允熥似乎就是朱雄英早逝之后最顺理成章的皇太孙。 可事实却並非如此,甚至是南辕北辙。 在朱標死后,朱元璋选择了朱允炆为继承人,淮西勛贵遭到清算,除了李文忠这一脉外几乎没有倖存,朱允熥没有得到爷爷的青睞,外公一系的支持者也近乎全军覆没。 甚至,朱允炆在登基继位之后,还给了他一个近乎於侮辱的封號:吴王。 朱元璋在登基称帝之前的封號就是吴王。 这封號宛如朱允炆的嘲笑:你看,你是嫡出又如何?最终不还是我胜了?你除了嫡出的身份外还有什么? …… “你呢?”朱標打断了李景隆的思绪,轻声问道。 “你以后的路怎么走,有想法吗?” “听表叔安排。”李景隆收回思绪,抬起头直视著朱標的眼睛。 “如今在这世上,除了母亲之外,九江的长辈就只有舅爷和表叔您了,九江如今初当家,很多事情还都不明白,想让长辈做主。” 对於李景隆的话,朱標很满意,但还是忍不住说教道:“孤和父皇可以做主,但那只是暂时的,你终归还是得有自己的想法。” “嗯……”李景隆想了想,深吸一口气,第一次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表叔,春伐何时开始?” “不行!” …… 话题才刚开个头,就被朱標硬生生的杀死了。 “你想隨军春伐?不行!”朱標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就否定了李景隆的想法。 “你爹才刚过头七,尸骨未寒,你就要去战场?” “就算孤与父皇可以不顾天下人的看法,你母亲呢?芳英和增枝呢?” “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你让孤怎么向你母亲交代?怎么向你九泉之下的父亲交代?” “表叔,您別激动……”料想过朱標会反对,但让李景隆没想到会这么激烈。 “我不是想上战场,只是想增长一些见闻和经验,就算是以后用不上,也算是学到东西了。” “再说了,我爹他十九从军,一生为大明徵战二十余载,东平江浙,西扫巴蜀,北伐蒙元。” “我爹一生从东北打到西北,俗话说老子英雄儿好汉,我就算是做不得好汉,也得知道好汉是什么样子的吧?” “若是对战爭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日后大明遇到战事时,我给出的建议就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只是增长见闻,不会领兵冲阵,更不会亲冒矢石?”朱標的语气这才缓了下来。 “要是这么说的话,你的想法倒是没问题,春伐不似秋冬出塞,不会很激烈,但却能让你知道我大明边关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大明塞外是什么样子的,面对的敌人是什么样子的。” “不过你也知道,这事孤说了不算,还得父皇点头。” “九江知道。”李景隆点了点头。 “出宫之前,九江会去拜见舅爷的。” “不过你要做好准备,父皇怕是不会那么容易就容易的。”对於自己的父亲,朱標还是很了解的。 “这个表叔您就放心吧。”李景隆闻言笑了起来,似乎很有信心。 “哦?”朱標眉头一挑,有些惊讶。 “其实,这也算是给舅爷,也给蓝叔一个台阶下吧。” “你是想……”原本朱標还没往这方面想,但李景隆一提,他立刻就想明白了。 “是的。”李景隆点点头。 …… 其实,从今天这一系列的事情上,李景隆能看得出来,朱元璋是有心跟那些当初跟著他一起出生入死,但如今却已经有些不太听话的老伙计清算清算的。 但毕竟是出生入死的老伙计了,隨著常遇春和李文忠等人的相继离世,徐达的身体也是每况愈下,年纪上来的朱元璋也越来越念旧情了。 如非必要,他也不想走到最后那一步。 李景隆就给了朱元璋一个很好的台阶,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给了蓝玉一个很好的台阶。 说白了,李景隆要是隨军出征,朱元璋必然会派一个他最放心的將领带著李景隆,再结合如今的情形,蓝玉无疑是最合適的。 好好的完成朱元璋交代的任务,等出征回来,事情也就过去了。 但如果你不听话,那老兄弟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第13章 :春伐 “不行!” 乾清宫中,朱元璋愤怒的声音嚇了旁边的侍女太监一个哆嗦。 “舅爷,您別著急。”李景隆赶忙起身,扶著朱元璋坐下,同时对著周遭的侍女太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您得听九江说完不是?” “不行就是不行!说什么都不行!”朱元璋没有丝毫的犹豫。 “战场是什么地方,你不清楚咱还不清楚吗?” “你爹头七刚过,尸骨未寒,你就要上战场?” “你让咱怎么跟你爹交代?怎么跟你祖母交代?咱百年之后还有脸去见他们吗?” “舅爷您先消消气,消消气……”李景隆苦笑著安慰道。 “这样吧,您听九江说完,如果九江说完之后您仍旧不同意,那九江以后就绝口不提,一切都按照您的安排来,成不?” “嗯?”朱元璋闻言眉头紧皱,他没想到一向性子偏软的李景隆今日会如此执著,在看到自己强硬的態度后仍想著做最后的努力。 “那你倒是说说看,不过先说好了,要是你没能说服咱,以后这事儿就绝口不提了!” “那是肯定的!”李景隆拍拍胸脯。 …… 將此前在东宫对朱標的说辞又说了一遍,李景隆才停下来喝了口水,缓了缓乾渴的喉咙。 “嗯……你要这么说的话,倒也算是有几分道理。”与朱標一样,朱元璋也有些动摇了。 在面对朱元璋,尤其是这个时期的朱元璋,讲道理其实是没用的,最有用的还得是亲情。 李景隆很好的把握住了这一点。 “是吧?我就在后面跟著,长长见识,不会往上冲的。”李景隆走到朱元璋的身后,给朱元璋理气。 “再说了,春伐虽然不会很激烈,但您还能不派个靠谱的將领吗?” “您看蓝叔怎么样?能力有,还是淮西的老人,到时候再让长毛大哥一起跟著去,他俩还能看不住我一个人?” “你小子……”和朱標不一样,朱元璋在听到蓝玉之后皱紧了眉头。 “舅爷知道你是想替舅爷排忧解难,但是这种事情关係甚大,你做好你该做的就行了,舅爷和你表叔不会害你,但是別人就不好说了。” “不过你这次的確是帮到舅爷了,舅爷就答应你。” “谢过舅爷。”听朱元璋这么说,李景隆这才轻舒了一口气。 “你啊,年纪还小,虽然咱会让蓝玉和常茂多照顾你,但毕竟是战场,刀剑无眼,你自己多加小心。” “回头咱让蒋瓛调些人,贴身护卫你,再加上春伐的强度本来就不是很高,应该是够用了的。” “谢谢舅爷。”这次,李景隆没有推辞。 …… 回到家,李景隆第一时间就將春伐的事情说给了自己母亲听。 “孩子……”毕氏闻言沉默了好久,最后才带著几分担忧开口。 “这曹国公府如今是你当家,按理来说娘不好过多干涉,毕竟这家以后还是得你做主。” “可这毕竟是战场,娘担心……” 李景隆顿了顿,开口劝道:“娘,老话说得好,家富则长子走稳,次子走险,家贫则长子走险,次子走稳。” “咱家不穷,但却远比穷更可怕。” “我爹他功劳甚高,但如今他猝然离世,我作为长子又没有什么成绩,甚至连本事都没学好……说句难听的,咱家已经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了。” “就算是有舅爷的帮扶,但那也只能偏安一隅,再想寸进也必然不容易。” “眼下,我还能仗著父亲的荫庇,儘早担任一些职务,闯出一些名声,无论大小也无论好坏,终归是能让人看见的。” “到那时,咱们曹国公府才能接得上,而且就算是我失败了,还有芳英和增枝,就算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舅爷和表叔也不会不管他俩的。” “再说了,春伐的强度本就不是很大,我这次也只能算是去镀金的,舅爷也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不会有危险的。” …… 春伐,其实是封建王朝……或许应该说是明朝的一项半固定的军事行动。 和以耕种为主的中原不同,以游牧为主的草原最重要的財產就是牛羊。 和后世人们所想的不同,封建时代草原牧民的財產组成是以羊为主,牛和马都不多。 相较於羊,牛马的优势並不明显。 马就不说了,大明立国这才十七年,且在这十七年的时间里相继发动了四次北伐,草原牧民的马很多都被徵用了。 牛一次產崽一头,哪怕是在后世不缺私聊和青储的情况下,牛也得一年半左右出栏,在这个游牧为主的时代,想杀牛最少也得两年起步。 羊就不一样了。 在这个时代,牛如果一次怀两个就基本很难保住小牛,甚至连大牛都不一定能保得住,但羊却能一次產一到三只小羊,而且羊一年即可出栏。 最直观的一点就是蒙元骑兵大多都是身穿羊皮袄和羊皮做的皮甲。 这样一来,就给了中原机会。 羊和牛不同,牛一年四季都可以发情,但羊却是季节性发情的动物,发情时间集中在秋末。 这是生物进化选择的结果,因为秋末发情,冬季怀孕,能够保证小羊在春季出生。 这也就是李景隆所说的春伐强度不大的原因所在。 春伐主要的目標不是草原的军队,而是草原的牲畜。 春伐更像是后世的游击战,主要目標並不是对草原的有生力量进行打击,而是走到哪打到哪,主要破坏敌人的財產,也就是牛羊和马匹。 別说是出现大规模的两军对垒了,这种战斗甚至都很难看到两军交锋,就算是遇到了,基本也是一触即分。 因此,有蓝玉带著,再加上常茂也有算是比较丰富的作战经验,更別说朱元璋还亲自下令调派锦衣卫贴身保护李景隆,安全问题可以说是完全不用担心的。 …… “孩子,辛苦你了。”见李景隆决心已定,毕氏也没有再劝说,只是带著心疼拍了拍李景隆的手。 “不辛苦。”李景隆粲然一笑。 第14章 :淮西 翌日,武臣袭职之例很快就传开了,这意味著已经通过了朝堂所有人的同意。 这其实倒是不难想像。 很多人都觉得,隨著常遇春和李文忠的逝世、徐达的病重,常茂和邓镇等青年武將还没有真正成长起来,大明的武將在洪武中期进入了青黄不接的时期。 但实际上,洪武中期的这段时间里,文臣比武將更加的青黄不接。 在开国皇帝在位的期间,那些核心的开国功臣通常都占据著很大的权力,明朝的开国功臣以武將居多,比如常遇春、徐达、李文忠等等。 虽然隨著朱元璋的清洗,或被杀或被贬或被流放,说话有分量的武將少了很多,但文臣比武將更惨。 要知道,明初四大案中除了蓝玉案,剩下的胡惟庸案、空印案和郭桓案都是以文臣为主要目標的, 如今的朝堂,老一辈的文臣如宋濂和汪广洋等都被胡惟庸案牵连,新一辈的官员则惧於前几年的空印案,很少敢出头。 如今李善长就是朝中文官的旗帜了,可如今这旗帜本身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李景隆觉得,从老朱给他的那两份条陈中的第二份来看,李善长很有可能在今年被清算。 就算是不被清算,这也將会是老朱给李善长的一个警告,如果李善长还没有老到昏头的程度,这两年他大概率会安分不少。 在这种情况下,谁敢反对武臣袭职之例? 武將?別闹了,这条例本身就是利好武將的,武將除非脑子抽了,不然反对什么? 不过,不管事实如何,传言却是已经传开了。 李文忠头七刚过,朱元璋就拿出了这份武臣袭职条例,不管事实如何,在其他人看来这就是朱元璋为了李景隆才拿出来的。 因此,一时之间,风言风语传遍了应天皇城。 但是还没等李景隆做出反应,城內舆论的风向就已经转变了。 不知为何,春伐將领中有李景隆的名字一事不脛而走,再结合本就在舆论中心的武臣袭职条例,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 虽然也有流言说朱元璋这就是让李景隆去草原溜达一圈镀镀金,回来就委以重任的,但仍有人感念李文忠的恩情,认为是虎父无犬子,觉得李景隆是真的奔著建功立业去的。 舆论的风向並没有全都利好李景隆,但这已经很好了。 虽然李景隆还是打心眼里觉得老朱狠,但也不得不承认,老朱对李文忠这一脉的人是真的不错,只是架不住歷史上的李景隆不爭气。 …… 皇城外,城东庄子。 这里是常家的庄子,平日里很是清冷,除了几个家僕之外很少有人,但今天却是例外。 郑国公常茂、申国公邓镇、景川侯曹震、永青侯李青、永城候薛显…… 这么说吧,大明开国功臣中淮西一系的,来了小姨半,那些没来的要么是汤和这种已经看透一切,不打算掺和朝政甚至是有告老还乡想法的,要么就是徐达这种暂时不在京中的。 不过有一点,那就是今天来的大多都是武勛,其中领头人则是蓝玉。 “蓝侯。”申国公邓镇看了看正在院中搞吃食的那些个莽子们,又看了看站在一边的李景隆,最终来到了蓝玉的面前。 “出什么事儿了?” 邓镇不似常茂那个傻大憨,他比常茂聪明一些,但也有限,平日里显露出来的更多还是武人做派。 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常年和这群兵痞混跡在一起,想学好也是挺难的。 李文忠算是个例外中的例外吧。 “这不是九江前阵子一直在床上,这两天才醒过来,再加上他家里的事儿,就一起出来聚聚,既是给九江宽心,也是联繫联繫咱们这些淮西老人的感情。” 蓝玉想了想,还是没有只说,只是隱晦地提醒道。 “不过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有件事得说说,凑这个机会就一起了。” “知道了。”邓镇点点头,不再言语。 而蓝玉则是站起身,走到眾人中间,一把夺过了常茂手中的酒壶,仰脖狠狠地灌了两口,然后才开口。 “今儿个让大家来,一来是九江刚刚撑起老李家,咱们都是淮西的老人,感情也好,有什么需要的大家能帮帮就帮帮,都是自己人,別藏著掖著。” “蓝侯,这还用你说吗?”景川侯曹震大声笑道。 “要不是太子殿下老往老李家跑,九江也不知道为啥老进宫,我早就拉九江出来了。” “就是这地方不太好,我还想著去秦淮河上包条船呢!” “哈哈哈……” 曹震的话引得眾人哄然大笑,然而在笑声中,却有那么几个人显得极为不合群。 蓝玉,李景隆,常茂,邓镇…… “不要脸的话留著以后搂娘们儿的时候再说,今儿个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耍流氓来的。” 隨著笑声渐小,蓝玉再次开口。 “今天叫你们来,除了让九江认认人之外,还有一件事要通知你们。” “以后……”蓝玉环视眾人,表情严肃,让其他人也不由得也收起了笑容。 “咱们这些人,都是淮西的老人了,以前的时候淮西文武不分家,但是隨著李善长……算了,这个暂且不说。” “总之,今天在这里的,都是能说体己话的,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以后咱们这些人,以九江为主心骨。” “有意见的!”看著私语声渐起的眾人,蓝玉拉高了声调,声盖眾人。 “可以现在说,说完了之后,要么听九江的,要么就滚蛋!” “蓝侯,总得给我们一个理由吧。”申国公邓镇率先开口。 徐达这些辈分高且话语权重的人不在时,这些人一般就听两个人的话。 一是蓝玉,因为蓝玉是他们这些人里功劳最高的。 另一个就是邓镇,因为邓镇算是他们这里最有脑子的。 所以,在蓝玉说完之后,第一个开口的是邓镇。 “邓哥。”李景隆靠著墙的身体站直,缓步走到了蓝玉的身边。 “路走错了,自然得有人来纠。” “咱们这些人,像蓝侯和李侯那都是跟著陛下打过天下的,像你我与常茂,那是受父荫庇,承袭父爵的。” “所以,有些事情,咱们没有体会,但是蓝侯他们有。” 第15章 :人心 皇宫,文华殿。 朱元璋少见的没有处理政务,而是来到了儿子的东宫,一起等著李景隆的消息。 “表叔……”李景隆连带笑容地走进文华殿,但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朱元璋,嚇得他连忙行礼。 “拜见……” “拜见个屁!”朱元璋直接爆了粗口,起身一把將李景隆拉了起来。 “进门的时候喊表叔,看到咱你就要拜见了?” “舅爷,不是……”李景隆被朱元璋扯著,脸上哭笑不得。 “不是什么不是!”朱元璋眼睛一瞪,直接將李景隆的话给憋了回去。 “说事儿!” “哦哦……”李景隆忙不迭地点头。 “还算是顺利,曹侯薛侯他们有些不太愿意,但是有蓝侯镇著,最起码算是说通了。” “不过实际上有没有说通,九江觉得不太好说,別人不说,以薛侯那个火爆的性子……” 李景隆说著说著就摇头苦笑了起来。 薛侯,指的是永城候薛显。 薛显的火爆脾气是出了名的,不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基本上只要不是平民百姓都知道。 甚至,脾气火爆都是经过美化了的,因为这位爷的爱好是杀人,而且已经到了滥杀无辜的地步。 薛显很早就跟隨朱元璋了,虽然比不上李文忠、徐达和常遇春等人,但也是战功赫赫了,可这样一个人,最后朱元璋大封功臣的时候却只给他了一个侯爵,而且没有世袭誥券。 原因就在这位爷的爱好上。 “哼……”朱元璋冷哼一声。 “机会给他们了,愿不愿接受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要是仍旧横行无忌,那也怨不得咱……” “还是九江你最让咱省心,你看看常茂那些人,一个比一个的混帐!” “说实在的,九江让我有些没想到。”眼见老爷子又开始生气了,朱標开口转移话题。 “百姓不在乎他们是哪国人,他们只在乎哪国把他们当人。” “话虽有些不太好听,但却一语点破了百姓们的心。” “是啊。”朱元璋闻言也是感慨道。 “咱也是苦过来的,当年你爷爷奶奶死的时候甚至都没有一张草蓆,当时咱想的就是能把你爷爷奶奶葬了,別管安不安的,但最起码別躺在地上。”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若不是元人逼得咱没有活路,咱可能就做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生养一个两个孩子,就这么过一辈子了。” “话说起来可能有些大逆不道,但九江却是真的认为这是好事儿。”李景隆走到朱元璋的身后,轻轻地按著朱元璋的肩膀。 “纵观歷朝歷代,真正穷苦出身的皇帝可以说是没有,汉高祖刘邦虽然是出身农家,但也做过泗水亭长,唯有您是真正意义上的穷苦出身。” “您是真的吃过苦,而且还是苦中苦,所以您最懂百姓,知道百姓想要的是什么,所以也只有您才能给百姓带去他们真正想要的生活。” “除了您,哪怕是唐太宗再世,怕是也无法真正体会到百姓的苦。” “你这孩子……”听了李景隆的说法,朱元璋哭笑不得。 “你这话说的,让咱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伤心,说高兴吧,就好像你说的一样,多少有些大逆不道,可要说伤心吧,咱却也没有伤心。” “你小子啊,真的不像你爹,这要是你爹啊……” 朱標见状有些苦恼地抚了抚额头:“父皇,你当著九江的面儿说这些做什么?” “是是是,这是咱的不对,不说这些个……”听朱標这么说,朱元璋拍了拍自己的嘴,转移了话题。 “九江,你以后呢?有没有什么想法,说给舅爷听听,舅爷也能帮著你想想。” “嗯……”李景隆想了想,把自己一部分的想法说了出来。 “险赚点钱吧。” “也是,你爹那个性子……”朱元璋闻言,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 “要是没有这些奠仪,怕是你家都要周转不开了。” “这样吧,你孝期还早著呢,就先別想这些了,回头舅爷让人从內帑里支一点,你先拿著用。” “舅爷,您误会了。”李景隆闻言赶忙摇头。 “您刚出了武臣袭职的条例,虽然只有一半的俸禄,但足够曹国公府日常开支用了。” “毕竟人活一世,不外乎吃喝拉撒,哪怕是顿顿吃肉喝酒,以您给的俸禄也是足够了,更別说九江还在孝期,不能喝酒吃肉。” “不行!”朱元璋闻言大手一挥,直接反对。 “不喝酒咱赞同,喝酒误事,可你这个年纪,肉还是要吃的,但是也別当著別人的面吃,传出去对名声不好。” “舅爷,九江不是要吃肉。”李景隆哭笑不得的解释道。 “九江说的赚钱不是贴补家用,而是替蓝侯他们考虑。” “替他们?”话题离了李景隆,朱元璋的眉头立刻就拧成了麻花。 “替他们考虑作甚?” 李景隆闻言解释起了自己的想法:“舅爷,虽然这话是说通了,但是正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前期他们的俸禄肯定是不够用的。” “这些年来他们大手大脚惯了,刚开始肯定不习惯,这要是没钱花了,很难说他们会不会回到以前的样子。” “您念旧情,但您毕竟是皇帝,可以一次两次,但不能总是徇私念旧情吧?” “所以,九江就想著倒不如弄点赚钱的营生,也不用多了,够他们用就行了。” “要是有剩,还能贴补给那些个伤残將士的遗孀们,也是一件好事。” “你啊你……”朱元璋闻言又嘆了一声。 虽然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儿子和李景隆一再转移话题,不让他往保儿的身上想,可他就是忍不住。 在朱元璋看来,眼前的李景隆就是完美版的李文忠。 和李文忠一样的软心肠,不仅没有嫌浪费钱,还接过了他爹的担子,自己出钱抚恤伤残將士的遗孀。 和李文忠一样的聪明,能看到很多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別的不说,光是揣摩人心这方面,迄今为止李景隆的表现就不差。 “最重要的是……”朱元璋眼睛微眯,在心中感嘆。 “保儿性子太硬,九江就好很多,知道说软和话,不至於被咱气得一身病……” 第16章 :人心之恶(上) “这个给你。” 感慨过后,朱元璋招了招手,隨侍太监朱礼立刻端著一个木盘躬身走了上来。 “这是……”李景隆在朱元璋的示意之下掀开了木盘上的黄布,旋即眼睛就瞪圆了。 金牌这种东西经常出现在后世的影视剧中,但实际上在歷史中,所谓的金牌虽然有,但基本都不是影视剧中所表现出来的形式。 像所谓的免死金牌,在歷史上被称之为丹书铁券或者金书铁券,是用硃砂或者金粉在铁板上写有內容的凭证,丹和金指的就是硃砂和金粉。 像所谓“如朕亲临”的金牌,其实多为红木金漆的木牌,像歷史上召回岳飞的十二道金牌就是这种。 李景隆面前的也是这种。 不过李景隆面前的这枚金牌代表的却不是朱元璋,而是锦衣卫。 锦衣卫並不是隨著大明一起诞生的,而是诞生於两年前,也就是洪武十五年的时候,在那之前锦衣卫还不叫锦衣卫,而是叫仪鸞司。 那时候的仪鸞司负责的是仪仗之责,並不具备后来让人闻风丧胆的审讯和处刑之责。 但是在洪武十三年,仪鸞司参与了胡惟庸案的审讯,开始介入到司法体系中,后来又隨著镇抚司和詔狱的设立,锦衣卫才初具雏形,之后的洪武十五年,仪鸞司正式改为锦衣卫。 如今的锦衣卫已经初具监察百官之能,也初步有了让官员们闻风丧胆的威势。 …… “舅爷,这……”拿起木盘上的金……木牌,李景隆带著几分疑惑地问道。 “通倭一事,咱就交给你处理了。”看著李景隆想要开口推辞,朱元璋大手一抬,抢先说道。 “放心吧,咱不是让你去审李善长,也不让你去审李存义,而是他们俩下面的商人。” “商人?”李景隆瞬间就明白了。 “您是说东南海商?” “嗯。”朱元璋点点头。 “李善长他们到底也是个官儿,经商这种事情他们也就是定个大方向,再利用自己的权力和关係去解决问题,至於具体的运作还是要交给真正的商人的。” “关於他们手底下的商人是哪里的,这个咱还没有查到,不过就如同你所说的那样,大概率是东南海商。” “鲁等地的商人常年遭受倭患,虽然不排除他们暗中与倭寇私通,让倭寇只做表面功夫的可能,但是有一点,那就是鲁地没有大船,很难实现远航到倭国。” “所以,咱觉得东南海商是最有嫌疑的。” “您说得对。”李景隆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除了您所说的之外,还有就是东南海商虽然有少数在徽、闽等地盘踞,但是大多数还是靠著长江这条水道,最终在江浙一带停下。” “运输又方便,上游还有咱们大明的国都应天府,在经商这方面,江浙一带可以说是占尽了地利了。” “既有实力,还有大船,最重要的是位置也好,如果不是东南海上的话,九江真的想不到其他人能做成通倭这种事了。” “只是可惜咱们了解的太少了,连他们做的是什么生意都不知道。” “这个就得你自己去查了。”朱元璋笑著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以示鼓励。 “要是啥都知道了,咱还给你锦衣卫的令牌做什么?” “给你令牌,就是让你借用锦衣卫的人手去调查这件事,还有就是在遇到一些紧急情况的时候有先斩后奏之权。” “谢谢舅爷。”虽然感受到了朱元璋的关心,但眼下李景隆更关心另外一件事。 “不过舅爷,倭患一事,您打算什么时候处理呢?” “再等等吧……”朱元璋闻言,有些愁苦地嘆了一声。 “不是咱不愿意管,也不是咱就想著看大明百姓受苦,实在是腾不出手来。” “眼下北元未灭,南方的江西一带叛乱频发,西南的云南等地也不安生,咱倒是有心处理,只是奈何大明將士分身乏术。” “舅爷,您不是蓝侯和常茂,千里之堤毁於蚁穴这些话不用九江跟您说,但九江还是想说,大明建国都十七年了,也该处理了。” “大明的將士不够使,九江倒是有个想法,只不过得舅爷您点头。” “哦?”朱元璋闻言来了兴趣。 “你说给咱听听。” “九江想……覆灭东南海商!”李景隆的话一出口就堪称是石破天惊。 “覆灭?”一旁的朱標都有点被嚇到了。 “九江,你说的覆灭指的是……” “抄家灭族!”李景隆很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九江你这……”朱標闻言哭笑不得。 “抄家就算了,灭族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过分什么!?”