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节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作者:悠悠点点 简介: 承平三年,仰承太后慈谕,举国大选。 沈家嫡女沈容仪,眸若秋水,眉若远黛,芙蓉娇面,容色冠绝京城。 殿选上,得陛下亲口赞誉。 短短两年,便从从六品美人爬到了正一品贵妃,宠冠后宫。 正逢后位空悬,世人皆以为陛下会立贵妃为后 荣宠最盛时,沈容仪仗着帝宠,也曾试探过。 等来的只有似笑非笑的面孔 她噤声,此后再也不敢提起此事。 一晃数年过去,贵妃还是贵妃,掌六宫事,盛宠不衰。 —— 初登帝位,那年大选,承平帝看中了一个很好的棋子。 聪明、貌美,最重要的是识时务。 入宫两年,沈家女所作所为,他件件满意 可那日,她却犯了个蠢,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自那之后,承平帝有意冷她,一月未进后宫。 如他所想,她再没有动过不该有的心思。 承平帝想,他该满意的。 但望着那越来越假的浅笑,承平帝心底烦躁渐起 ps:宫斗文,男主不洁 —————————— 位分表格如下: 正一品:贵妃 德妃 淑妃 贤妃 从一品:夫人(两位) 正二品:妃位(四位) 从二品:昭仪 昭容 昭媛 修仪 修容 修媛 充仪 充容 充媛 正三品:贵嫔(四位) 从三品:婕妤(四位) 正四品:容华(四位) 从四品:婉仪 芳仪 芬仪 德仪(各两位) 正五品:嫔(五位) 从五品:良媛 良娣 小媛 小仪(各两位) 正六品:贵人(六位) 从六品:美人(六位) 正七品:常在(八位) 从七品:答应(八位) 正八品:宝林 从八品:采女 末九品:官女子 正三品以上(包括正三品)是一宫主位 能抚养皇嗣 (如果有恩典,低位也可以抚养)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宫斗 正剧 主角:沈容仪 承平帝 配角:德妃、淑妃、清妃、皇后 其它:沈容仪 一句话简介:心机美人x阴狠帝王 狗皇帝该死 立意:人总要为自己犯的错负责 第1章 晋国,承平三年春。 复选方毕,二十八名秀女随着引路的内侍穿过一道道朱红宫门,到了她们在宫中的第一个居所。 沈容仪走在队伍中后段,浅碧色襦裙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她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前方青石宫道上,队伍停下,她才缓缓抬眸。 储秀宫坐落在西六宫偏北处,规制齐整,前后三进院落。 正殿五间,东西配殿各三间。 院中植着几株老海棠,此时正吐着粉白花苞。 院中站着几排宫女,领头的严嬷嬷早已在院中等候,她约莫四十几许年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刀,粗略扫过众秀女,偏头微微颔首。 引路的内侍恭敬的打了个千,无声退下。 严嬷嬷上前一步,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奴婢姓严,奉太后、皇后之命,教导诸位姑娘半月宫规礼仪。” “每日卯正起身,辰初开始习礼,酉正歇息,不得无故缺席,储秀宫内,每三人一屋,不得私自调换,诸位姑娘可听明白了?” “明白了。”众秀女齐声应答,声音参差不齐。 严嬷嬷眉头微蹙,并未多言,只示意身后两名年长的宫女开始分屋子。 一宫之中,自然是正殿最为宽敞,东西配殿次之。 但这储秀宫历来是给未进宫的秀女所住,所以修缮之时,便将各个屋子都安排大小一致。 沈容仪被分在正殿里最南头的一间,屋中陈设简单,里间三张楠木拔步床,床帐是统一的月白色,外间有三方软塌,靠窗边还有一处妆台。 一处妆台? 一屋共有三名秀女,一处妆台怎么看都是不够用的。 屋内已站着一位秀女,沈容仪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把这些都放在那儿。” 说话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生得明艳逼人。 柳叶眉,丹凤眼,肌肤胜雪,鹅黄衫裙摆上用金线绣着花纹,行走间流光溢彩。 她身后跟着四个抬着着大小箱笼的侍女,那阵仗让随后进来的严嬷嬷都眯了眯眼。 严嬷嬷快步走进,厉声提醒:“县主,宫中规矩,每位秀女身旁只有一位贴身服侍的宫女,箱笼也需精简。” 那少女下巴微扬:“嬷嬷,我是县主。” “县主身份尊贵,可储秀宫也有储秀宫的规矩。”严嬷嬷不卑不亢,“奴婢已命人在后头腾了间库房,县主可选最紧要的留下,其余暂存,待半月后搬离时再取,至于侍女,是回寿康宫还是成国公府,由县主定夺。” 听到这,沈容仪已能确定眼前女子是谁——太后的侄女,陛下的表妹,成国公幼女端和县主韦如玉。 和她们这些要选秀的秀女不同,这位端和县主已是板上定定的要进宫了。 端和县主是韦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儿,三岁就封被先帝封了县主,从小出入宫廷,极受先帝和太后的宠爱。 一月前,太后下旨选秀,这端和县主就住进了寿康宫,初选、复选皆未露面,现下住进储秀宫,也是走个过场。 那厢,韦如玉听了严嬷嬷的话,顿时噎住,几息后想反驳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从小到大,韦如玉向来是顺风顺水的,从没有人这般拂了她面子。 更遑论此人还是个奴婢。 韦如玉脸色一沉,顿时就要发作。 知道自家县主是什么性子的侍女忙拉了一下她的袖子,低声提醒:“陛下。” 韦如玉脑中霎时清明,又将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这严嬷嬷不是一般的宫女,严嬷嬷曾是六尚局的尚宫,掌尚食、尚寝两局,是正经的正五品女官。 现下虽不是女官,但却被表哥提去了御前服侍,是紫宸宫的一等掌事宫女,在表哥面前是极为得脸的。 思及此,韦如玉抿了抿唇,终究没再争辩,上前两步落座,再挥挥手。 那四名侍女将箱笼放置在桌上,开始挑拣。 足足过了近半个时辰,所有箱笼挑拣完毕,严嬷嬷带着侍女和箱笼退下。 韦如玉目光一转,落在沈容仪身上,不紧不慢的从椅子上起身,上下打量一番,神情矜傲的问:“你是哪家的?” “家父鸿胪寺少卿沈谦。”沈容仪福身一礼。 “你就是沈家女?”韦如玉盯着面前的这张芙蓉面多看了两眼,缓缓启唇:“倒是真有副好皮囊。” 不施粉黛,通身也无名贵首饰,衣衫也是最简单的碧色,可那艳丽的容貌,怎么也遮不住的入了眼。 这样的称赞,从小到大已听了许多,沈容仪神色不变,温声道:“县主谬赞了。” 见沈容仪反应平平,韦如玉也失了和她搭话的兴致,轻哼一声,自顾自的往里走,将另一个准备行礼的秀女忽视了个彻底。 余光中,那秀女的脸颊登时红了。 沈容仪侧身朝着她浅笑,那秀女明白沈容仪这是替她解围,倏然松了口气,福了福身子,眼中闪着些忐忑,声音细小:“妹妹见过姐姐,家父是青州高平县县令宋松。”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2节 既然她都唤了她一声姐姐,沈容仪也没追问她的年龄,只问:“还不知妹妹叫什么?” “宋婉。” “我叫沈容仪。” 宋婉脸颊上透出些薄红,小声唤了一声:“沈姐姐。” 沈容仪笑着应了。 宋婉定定的望着沈容仪,眸中泛着些欢喜,真诚的道:“沈姐姐生的真好看。” 柳叶弯眉、明眸皓齿、说话也温温柔柔的,恍若天上的仙子下了凡间。 她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物。 沈容仪掩唇轻笑:“妹妹谬赞了。” 屋外传来脚步声,三个宫女走进:“给各位姑娘请安,奴婢们是这些日子服侍姑娘们的宫女。” 沈容仪叫了起。 里间,韦如玉听见动静走出,按着眼缘挑了一个。 还剩两人,宋婉让沈容仪先挑,沈容仪推辞不过,也不想将时间耗在这上面,点了离她近的宫女,名唤巧儿。 今日复选,从辰时进宫到现下的未时末,已折腾了大半日,身子乏累。 见没了旁的事,沈容仪便靠在榻边闭目养神,刚阖上眼,耳边却响起嘈杂声,窸窸窣窣的惹人心烦。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总算静了下来。 “容儿?” 沈容仪睁开眼,望着眼前人有些惊诧:“你怎的来了?” 来人吏部侍郎郑家的嫡次女,也是她的手帕交。 郑若锦熟稔的坐在沈容仪身边,挽着她的胳膊低声道:“我屋中的皆是梧州人,说不上几句话,我瞧着时辰还早,就来找你说说话。” 沈容仪谨慎抬眼瞧了瞧屋内,外间只有她和阿若。 郑若锦眉心紧皱,轻叹一口气,眼中满是忧愁:“自从太后下旨选秀,我们都一个多月未见了,若是你……”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若是你进了宫,那往后真是一面真难见了。” 阿若的婚事一早就定下来,是永安侯的嫡次子,在陛下面前过了明路,就等着此次选秀,陛下赐婚。 若她进了宫,确实是难得一见了。 沈容仪沉默了片刻,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阿若,我没的选。” 想起沈家那些腌臜事,郑若锦顿时没了话。 沈容仪虽是沈家嫡长女,可那日子过的还没有府中庶女舒坦。 母亲原也是上京贵女,但性子被养的软和单纯。 外祖父外祖母想着若是将母亲嫁去门当户对的人家,那后宅中的阴私便能吃了母亲,再三思量后,外祖父便想着下嫁,千挑万选后,选中了父亲。 沈家人口简单,沈谦父亲早逝,唯有一位母亲拉扯他长大。 年岁虽大了些,但是因着要读书才耽误的,如今进士及第,将来也有好前程。 最重要的是沈谦为人老实。 方方面面都考虑到,母亲便嫁进了沈家。 听母亲说,初入沈家之时,也过了一段琴瑟和鸣的日子,一年后就有了她,可生她时难产,伤了身子,再往后的四年,多少苦药都用了,母亲的肚子却毫无动静。 当时的父亲已三十又二,再过些年,已是到要做祖父的年纪,可父亲连个儿子都没有,祖母本就因着父亲膝下无子对母亲心有不满,正逢此时,外祖父和外祖母双双病逝,母亲失了依靠,祖母按耐不住,便张罗着要为父亲纳妾。 母亲性子软弱,且祖母师出有名,不敢不允,正巧祖母的表侄女来府上投靠,祖母做主,就让父亲纳了她为侧室。 这一纳,便惹来了无穷无尽的祸患。 那柳姨娘自从进了府,没过一年,就生了一对儿女,在沈家立了足。 又过一年,柳姨娘再度生下一名男丁,这柳姨娘几乎成了沈家的正头夫人,母亲被压的喘不过来气,却又无可奈何。 因正室尚在,妾室掌家,传出去终归是不好听。 故此,祖母便将这中馈拿到了自己手里,对外只说是母亲身子弱,老夫人暂管,可内里,祖母的心全是偏向了柳姨娘,大小事务全是柳姨娘在做主。 那年,她六岁,正是明事理的年纪,看着母亲被祖母用各种各样的幌子叫过去立规矩,看着她们的衣裳一年旧似一年,看着母亲最后连自己的嫁妆都保不住。 终是明白了,她和母亲,是要在柳氏手下讨生活的人。 她小心翼翼地和母亲在后院过了一年又一年。 两年前,她及笄,按理说便该准备相看人家了。 可那柳姨娘打着母亲体弱的名号,说是不敢让母亲费神,将此事全权揽了过去。 每每当旁人问起,柳姨娘便说有眉目了,这样拖了两年,她快被拖成了老姑娘,母亲再也忍不了,去找父亲闹,柳姨娘忽而声称帮她看好了人家,是江南有名的商户。 说是在她出府时见过她一面,对她一见倾心,非她不娶。 母亲留了个心眼,拿出自己的体己钱,买通了祖母院中的一名奴婢,这才得知,一见倾心是假,见色起意是真,那商户已人至中年,足足有四十岁,愿出十万两白银做彩礼。 十万两白银可不是小数目,当年母亲的嫁妆三万两白银便养了整个沈家二十多年,且仍有富余,这十万两对沈家而言,可谓是天降横财。 沈家上下,无一人反对。 母亲得知父亲真同意了这桩婚事,每日以泪洗面,没过两日,就病倒了。 柳姨娘心知她不愿嫁,怕事情生了变数,就将她关在家中,派了三个侍女看着她。 旁人递帖子,一并推拒,只言她要在闺中待嫁,不便出门见人。 沈容仪不甘心,想动手毁了自己的容貌,可那三个侍女不是吃素的,当下夺了她手中的簪子,禀报了柳氏。 柳氏用母亲的命威胁她,沈容仪彻底没了法子。 恰逢此时,太后下旨,举国大选。 凡是正七品以上官员,家中的女儿皆是要参加选秀。 进宫,是她唯一的出路。 作者有话说: ---------------------- 开文啦,有随机红包掉落 第2章 望见沈容仪眼底的无奈,郑若锦懊恼的咬了咬下唇,沈容仪重扬起笑,温声说起旁的,将此事揭过去。 没说上一会,端和县主回来了,身后跟着提着食盒的宫女。 到用晚膳的时辰了,郑若锦只好回去。 桌上摆好了晚膳,每人一荤一素,还有一碟点心。 韦如玉率先落座,拿起木箸,夹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下一瞬,木箸被拍在桌上,“这种东西也敢端上来?” 服侍韦如玉的宫女脸色不变,恭敬的答:“回禀县主,秀女们的膳食是皇后定下的,县主若是不满意,奴婢可禀明严嬷嬷,再上禀皇后娘娘。” 韦如玉气了个仰倒,狠狠瞪了那宫女一眼,怒气冲冲的进了里间。 那宫女礼数周全,向她和宋婉行了礼,也跟着进去。 宋婉被端和县主骤然发难吓到,眼里满是惊讶的问宫女:“你们宫女都这样胆大吗?” 巧儿和慧儿相继摇头,巧儿解释:“文儿姐姐是严嬷嬷的一手调教出来的,行事作风与严嬷嬷有五六分的像。” 眼下敢这般对端和县主,多半是得了严嬷嬷的授意。 宋婉想起下午的场景,犹犹豫豫的问:“这严嬷嬷是何人啊?” 连县主都要给她面子。 慧儿往里间瞧了瞧,低声道:“严嬷嬷在陛下身边伺候。” 沈容仪拿着木箸的手一顿,若有所思。 宋婉点点头,嘟囔道:“原是如此。” 膳后,天色渐暗,想着明日要早起学规矩,沈容仪便去了净室梳洗,早早歇下。 翌日寅时末,各屋的宫女便叫秀女起身,沈容仪本就觉浅,闻声即醒,在拔步床上缓了几息便起身。 片刻后,宋婉也起身了,沈容仪先去净室,回来之时,韦如玉正在穿衣,满脸困色。 卯正时分,二十八人已齐齐站在院中。 春寒料峭,晨见微风袭过,众秀女不禁都打了个寒颤,困意清醒了许多。 严嬷嬷还未到,借着此时,沈容仪打量院中众人。 她的右侧,站着身侧是一位气质温婉的少女,眉眼间透着书卷清气,是礼部尚书的嫡女林云舒,是上京有名的才女,院中,端和县主被簇拥着站在中央,身旁都是上京女子。 除却这些人,院中剩下的她竟都不认识。 沈容仪蹙了蹙眉,问身边的郑若锦:“端和县主后侧方那位,你可知道是谁?” 郑若锦抬眸瞧了一眼,摇摇头:“不知。”她顿了顿,上前一步,目光匆匆扫过院中女子的面庞,“这院中人,有半数人,我都没见过。” 阿若平日最是喜欢去上京各宴,上京各家的姑娘,同她都能说上两句话,连她都不识,那这些女子,都是出自各州各县了。 还未来的及深想,耳边说话声骤然消失。 是严嬷嬷来了。 一盏茶的时间,严嬷嬷报着名册,将二十八名秀女分成四排。 “在学规矩之前,奴婢还有一事要提醒各位姑娘,学规矩的半月,无令不得擅离储秀宫,违者,轻则训斥,重则遣送出宫,还请诸位姑娘牢记。” 话落,严嬷嬷便开始正式教规矩。 今日习宫中各拜,一日下来,精疲力尽。 是夜,储秀宫的灯熄的格外的早。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3节 翌日一早,宫女照例唤秀女起身。 沈容仪躺在锦被里,只觉两条腿沉得抬不起来,腰背更是酸得发僵,她缓了好一会才下了榻。 屋内另一侧,文儿正在叫韦如玉起身。 韦如玉感受着身上的酸痛,对帐幔外的话充耳不闻,还将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 眼见着旁的秀女已用了早膳,县主还没起身,文儿没了法子,只好去请严嬷嬷。 不过片刻,严嬷嬷便到了。 帐幔被撩开,严嬷嬷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现在晨光里,扫了一眼榻上纹丝不动的人影,沉声道:“县主,时辰不早了,该起身了。” “我身子不适,今日休息一日。” 严嬷嬷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厉声道:“复选后秀女习宫规乃是祖制,县主若执意如此,奴婢将禀明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 昨日折腾了整整一日,韦如玉心里本就窝着火,听到这话更是烦躁,心里那股被压了一整日的不耐,混着身体的痛楚猛地窜了上来,她猛地撑着身子坐起来,撒泼似的推了严嬷嬷一下。 再指着一旁的文儿道:“你,现在就去请姑母。” 严嬷嬷没想到端和县主会敢动手,猝不及防地被推得往后踉跄,整个人向后仰倒。 文儿听着县主说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去扶严嬷嬷。 沈容仪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 她抱住了严嬷嬷后倾的肩背,自己却像是受了严嬷嬷身上的力,整个人失了平衡,侧着身子重重摔在了地上,手肘磕在冷硬的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痛的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的失了个干净。 