李景隆还没说话,朱元璋倒是先开口了。 “这些个商人重利轻义,如今为了赚钱甚至连通倭这种事情都敢做,就应该抄家灭族!” “表叔,九江知道您仁厚,但有些事情九江认为不能开头。”和之前不一样,李景隆开始劝起了朱標。 “咱们大明素来重士农,轻工商,尤其是商更是被看作是贱业,九江也知道,一个完整的王朝士农工商必须都有,一样都不能少。” “但士农工商无论是哪一个都是要限制的。” “不限士,则滋生贪官污吏。” “不限农,则谷贵伤民。” “不限工,则百姓不事生產。” “不限商,则百姓重利轻义。” “士农工商都要限制,或者应该说是平衡。” “你这话说得好。”朱元璋和朱標同时点头认同。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要限制。”李景隆见状,赶忙將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商人重利轻义,尤其是这些为了钱连通倭这种事情都能做得出来的商人,九江相信只要有机会,他们还会做的更过分。” “更过分?”朱標闻言眉头紧皱。 “表叔,方才九江把自己代入到了东南海商的角度,並且在不断提醒自己重利轻义且能够通倭的前提下,九江得到了一个让我自己都害怕的结果……” “什么结果?”看著李景隆苦恼的样子,朱標觉得有些好笑。 “吃两边。”李景隆很是认真的说道。 “既吃倭国的,又吃大明的。” 第17章 :人心之恶(下) “怎么吃两边?”朱標闻言轻笑。 “先拉著茶叶丝绸去倭国卖,再从倭国拉……呃,他们能从倭国拉什么回大明卖?”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还有更暴利,但是却更没有人性的收益呢?”李景隆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比如说……粮食?” “粮食?”朱標立刻摇头。 “无论是卖到哪里,无论是否是朝廷不允许的倭国还是其他,贩运粮食出境都是违反大明律的。” “表叔,商人逐利是没有底线的。”李景隆闻言轻嘆一声,也不装了,直接摊牌了。 “我要是东南海商,我可能会选择更不容易被发现,利润最高成本却最低,而且吃两头的做法。” “那就是向倭国海寇兜售情报,甚至是出售我们大明针对倭国的海防布置,让倭寇去劫掠大明百姓,然后再趁机向被劫掠的百姓兜售高价粮食。” “他们不敢!”朱標毫不犹豫的摇头。 “这已经不是通敌了,而是叛国,是要株连九族的。” “表叔,你觉得……他们真的不敢吗?”相较於略显激动的朱標,李景隆反倒是颇为冷静。 “咱们现在是推论,但如果没人说,您会往这边猜吗?如果会,那会过多长时间才会往这边猜呢?” 朱標沉默了。 人心这种东西是最经不起揣摩的,商人更经不起揣摩。 在大明朝,通倭就已经是死罪了,反正是个死,那为什么不选择收益更高的,坏处难不成是多死几次? “九江说的有道理,咱们可以不信,但是不能不防。”看著自己仁厚的儿子沉默了下来,朱元璋开口说道。 “他们没违反大明律也就算了,既然如今他们已经通倭了,那就从快也从重处理。” “一来能预防出现九江所说的那种情况,二来也能起到震慑作用,既震慑倭寇,也震慑那些商人。” “这件事,咱准了,九江你放手去干,舅爷给你兜底!” “谢舅爷!”李景隆闻言赶忙躬身行礼,同时心中也长舒了一口气。 其实对比朱標,从后世来的李景隆的心思要更加纯善一些,在人心的恶这方面,他甚至比不上朱標。 所以,他说出的这些並不是基於猜想,而是基於史实。 说到明朝的灭亡就离不开满清,而说到满清,就离不开晋商。 明朝晋商是出了名的,只要有人敢要,无论是茶、盐、铁器甚至是火器,他们都敢卖。 而相较於晋商,东南海商其实不太出名,而不出名的原因有两点。 第一是他们选的对象不好,晋商选的对象是满清,满清成功了,晋商也就“名满天下”了,虽然是恶名满天下。 第二则是他们选的时期不好,选在了明朝对外最强硬的永乐时期。 歷史上,永乐时期因为倭患加重,且倭寇將目光从山东沿海转移到了更加富庶的江浙一带,最终导致永乐皇帝朱棣多次派兵清剿。 在清剿倭寇这方面,永乐朝中功劳最大的是一位名为柳升的將领。 这位將领可能不是很出名,但他的经歷却是很不凡,一来是明成祖朱棣五次御驾亲征北伐草原,柳升都跟隨左右。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柳升是第一位统帅神机营的將领,组建了歷史上的第一支“炮兵”部队。 永乐七年、九年、十二年和十四年,柳升四次率领神机营登船,清剿倭寇,极大地打击了肆虐大明海疆的倭寇,甚至一度打到了倭国不再向大明朝奉。 东南海商也就是那个时期遭受到了比较大的打击,被朝廷抄家灭族的抄家灭族,少数倖存的带著家產离开了江浙一带,极少数后台比较强硬的勉强存留了下来。 …… “那就这样。”朱元璋最终拍板下了结论。 “调查通倭一事就交给你了,该问的问,该杀的杀,不要留情面。” “至於人……咱给你调八百禁军,再让常茂那小子跟著你,锦衣卫也抽个百户跟著你。” “这是你第一次给咱办事儿,別给你爹丟人,不过也不用有心理压力,做好自己该做的就行了。” “舅爷放心。”李景隆闻言只是笑笑。 丟人?能丟什么人? 虽然和朱元璋父子俩扯了这么长时间,但李景隆可没忘了这次彻查通倭一事的根本核心。 李善长。 说白了,这次彻查通倭一事,其根本就是为了打击,甚至是清算李善长。 这种事情,老朱既然能交给自己,那就说明基本上是板上钉钉了,根本不需要操心。 说句难听的,自己就是去走个过场,该调查的基本都调查清楚了,自己就是去镀金的。 从此前规劝蓝玉和常茂,再到现在处理李善长,说到底都是老朱在给自己铺路,有意让自己成为淮西一系未来的话事人。 这么一想,李景隆反倒是感觉有些压力山大了。 …… “对了,舅爷。”摇摇头,將那些不好的想法甩出脑海,李景隆换了个话题。 “淮安侯自我爹病重之时就常驻在我家,后来我爹离世,他本应回宫述职,但我又昏迷了。” “如今九江的身体已经调理的差不多了,是不是该让他回宫了。” “你不说咱还忘了。”听李景隆这么一说,朱元璋的眼睛瞬间就眯了起来,透露出阵阵煞气。 “咱相信他,所以让他去医治保儿,但是他却办事不力,虽然后来他给你调理身子有功,但是功过不能相抵。” “舅爷……”李景隆见状赶忙开口。 “九江今日提起此事,其实是想劝您不要为难淮安侯。” “我爹病重之时,淮安侯尽心尽力,这一点我和我娘都看在眼里,但奈何我爹的病实在是来的太急,也太重,这不是淮安侯的错。 “不过我毕竟是没了爹,我也生气,但相较於已逝之人,九江觉得还是眼前人更加重要。” “九江还记得,洪武十一年的时候,您听说三表叔晋王就藩途中鞭打了他的厨师,为此勃然大怒。” “您说您討平天下的时候,无论什么人犯错都秉公处理,唯独从未则问过厨子。” “您说厨子掌管饮食,若是心怀怨恨,恐遭下毒。” “厨子掌管饮食,御医掌管医药,人哪能不生病呢?九江是怕您对御医太过苛责,就算他们不敢加害与您,但也有可能担心受罚而束手束脚。” “重病则需猛药治,若是御医束手束脚,耽误了病情……” 说著,李景隆跪了下来:“舅爷您三思啊……” “好孩子,苦了你了……”听李景隆这么说,朱元璋眼中泪光闪烁。 “没了爹,还得忍著悲痛,让咱宽恕那些个庸医……” 第18章 :欲望和现实 “就这样?” 是夜,曹国公府內,崇文院內的凉亭下,李景隆和蓝玉相对而坐。 “不然呢?您还想要什么?”李景隆轻笑一声,笑声中带著几分嘲弄之色。 “这已经很好了,想要的和现实是有区別的。” …… 短短三天,李景隆从一个老一辈人眼中的小孩子,成长为了曹国公府的支柱,而且还是谁都不敢小看的那种。 或许,这也不是成长,而是展露了几分手段。 最起码,现在蓝玉和李善长是完全不敢小覷李景隆了,因为李景隆仅仅只用了三天,就让一公一侯两个家族陷入了险境。 蓝玉觉得唯一一点值得欣慰的是,不管李景隆是怎么想的,明面上他还是愿意拉自己一把的。 “倒不是觉得不好。”摆正身份之后,蓝玉有些惆悵。 “只是觉得有点亏。” “亏?”李景隆挑了挑眉。 “这已经很赚了,好吗?” “哪里赚了?”虽然已经接受了,但蓝玉还是不免有些生气。 “我自己用命拼下来的功劳,你虽然是你爹拼下来的,但我们这些人拼了老命不就是为了让子孙后代享福吗?” “结果到现在,你还是得用命去拼,去成为朝廷的刀子,一接手就让你干脏活儿。” “你不觉得亏吗?” “蓝叔。”李景隆笑了笑,口中吐出了一番让蓝玉觉得顛覆的话来。 “照你这么说,这天下就一成不变了,皇帝永远是皇帝,贵族永远是贵族,泥腿子永远是泥腿子。” “人家皇帝的江山也是拼著命打下来的,贵族也是一样,要么出钱要么出力,才换来了爵位。” “人家都是付出了极大代价的,你们凭什么顛覆了人家的王朝呢?” “那是因为他们不把百姓当人啊!”蓝玉理所当然地说道。 “那你们呢?”李景隆立刻反问。 “蓝叔你侵占民田的时候,可曾给过他们活路?可曾把他们当人了?” 蓝玉沉默。 这其实是人类的通病,只考虑自己,不考虑他人。 別人不拿你当人看,你就能推翻他,但等你不拿別人当人看了,就成了你当年拼了老命才换来的,就应该享受。 往小了说,这是个人的品德问题,但若是往大了说,这就是一个王朝覆灭的原因。 …… “所以,蓝叔,你別怪我。”李景隆仰著头,看著天空中的明月。 “说到底,咱们还是依附於大明的,唇亡齿寒,大明没了,咱们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您总觉得亏,是因为您觉得已经得到了的东西就应该是你的,从未想过东西得到了之后是需要维持的。” “粮食种下去了要打理,不浇水不施肥不除草,最后也不会有什么收成。” “爵位也是一样,你得维护,不能总是消耗,迟早有一天会消耗完的。” “你说的有道理……”蓝玉低头,声音中带著几分苦涩。 “还是得读书啊,以前我从未想过这些,只是觉得功劳拼下来了,就该享受。” “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才醒悟,我们消耗的不仅是以往的功劳,更是大明朝在百姓心中的信誉,消耗的是大明的国运。” “把淮西一系交给你,我也算是放心了。” 说著,蓝玉站起身来:“这次春伐,大概率是我最后一次领兵了,以后如果不是不得已的话,我大概率不会再领兵了。” “人老了,就该老老实实的在家含飴弄孙,颐养天年,担子这种费心费力的东西,就应该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来。” “你们和我们这些从泥腿子里走出来的人不一样,你们都读过书,有些道理我们不懂,但是你们懂。” “不过有件事,蓝叔今天厚顏请你帮忙。” “蓝叔你言重了。”李景隆闻言也站起身来,看著面前一脸严肃的蓝玉。 “正所谓上樑不正下樑歪,我和你爹不一样,我是个兵痞子,不喜欢读书,所以连带著闹儿、春儿他们也跟著我学。” “以后我就把他们交给你了,他们要是不听话,你就打,他们要是敢还手,你就去找我,他们用哪只手我废他们哪只手。” “只求一点,你別把蓝叔丟下。” “蓝叔……唉。”李景隆闻言喟然一嘆。 “我知道了。” “九江,谢谢你。”蓝玉往后退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蓝叔,使不得!”李景隆大惊失色,赶忙跪在地上,拉住了蓝玉的手臂。 “你蓝叔虽然是个混不吝,但也知道救命之恩抵死难报的道理,更別说你这不只是救了我的命,还救了我的全家。” “九江,以后若是有事,你就去蓝府,整个蓝府上到我下到家僕,绝不会有任何犹豫。” “知道了,蓝叔……”李景隆感觉有些头疼。 …… 原本李景隆以为蓝玉会是最难说服的一个,因为蓝玉是一个既有辈分还有功劳的一个人,想让这样的人去听一个小辈的话,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中华上下几千年,长辈不愿意向晚辈低头这种事情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了,甚至可以说人人如此。 但是让李景隆没想到的是,说服蓝玉反倒是没有那么难。 说到底,蓝玉还算是明事理,当你把事情的利害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是能分清楚好坏的。 现在看来,蓝玉倒是把担子都放下了,李景隆倒是觉得自己不好过了。 他选的路就不是什么好走的路,如今又替老朱拿起了刀,似乎是有朝著刽子手靠的感觉。 李善长不是什么善茬,又是大明诸公之首,这次清算李善长的开头工作被交到了自己的手中,李景隆感觉有些压力山大。 他可是很清楚大明前几任锦衣卫指挥使的最终下场是什么样的。 毛驤,大明朝锦衣卫第一任指挥使,主要的业绩是主持並且发动了明初四大案之一的“胡惟庸案”,株连好几万,大大加强了明朝的皇权集权统治。 对於朱家来说,毛驤可谓是功勋卓著。 