屋内骤然安静,坐在床上的韦如玉傻眼了,呆呆的望着自己的掌心。 她记得她没使力啊? 严嬷嬷顺着力道站稳,连忙转身来扶沈容仪,一边扶人,一边吩咐文儿:“快去请医女。” 沈容仪望了望愣住的韦如玉,扯出一抹浅笑,拉住严嬷嬷的袖子,温声道:“嬷嬷无事,只是轻轻撞了一下。” 严嬷嬷板正的脸上透出一丝的担忧,方才那一声听着便响,与轻轻二字显然是不沾边。见文儿不动,她着急催促。 一炷香后,医女没到,太后的人却到了。 此事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落在端和县主身上,又有太后出面,就不了了之了。 医女来瞧,衣袖撩开,白皙的手肘上满是青紫,瞧着甚是吓人,医女替她上药,严嬷嬷站在一旁,眉头紧皱。 沈容仪瞥见严嬷嬷眼底的担忧,温声宽慰:“嬷嬷不必紧张,这青紫只是现下瞧着吓人,过上几日,便能消的干净了。” 严嬷嬷在后宫沉浸多年,自认眼光毒辣、手段老练,现如今望着眼前这双澄澈见底的眸子,少有的噤了声,不知如何回答。 半晌,她道:“姑娘心善,奴婢在这谢过姑娘了。” 沈容仪眨了眨眼,扬唇一笑,露出少女的鲜活。 严嬷嬷看在眼里,严肃的脸上有露出些许的笑意。 托这一摔的福,太后做主,让她这半个月的规矩就不必学了。 沈容仪落个清闲,严嬷嬷每日都瞧了她,替她上药,两人有时也会闲话几句,不知不觉中,亲近了许多。 她想,若严嬷嬷是个机会,那她应当是抓住了。 日子一晃便到了殿选前一日,手肘上的青紫已消的差不多,早在两日前,就不需要再上药了,严嬷嬷瞧过后,露出了沈容仪见过的第二个笑容。 按照往日情形,严嬷嬷看完她的伤势后就要走了,今日不知为何,非但没走还静静的望了一会沈容仪。 沈容仪浅笑着,也不出声,任由她看。 严嬷嬷低声留下一句话,兀自往外走:“那位喜欢聪明的、有主见的。” 沈容仪一愣,睫毛轻颤,记进了心里。 殿选当日,晨曦初露,皇城笼罩在薄雾之中,琉璃瓦映着初升的朝阳,泛起粼粼金光。 体元殿外,秀女们三三两两的站着,如裁云剪月,形成一片清艳景致。 这时,一位内侍肃容走来:“诸位姑娘请噤声。” 嬷嬷报着名册,每七人一组,排成四组。 沈容仪在第三组。 时辰渐移,日头升高,第一组秀女被领进殿中。 望见身前的人越来越少,沈容仪心口兀自微绷,指尖无意识捏的泛白,日光照在脸上,聚起了些热气。 还未等上一刻钟,便有内侍领着她们进去。 内侍领着她们进了体元殿,站在廊下,和风拂过,鼻尖飘过着淡淡花草香,沈容仪的心微微一定,双颊上的聚着的热气缓缓消散。 “在此静候传召。”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 不过片刻,内侍的声音再次响起:“宣——秀女觐见!” 话落,秀女进殿。 七人鱼贯而入,在殿前站定。 沈容仪微微抬头,小心的往上看了一眼。 殿上,承平帝坐在中央,两名宫装丽人一左一右的坐在两侧。 左侧的女子身着正红凤穿牡丹朝服,头戴九凤冠,面容端庄大方。 右侧的女子穿着绛紫绣百蝶穿花宫装,云鬓花颜,明艳不可方物。 左侧应是皇后,右侧应是那位深得盛宠的荣淑妃了。 沈容仪正准备将目光收回,对上一道深幽的视线,她一顿,心底不知哪生出一股勇气,大着胆子回望,直直的撞进裴珩眼中。 殿下的女子生了一双极特别的眸子,清澈的惊人,迎上他的视线之时眼波倏然一漾,如同惊鹿回眸。 两人都没有移开视线。 直至内侍的唱名声响起,身旁的秀女上前一步,屈膝行礼,沈容仪才如大梦初醒一般才慌张收回目光,低垂下眼帘。 裴珩神色一动,心下难得生出了一抹疑惑和不确信。 这是胆大还是胆小? 若说她胆小,敢刚入殿就往他脸上瞟,若说胆大,方才又慌成那样。 望着殿下那道只能瞧见衣裳和头发的纤细身影,裴珩极浅的勾了勾唇,放在御座上的指尖,几不可察的轻轻叩了一下。 “咳咳咳——” 一阵猛烈的咳嗽声从身边传来。 嗓中的痒意终于停了,皇后满脸歉意的拿下帕子,“陛下,是臣妾失礼了。” 承平帝:“无妨。” 皇后目光柔和的看向殿下,温声问:“可曾读过什么书?” 身旁的秀女还未被叫起,久久福着身子已然是有些摇摇欲坠,声音也有些抖:“回娘娘,臣女读过《女则》、《女训》。” 裴珩呷了口茶,冷声道:“你是今日第七个说读过《女则》的秀女。” 话落,身旁的秀女便向另一方歪去,脚下微微一绊,整个人失了平衡,惊呼声尚未落定,便已重重栽倒下去。 殿上,裴珩目光淡淡的扫下来,眼底没什么情绪。 “御前失仪,带下去。” 那秀女仓皇失措的伏地跪下,声音里带了哭腔:“臣女是无心的,求陛下恕罪,求娘娘恕罪。” 话音未落,人便被两个内侍合力拉走了。 手持名册的内侍上前唱名:“正五品鸿胪寺少卿嫡长女沈容仪,年十七。” 慌张的求饶声还在耳边,沈容仪的掌心已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为被带走的侍女,也为她自己方才的大胆。 她深吸一口气,稳稳上前一步,恭敬屈膝行礼:“臣女沈容仪叩见吾皇万岁,皇后娘娘、淑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承平帝:“平身。” “抬起头来。”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带着几分虚弱。 作者有话说: ---------------------- 裴狗出场 第3章 沈容仪依言抬头,视线恭敬地落在承平帝龙袍下摆,金丝绣成龙纹,贵不可言。 裴珩这才发现,殿下的女子生了副好皮囊。 女子身穿水绿色襦裙,料子是最寻常的绸缎,裙身连绣花点缀也无,只在腰间系了根同色细绦,身形纤秾合度,头上梳着简单的发髻,略簪了几根珠钗,这般素净的打扮,却压不住眉眼间的明艳。 柳眉弯弯,眼型偏圆却尾梢微扬,眼波流转间似渗着细碎金光,带着些娇俏的妩媚,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粉樱色,不施粉黛却自带艳色,肤光胜雪,透着玉石般的温泽,下颌线纤巧柔和,中和那惊人的艳丽。 玉貌朱颜当是如此。 殿下,沈容仪无意识的攥着拳,指尖泛白。 帝王的目光并未刻意施压,只是平平扫过来,却好似沉甸甸的压在她的心尖,几乎让她维持不住恭谨姿态,想要敛目垂眸。 殿上,裴珩不疾不徐的将目光收回。 皇后笑盈盈的偏了头,朝着右侧,似是感叹的道:“沈秀女当真是好颜色。” 甫一话落,右侧的淑妃眉心一动。 方才那眉眼官司全然被她收回眼底,陛下的异样,她瞧得清清楚楚,这秀女倒是有几分本事。 心里想着,眼底不自知得带着一抹厌恶,说出口的话也透着一丝的尖锐:“沈容仪?这‘容’字倒是巧了,竟与本宫封号相同。” 此话一出,周遭空气恍若凝滞。 淑妃发难,裴珩好整以暇的又投下目光,狭长的黑眸觑着人,想看看她如何回答。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4节 三道目光同时落在身上,沈容仪心头一沉。 荣淑妃出自顾家,祖父乃是教过当今陛下的三朝元老,荣淑妃年幼之时,常常进宫,传闻她与陛下有青梅竹马之情,故而颇得圣眷,就连皇后娘娘,都要相让一二。 贵人最是忌讳撞了名号,沈容仪不假思索的再次福身解释:“回淑妃娘娘的话,臣女之名取自‘容止若思,言辞安定’,并非是娘娘的封号,还望陛下娘娘明鉴。” 荣淑妃骤然冷了脸,她养尊处优多年,就连陛下皇后也多是顺着她,这秀女竟敢驳了她的话。 还未等淑妃发作,裴珩先开口,声音清冽:“容思而止,言辞安定,是个好寓意。” 皇后惊讶的扬了扬眉,陛下竟会因一个秀女下了淑妃的面子? 倒是奇事。 虽惊讶,但皇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打击淑妃的机会,当即偏头,温温柔柔的道:“既不是一个字,妹妹就不要抓着不放了。” 淑妃一噎,没接皇后的话,美目含嗔的望着承平帝,脸上扬起得体的笑:“陛下和姐姐都开口了,臣妾自然不会计较。” 裴珩敛了敛眼帘,只嗯了一声,算作是对淑妃的回应。 “记名。” 两字落下,尘埃落定。 沈容仪卸下心口紧绷着的气,强压下心中波澜:“臣女拜谢陛下、皇后娘娘、淑妃娘娘恩典。” 行礼后,沈容仪起身后退一步,回到队伍。 内侍声音响起,下一名秀女上前。 一连四名秀女,都被撂了牌子,只剩最后一名了。 “青州高平县县令嫡女宋婉,年十六——” 宋婉上前一步,福身行礼:“臣女见过陛下、皇后娘娘、淑妃娘娘,愿陛下、皇后娘娘、淑妃娘娘福寿安康。” 承平帝子嗣稀薄,膝下只有一子三女,宗室于此深有不满,连带着对她这个管着后宫的皇后也颇有微词。 此次选秀,意在让宫中多添些新人,好为陛下延绵子嗣,眼下定下进宫的才六人,人数委实过少了些。 皇后望着殿下的秀女,温声叫了起,问了几个问题,宋婉答的中规中矩。 