然后,毛驤就被拖出来宰了,平息了一些朝野上下的不满。 锦衣卫的第二任指挥使名叫蒋瓛,主要业绩是主持並且发动了同样是明初四大案之一的“蓝玉案”,株连过万,为朱允炆和朱棣先后两位皇帝都扫清了障碍,同样是功勋卓著。 然后,蒋瓛也被杀了,是被秘密处决的,至於理由?不清楚! 反正死肯定是死了,而且透透的,军中的怨气平息了不少。 第19章 :优势 除了毛驤和蒋瓛之外,还有永乐时期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和他的两位前辈一样成为了老朱家手里的刀。 朱棣虽然靖难成功了,但是说破大天他也不是顺位继承的,而纪纲的作用就体现在了这里。 纪纲为朱棣肃清建文旧臣,手上沾血无数,但最后也被杀了,罪名则是谋反。 尤其可见,当皇帝,尤其是当老朱家的刀,这不是个好去处。 不过,李景隆也是有优势的。 和老朱家的血缘关係就是李景隆最大的倚仗,尤其是眼下,李文忠才刚刚去世,老朱正是感怀亲情的时候,断然不可能现在就把李景隆往绝路上逼。 综合这些,李景隆觉得此次肃查通倭一事,是老朱给自己的上升台阶。 把这件事处理好了,自己在朝野之中就有了威望,毕竟诸公第一的李善长都被自己搞掉了,还有谁敢质疑自己? 但是以后就得注意了。 如今趁著老朱感怀亲情的时候,这种当刀的事情做个一两次也就做了,有老朱帮衬著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儿,日后就得小心了。 李景隆觉得自己还是得多打亲情牌,把自己以后的路引正了。 ----------------- 除了某个到瓦剌留过学的人之外,没人认为战爭是一件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开始的事情。 一场战爭的发动多则需要几月甚至是几年的准备,最少也得月余,还是得建立在粮草和士兵都在隨时可以调动的情况下,不然的话几个月的准备还是要的。 春伐是大明的惯例,所以在冬天还未结束的时候,春伐的准备就已经开始了,缺的只是將领。 如今將领已定,粮草的运输和兵力的调动就开始动起来了。 但是对於李景隆来说,出发的时间虽然已经到了,但还未到出征的时候。 …… 扬州府。 得益於长江水道的便利,又是顺流而下,李景隆不过用了一天的时间就抵达了地处长江於运河交匯之地的扬州府。 靠著长江和运河的便利,再加上在应天府脚下,扬州自大明立国开始到现在已经有了长足的发展,尤其是在商业方面。 人是群居生物,无论是在哪方面,时间长了就会自然而然的扎堆,人多了就会慢慢的因为利益形成小团队。 东南海商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团体。 扬州府府衙,李景隆坐在知府的位置上,身边站著常茂和邓镇,下面站著禁军首领花鹰和锦衣卫百户冯成。 在花鹰和冯成二人中间跪著一人,正是扬州府知府刘晨执。 “小公爷。”早年间李文忠常年统领禁军,所以花鹰作为李文忠的老部將对李景隆是相当的尊敬。 “根据刘知府所给的东南海商名单,禁军已经在锦衣卫的协助下前去拿人了。” “辛苦了。”李景隆点点头,然后看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刘晨执问道。 “刘知府,把知道的都说一说吧,我奉陛下之命彻查通倭一事,希望你不要为难我。” “当然了,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若是把你知道的都如实相告,我可以向舅爷和表叔请求,饶你儿媳和孙子一死,改为流放。” “真……真的吗?”刘晨执闻言,眼里瞬间有了光。 “当然是真的。”李景隆毫不犹豫地点头確认。 “不过你要听清楚,我只负责给你求情,至於同意不同意,那是舅爷和表叔的事情,你总不会认为我能做得了舅爷和表叔的主吧?” “而且,我方才说的很清楚,如果你全力配合,也只是让你的儿媳和孙子改为流放,而不是饶恕,而且你和你的儿子还是要死的。” “知道!知道!”刘晨执忙不迭地点头。 “罪臣所犯的是死罪,小公爷开恩,愿意提罪臣孙子求情,罪臣感激不尽,怎敢过多奢求?” “罪臣这就告发,群牧使李伸多次与东南海商勾结,出海至倭国进行商业往来,甚至还利用群牧使的职务之便,谎称幼马夭折,实则是经东南海商之手售卖至倭国!” “群牧所副使李佑也参与其中!” “而且他们两人早期还出资为东南海商打造双桅大船,在通倭一事中极具分量!” 嗒! 李景隆手中的锦衣卫木牌轻轻地敲了一下桌面。 他没想到如此轻鬆的就找到了李善长和东南海商的联繫,而且在原本的基础上还多了一份倒卖战马的罪证。 群牧所,正如其名,牧就是放牧的意思,群牧所就是大明官方的养殖机构,主要负责饲育战马,在没有战爭或者没有战爭准备的年头,群牧所也负责饲育耕牛。 在以放牧为主的草原,马匹尚且属於战略物资,而中原向来缺马,哪怕是有河套这种养马地,战马在中原王朝也是紧缺的。 所以,贩马是重罪,像这种贩卖马匹至倭国的,更是重罪中的重罪。 情节严重的话,夷三族是完全有可能的。 但是,应该还不够。 思及至此,李景隆再次看向了刘晨执:“还有吗?” “有!”刘晨执毫不犹豫地点头,但隨即又摇头道。 “不过其他的罪臣就不清楚了,小公爷您也知道,扬州虽然地处长江与运河交界之处,但长江南岸分属应天府和苏州府管辖,罪臣能做的有限。” “一般来说他们只有在需要停泊的时候才会来到扬州府,除此之外,扬州府这边更多的是他们运粮和麻的驛站。” “至於杭州府那边出產的茶叶,罪臣只知道他们往外运了,但不知道是否运去了倭国。” 李景隆从刘晨执的话中提取到了重点:“也就是说,除了马匹之外,这些东南海上还贩粮至倭国?” “是的。”刘晨执忙不迭地点头確认。 “不过,除了马匹和粮食之外,其他的罪臣不是很清楚,只是曾经听说过,他们贩运出去的货物品类十分齐全,但凡是能运出去的,他们都敢卖!” “还有其他的吗?”李景隆微微点头,这些已经不少了。 “其他的罪臣就不是很清楚了,贩马和粮是罪臣可以確认的,而且是罪臣经手过的,罪臣可做人证!” “很好。”李景隆点了点头,同时轻轻地敲了敲桌子。 “蒋指挥使,都记下来了吧?” “回小公爷,都记下来了。”屏风之后,蒋瓛隨著李景隆的敲击声走了出来。 “那劳烦蒋指挥使,且先派人將这些送回京中,同时將今日我审问刘晨执的前前后后事无巨细的稟告舅爷。” “在下明白了。”蒋瓛躬身。 “多谢小公爷!多谢小公爷!”下面跪著的刘晨执忙不迭的磕头。 第20章 :年轻 刘晨执很快就被冯成给带了下去。 之后刘晨执要经歷什么並不难以想像,毕竟作为锦衣卫,而且还是朱元璋特意调派过来辅助李景隆的,冯成必然是有过人之处的。 不过,从刘晨执的表情上来看,他似乎並不后悔,脸上的表情似乎还带著几分解脱。 这倒是不难猜。 在大明朝做官,尤其是洪武朝,这是一个危险性相当高的差事,丟乌纱帽在洪武朝都算是轻的,剥皮实草和夷三族才是正常的。 更何况,刘晨执还得了李景隆的保证,让他的儿媳和孙子能活下去。 “小公爷。”所有人都退下之后,花鹰上前一步。 “您不应该应许刘晨执的,哪怕是老公爷在此也不会这么做。” 作为李文忠的老部將,花鹰內心挣扎了一番后,还是选择开口。 “花统领放心,这不过是审讯的一种手段罢了。”李景隆倒不是很担心。 “花统领是禁卫统领,对这方面可能不是很了解,我建议你一会儿去问问冯成,他应该知道。” “我这还算是比较保守的,锦衣卫在审讯时有时甚至会许以重利。” “更何况,我不是锦衣卫,只是陛下临时调派过来处理通倭一案的,只有审讯权,没有定罪权,最终的裁定还是得陛下来。” “小公爷,不一样。”花鹰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正因为如此,您才更不能说。” “若是陛下採用了您的建议,那便是重罪轻判了,恐有流言对您不利。” “但若是陛下没有採用您的建议,而是秉公处理,恐有流言说陛下不念情分,连小公爷您这种具有亲缘关係的人都劝不了,这比之前者要更严重。” “花统领说的是。”李景隆闻言也是慎重地点了点头。 “是我欠考虑了,我只想著半月之后就要出发春伐,就想著儘快解决,倒是没想到这一点。” “多谢花统领提醒。” “小公爷言重了。”听李景隆这么说,花鹰赶忙摇头躬身。 “老公爷对在下不仅有知遇之恩,更有救命之恩,如今老公爷撒手人寰,只要小公爷好,花鹰就算是把这条命交出去也没什么。” “只希望小公爷平安无事,就是花鹰最大的期盼了。” 李景隆闻言轻嘆一声。 那个自己没亲眼见过的父亲的確是没给他留下什么家底,但却给他留下了极为丰厚的人情遗產。 有些时候,这些人情遗產可比那些金银细软什么的值钱多了。 花鹰此人他还是最近才了解的。 花鹰是北伐蒙元有功,才得了禁卫统领一职,而当年他正式跟隨李文忠北伐的,在担任禁卫统领之后,李文忠又因为常年统领禁卫,帮了花鹰不少。 这才有了如今对曹国公府忠心耿耿的花鹰。 如果换了其他人,估计很难在这种情况下还敢这么跟李景隆说话了,更別说花鹰后面的那一席话了。 “九江,接下来怎么办?”和花鹰不同,常茂知道自己脑子不好使,又得了舅舅蓝玉的叮嘱,所以他如今是以李景隆马首是瞻的。 “等著就好了。”李景隆眼下倒是不著急了。 “光是私贩马匹这件事就够东南海上喝一壶的了,更別说还是私贩马匹至倭国,这已经是重罪中的重罪了。” “光凭这一点就能让东南海商不得翻身了,如今咱们就等著锦衣卫抓人就行了,到时候再大概的就私贩马匹一事审一审,证据够了就可以了。” “到时候看看舅爷要不要我们回京稟告,如果需要就回去一趟,如果不需要,那我们就直接沿运河北上,至北平与蓝侯匯合。” “那……”听李景隆这么说,常茂的眼珠子转了转。 “我让人出去买点吃食,咱们吃点东西吧?” “接到皇命之后我们是一刻都不敢耽搁,来了这扬州府,到了之后又火急火燎的提审刘晨执,肚子里之前喝的那点米粥早就没了,你们不饿?” “嗯……”李景隆看了看正至中天的太阳。 “吃点也行,不过记得,咱们有公差在身,不能饮酒。” “知道!”常茂大手一挥,就朝著门外跑去。 “九江。”常茂离开后,府衙公堂內就剩下了李景隆和邓镇二人。 “正如那花鹰所属哟,你今日所言有些不妥,没事吗?” 花鹰关心的是李景隆的未来,而邓镇关心的是现在,不仅是李景隆的现在,也是淮西一系的现在,更是他邓镇的现在。 “放心吧。”李景隆轻舒一口气,神情放鬆了不少,只不过並没有过多解释。 怎么解释? 富有热血的衝劲以及见不得悲惨的同情心是少年才具有的东西,隨著时间长了,见的多了做的多了,这些都会消失不见的,到那个时候就只能怀念了。 眼下李景隆还正年轻,就该不计后果的往前冲,就该见到怜爱孙儿的老人时心软。 倘若李景隆现在就表现的极具城府,反倒是会让朱元璋心生疑虑。 毕竟,人的一生有不同的阶段,在不同的阶段就要有这个阶段的表现,你可以早熟,但不能过於早熟。 那样,反倒是会惹人怀疑。 …… “算了,我还不如你呢……”见李景隆胸有成竹,邓镇摇头苦笑。 “若是没有你,我们兄弟几个怕是如今还囂张跋扈著呢,什么时候死到临头了都不知道。” “徐公重病缠身,如今正在养病,鲜少参与这些事。” “汤公这几年参与朝政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若非陛下宣召,他老人家几乎不怎么露面。” “韩国公与我们这些大老粗不是很对路,再加上如今他自身也是泥菩萨过江,所以我们能倚仗的就只有蓝侯。” “如今,蓝侯既然让我们以你马首是瞻,我们自然也不会有意见。” “邓大哥,放心吧。”李景隆站起身,转身朝著府衙后院走去。 “即便是不为你们,我也得为我自己,为我娘和方英增枝著想。” “曹国公府脱离不了淮西一脉,所以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然的话当初我也就不会去劝蓝侯和长毛大哥了。” “淮西一脉,以前是一体的,现在也是。” 第21章 :事与人 说句心里话,李景隆其实並不想和淮西一系绑定。 淮西一系中没什么好人,善终的更是不多,跟淮西一系混跡在一起,迟早会被拖累,最起码歷史的表现是这样的。 文臣贪心不足,以李善长、胡惟庸为例。 武將横行跋扈,以蓝玉为例。 封建时代本就是一个吃人的时代,又是在老朱手底下当差,跟这些人关係太近实在是太过於危险了。 但是没办法。 李文忠为李景隆留下了大量的人情遗產,而这些人情遗產是和淮西这些人绑定的,李景隆不能只要遗產不要人情关係。 而且,要不要的也轮不到他说了算。 如今之计,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儘可能的拉一把蓝玉这些人,如果成功了,这些人就会从李文忠的人情遗產转变成李景隆的人情关係。 如果失败了……李景隆会儘早的和这些人做切割。 最起码,在私事方面,李景隆得多加注意,不能像这些人一样贪心无度,甚至做出强占民田的事情来。 好在,毕竟是见识过二十一世纪的繁华的,李景隆对於这个时代的物慾並不是很高。 