皇后定定的瞧了宋婉几眼,道:“江南出美人,臣妾瞧着宋姑娘不错,陛下觉着可好?” 裴珩依言扫了一眼,不甚在意:“皇后觉着不错,就记名留用吧。” 引路内侍将她和宋婉带到偏殿等候,这里已有五名入选的秀女。 走入殿中,映入眼帘的是坐在中央的是韦如玉,而后是林云舒,剩下三位分别是怀化大将军庶女齐妙柔、灵州刺史嫡长女谢璇、吏部郎中嫡次女张绣璃。 见她和宋婉来了,纷纷起身。 换作往常,韦如玉自恃身份,定是不愿起身,但在严嬷嬷手下结结实实的学了半个月的规矩后,周身盛气凌人的气焰收了许多。 况且,那日严嬷嬷的事,她承了沈容仪的情,愿给她两分面子。 位分未定,沈容仪依照规矩行了个平礼。 “恭喜沈妹妹、宋妹妹了。”最先说话的是张绣璃,从前说过几句话,为人很是爽朗,今日穿着一身湖蓝色撒花长裙,将原先只是清丽的容貌衬得明媚几分,显得典雅大方。 她朝沈容仪笑着,目光却时不时的落在宋婉身上,眼底含着些探究。 沈容仪容色姝丽,入选那是意料之内,可这宋婉不过是县令之女,容貌也只是小家碧玉,在储秀宫学了半个月的规矩,也未见得有何特别之处,怎的也被选入宫中? 张绣璃心下疑惑,上前一步,想要打听一二,身旁的齐妙柔柔声细语的开了口。 “张妹妹这话怕是说错了,沈妹妹年十七,当不得你一声妹妹。” 齐妙柔虽是庶女,可却是怀化大将军的唯一的女儿,从小养在主母膝下,享嫡女之尊,怀化大将军镇守北疆,战功赫赫,故而她说话也格外有底气。 宫中称姐妹,以位分而定,初入宫中,位分多半是以家世而定,当今陛下是个重规矩的人,张父和沈父同为正五品,但沈父任鸿胪寺少卿,是个闲官虚职,如何能与吏部郎中相论,按理说,这入了宫的位分定是她要稍高于沈容仪的。 既位分高了,年龄便做不得数,张绣璃自称一声姐姐也无妨。 张绣璃心中所想被齐妙柔直白戳破,神情一僵。 捕捉到张绣璃难堪的神情,齐妙柔戏谑一笑。 看够了,她上前分别拉住张绣璃和沈容仪的手,面露懊恼,双眸却紧紧盯着沈容仪,试探着问:“哎呀,是我多话了,不过不妨事,一个称呼罢了,改过来就好了,想必沈妹妹也不会计较的,沈妹妹,你说是与不是?” 殿内静默两瞬,沈容仪反手握着齐妙柔的手,有些六神无主的道:“我上无兄长姐妹,张姐姐心疼我,才自称一声姐姐,像齐姐姐说一般,这等细枝末节的,不用计较。” 见沈容仪打起圆场,齐妙柔面上的恼色慢慢褪去,露出恰到好处的笑,缓缓接下这话:“沈妹妹说的不错,是该如此。” 话落,她审视的目光却未放下。 沈容仪听了她的话,像是松了一口气般又微微偏头转向张绣璃,心神不安的道:“此事是个乌龙,张姐姐也莫要放在心上。” 张绣璃被扫了面子,现在这面子被沈容仪捡了起来,也终归是沾了灰,戴不上了,她眉尾一扬,勉强笑一下。 见此,齐妙柔收回视线,转身回去坐下。 沈家的那些事,她多少知道些,沈夫人自己立不起来,把女儿也养的这般软骨头,真真是浪费了这么好的颜色。 后宫美人众多,沈容仪空有美貌,入了宫也只是昙花一现,不足为虑。 至于张绣璃,她从未放进眼中。 身旁,目睹全程的林云舒忽而勾唇一笑。 蠢货。 沈家女沉的住气,齐家的真是越活越过去了。 拿着那点不入流的手段也想试探人,不知所谓。 众人落座,宋婉坐在沈容仪的下首,被方才那情形吓得大气不敢出,屏气凝神,望着齐妙柔的眼神里已是带了畏惧。 一刻钟后,内侍领着一位秀女入殿。 是梧州青阳县县令之女,名唤卫怜。 静坐一会,便有内侍送她们出宫。 作者有话说: ---------------------- 前三章都修了一下,看过的小宝可以重看一下,浪费大家时间了,实在抱歉,我给大家发红包 今天下午两点更新下一章 ———— 张绣璃:没有心眼 齐妙柔:有点心眼但不多 林云舒:很多心眼 女主:八百个心眼 第4章 上京西街,沈府外,正门大开。 入选的消息一传回府中,沈谦早早的领了一家人等候在此。 马车缓缓停下,沈容仪被搀扶着下了马车一眼便看见母亲穿着她最好的那件靛蓝色织锦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正由陪嫁的徐嬷嬷搀着。 沈夫人瞧见了人,眼睛倏地亮了,急匆匆的上前两步,想到什么又连忙停下,后退两步,站在沈谦身旁,嘴唇翕动,未语眼眶先红了。 沈谦躬身行礼:“臣携内眷给小主请安。” 众人齐齐福身,沈容仪快走几步,扶住母亲,握住她冰凉的手:“母亲不必多礼。” “容儿……”她声音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沈容仪将母亲的手握紧了些,再转头:“父亲、祖母快快起身吧。” 望见沈父身旁的身穿大红色绣花褙子柳氏,沈容仪笑意一僵。 柳姨娘迎着视线,心头难以抑制的有些发怵。 沈容仪视线并未多停留,扶着母亲进了府,一路到正厅,扶着人坐上了主位。 沈母当即就要推辞:“这可使不得。” 说罢,眼神就往沈容仪身后的沈父和沈老夫人身上瞟。 母亲的性子,沈容仪最是了解,她不再多言,直接的将人按着坐下:“如何使不得,您是我的母亲。” 见人稳稳当当的坐着,沈容仪转身看向沈父:“父亲、祖母,请坐。” 沈父皱了皱眉,欲言又止,先扶着老夫人在右下首坐下,自己再落座于另一方主位。 往常沈家众人齐聚一堂,这主位多是沈老夫人和沈父所坐,沈母只能坐在下首。 今日沈容仪先发制人,将沈母按在了主位上,也无一人反驳。 这权势,真是好东西。 她现下只是入选,位分还未定,沈家上下便如有了掣肘一般,再不敢将她和母亲视若无物。 若是进了宫,稍有圣宠,母亲在家便是真真切切的有了依靠。 沈容仪敛了敛思绪,抬眼便见柳姨娘要坐在老夫人的下方。 她眼底划过一抹厌恶,偏头笑着道:“父亲,母亲,祖母,容儿有要事相商,可否屏退下人?” 沈父自是没有二话,抬手示意下人退下。 下人齐齐退下,余光中的人一动不动。 沈容仪转头,眉目含笑的觑着柳姨娘。 柳姨娘微微一怔,随后撩了撩鬓角边的碎发,歪着头,楚楚可怜的道:“小主莫不是觉着妾也是下人?” 沈容仪淡声答:“不是吗?” 柳姨娘一噎,脸上顿时露出难堪的神情,不过一息之间,双眸含泪的望向沈父,瞧着好不可怜。 沈父轻叹一口气,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柳姨娘,只道:“你先退下吧,把几个孩子也带下去。”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5节 沈父开口了,纵使柳姨娘再不甘心,也只能起身退下。 她带着几个孩子出了正厅,迎面遇上徐嬷嬷愤愤的神色,脑中闪过一桩桩往事,心底不禁生出了些惶恐。 自从她生下三个孩子,从老夫人手中接大部分管家事宜,明里暗里给徐氏母女使了许多绊子,早已是势不两立,徐氏母女定是恨毒了她。 如今徐氏的女儿进了宫,还长得那样一副容貌,若是一朝得宠,那府中还有她的容身之处吗? 这样想着,柳姨娘面上血色尽褪,身体晃了晃,险些要站不稳。 望着柳姨娘这慌张的模样,徐嬷嬷只觉心中丰盈,畅快极了,她腰杆子挺的笔直,若是可以,都想啐一口口水到柳姨娘的脸上。 厅内,见没了不相干的人,沈容仪便开口:“父亲,女儿得蒙圣恩,名册已录于宫中,两日后位分定下便要进宫。” 她略顿一顿,视线缓缓扫过沈父,有条不紊的边审视边道:“女儿既已名属宫闱,言行举止便不止关乎沈家颜面,更关乎天家体统,有些规矩,在家中便须立得分明,以免日后生出事端,贻笑大方,带累家门。” 甫一话落,沈父便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沈母有些不安的看向女儿,沈容仪安抚的对她笑了笑,继续道:“母亲是父亲三媒六聘的正室嫡妻,是沈府名正言顺的主母,女儿进宫后,府中中馈诸事,理应由母亲执掌,一应仆役调配,银钱出入,人情往来,皆需母亲过目定夺,此乃礼法纲常,亦是家宅安宁之本,父亲以为如何?” 还未等沈父开口,沈老夫人面色一沉,很是不虞的道:“小主,你母亲身子弱,管家一事着实费神,为着你母亲的身子着想,此事还需慢慢商议。” 沈容仪恍若未闻,定定的望着沈父,提醒:“父亲,此次选秀,共有八名秀女入宫,女儿此番进宫,全上京的眼睛都瞧着咱们家,若是有人存了歹心,买通了府中的下人,打探到了内情,再将沈家妾室掌家的消息传出去,于沈家、于父亲有弊无利。” 八位? 竟只有八位? 先帝在时,每逢选秀,就没有少于十位过,如今陛下只选了八位小主进宫,他家占了一个,便愈发显得珍贵起来。 沈父原还在权衡,听了这话,脑中迅速有了决断,他开口:“母亲,稍后便将管家钥匙送去正院。” 沈老夫人还欲再说什么,直接被沈父打断,他高声叫人将沈老夫人送回院子。 在宫中走了一遭,沈容仪身子着实疲惫,见沈父清醒了,她直言:“明日位分就要定下,两日后女儿便要进宫,还望父亲将要入宫的银钱备好。” 宫中若无银钱开道,什么事也办不成。 沈父微微颔首,望着面前的女儿,也不再绕圈子:“小主需要多少?” 沈容仪心中早已有了数目,不假思索的张口:“两万两。” 沈父大惊:“两万两?” 沈容仪点点头,毫不留情的揭他的短:“当年母亲的嫁妆是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其中白银三万两,自柳姨娘进府后,便撺掇着父亲将这嫁妆入了公中,这么些年,定是花了不少,但两万两凑一凑,总该是要有的。” 提到妻子的嫁妆,沈父脸色僵了又僵。 用妻子的嫁妆,是没用的男人才会做的事。 这么多年,那嫁妆要供着沈家上下的开支,早已花的七七八八,从哪去寻这两万两,沈父打着商量:“两万两,家中一时拿不出来,一万两如何?” 沈容仪笑着摇头,一步不让的将目光转向厅中摆的青鸾挂月花樽:“若是没记错,这花樽价值不菲,父亲若是凑不齐这两万两,可变卖些家中的东西。” 沈父一噎,不愿在此事上多费口舌,咬着牙应了。 该说的都说了,沈容仪起身,扶着沈母回了正院。 —— 皇城,坤宁宫。 今日是十五,按例,陛下要歇在皇后处。 紫宸宫一早传了消息来,陛下要在坤宁宫用晚膳。 膳后,帝后进了内室,分坐榻上,皇后将拟好的新妃名册递给承平帝。 皇后做事,最是谨慎妥帖,这名册上的位分都是按照家世排的,承平帝扫了两眼,便要放下。 见陛下没发现名册上少了一人,皇后开口解释:“陛下,今日午后,臣妾到寿康宫陪母后叙话,提起了韦家妹妹,臣妾想着,到底是母后的侄女,从前也是有品阶的县主,到底是要给一份殊荣的,故此,臣妾就做主将这位分空下来了,由陛下定夺。” 皇后这话,说的滴水不漏。 不用深想,也知这叙话是为的什么。 左不过是太后施压,为韦家再要一个高位妃嫔罢了。 入宫就是高位,将来才更好封后。 人心不足蛇吞象,裴珩心中升起些许的厌烦。 那边,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嗓间痒意更甚,皇后忙呷了口茶。 温润茶水入嗓间,那痒意非但没止住,还愈发的强烈,直直的翻涌上来。 “咳咳——咳咳咳——” 皇后下意识的侧过身,眼疾手快的用帕子捂住,紧促的震动连带着身形颤动,原先白皙的脸颊也变的通红。 听着皇后撕心裂肺的咳声,裴珩不由得蹙眉,脸色微沉,起身就要叫人。 瞥见承平帝起身,皇后强忍住那剩下的痒意,抬头连忙拉住人解释:“陛下……不妨事,昨日受了些凉,方才一个不小心用了茶,这才咳嗽了几声。” 裴珩定定的望着皇后单薄的身形,黑眸沉沉。 承平帝登基三年,积威甚重,明明未发一语,可皇后却不敢直直对上这道视线。 半晌,裴珩收回了目光,坐回了榻上,语气稍缓了些,“春日里受了凉易成风寒,皇后可找太医瞧过了?” “今日太医才请过平安脉,已开了方子用了。” 裴珩微微颔首,偏头叮嘱,透出些温情来:“皇后身子弱,往后不必迁就朕用浓茶。” 皇后顿时松了一口气:“臣妾多谢陛下关怀。” 屋内霎时静下来,空气中含着些许沉寂。 皇后握着帕子的手不禁紧了紧,眸中也露出些无奈和懊恼。 不知何时,她和陛下,到了这般生疏的地步。 裴珩转了转玉扳指:“韦如玉,封容华。” 正四品? 皇后有些意外,宫中正三品为一宫主位,这正四品和正三品看似只差了两阶,可内里差的多了去了。 清妃是韦家旁支,都封了妃,而这正经嫡出的县主,她原以为,陛下最少会给个贵嫔的。 毕竟太后开口就是九嫔之一。 皇后敛了敛心神,嘴角边漾开笑,正要附和两句,却见裴珩的目光又落在了名册上。 “陛下,可是有哪里不妥?” 裴珩没答,安静几瞬后,道:“沈家的,提到美人,赐居景阳宫。” 新妃入宫,依照祖制,最高是正六品贵人,韦如玉是有太后和成国公府在身后撑着才破例,这沈容仪家世不高,因着殿选之时,陛下赞了一句,皇后对她有些印象,就将她放在了常在的位分上。 不想自己争气,叫陛下记下了她,一跃成了新妃中的第二人,还赐了景阳宫,真是好运道。 陛下愿意抬举,皇后自然不会拂了陛下的面子,温声附和:“沈妹妹仙姿玉貌,与美人二字的正是相配。” 眸若秋水,眉若远山,芙蓉娇面,当是美人。 脑中浮现女子姝丽的容色,裴珩认同的嗯了一声。 是很美。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就要入宫啦 小宝们记得留评,给你们发红包 第5章 再醒来之时,屋内昏昏暗暗,沈容仪撩开帐幔,透过窗棂瞧见暮色沉沉。 今日从宫中归家,绷了半个月的弦总算是能松一松,从正厅回来,母亲心疼她,用了午膳后便让她先歇息。 这一闭眼,便到了夜间。 沈容仪轻声唤了一句侍女的名讳。 临月在外室听见动静,忙抬脚走进,点上蜡烛。 沈容仪坐在床边,顺手便穿上了绣鞋:“母亲呢?” 临月边服侍沈容仪穿衣边答:“小主不日便要进宫,夫人正为小主准备进宫的箱笼。” 系上腰封,衣容整齐,沈容仪正要吩咐临月去请沈母,外室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母领着徐嬷嬷走进内室,眼角边笑出细纹:“容儿。” 沈容仪依赖的扑进沈母怀里,亲昵的蹭了蹭。 沈母最是喜欢女儿同她亲近,满眼慈爱的摸了摸女儿的乌发。 静静的抱了片刻,沈容仪便松开了人,挨着沈母坐在了软塌上她靠在沈母肩上,心中满是不舍。 不过两日,她便要进宫,后宫嫔妃,唯有正三品以上且母家有诰命在身,方能在逢年过节见上一面。 她是新妃,位分定是不高,母亲又无诰命,日后怕是再不能见。 这般想着,沈容仪又扑进的沈母怀中,眸中泛起了泪花。 沈母一想到女儿将要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眼角溢出湿润,她满是自责。 都是她无用,拖累了她的容儿。 母女俩双双沉默半晌,沈容仪从沈母怀中起身,替沈母擦去眼泪。 她在家中的时日不多了,有些事还得尽早安排好。 沈容仪正色问:“管家钥匙可送来了?” “你刚歇下,便已送过来了。” 沈容仪仔细叮嘱:“女儿今日帮您把这中馈拿了回来,母亲您定要将这中馈牢牢的抓在手里。”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6节 “这些年来,中馈被柳氏管着,府中上下皆是向着她的,但这些都不紧,有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明日父亲把两万两送来,我留一万两给母亲,母亲手中攥着银子,软的不行就来硬的,若有些个刁仆在背后使绊子,直接打了板子发卖出去,杀鸡儆猴,让他们知晓,谁是沈家的当家主母。” “容儿说的这些,母亲可听明白了?” 沈母闻言点点头:“母亲知晓,但这银子就罢了,你一人进宫,多些银子傍身,母亲才放心。” 沈容仪摇摇头,面上云淡风轻:“母亲,你女儿你还不知道吗?我自有章程,你不必担心,只有您在府中过的好,女儿在宫里才安心。” 话落,沈容仪目光一转,看向沈母身边的徐嬷嬷,自己母亲太过心软,实在立不起来,这性子是一时半会掰不回来了,幸得身边还有一位能时时刻刻在身边提点的人。 沈容仪郑重道:“徐嬷嬷,此后还需您多费心。” 徐嬷嬷:“小主放心,老奴会护好夫人的。” —— 翌日巳时一刻,沈家正厅。 春日的风捎带着点点寒气,穿过沈府重重院落,在正厅前打了个旋儿,沈府上下却丝毫未觉寒气,人人面上都透着喜气,连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三分。 正厅内,沈容仪着一身淡青绣兰襦裙,静静立在厅下,日光照进来,恰好笼住她半边身子,勾勒出柔美的轮廓。 “圣旨到——” 一声尖细的通报声由远及近传来,沈府上下顿时跪了一地。 来人是御前副总管刘德常:“陛下宣谕:鸿胪寺少卿之女沈氏容仪,淑德含章,柔嘉维则,性秉温良,姿容雅静。今特册封为从六品美人,赐居景阳宫东配殿,钦此。” 沈家上下俯身:“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容仪接过圣旨,刘德常亲自上前虚扶一把,脸上堆起笑意,“美人请起,咱家在这恭喜美人了。” 说罢,他低声道:“美人的品阶乃是新妃中的第二位,第一位是成国公府的端和县主,封了正四品容华。” 旁人还不知新妃位分,但刘德常这个服侍在承平帝身边的人清清楚楚,这位沈美人,可是比好几位贵女高了一个品阶。 昨日殿选,他不在陛下身边伺候,也不知当时是何等场景。 但瞧着沈美人这不输淑妃娘娘的倾城容色,许是有大造化的。 既是如此,他不吝啬卖这沈美人一个好,左右这位分,进了宫一打听便知。 “多谢公公。”沈容仪心下有些意外,她的家世在新妃中,委实不占优势,原想着只要能是个不高不低的位分便可,等入了宫再做打算。 不想,竟是第二。 沈容仪按下心中波澜,唇边勾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刘德常:“还请小主准备准备,半个时辰后便会有轿子来接小主入宫。” 这么早? 