李景隆甚至想不到这个时代有哪些东西能勾得动他的物慾的。 吃的?这个时代的食物远不如后世丰富,只要他想,凭藉家世和老朱家的关係,他什么吃不到? 穿的?三年內他得穿孝服,等老朱让人做的蟒袍到了,以后估计就以蟒袍为主了,日后再当个官还得穿官服,穿常服的机会少之又少。 用的?李景隆对这个时代的用的没啥兴趣,他以前喜欢车,但这个时代没有。 转了一大圈,最终能引起李景隆欲望的怕也只有美色了,毕竟这个时代的人可都是纯天然的,漂亮的那是真漂亮,但是估计碰不了。 封建时代,农家女之类的不可能有多漂亮,因为再漂亮的农家女也得为了活著而干活,常年操劳下能有几个维持得住美貌的? 真正漂亮的要么是贵族之女,要么是官宦之家出身的,最次也得是商贾之女。 官宦之家和贵族之女不能碰,碰了就很有可能被缠上,毕竟皇亲国戚这个身份可是个香餑餑,谁都想咬一口,李景隆可不想因为美色被那些权欲薰心的妖魔鬼怪给缠上。 商贾之女也不行,这个时代的商贾地位极低,与商贾之女有染那是自降身份,对李景隆以后的路不利。 所以,短时间之內,李景隆是真的想不到自己在欲望这方面有什么短板。 如果说有,那也就只有他想好好活著这一点求生欲了。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审过刘晨执,后面的事情其实就没有李景隆什么事了。 刘晨执郑词的分量有些重了,毕竟是一方知府,有刘晨执的郑词在,那些官员可以说是任由锦衣卫搓圆捏扁,直接抓就行了。 这一切也证明了出发前李景隆所想是正確的:朱元璋只是让他下来镀个金,让世人知道李文忠之子的分量。 至於对李善长的清算,李景隆觉得老朱不会假手於他,毕竟这个因果太大了,对於李景隆这个初出茅庐的黄口小儿来说极有可能担不住。 若是晚年的朱元璋也就算了,如今的朱元璋正是念旧情的时候,是断然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 …… 洪武十七年,三月二十六,扬州府码头。 “冯百户,这个烦请你送到曹国公府。”李景隆將一封信交给了冯成。 “另外,请冯百户帮我给我的弟弟带个话。” “小公爷请说。”对於这位曹小公爷,冯成不敢有丝毫怠慢,毕竟眼力见是锦衣卫必须的,如果没有的话就不用做锦衣卫了。 “请转告舍弟,父亲多次北征,打得蒙元余孽抬不起头,宣扬我汉室之威名。” “作为歧阳王之子,我不会落於他人,即便达不到父亲的高度,亦会尽力而行,儘可能的做到不墮父亲威名。” “你们要做的就是照顾好母亲,静待佳音。” “多谢了。”说完,李景隆对著冯成拱了拱手。 “不敢当。”冯成赶忙躬身还礼。 “顺手而已,当不得小公爷的礼遇。” “更何况小公爷千金之躯却亲率兵马北伐,是我等的榜样,在下於应天府,静候小公爷大破草原之佳音。” “借卿吉言。”李景隆拱手。 …… 看著冯成离开,李景隆轻舒一口气。 通倭一事还没有彻底完结,但能让李景隆上手的事情已经不多了。 能查到的东南海商和官员都已经抓的差不多了,有蒋瓛在,有冯成在,用不著李景隆出手。 前面审讯刘晨执审出了私贩马匹的事情,这就是此次最大的功劳了,在摘到了最大的桃子之后,朱元璋立刻让锦衣卫传讯李景隆,让他安心当个吉祥物,其他的有锦衣卫。 所以,李景隆如今要面对的是春伐。 至於李善长的事……大明朝的国公,还是诸公之首,这不是李景隆能掺和的,他藉此扬名就已经是拿到最大的好处了。 日后,大明无论大小官员,在听到李景隆三个字时都要抖三抖,因为任谁都知道这三个字的背后站著的是大明的皇帝陛下。 甚至,大明的皇帝陛下为了给这个外甥孙子造势,连李善长这样的人都能拉出来做那只被杀的鸡。 当然,这只是那些官员这么想的而已。 …… 踏上北上的船,李景隆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即將要面对的是一件事,一个人。 要面对的事情是战爭,这是他此前从未经歷过的。 职场经验在官场上有用,虽然很有限,但再怎么说也是有用的,可战爭这方面的经验李景隆是真的没有。 前世的李景隆別说是打仗了,他连兵都没当过,毕竟后世想要当兵那都是得托关係的,不然是真的抢不上。 这是李景隆最担心的方面,可作为李文忠之子,又和淮西武勛们高度绑定,李景隆不可能一点战爭相关的事情都不碰。 不过,李景隆倒不是很担心,毕竟不会不怕,可以学,但是此次北上要面对的人是真的让李景隆担心。 大明燕王,歷史上的明太宗,也是明成祖,朱棣! 歷史上,李景隆作为建文朝的大將出征討伐“叛逆者”燕王朱棣,但却连战连败,最终在最后的关头选择了做一个墙头草,打开了金川门,放朱棣进入皇城。 但李景隆乃至整个曹国公府一脉並没有因此而得到朱棣的重用,反倒是被朱棣先一个甜枣,后面接连大棒的打到了死。 仅仅只到了永乐二年,李景隆就被囚禁,直至死去。 第22章 :朱棣的儿子 运河不是一直从南向北或者从北向南流的,而是在不同的地段有不同的流向。 李景隆早就知道这一点,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时代有些东西並不落后於后世。 船闸,是运河最重要的设施之一,船闸的存在让船只有了翻山越岭的可能,而且还是和后世三峡大坝一样的船闸,区別只在於用料和科技层面,原理上是一模一样的。 不过,即便如此,人的力量也终归是比不过自然。 从应天府到江浙连半天都用不上,一是因为距离原因,二也是因为长江是自然水道。 而从扬州府到顺天……哦不,现在还叫北平府,用了足足十九天。 最让李景隆想不到的是接他的人。 …… “李景隆拜见燕王殿下,殿下福寿安康。” 看著码头的朱棣,李景隆第一个下船,躬身行礼。 “都是自家人,行什么礼?”朱棣走上前,抢在李景隆的腰彻底弯下去之前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当年我跟著你爹征討北元的时候,不仅没少受你爹的关照,就连行军打仗你爹都没少教我。” “於公来说,你爹那是我的老师,於私来说,你爹是我的表哥,你是我的表侄,都是自家亲戚,行什么礼?” “殿下,礼不可废……”李景隆苦笑著直起身。 对於李景隆来说,老朱家的人毛病很多,对自己过於亲近也是一方面,这说起来有些凡尔赛的感觉,但也確实是让他很苦恼。 关係好是好事,但有时候却会变成坏事。 “滚蛋!” 朱標还活著时的朱棣,或许曾经有过当皇帝的想法,但永远不会將这个想法付诸行动,所以在性格上也和洪武后期乃至建文时期的他有很大的区別。 “我刚出生的时候父皇忙於討平天下,等仗打完了,父皇又忙於政事,所以我跟著你爹的时候比跟著父皇的时候都长。” “现在你跟我说这个?” “是是是,是侄子生分了……”无奈之下,李景隆也只能苦笑著接受。 “这才对!”朱棣很是高兴地拍了拍李景隆的后背,拍得李景隆一个踉蹌。 “来,这是你的表弟,高炽和高煦,来,你俩叫表哥。” “表哥好……”x2。 “你们两个也好。”李景隆蹲了下来,看著面前的两个表弟。 如今的朱高炽才六岁,还没有以后那般肥胖,但也是肉嘟嘟的,只不过在看向李景隆的时候却带著些许怯意,只不过还是有礼有度地维持著燕王世子的身份。 旁边的朱高煦才四岁,和他的大哥不同,他虽然也有些肉,但却给人一种虎头虎脑的感觉,看向李景隆的目光也是带著探究的好奇。 “四表叔的两个儿子都很出色啊。”李景隆摸了摸两小只的脑瓜,笑著站起身。 “嗐!现在能看出来什么?”朱棣摆了摆手,貌似不在意,但实则很高兴。 “老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能看得出来高炽表弟以后会是一个饱读诗书雅礼有度的宽厚人。” “四表叔您的封地在这靠近边关的北平府,等舅爷养好了咱大明朝的底子,您平定了北方的北元,到时候就得需要高炽这样的人来管理封地。” “至於高煦表弟,虽然这是我第一次见他,但他却並不怕生,反倒是一副探究之色看著我,很明显是个外向的孩子。” “再看他虎头虎脑的,只要健康的长大,那必然是个健壮汉子,再有四表叔您带著,教授他用兵之道,到时候他就会是北平府最大的守將。” “两个表弟一文一武,高炽表弟治理,高煦表弟平定,北平府未来可期啊。” “平定北元啊……”听了李景隆的话,朱棣转头看向了北方,眼神中满是渴望。 “可能没有我的份儿了……” “四表叔这时候就泄气未免有些为时过早。”看著朱棣失意的样子,李景隆笑著安抚道。 “不过啊……既然您让我叫您四表叔而不是燕王殿下,那侄儿我可就不客气了。” “您不能让我在这码头站著吧?自您洪武十三年就藩北平府之后,我可就再没见过婶子了。” “况且侄儿可是听说您这两年又添了俩儿子,不打算让侄儿见见?” “你婶子在家准备给你接风呢,高燧和高燨还太小,春天的北平还有些冷,我就没让他俩过来。” “走,上车!咱们回家!” …… 燕王府。 “婶子。”和见朱棣的时候不同,在见到徐妙云的时候李景隆可一点儿没生分,直接就迎了上去。 “好久不见了,九江。”徐妙云抱著朱高燨,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笑著应道。 “婶子这是怎么了?”看著徐妙云那不对的脸色,李景隆转头看向朱棣。 “高燨出生的时候动了气,伤了身子……”说到这件事,朱棣也有些內疚。 和这个时代普遍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同,朱棣和徐妙云算不上市自由恋爱,但也相差无几了。 朱棣和徐妙云虽然是朱元璋指婚,但徐妙云早在洪武三年的时候就被选入宫,早晚侍奉马皇后,后来在洪武六年的时候与朱棣接触,並日日相伴长达三年之久。 这也是朱元璋为二人指婚的原因所在。 “生高燨?可高燨的生母不是……”李景隆很不理解地看著朱棣。 朱高燨是庶出,生母並非是徐妙云,这才是李景隆不理解的地方。 “哎……”朱棣闻言轻嘆。 “那是个没福分的,扔下高燨就走了,你婶子亲自给她收拾的,看高燨可怜,所以……” 朱棣说著,轻轻地摇了摇头。 李景隆闻言,很是不敢相信地看向了徐妙云。 此时的徐妙云正哄著怀里的朱高燨,脸上虽然满是苍白但却挡不住母性光辉的闪耀。 李景隆没想到,在这个几乎没法让人想到爱情的封建时代,会有这样一个女子,因为担心丈夫的儿子而伤了身子,最重要的是这个孩子还不是她亲生的。 想到这里,李景隆暗自轻嘆。 只能说,老朱家多情种也是有原因的。 想想以前的马皇后,看看眼前的徐妙云,再想想未来帮了朱高炽不知道多少的张皇后…… 李景隆只能说这些女人值得。 第23章 :殊途同归 因为不是徐妙云亲生,所以餵孩子的事情被交给了乳娘。 不过徐妙云的身体很明显还得些时日的修养,所以李景隆一早就劝徐妙云回去休息了。 “四表叔,婶子的身体……是时候该注意注意了。”李景隆端著酒杯看著朱棣,身边坐著后来赶过来的蓝玉。 只不过蓝玉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坐著,並未开口。 旁边和李景隆一起抵达北平府的常茂就更没资格说话了。 “我知道。”朱棣仰头將杯中酒一口闷掉,瓮声瓮气地回到。 “四表叔,咱们都是一家人,我也不瞒您。”李景隆脸色泛红,但眼神却仍旧是清明的。 “待此次春伐结束,我回京之后会向舅爷和大表叔上书,请求减少藩王的俸禄和赐田。” “嗯?”朱棣的眼神瞬间清明,连酒气都被嚇走了。 “九江,你这……”朱棣看向李景隆的眼神中满是紧张。 如果单论朱棣和李景隆的关係,那只能算是一般,但就如白天在码头时所说的那样,朱棣和李文忠的关係那可是非常的好。 甚至已经到了亦兄亦父的程度。 所以,在李景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朱棣的第一时间是担心。 “四表叔,您看……”李景隆一把薅下了衣服上的一枚扣子,在桌上画了起来。 “咱们大明的藩王……” …… 搭配著李景隆所画的树状图,朱棣很快就明白了大明藩王在未来会消耗大明多少的资源。 老朱是穷怕了,他不想让自己的子孙后代也受穷,但这迟早是个问题。 根据洪武九年初定的標准,一名亲王一年享有米五万石、钞两万五千贯,除此之外锦、紵丝、纱、罗、绢、布、绵、盐、茶、马料草等大量实物赏赐。 这还只是亲王的,亲王之下还有郡王,还有镇国將军、辅国將军、奉国將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等等等等。 光是朱元璋自己就有二十六个儿子,一百二十八个孙子,每年光这些皇室成员的俸禄对於大明来说就是一个不小的开支。 甚至,到了洪武二十八年,老朱自己都发现了问题,对藩王的俸禄进行了可以说是一刀砍到脖子的削减。 光是禄米一项,亲王每年能领取的禄米就从五万石砍到了一万石,直接砍了百分之八十,是真真的直接照著脖子砍。 …… “所以说啊,您眼下要做的是把高炽和高煦培养成才,这俩有一个成材的都比您生一百个儿子强。” 对於如今的朱棣,李景隆还是愿意说一点掏心窝子的话的。 “再说了,舅爷这个人您又不是不知道,他是穷过也苦过的,当初他是穷怕了也苦怕了,但是等他反应过来,都不需要我提,他老人家自己也会削减的。” “与其日后烦恼,倒不如提早规划。” “殿下,九江说的有道理。”一直没开口的蓝玉终於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您不知道,此前在京中的时候,九江跟我们说,不是开国的时候立了功封了爵,就能吃一辈子,甚至是子孙后代无穷无尽的吃。” “九江跟我说,这需要永不停歇的努力。” “说句难听但现实的,就算是不考虑大明,只考虑自己,也必须这么做。” “陛下为了大明国祚绵延万世,殿下您为了子孙后代能够继承王位,我们为了子孙后代能够继承爵位,都需要永不停歇的努力。” “因为我们都在大明这艘大船上,你敲块板子,我拿个钉子,用不了多久大明这艘大船就得沉。” “大船沉了,我们的子孙后代也就没得享受了。” “蓝侯……”听蓝玉这么说,李景隆哭笑不得地说道。 “虽说这话糙理不糙,但你这也太糙了点……” “糙点儿好,通俗易懂……”朱棣却是支持蓝玉的说法,可朱棣说著说著话锋一转。 “不过说是这么说,但前提是得有子嗣。” “九江你还没成家呢,如今你爹走了,你不仅得撑起这个家,还得早点留个后,不然你让你爹在九泉之下怎么安心?” “四表叔,我身上还带著孝呢……”李景隆闻言一个头两个大。 “戴孝只是不能成家,又不是不能提前培养感情。”如果是別人也就罢了,但朱棣可不吃这一套。 “你看我和你婶子,在父皇指婚之前就朝夕相伴了三年了。” “要我说啊,这夫妻一体,能提早接触並且深入了解是一件好事,两个什么都合得来的人在一起过日子比两个完全不熟的人硬凑到一起要好得多。” “你戴孝是一回事,为以后做准备是另一回事,又没人逼你现在立刻马上成家。” “况且,我相信如果你爹在天有灵也希望你能早些做准备。” “四表叔说得有道理……”李景隆没办法,只能拿自己的身份出来做挡箭牌。 “但是您也知道,我的婚事,怕是我自己做不了主的。” “这倒是……”朱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因为粮草和將士的调动还需要最少一旬(十天)的时间,所以这顿接风宴所有人喝的都不算少。 包括蓝玉和常茂。 只不过相较之下,蓝玉在自己还清醒的时候就停了,然后拉著常茂一起停了。 至於李景隆……他早已经不是以前的李景隆了,现在的李景隆背负著太多的秘密,如果能够选择的话,他会儘可能的让自己处於清醒的状態。 毕竟,酒后失言的例子不胜枚举。 蓝玉不知道李景隆此行有没有带著朱元璋给的別的任务,但在经过李景隆在京中那次的提醒之后,他在为人处世这方面和以往有了很大的不同。 在朱棣明显露出醉態的时候,他就拉著常茂退下了。 燕王府后院。 在察觉到朱棣喝醉的时候,李景隆强行拉著朱棣来到了后花园。 北平府的夜晚要冷很多,但好在没有风。 “四表叔。”李景隆在凉亭里坐下,扫视著眼下还枯败的花园,轻声开口。 “你甘心一辈子这样吗?” 朱棣的酒瞬间就醒了,冷汗爬满了他的后背。 第24章 :对死的追求 “您別误会。”看著朱棣那惊恐的目光,李景隆瞬间就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同时,李景隆对著身后招了招手,三名锦衣卫走了出来,在两人背后站定。 这是避嫌。 “四表叔,您说,咱们大名能够真正的解决北元,创造一个內无民忧、外无战患的太平盛世吗?” 李景隆仰起头,看著漆黑的天空,似是喃喃自语般说道。 “汉朝没做到,唐朝也没有做到,赵宋就更別说了……” “那咱们大明朝呢?” “谁知道呢?”被嚇得清醒的朱棣似乎也明白了李景隆想说什么,应著李景隆的话说道。 “不过,不管能不能,这都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这涉及到方方面面,不是做好一件两件事就能够成功的。” “是啊……”李景隆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 “那您呢?您甘心做一个藩王,就这么过一辈子吗?” “若说以前,那是不甘心的。”朱棣洒然一笑,全然不顾身后的锦衣卫,说著让人心惊的话。 “我出生时正值天下大乱,父皇南征北战,无暇顾及我。” “我就藩又是在这边境之地的北平府,还多次秦帅士卒,出塞北伐。” “或许是早些年动得太多了,这些年总有种安定不下来的感觉。” “可今晚听了九江你的一席话,我茅塞顿开。” “我姓朱,自出生之日起就背负著別人没有的责任,为了大明天下,我没有任性的权利。” “正如你所说,大明是一艘大船,倘若这艘大船沉了,朱氏皇族、公侯贵族、文官武將乃至天下百姓都会隨之沉没。” “或许我没能力帮助大哥治理天下,但却能约束自己,让大哥少操一份心,也算是出了一份力了。” “是啊……”李景隆闻言赞同地说道。 “国家国家,无国不成家,但国也要庇护家,二者唇亡齿寒,互不分离啊。” “可正如四表叔您说的那样,您姓朱。” “人皆有私慾,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您一样一点就通,恪守本分。” “终会有文臣搜刮民脂民膏,甚至勾结商贾,侵吞国財。” “也会有武將贪墨兵餉,甚至是勾结外敌,劫掠边民。” “说到底,这天底下,最值得我们相信的,还是自家人。” “我……能吗……”朱棣看著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语。 他並不是在怀疑自己。 “能的。”李景隆点点头。 “陛下是相信您,也器重您的,不然为何將您的封地定在了这与北元相接的北平府?” “这本身就是一种信任。” “是啊……”朱棣的眼神逐渐清明。 “父皇信任我!” “四表叔。”李景隆站起身来,走到了朱棣的面前,挡住了朱棣看向夜空的目光。 “自我父亲走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生除死无大事。” “我们汉人饱读诗书,和塞外的那些蛮夷不一样,我们究其一生都在寻找一个值得我们死去的机会,寻求一个盛大的葬礼。”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利益二字,一个带刀,一个带血,而亲情二字却是一个带辛,一个带心。” “李家蒙受国恩,既是为了大明,也是我了我自己。” “我要寻求一个既能够极大地帮助大明,又能够体现自我价值,还值得我付出一切的地方,为自己办一场盛大的葬礼。” “这场葬礼,或让我名垂青史,或让我遗臭万年。” “但是这无所谓。” “只要能为大明扫除足够大的绊脚石,那就值得!” “我想用北元蛮夷的鲜血,染红献在我墓前的纸花!” …… 朱棣呆呆地看著面前的李景隆。 他从未想过,他会被一个小自己一辈的人震撼到,但在看到李景隆眼中的光芒时,他好像看到了两团熊熊燃烧的烈焰。 这两团火焰,烤得他浑身发热。 和朱棣不同的是,他们二人身后站著的三名锦衣卫却是满身冷汗。 別人不知道,但是他们自己知道。 他们此行不是为了监察百官,也不是为了监督春伐的蓝玉和常茂,而是为了保证面前这位小祖宗的安全。 可现在他听到了什么?这位小祖宗要给自己办葬礼? 这怎么行!? 这位小祖宗活够了也就罢了,但是他们还没活够啊! 三人环视一圈,都从其他二人的眼中看到了坚定的神色。 没多久,在漆黑的夜色中,一匹健马如离弦之箭般衝出了北平府。 …… 翌日。 李景隆挠了挠头,眼神迷茫地扫视著四周,过了好一会儿才忍著头疼起了床。 其实大部分的粮食酒是不会出现宿醉头痛的,但是架不住昨夜他和朱棣二人在王府后花园里彻夜长谈。 虽然夜晚的北平府没有风,但在小冰河期已经初显锋芒的洪武中期,低气温加上醉酒,足以让李景隆头疼上半天的了。 篤篤篤。 听到了房內的悉索声,天还未亮就在门口守著的侍女敲响了房门。 “进来。”李景隆的声音有些发闷。 “见过小公爷。”几个侍女有序地走了进来,手上都端著一个托盘,福身行礼。 “王妃吩咐奴婢准备了衣物和醒酒汤。” …… 燕王府后花园。 和鲜少喝酒的李景隆不同,朱棣很早就起来了,也没有李景隆那般宿醉后的难受模样,而是和蓝玉常茂二人在后花园里晨练。 “醒了?”看到李景隆走进了后花园,朱棣放下了手中的马刀,拿起侍女送上来的汗巾擦了擦脸。 “嗯……”李景隆苦笑著点头。 “怎么,难受?”朱棣看著李景隆的样子笑道。 “昨夜你站在我面前,嚷嚷著要给自己办一场盛大的葬礼时可不是这副模样。” “啥?”蓝玉没出声,一旁的常茂倒是嚷了起来。 “九江,你想死了?” “你才想死了!”李景隆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常茂这愣子说话完全不过脑子。 “少年轻王侯嘛,自古如此。”李景隆对著朱棣笑笑。 “那四表叔您呢?” “我觉得你说得对。”朱棣放下汗巾,笑著说道。 “生,由不得我们做主,理论上来说,死也由不得我们做主。” “但却並不是完全由不得。” 蓝玉沉默不语,一旁的常茂则是看了看李景隆,又看了看朱棣,满脸的迷茫。 一个两个的,昨天还是好好的,怎么今天都想死了? 第25章 :年轻的华章 “来。”李景隆招了招手。 空气仿佛滯涩了一下,但很快,三名锦衣卫走了出来。 “昨夜的话,你们应该往京里送了吧?” 三人面面相覷,最终同时躬身:“回小公爷,昨夜便已经送出北平府了。” “倒是挺快……”李景隆带著几分苦恼挠了挠头。 “八百里加急。”锦衣卫补充了一句。 …… 李景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没想到,在他来到这个时代接触到的第一个八百里加急竟然是因为自己。 不过李景隆倒是理解这些锦衣卫的想法。 说到底,这是私事,因为私事动用八百里加急,这是不妥当的,事后这些锦衣卫受到处罚是必然的。 但是作为锦衣卫,揣摩圣意也是必须要会的技能。 他们很清楚刚刚失去了外甥的老朱还处在一个特殊的阶段,如果李景隆恰好死在了这个阶段,那么这些锦衣卫的结局很有可能是死。 但动用了八百里加急,且还是因为“保护”李景隆才动用,虽然事后会受到责罚,但老朱大概率会网开一面,从轻处罚。 这是规矩受到人心影响之后做出的改变,不应该,但並不少见。 …… “罢了……”李景隆摆了摆手,决定不再去纠结这个问题,这也不是他应该去纠结的。 “这个,你帮我送回京中,呈递给陛下。” “是!” “决定好了?”看著锦衣卫退下,朱棣走到了李景隆的面前。 “嗯。”李景隆点点头。 “理性告诉我,应该把你扣在北平府几日,等父皇的回信。”朱棣表情严肃,很明显不是在开玩笑。 “那会延误大军出塞的。”李景隆倒是不紧张。 “不会。”朱棣摇摇头,很是自信。 “蓝侯和常茂可以先领兵出塞,大军行进的速度永远是慢一些的,你即便是晚出发几天也能赶得上。” “不开玩笑了。”眼看著朱棣有当真的样子,李景隆也不敢调皮了。 “昨天晚上说的只是我一个態度,是一个目標,是我为自己的未来所定的路。” “不是说我现在就要完成,那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情。” “按照我的规划,我能在我四十岁之前完成,那就算是惊才绝艷了,哪怕是七老八十才完成,那也算是足够出色了。” “別的不说,光是我昨天晚上说的那些,四表叔您觉得那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倒也是……”朱棣这才想起了李景隆昨晚所说的那个大明。 那个內无民忧,外无战患的大明。 “別说你了,你的儿子能完成,那也足以青史留名了。” “未必要青史留名。”李景隆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要做的事情不一定是正確的,同理,正確的事情也不一定要做。” “正不正確,要看对谁来说。” “对我来说,只要是值得,那就行了。” ----------------- 战爭是国家这个庞大机器的一次大跳,这次大跳极有可能向前一大步,但也有可能落地的时候被石子绊倒,狠狠地摔上一跤。 所以,想要完成这次大跳,需要全身肌肉、神经乃至各个器官的配合。 好在,春伐几乎成为了大明的惯例,在有准备的前提下,方方面面的反应和动作都很迅速。 但是在应天府的皇宫之中,气氛却是迥然不同。 哪怕是动用了八百里加急,在朱元璋见到这份条陈的时候也已经是四天半之后了。 在看到了条陈上的內容之后,朱元璋的第一反应不是思考,而是直接派人以八百里加急送信到北平府,让朱棣把李景隆扣在燕王府。 然后,朱元璋才看著条陈陷入了沉思。 “咳咳……”伴隨著一阵咳嗽声,朱標走进了乾清宫。 “標儿来了?”被咳嗽声惊醒的朱元璋抬起头,看著自己的大儿子皱眉道。 “怎么咳嗽了?” “没事的父皇,就是昨天突然转凉,一时不妨,感染了风寒。”朱標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您说九江出事了,按理来说他应该才到四弟那里不久吧?