按照往常惯例,是明日才进宫的。 刘德常的话不会有假,沈容仪笑着应了。 沈家众人起身,沈父忙不迭起身招呼:“刘公公辛苦,快请上座。来人,上茶。” 刘德常摆摆手:“大人客气,茶就不必了,咱家还有几家未去,先行告辞。” 话虽如此,脚步却没动。 沈父何等精明,立刻递上一个荷包:“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公公笑纳。” 刘德常拈了拈分量,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沈大人太客气了。沈美人天人之姿,必得圣心,将来沈府荣耀还在后头呢。” 这话说到了沈父心坎里,连道:“承公公吉言,承公公吉言!” 待送走刘公公,沈父转身看着女儿,眼中满是得意,他挥了挥手,接过小厮手中的匣子,递给沈容仪:“这里是两万两。” 昨日应下这两万两,沈父难受的一晚上没闭眼,今日知晓位分,这两万两给的舒心许多。 沈老夫人也难得扬着笑脸说了些好话。 沈父:“依小主的位分,可带两名侍女进宫,小主身边只有临月一人,终是不妥,何不在沈家选一人带进宫?” 沈容仪:“不必。” 沈家其他侍女,还不知心是向着谁的,她用着,也不放心。 被毫不留情的拒绝,沈父面上挂不住,不再多言。 沈容仪扶着沈母回了正院。 她将匣子内的银票一分为二,一半给母亲,一半放进她要带入宫的箱笼中。 沈母仔细端详女儿,泪流满面:“我的儿,你入宫后定要万事小心,母亲不求荣华富贵,你保全自身最要紧。” “女儿知道。”沈容仪轻声说,“母亲也要保重,女儿入宫后,定会想办法照应母亲。” 母女二人又说了许久的话,直到侍女来催,说宫中接人的轿子快到了。 沈母擦净了眼泪,同女儿出了正院。 沈府门前,一顶青色小轿静静等候。 沈容仪最后看了一眼母亲,转身上轿。 —— 行至西华门,小轿停下。 宫中只有正三品以上方能乘坐轿辇,沈容仪只能走进宫。 自西华门入,穿过重重宫墙,莫约过了半个时辰,引路内侍方才停下。 “沈美人,景阳宫到了。”内侍恭敬的声音。 沈容仪抬眼望去,‘景阳宫’三个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朱红宫门半开,她抬脚走近。 引路内侍躬身道:“美人请,您的住处是东配殿,景阳宫主位没有主位娘娘,只有您一位小主。” 沈容仪使了眼神给临月,临月会意从袖中拿出荷包递给引路内侍。 引路内侍打个千退下:“多谢小主。” 东配殿门前,已候着六名宫女、四名内侍,见她进来,齐刷刷跪倒:“奴婢/奴才恭迎沈美人。” “都起来吧。”沈容仪声音平和,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众人起身垂手而立,有胆大的,悄悄的抬眼瞧了,瞥见那一抹绝色,呆傻似的愣了几秒,涨红了脸,又连忙低头。 沈容仪迈步走进,殿内整洁清幽,摆件素雅,殿前植有几株海棠和芍药,正值花期,香气馥郁。 沈容仪坐在外殿主位上,宫女内侍站成两排,一一报了姓名来历。 沈容仪仔细听着,目光落在最先说话的宫女身上:“秋莲,从今日起,你便和临月一样,是我身边的一等宫女。” 美人身边有两位一等宫女,两位二等宫女,三位三等宫女。 小主自宫外来,能带两名侍女进宫,这两名侍女与小主有自小的情谊,身契皆是捏在小主手中,自然是比她们这些殿中省分来的要更的信任些。 原想着能坐上小主身边二等宫女位置,便是开了个好头,不想小主只带了一位宫女进宫,空出了一位一等宫女,被她捡了漏。 名叫秋莲的宫女面露惊讶,反应过来后转为欣喜:“奴婢多谢小主恩典 。” 沈容仪点点头,又将二等宫女和三等宫女的位置分了,再道:“从今往后,你们便是我东配殿的人了。我初入宫中,许多规矩不懂,还要仰仗各位提点。我只有一句话,忠心办事的,我自不会亏待,但若有人心生二意,做出背主之事,也莫怪我无情。”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齐声应道:“奴婢/奴才不敢,定当尽心竭力服侍美人。” 身边人忠心与否,一时半会瞧不出来,沈容仪也不着急,她偏了偏头,临月会意开口:“今日小主初入宫中,实乃喜事,故而做主,每人赏三两银子,叫大家都沾沾喜气。” 美人身边的一等宫女,月例银子才二两,普通宫女只有一两,小主一来便赏了三两,殿中的人脸上顿时挂满了笑。 众人再次跪下,声音洪亮:“奴婢/奴才谢美人赏赐。” 沈容仪:“都退下吧,临月和秋莲留下。” 作者有话说: ---------------------- 进宫啦 第6章 众人退下,沈容仪领了临月和秋莲进了内殿。 临月沏茶,沈容仪打量着她:“方才听你说,你在尚服局待了八年,我估摸着也快到了出宫的年纪,怎的被分到景阳宫来了?” 秋莲迎着视线,恭敬答话:“回小主的话,奴婢原也盼着出宫回家,可今年年初,家中双亲皆已病逝,奴婢没了念想,便不再想出宫一事,也不想在尚服局消磨时光,奴婢同殿中省的李公公是老乡,便托了他,分来了景阳宫。” 秋莲说的情真意切,沈容仪没瞧出什么不对,她收回视线,随意靠在榻上:“我初来乍到,对这宫中人事一无所知,你既在宫中待过些时日,想必知道不少,便将你知道的说说吧?” 沈家根基太浅,宫中之事,她几乎全然不知。 她点秋莲做一等宫女,就是看中了她在宫中待了八年,资历颇深,人瞧着也是个沉稳的,可以一用。 秋莲知晓这是小主给她机会,她边想边细细说道。 当今陛下二十又五,是先帝第六子,先帝生性多情,子嗣众多,皇子公主共有二十多位,陛下的生母是先帝的一位贵嫔,生下陛下后便缠绵病榻,没几年便撒手人寰。 后因现在的太后,从前的皇后无子,机缘巧合便将陛下养在了膝下,当做嫡子教养。 先帝沉迷女色多年,伤了元气,年仅四十便驾崩了。 先帝去的急,并未立太子,但宗亲和朝堂之上一致认为应当顺应礼法,立嫡立贤,故此,皇后膝下的六皇子登基上位,改年号为承平,是为承平帝。 当今后宫之主崔皇后,是从前的六皇子妃,出身武安侯府,陛下对皇后娘娘很是敬重,不过皇后娘娘自生下大公主身子一向不好,不能劳累,故此一半宫务便由淑妃管着。 淑妃娘娘不是潜邸旧人,而是陛下登基后礼聘入宫,一入宫便是正一品四妃之一,是后宫之中唯二有封号的后妃,盛宠优渥,手中有宠爱有宫权,实打实的后宫第一人。 德妃娘娘和清妃娘娘都是从前的侧妃,德妃娘娘容貌并不出众,也无圣宠,但靠着生下了皇长子,封了四妃。 清妃娘娘是成国公府的表小姐,能叫当今太后一声表姑母,容貌秀丽,在做侧妃之时最是得宠,但自淑妃进宫后,这恩宠就被分了大半。 此外,潜邸的旧人还有黄婕妤、俞婉仪、万嫔和姜嫔。 黄婕妤膝下有两位公主,因着宫中子嗣稀薄,无论是公主还是皇子都愈发的珍贵,平日在陛下面前也有些脸面。 沈容仪捡着重要的记下,面露满意的吩咐:“以后内殿只有你和临月能进,其余人都在外殿伺候。” “此外,外面的五个,我不放心,你和临月费些精力盯着,若有异样,及时来报。”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7节 小主这是信任她了,秋莲心中一喜,连忙应下。 沈容仪:“去吩咐小夏子他们将我带进宫的箱笼搬进来。” 秋莲福身退下。 等瞧不见人影,临月疑惑低声问:“小主当真是信了这秋莲?” 沈容仪摇摇头,“眼下无人可用,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临月还想再问,外殿传来声响,她噤声。 —— 三月十六,新妃进宫。 短短半日,沈容仪便知晓了新妃众人的位分。 韦如玉封容华,赐居长乐宫,与万嫔住在一处。 林云舒、齐妙柔封常在,分别住在清妃的永和宫和甘泉宫。 谢璇、张绣璃封宝林,赐居长宁宫,与黄婕妤住在一处。 宋婉、卫怜封采女,分别住在淑妃的延禧宫和德妃的长春宫。 是夜,暮色四合。 沐浴完,临月正在为沈容仪通发,秋莲走进,将打听来了消息道出:“小主,方才陛下已去了延禧宫。” 沈容仪嗯了一声,赞赏的看了她一眼:“以后每月初,我让临月拿二十两银子给你,你打听消息,有银子也方便些。” 打听消息是宫人的本分,小主心善,体恤宫人,能遇到这样的主子,此后的日子定是差不了,秋莲忙谢恩。 翌日一早,沈容仪早早的被唤醒了。 今日是新妃入宫的第一日,按规矩,要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 第一日,为显恭敬,还是要早些到。 巳时一刻,沈容仪立于坤宁宫正殿外。 新妃分成四排,被坤宁宫的宫女领着进殿。 殿内,沈容仪用余光环顾四方,外殿陈设简单,左右两侧分设四张红木牡丹团刻椅,现已坐着宫装丽人,殿内四方紫檀几上,摆着果盘,果香飘在空中,闻着很是舒心。 上首,皇后端坐凤座之上,穿着一身正红色宫装,眉目温婉,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雍容沉静。 新妃行大礼:“嫔妾/婢妾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面露满意:“新妃入宫,本宫少不得说两句,尔等皆承天恩,共侍一主,往后要姐妹和睦,莫行争妒阴损之举,尽心侍奉陛下,早日延绵子嗣。” 新妃齐声:“嫔妾/婢妾谨遵娘娘教诲。” “都起身吧。来人,赐座。” 话落,宫女便在末位摆上七个绣墩。 晋朝宫规森严,品阶分明。 唯有正六品以上嫔妃才能每日来给皇后请安,殿中的椅子自然只有正六品以上嫔妃的。 新妃之中唯有韦如玉能坐在椅上,其余人都只能坐在末位的绣墩上。 “哪位是沈美人?” 说话的女子一身月白云绫长裙,外罩浅碧纱衣,头戴一副珍珠头面,她容色极清极冷,周身笼罩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之气,仿佛九天仙子偶然谪落凡尘。 说话声音泠泠如玉磬,好听极了。 沈容仪上前几步,行至殿内中央,依着昨日秋莲的话的猜测着行礼:“婢妾给清妃娘娘请安。” 清妃浅笑着叫起,上下打量,嫣然一笑,微微偏头对身旁的淑妃道:“果真是个美人胚子,瞧着这通身的鲜妍气,倒是让本宫想起淑妃姐姐刚入宫之时了。” 话落,满殿之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徘徊在沈容仪和淑妃之间。 淑妃一袭胭脂红蹙金海棠宫装,云鬓上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转头的动作流光溢彩,整个外殿都被她照亮了几分。 这沈美人一身淡粉色桃花长裙,发髻上簪了几支玉簪,和清妃一般素雅的打扮却瞧不出半点柔雅恬淡的意味,只因那五官实是太过艳丽。 比之淑妃容色不相上下,假以时日,这容貌再长开些,定是宫中第一美人。 单论容色,连淑妃都要稍逊。 感受到许多道视线落在脸上,沈容仪笑容不变,好似是听不懂这话一般。 殿内一静,清妃毫不避讳的打量着淑妃的神色,没瞧见身旁便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 淑妃红唇边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素手揉揉眉心,皓腕上不偏不倚的露出一道红痕,脸上带着几分困倦:“清妃妹妹,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昨日歇的晚,故而今日精神有些不济,没听清妹妹的话,妹妹要不再说一遍?” 清妃神情一僵,余光中那红痕刺眼极了。 昨日陛下歇在延禧宫,歇的晚了,还能是因为什么。 清妃眉心微蹙,直言:“妹妹在说,姐姐与沈美人长的有些像,沈美人年轻,这鲜活劲瞧了妹妹很是艳羡呢。” 淑妃虽是晚进宫,可年纪却不小,比清妃还要大一岁,今年二十又一。 淑妃神情一僵,脸上的笑意淡了两分,没接这话,也没看沈容仪,目光望向后方:“林常在上前来。” 瞧见林云舒那张面孔,淑妃心情好了许多,笑语熠熠:“那日殿选,本宫就与皇后娘娘说,等新妃入了宫,清妃妹妹便有人陪着说说话了。” “清妃妹妹喜好吟诗弄月,这林常在未入宫前也有才女的名头,你们二人,定是有话说的。” 话落,淑妃掩唇轻笑,眼波流转望着清妃的反应。 韦明瑟读了几本书就端着才女的架子,从前每每说说恨不得都要吟诗几首,眼下好了,林家姑娘入宫了,那可是真正的书香门第,家中有女子书塾的。 说到这,淑妃还不准备放过,接着道:“清妃从前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多是一人,现下韦容华进宫,往后你便多一个伴了。” 这话戳到了清妃的心窝上,她是韦家旁支,出了三服之外,当年若不是韦家嫡出姑娘年龄不够,清妃的位置怎么也不会轮到她, 瞧着清妃强撑着脸色的模样,淑妃满意的收回视线。 一个赝品就该摆正自身位置。 皇后适时开口,笑容依旧宽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淑妃、清妃喜欢在一起说笑,这一说起来便忘了旁人,林常在快起来吧。” 林云舒已屈膝许久,额头上沁出些细汗,闻言连忙站起。 沈容仪和林云舒坐回绣墩。 右下第一位身穿藕荷色宫装,面容和善敦厚的女子也跟着道:“宫中烦闷,唯有姐妹们凑在一起说说话,这日子才添些乐趣,往后你们便知道了。” 这位应就是德妃了,沈容仪瞧了一眼就果断敛回视线。 谈笑片刻,皇后轻轻咳了一声,身边的嬷嬷上前一步提醒到用药膳的时候。 皇后:“时辰不早了,都回去罢。” 众人起身,行礼退下。 作者有话说: ---------------------- 下章开始,裴狗的戏份就多起来了 第7章 坤宁宫外,淑妃德妃上了轿辇,先行离去。 清妃瞥了一眼站在新妃之中的林云舒,只觉心中那压着的火气又蹭蹭的往上冒了起来。 刚想移开眼,又瞧见瞥望着她讥笑的韦如玉。 清妃怒火更甚,死死捏着帕子,转身也上了轿辇。 待主位娘娘的轿辇都走了,沈容仪抬脚,往景阳宫的方向去。 还未走两步,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姐姐。” 沈容仪脚步一顿,是宋婉的声音。 她转身,宋婉走近,笑着福身:“妹妹给姐姐请安,姐姐获封美人,婉儿还未来得及恭喜姐姐。” 在储秀宫中的半个月,两人吃住皆是在一块,也处出了些情谊,沈容仪将她扶起,唇角边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妹妹这话,是同我生疏了。” 宋婉浅笑,温声道:“昨日进宫,妹妹便打听了姐姐的住处,得知延禧宫和景阳宫离得近,就想去找姐姐,可转念一想,初进宫事务繁多,便将此事按下去了。往后,妹妹去找姐姐说话,姐姐可不要嫌妹妹烦。” 宋婉从未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说完,脸蛋红扑扑的,双眸忐忑的望着沈容仪。 察觉到宋婉的不安,沈容仪重重的拍了一下她的手:“怎会嫌你麻烦,我随时恭候。” 宋婉听了这话,放下心中悬着的心,脸上笑容真诚,她熟稔的挽住沈容仪的胳膊:“这样妹妹便放心了。” 二人相携而去。 时辰还早,回了延禧宫也只有她一人,正殿住着淑妃娘娘,昨日进宫,她去请安,淑妃见她,虽是什么都没说,却让她无端害怕起来,连带着她自己的西配殿也住着不安心起来。 这般想着,宋婉便跟着沈容仪来了景阳宫,二人说说笑笑,直到用了午膳后宋婉再回宫。 昨日入宫,她心里想着母亲,总觉着心飘飘浮浮的落不到实处,翻来覆去不知多久才睡着,今日起的早,又同婉儿说了一上午的话,沈容仪很是乏累。 等宋婉走后,她便在软塌上小憩。 —— 紫宸宫。 天色晦暗,到了要翻牌子的时候。 敬事房总管王公公王青端着牌子在听政殿外候着。 殿内,刘海大气不敢出的觑着上方,心下咒骂不停。 刘德常那兔崽子,连泡个茶都泡不好,七分烫的茶弄成了五分烫,也不知脑袋要了是做什么用的。 等了许久,没等来处罚。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8节 知晓陛下这是轻饶了他们,刘海顿时松了一口气,门被打开,微风拂过,方觉自己已出了一身冷汗。 王青走进,刘海悄声后退两步。 王青:“奴才给陛下请安,陛下,请翻牌子。” 殿内沉静许久,刘海和王青不约而同的将身子躬的更低。 裴珩将朱笔放下,方才抬头,望向托盘,目光扫过,点了点最后一位。 王青大着胆子去看。 是景阳宫的沈美人。 —— 景阳宫东配殿。 沈容仪坐在梳妆台前,秋莲正帮她卸了钗环,临月急冲冲的走进,眉眼间透着喜色:“小主,御前的人来了。” 沈容仪和秋莲同时转身,秋莲瞬间反应过来,当即扬起笑福身:“恭喜小主。” 小主的位分本就是新妃之中的第二位,现下又成为新妃之中第一个侍寝的,可谓是前途无限。 在这宫中,从来都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做主子的好,她们宫人才有脸面。 沈容仪心下溢出些欣喜,面上不显,和往常一样抿着淡笑:“走吧。” 殿外,刘德常扬着笑脸,打了个千:“奴才给小主请安。” 沈容仪虚扶一把:“公公快请起。” “陛下口谕,今夜宣您侍寝。” 沈容仪面上一喜,福身:“妾接旨。” 等她起身,秋莲立刻递上一个荷包给刘德常:“公公传旨辛苦了,这是我们小主的一点心意,公公定要收下,就当请您喝个茶。” 这沈美人在新妃之中拔得头筹,加之秋莲这话说的漂亮,刘德常心里听了高兴,接了这荷包,面上更恭敬几分:“沈美人,请吧。” —— 夜色如墨,六宫灯火渐次亮起。 沈容仪跟着引路内侍穿过三道宫门,脚步轻的像是踩在云上。 “沈美人,偏殿到了。”