粮草和將士的调动还没有彻底完成,还没到出塞的时候,九江出什么事了?” “这孩子啊……”朱元璋轻嘆一声,將面前的条陈推了推。 “唔……”拿起条陈的朱標低头看了起来,一边看一边皱紧了眉头。 “九江这孩子……” 看完条陈的朱標轻嘆一声:“表哥就这点不好,太重情义了。” “早年间,他念您的恩情,每逢出战必定身先士卒,拼尽全力。” “有了九江之后,他把这些都教给了九江,九江在念恩情这方面活脱脱和和表哥一个模样。” “通倭一事,要是放在別人身上,別说您明確提示和韩国公有关了,就算是怀疑,都足以让別人望而却步。” “但九江却毫不犹豫地就接下了,完全没想过您是不是在利用他,也没想过您是不是把他当做了一把用完就丟的刀,甚至都没想过会对他產生什么不利的影响。” “是啊,这就是咱担心的。”朱元璋长嘆一声。 “这孩子都没考虑过自己,咱说让他去,他直接就去了。” “就像这次春伐,咱原本是有意让蓝玉带带他,一来是见识见识打仗是什么样的,二来也算是给他划拉些功劳,咱好光明正大的帮衬帮衬他家里。” “结果这孩子完全没考虑过这些,不仅宽慰老四,还劝老四帮著你稳定边疆,甚至他连自己都算进去了。” “就像他说的一样,利益二字,一个带刀,一个带血,而亲情二字一个带辛,一个带心。” “自打保儿走后,他接过保儿供养伤残將士的责任,也接过了保儿帮咱排忧解难的职责,摒弃了父亲之死,劝咱宽恕淮安侯华中。” “这孩子,光辛苦了,半分都没享受得到。” “父皇,既然现在咱们知道了,那就得帮他。”朱標顺著自己父亲的话接了下来。 “帮!肯定得帮!”朱元璋毫不犹豫地说道。 “在看到条陈之后,咱就派人八百里加急去老四那儿了,让老四把这孩子扣在燕王府。” “不,父皇。”面对自己父亲的反应,朱標却是摇了摇头。 “咱们不仅不能扣下他,还得帮他实现他的愿望。” 第26章 :路是越走越宽的 “標儿,你可不能这样!”听到大儿子的话,朱元璋的眉毛竖了起来。 “咱让你当太子,不是让你做一个六亲不认的孤寡之人的!” “父皇,您误会了。”朱標摆了摆手,解释道。 “九江自幼受表哥的耳濡目染,再加上表哥的教导,想要立刻扭转九江的想法是不可能的。” “咱不如顺著他来,就像通倭一事您准备的那样,咱大可以把功劳让九江揽著,別的让別人去处理。” “就像毛驤一样,有些人,总是要有点用处的。” “至於九江,咱们可以慢慢地教他。” “你要是这么说……倒也不是不行。”听了大儿子的解释,朱元璋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九江是自家人,又一心为您,为我,为大明江山,咱们肯定得好好对待他。”朱標的脸上也泛起了温情,似乎是想起了小时候表哥带自己玩耍的日子。 “还有,如今天下虽然不算太平,但比起您起兵反抗蒙元暴政的时候要好多了,咱们不能让九江走表哥的老路。” “表哥承担的实在是太多了,现在回头想想,孩儿小时候还总缠著表哥陪孩儿玩……咳咳……” “注意身体。”再次听到朱標的咳嗽声,朱元璋忍不住关心了起来。 “別光说九江,你也是一样。” “你说你表哥承担的太多了,你又何尝不是?这些年帮咱处理了多少朝政?” “这才刚开春,咱记得你已经腹泻了一次,风寒了一次吧?” “前阵子九江让咱宽恕了华中,正好让他给你瞧瞧,也算是没白费九江的好心。” “谢父皇。”面对父亲的关心,朱標也没有推辞。 …… 北平府,燕王府。 隨著粮草和將士的调动逐渐完善,距离出塞之日也是越来越近了,朱棣和蓝玉也越来越紧张。 没错,紧张的不是初次踏上战场的李景隆,反倒是身经百战的朱棣和蓝玉。 “跟你说这么多,都不如你老老实实的跟著父皇调派给你的禁卫,那才是最安全的。” 洪武初期,朱棣和李文忠的关係是真的好,所以他也是真的担心初登战场的李景隆出事。 “你这次出塞的主要任务是学习,你第一次打仗,建议不一定有用,反而有可能添乱。” “所以,多看,多学,少说,少做,明白了吗?” “明白了明白了……”李景隆麻木地点著头。 这几天他的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朱棣说完蓝玉说,常茂时不时地还得插两句。 有些话他都快倒背如流了。 “燕王殿下,您放心吧。”蓝玉看著李景隆那麻木的样子,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帮腔。 “我会多多注意他的,万一有什么变故,就算是我死在草原,也会护他安全入关的。” “嗯。”朱棣深吸一口气,缓缓地点了点头,显得很是慎重。 “蓝侯,表哥刚刚去世,连三七还没过,不管是我还是大哥,甚至是父皇,都不希望九江出事。” “我也知道这对於你来说並不公平,但是没法子。” “殿下,我都知道。”蓝玉点头。 “如果不是九江,我恐怕连这次机会都没有……” “不说这些。”朱棣摆摆手,打断了蓝玉的话。 “其实父皇还是念旧情的,不然的话也不会等到现在,早些年杀了个胡惟庸,一起多杀一个也没什么。” 李景隆也跟著帮腔:“说到底,蓝侯你还是有分寸的,只不过九江恰好拉了您一把而已。” “自家人知自家事。”蓝玉苦笑著摇头。 “我……” 蓝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前院传来的急促脚步声打断。 “稟殿下,应天府八百里加急!”传令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双手呈上了一个信封。 “来人!”朱棣伸手拿过信,同时朝著身后喊道。 “带他下去休息!” 八百里加急,费人又费马,从应天府到北平府光是直线距离就超过一千八百里,这中间不知道换了多少人和马。 看著那名传令使连站都站不起来,最终被燕王府侍卫抬下去,李景隆的心中就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如果是灾情、战乱等原因,他不会有这种感觉,但为了自己的私事却动用八百里加急,还是让他有些不太能接受。 只能说,他还没习惯所为人上人的生活。 “父皇……”呆呆注视著传令使离开的李景隆被朱棣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父皇他同意了。” 朱棣抬起头,眼中满是无法相信。 “也正常。”李景隆走上前,拿过朱棣手中的信扫了一遍。 “毕竟……我爹他可是岐阳王啊,是杀得蒙元人闻风丧胆,可止小儿夜啼的岐阳王啊。” “虽然我只读过兵书,从未带过兵,但是作为岐阳王嫡长子,就算是明知道我没有领兵的才能,那也得试过一遍再说。” 听李景隆这么说,朱棣瞭然地点了点头。 李文忠是什么人?毕竟是亲爹,李景隆说的还是过於保守了。 据说在李文忠之前,常遇春是大明第一杀神,是属於那种没吃的能杀人充作军粮的人,是那种杀人杀到了朱元璋都看不下去了的人。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曾经上奏朱元璋,让朱元璋劝一劝李文忠,说上天有好生之德,让李文忠別杀了。 甚至,后世还有传言,说李文忠改进了草原的车轮斩。 所为的车轮斩指的是凡是身高比车轮高的都要杀掉。 而后世传言中李文忠改进的车轮斩,是把车轮平著放在地上。 当然了,这纯属扯淡,歷史上並没有过相关记载,但也从侧面证明了李文忠的杀人如麻。 所以,李景隆从一出生就被人们认作是杀神二代,除非有铁一样的事实证明李景隆確实不能领兵,不然人们都会默认李景隆是个將才。 只不过,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李景隆还真不是个將才,甚至一度混到了“大明战神”的称號。 这个称號可不是褒义的,而是和大明二代战神,瓦剌留学生朱祁镇一个意思的。 但那是歷史上的李景隆,而不是现在的李景隆。 “行了,蓝叔,这回该做准备了吧?”李景隆转过身,看著蓝玉笑道。 “毕竟,陛下可都答应了。” 说著,李文忠扬了扬手中的信。 “嗯,那……”蓝玉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跟著李景隆朝著前院走去。 只是,二人还未走到门口…… “报!!!” “应天府八百里加急!!!” “陛下有命!曹小公爷亲启!!!” 第27章 :天塌了 皇宫,东宫,春和宫。 其实春和宫就是东宫,但东宫却又不只是春和宫。 东宫是一个宫殿群落,像文华殿是太子处理政务的地方,除此之外还有文楼、古今经籍库八宝库等等,而春和宫是太子的寢宫。 自从被朱元璋要求帮著处理政务开始,春和宫就成了朱標睡觉和吃早饭的地方,剩下的整个白天、午饭甚至是晚饭,朱標都在文华殿里。 而现在,大白天的朱標却出现在了春和宫,这是极其少见的,但也是没办法的。 …… “你確定?”寢殿外,朱元璋脸色铁青地看著面前的华中。 “回陛下,罪臣分別於昨日戌时、亥时以及今日的寅时和辰时为太子点下诊断,所得结果皆是如此。” 华中跪在地上,额头死死地抵著地面,脸上满是冷汗。 “可有法子?”朱元璋眉眼低垂,语气中满是杀意。 “回陛下,没有……”华中咽了口唾沫,颤抖著回道。 “你说什么!?”朱元璋一脚踹了出去,踹得华中在地上连翻两圈。 “陛下!陛下!请听罪臣说完!”华中顾不得疼痛,起身再次跪在地上,连声呼喊。 “说!”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稟陛下,倘若太子殿下中毒不过一炷香时间,用蟾酥就可尽解太子殿下所中雷公藤之毒,可殿下中毒时间超过一年,虽然每次只是极少量的毒,但隨著时间,毒已经损害了太子殿下的五臟。” “太子殿下今日连患腹泻和风寒,便是此原因。” “不过好在太子殿下的五臟受损不重,只要不再中毒,配合药物温养调和,影响就能降到最低。” “只是殿下如今所中雷公藤之毒已过了最佳的解毒时间,是任何法子都解不了的!陛下不要轻信任何人!” “那咱怎么信任你?”朱元璋的声音宛若四九天的坚冰,让华中不禁打了个寒颤。 “回陛下,若非陛下开恩,罪臣如今怕是已经身首异处了……”华中言语间满是苦涩,但这又是他唯一的活路。 “陛下开恩,宽恕罪臣不说,还让罪臣为太子诊治……罪臣如今能做的,就只有儘可能的保护太子不被继续伤害……” “呼……”朱元璋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不少。 “起来吧。” “太子就交给你了,需要任何东西,可直接通知蒋瓛。” “谢陛下!”华中大喜过望,连连扣头谢恩。 “你不用谢咱。”朱元璋顿住,偏头说道。 “你治疗岐阳王不力,咱本打算处死你的。” “是九江离京之前劝咱,说御医掌管药方,惩罚过重则恐御医束手束脚,不敢放手施为。” “咱感念九江的一片孝心,又正逢太子身体不適,就想著给你的台阶,让你治好太子,咱再赦免你。” “没想到……”说到这里时,朱元璋顿了一下,没有再继续,而是扔下了一句狠话。 “好好给太子治病,既然你说可以温养调理,那咱就给你机会,倘若你失败了,咱夷你三族!” “罪臣领旨!”华中重重地磕在了地上,闷声说道。 …… “父皇……咳咳!”朱元璋刚一进门,朱標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別起来!”朱元璋一把將朱標按在了床上。 “华中方才跟咱说了,这毒是没法解了,但是好在你中毒尚浅,虽然对五臟產生了损伤,但能通过日后温养调理恢復。” “你就好好养病,养好了再帮咱处理政务。” “多亏了九江啊……”朱標闻言没有高兴,反倒是感嘆了一声。 “若不是他劝父皇您宽恕华中,孩儿恐怕是……” “说什么呢!?”朱元璋眉头一皱,但语气却瞬间软了下来。 “你说的是,若不是九江让咱饶了华中,怕是还不知道啥时候才知道你中了毒……” “不对!”朱元璋的眉头突然拧紧,语气也变得森寒无比。 “华中诊出来了,那其他的御医……” “恐怕也诊出来了,只不过他们不敢说。”罕见的,朱標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父皇,孩儿觉得该让蒋瓛去问问这些御医了,倘若他们只是学艺不精的庸医,没诊出来孩儿的病症,那也就罢了。” “可若是诊出来了却不说……” “来人!” 一瞬间,阴云笼罩了整个皇宫。 …… 当李景隆回到应天府时已经是六天后了。 他比不得经受过训练的传令使,再加上没有经过战阵的考验,在骑马这方面他是真的不太行。 幸好从北平府到应天府可以走水路,这才能让李景隆在第六天抵达应天府。 东华门外,李景隆不顾门口的守卫,径直穿过东华门,过文华殿直抵春和宫。 “表叔?表叔!” “小点儿声!” 李景隆没等到朱標的回应,反倒是等到了朱元璋的声音。 “舅爷。” “嗯。”朱元璋点了点头,拉著李景隆走出了春和宫。 “你表叔刚睡下,別打扰他了。” “舅爷,表叔怎么样?”李景隆很是紧张地问道。 这份紧张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的紧张。 一来是因为朱標对他確实是不错,二来也是因为朱標要是有个好歹,他李景隆,乃至整个曹国公府,日后怕是堪忧了。 “多亏了你,发现的早,没什么大碍,日后温养调理的好就能恢復。”朱元璋说著,轻轻地拍了拍李景隆的后背。 这是感激,也是器重。 “我?”李景隆迷茫地问道。 传令使带到北平府的八百里加急里只说了太子病重,让李景隆即可返回,但关於朱標的病情却未提及一星半点。 “是啊,多亏了你。”朱元璋语气中的后怕仍未彻底去除。 “你不是让咱宽恕华中么?还说御医掌管药方,处罚过重恐让御医束手束脚,不敢用药。” “咱就想著你说得对,正好你表叔感染了风寒,咱就想著让华中为你表叔诊病,治好了就顺著台阶下,赦免了他。” “这才发现你表叔中了毒。” “中毒!?”李景隆的眉头瞬间皱紧。 他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第28章 :下毒的人 李景隆清楚地记得,歷史上洪武年间,从皇太孙朱雄英到马皇后,再到朱標,这三人的接连去世,给大明朝带来了极大的打击。 首先就是朱元璋。 嫡长孙、枕边人、嫡长子,这三人一个是朱元璋的天使投资人,从起兵到登记一直相濡以沫,其他两个是他认定的继承人,而且还是只要他们愿意朱元璋就会乐呵呵让位的那种继承人。 这三人的去世给朱元璋的打击是巨大的,甚至可以说蓝玉等人的死都是这三人去世后的连锁反应。 其次就是明初的功勋集团。 蓝玉、胡惟庸和李善长这种违反了大明律的暂且不算,就说冯胜和傅友德等人,其实本应该不用杀的。 冯胜和傅友德等人被杀,最主要的原因是朱雄英和朱標的去世,导致朱元璋只能再立继承人,而被选中的朱允炆没有淮西集团的血脉,为防止意外,朱元璋只能清洗掉冯胜和傅友德等人。 最后就是朱允炆了。 若非朱雄英和朱標的先后去世,朱允炆这个非蠢既坏,被建文三傻忽悠瘸了的二傻子也不会搞出那么多的事情了。 但是现在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时间不对。 歷史上朱標是在洪武二十五年的时候去世的,而且是病逝,这一点史书上是有明確记载的,而且后世大多认为朱標是操劳过度,最终患病离世。 且不管是操劳过度还是病逝,李景隆可以確定的一点是朱標绝对不是被毒死的。 如果朱標是被毒死的,那恐怕就不止是明初四大案了,而是毒杀太子案和明初四小案了。 …… “舅爷,我想见见淮安侯。”思考过后,李景隆觉得自己该找找问题所在了。 “见华中?”朱元璋愣了一下,但隨即猜到了一些。 “给你表叔下毒的人……你有方向了?” “暂时还不算是方向。”李景隆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只是暂时有几个疑问,想综合淮安侯的诊病过程,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来人!”朱元璋丝毫不怀疑李景隆,立刻喊道。 “臣在!”蒋瓛立刻小跑著来到了二人面前。 “带华中!” “是!” …… 春和宫偏殿。 因为要负责治疗朱標,华中被安排在了春和宫的偏殿,这样能方便他第一时间了解朱標的情况。 看著面前忍不住发抖的华中,李景隆轻声安慰道:“淮安侯,你不要紧张,我不是锦衣卫,也不是要审问你,只是有几个问题。” “小公爷请问,在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面对李景隆,华中的反应倒是好了不少。 李景隆点点头,开口问道:“淮安侯,你说太子殿下是中毒,且时间不短,能有一个大概的推断吗?” 华中立刻答道:“因为中毒深浅和用药剂量有关,所以在下也不敢断定具体的时间,但想要不被人发现,下毒的剂量就一定不会太大,所以在下可以肯定,太子殿下中毒的时间在一年以上!” 李景隆闻言微微点头,紧接著拋出了第二个问题。 “淮安侯你说太子殿下所中之毒是雷公藤,可以確定吗?” “可以!”华中很是肯定地回答道。 “去年一年,太子殿下经常有风寒、腹泻、呕吐以及呼吸急促等病症出现,但因为雷公藤的毒无法通过望闻问切直接诊断出来,所以所有人都以为太子殿下只是因为操劳过度而染病。” “可七日前在下为太子殿下诊治时,发现太子殿下有血尿、大恭稀溏且带血、呼吸急促、反应迟钝以及血气不足等症状,这都是雷公藤中毒的症状。” “为了確定这一点,在下开了极少量的蟾酥,同时准备了对应分量的雷公藤。” “蟾酥与雷公藤相剋,可互解毒素,结果太子殿下在服用蟾酥之后,反应迟钝的情况明显好转,可证实就是雷公藤中毒!” 见华中说的有条有理,李景隆点点头再次问道:“那淮安侯,如果长期中雷公藤之毒,会有什么表现和后果?” “有两种可能。”华中这次犹豫了一下,似乎是斟酌过后才回答道。 “长期中雷公藤之毒,且剂量极小,可能会导致心跳混乱最终致死,或者导致少尿甚至不尿,最终致死。” “第二种可能是五臟之气尽泄,频繁患风寒、气疾、腹泻甚至是消渴症等等,最终因为身体被拖垮而死。” “嗯……”李景隆闻言微微点头,然后转头看向身后的朱元璋。 “舅爷,我问完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蒋瓛立刻將华中带走,然后朱元璋才开口道:“有什么发现吗?” “有一点,但孩儿还得想想。”说著,李景隆就坐了下来。 朱元璋见状也没说话,隨便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 李景隆靠在椅背上,闭起双眼,回想著方才华中的话。 雷公藤中毒,且中毒时间不短,在一年以上,证明是常年有人投毒,且在自己穿越之前就开始了,並不是自己这个蝴蝶所导致歷史发生了偏移。 换句话说,歷史上可能也存在朱標被投毒,只不过歷史上华中因为没有治好李文忠而被赐死,没能发现,或者是发现了但是没敢说,毕竟老朱杀御医的確不少。 然后,按照华中所说,中雷公藤毒有两种结果,第一种心跳混乱、少尿甚至无尿而死可以认为是长期中雷公藤毒被毒死,但是歷史上朱標是病死的。 那就是第二种,按照华中的说法,第二种比较像后世所说的免疫力低下,也就是长期中毒导致身体机能受损,免疫力低下,更容易患各种病症。 而且华中还说,近一年来,朱標经常患病,这极有可能就是免疫力低下的表现。 等一下! 李景隆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也睁开了,眼神中满是不敢相信。 “九江?”看到李景隆的表现,朱元璋的语气有些振奋。 “舅爷……”李景隆缓缓地转过头,看著朱元璋,嘴唇微动。 “能让孩儿调用一下蒋瓛吗?” 第29章 :再浅显不过 蒋瓛很快就到了,在李景隆贴著他耳边轻声说了两句之后,蒋瓛便將目光投向了朱元璋。 朱元璋没有问,甚至都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蒋瓛躬身退下,但心中却是绷得紧紧的。 一是因为方才李景隆的话,二是因为朱元璋的反应。 朱標中毒一事,蒋瓛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是一直都在跟进的,甚至绝大部分的事情都是他一手负责的。 因此,他很清楚如果按照李景隆所说的做了,最后得到了某个最不好的结果后,会迎来多么大的剧变。 还有就是,朱元璋方才的反应,让蒋瓛在心里把李景隆的地位又往上提了提。 …… 等待的时间总是很煎熬,无论是朱元璋还是李景隆都很煎熬,只是两人的煎熬却並不相同。 朱元璋是因为刚才李景隆对蒋瓛说悄悄话的时候,他出於对李景隆的信任没有问,所以他迫切的想知道李景隆猜到了什么。 李景隆则是因为方才他让蒋瓛去做的事。 那会有两个结果,如果是第一个结果,那事情就在可控范围之內,就不会闹得太大。 但如果是第二个结果,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可会让大局的走向转到李景隆曾经期望的方向。 所以,李景隆既煎熬,又纠结。 煎熬的是等待,纠结的是心中的希望。 …… 不知道过了多久,蒋瓛急匆匆地赶了回来,身后还跟著气喘吁吁的华中。 朱元璋和李景隆在看到蒋瓛之后,不约而同地站起了身。 李景隆看了看蒋瓛,但蒋瓛却没有说话,只是往侧边退了退,把身后的华中让了出来。 华中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咬著牙上前,凑到了李景隆的耳边轻声说了两句。 李景隆的眼睛瞬间瞪大,隨后扑通一声,浑身发软地跪在了地上。 “怎么了!?”朱元璋早就意识到事情不对了,在看到李景隆的反应之后他再也忍不住了。 “舅爷……”李景隆缓缓转过头,双目无神,用著麻木的语气说道。 “熥哥儿也中了雷公藤之毒,但炆哥儿没有……” 哐当。 朱元璋满脸不敢置信,踉蹌著后退了两步,撞倒了身后的椅子。 李景隆见状手脚並用地爬了起来,一把搀住了朱元璋。 “舅爷!冷静……你要冷静啊舅爷……” “九江……”朱元璋僵硬地转过头,眼眶泛泪。 蒋瓛见状,连忙拉著华中一起退了出去,將整个偏殿都让给了爷孙二人。 ----------------- 大明的天变了。 至於怎么变,没人知道,文武百官只知道堪称是歷朝歷代皇帝典范的朱元璋三天没有上早朝了。 而知道这三天发生了什么的,不超过五指之数。 “表叔。” 春和宫內,趴在朱標床边的李景隆感受到了异样的震动,抬起头就看到朱標准备起身。 “无碍。”朱標摆了摆手,双腿挪出了床榻的范围,搭在床边。 “带表叔去见见她。” “这……” 李景隆犹豫了,但在看到朱標鑑定的目光后,还是没忍住点了点头。 …… 春和宫后面有四套院子,面积不算大,但也不算小。 往日里这是堆放一些物品,以及在春和宫侍候的太监宫女的住处。 可如今,这里却囚禁了一个三天前还堪称是天底下身份最高贵的女人。 太子妃,吕氏。 “小了……小了,炆哥儿长高了,这衣裳小了点……”吕氏將一件衣服举过头顶,不断地上下打量,嘴里嘟嘟囔囔的。 “炆哥儿那么好看,现在又长高了,更加俊朗了,我得让他穿最漂亮的衣裳……” “这个不行……用这个……” 看著面前披头散髮,嘴里嘟嘟囔囔的女人,朱標面无表情。 他不敢相信,近一年多以来,就是这个朝夕相伴的枕边人想要他的命。 他饱读诗书,知道歷史上发生过不少这类的事情,但却从未想过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查清楚了吗?”驀地,朱標开口问道。 “大概清楚了。”李景隆搀著朱標的胳膊,轻声说道。 “是国……国舅的继子,吕博义唆使的。” “皇长孙病逝后,炆哥儿就成了表叔您的长子,吕博义素来品行有缺,在皇长孙病逝后,他觉得看到了飞黄腾达的希望。” “他趁著入宫探望的机会,唆使太……唆使吕氏,说只要表叔您和熥哥儿不在了,炆哥儿就能成为皇太孙,日后就能登基为帝,她也能成为皇太后。” “吕博义说,这样炆哥儿以后再也不用叫別的女人为母亲,炆哥儿的母亲有且只有一个,就是她吕氏。” “吕氏本就因为炆哥儿要称呼常太子妃为母亲,却只能称呼自己这个生母为母妃,心有愤懣,於是被吕博义挑唆……” “原本吕氏並不想对您下手,但吕博义说为了不被人发现只能徐徐图之,需要的时间本就长……” “他们原来计划的是十年,他们觉得十年足以让您和熥哥儿……十年后,舅爷也老了,甚至有可能……” “他们觉得这是最好的结果,所以……” “父皇呢?”沉默许久的朱標突然开口。 “舅爷没事。”李景隆摇头。 “他们觉得舅爷年纪大了,可能……撑不了几年,再加上舅爷的饮食起居他们插不进手,所以舅爷没有受到影响。” …… 朱標不再说话,李景隆也只是默默地站在朱標的身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朱標才长嘆一声,看著正在努力穿针引线的吕氏,轻声开口。 “父皇怎么说?” 李景隆抿了抿嘴:“舅爷说,这是家事,虽然他还是一家之主,但还是要尊重您的想法。” “舅爷说,他老人家已经差人收拾了一处僻静的宫殿,宫外的锦衣卫也准备好了,看您怎么想。” “呼……”朱標闻言,轻轻地吐了一口气,转身朝著外面走去。 “让锦衣卫传令下去,太子妃突发心疾,御医救治不及……薨了。” “是……”李景隆快走两步,想要继续搀著朱標的胳膊。 然而,朱標却轻轻地抬了抬胳膊,李景隆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站在了原地,没有跟上去。 李景隆静静地站著,静静地看著。 看著那个被后世称之为最稳太子的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 一个封建王朝皇室中最常见,也最浅显不过的一件事,让这个最稳太子饱受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