内侍声音压的极低。 踏入偏殿,一股暖香扑面而来,氤氲得人四肢百骸都透着暖意。 四名宫女垂首而立,见她进来,齐齐福身:“奴婢见过美人。” 沈容仪温声叫起。 站在第一位的宫女向前一步,领着她往内殿而去。 沈容仪被引入内殿的汤池白玉砌成的汤池上泛着热气,朦胧了视线,汤池上浮着大片的花瓣,无端的透出几分的旖旎。 那宫女微微福身:“奴婢画春,为美人宽衣。” 这个名字沈容仪熟悉,在来之前,秋莲特意提了两个名字,一个是御前掌事宫女严嬷嬷,还有一个便是严嬷嬷的干女儿画春。 沈容仪微微颔首,褪去外衫,内里的素色中衣滑落肩头,露出一截皓腕,莹白如玉,透着淡淡的粉晕,及至宽衣解带,踏入浴桶,温热的水漫过腰际。 画春执了一支白玉杵,轻轻为她揉按着肩头,指尖触到那细腻的肌肤,不由得心中喟叹一声。 她在宫里伺候了这么些年,见过的主子数不胜数,却从没见过沈美人这般好的皮肤。 滑腻得像刚剥了壳的荔枝,又像那江南的温玉,碰一下都怕化了似的,连半点瑕疵都没有。 热汤包裹全身,沈容仪垂眸,看着水中漂浮的花瓣,耳尖微微泛红,脸颊上也浮出被热出的薄红。 画春又取了香膏,细细为她涂抹在后背,指尖划过之处,肌肤愈发莹润。 沐浴罢,画春早命人备好了两件寝衣,平铺在紫檀木托盘上。 一件是月白色的云锦,素净淡雅,料子轻薄如蝉翼,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白梅。 另一件是桃红色的云锦,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明艳却不俗气,透着一股子娇俏的春意。 初进宫的小主还不知喜好,画春做事惯来细致,素雅和明艳的各准备一套,任由小主挑选。 画春躬身:“请美人择衣。” 沈容仪的指尖在两件寝衣上轻轻划过,最后落在了桃红色的那件。 殿选之时,是因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都在,她不想太扎眼,为求稳妥才穿的素净,今夜侍寝,只有她和陛下两人,自然是怎么适合自己怎么来。 画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连忙上前为她更衣。 桃红色的寝衣衬得她肌肤胜雪,画春为她梳理长发,只松松地挽了个随云髻,簪了一支小小的白玉钗,余下的发丝垂在肩头,乌黑的发丝衬着莹白的颈子,娇媚中透出两份楚楚动人的意味来。 沈容仪刚在窗边的软榻上坐定,殿外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细却不失恭敬的唱喏:“陛下驾到——” 沈容仪心跳骤然加快,连忙起身,敛衽行礼,垂首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妾参见陛下。” 裴珩一身玄色常服缓步走来。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落在沈容仪身上时,微微顿住。 眼前的女子身着桃红色寝衣,肌肤莹白似雪,鬓发如云,低垂着的眉眼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明艳中透着娇柔。 脑中浮现殿选那日场景,裴珩想,女子还是配这艳色衣衫的。 “免礼。”裴珩开口,声音低沉,清冽中带着些醇厚。 沈容仪依言起身,依旧垂着眸子,不敢与他对视,指尖微微蜷缩着,掌心沁出了薄汗。 裴珩缓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触感细腻滑腻,好得惊人。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抬起头来。” 沈容仪心头一颤,缓缓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她这才看清承平帝的相貌。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天生带着一股威严。 他身形颀长,宽肩窄腰,哪怕只是随意站着,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殿内的烛火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俊美得近乎逼人,却又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冷冽。 “沈家有女,容色倾城。” 沈容仪的脸颊更红了,轻声道:“陛下谬赞,妾蒲柳之姿,不敢当此殊荣。” “哦?”裴珩挑了挑眉,“在朕看来,倒是名副其实。”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顺势揽住她的腰肢,将她带入怀中。 沈容仪猝不及防,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襟。 这个姿.势太亲密,让沈容仪的脸瞬间红透。 “陛下……”她像是不知所措的唤着。 裴珩没有回答,用手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这张脸。 他的手指温热,带着薄茧,落在肌肤上有微微的痒意。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清冽好闻,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让她浑身都绷紧了。 “紧张?” 沈容仪抬眸,摇摇头:“不紧张。” 说着,她大着胆子去勾裴珩的手指。 裴珩有些意外又有些惊喜,定定的瞧了她两眼,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内殿的龙床。 沈容仪惊呼一声,双臂下意识勾住他的脖颈,发髻上的白玉钗却在这慌乱之中落下,乌黑的发丝霎时如瀑般撒落肩头,更添了几分凌乱的媚色。 裴珩眸中晦涩不明。 龙床宽大,明黄色的帐幔用金钩挽起,沈容仪被放置在床边,不知该如何是好。 裴珩自行解开衣袍,见她不动,存了心思逗她,故意道:“还要朕帮你?” 沈若仪脸上一热,颤抖着去解衣带。 桃红色衣裙层层落下,最终只剩一件桃红色肚兜和衬裙,她不敢再脱,僵在原地。 裴珩靠在床头,目光平静的望着她,那目光中没有狎昵,却让沈容仪更加无措。 沈容仪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坐在裴珩腿上,直直的望着他。 一瞬后,她凑近,吻了吻他的鼻梁。 裴珩一愣,没想到她这么大胆,唇边勾起一抹淡笑,他低头吻下。 这吻初始很轻,只是唇瓣相贴,但很快变得深入而霸道,撬开她的牙关,夺去她的呼吸。 沈容仪从未与人如此亲密过,僵硬的承受着,双手抵在他的胸前,不知该推开还是抱紧。 一吻毕,她已气喘吁吁。 裴珩看着怀中人面红霞、眼泛水光的模样,眸色一深。 “进宫前,无人教你?”他低声问,手指已解开她的肚兜和系带。 沈容仪羞得全身泛红,声音细若蚊蝇:“教、教过……” “那便好好做。” 桃红色的寝衣散落在地,殿内的烛火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下角落里两盏长明灯,映着满室旖旎。 沈容仪从未经历过这般阵仗,只觉得浑身紧绷,连骨头都在发颤。 裴珩的动作并不算粗暴,甚至称得上有耐心,但那种全然陌生的入侵感,被掌控、被占有的感觉,还是让沈容仪忍不住的颤抖,疼痛来袭之时,她咬紧了下唇,不肯出声。 “疼?”裴珩停下,额角有细汗。 沈容仪摇头,眼泪不受控制的滑落。 裴珩看见了,伸手抹去那眼泪,随后俯身,吻了吻她的眼角,动作竟有一丝难得的温和。 但接下来的冲击更加汹涌,沈容仪忍不住低低地啜泣起来,那哭声细细的,带着几分委屈,几分羞怯,像小猫似的挠着人心,在寂静的殿内格外的清晰。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9节 她意识到什么,倏然闭嘴。 裴珩的动作微微一顿,低头看着她。烛光下,她的眼角泛红,泪珠滚落,沾湿了桃红色的寝衣,像桃花上的露水,惹人怜爱。 “出声。”裴珩忽然命令道,声音低沉沙哑,“让朕听见。” 他的声音带着某种魔力,沈容仪的哭声顿住,随即溢出一声细碎的嘤咛。 那声音软糯婉转,像江南的莺啼,勾得人心头发痒。 裴珩的眼眸愈发深邃,手掌微微收紧,引得她又是一声轻颤,让裴珩的眼眸愈发深邃。 夜渐深,殿内的温度越来越高,沈容仪被他拥在怀中,只觉得浑身酸软,泪水湿了枕头,却又在他的低语哄劝下,忍不住发出一声声细碎的声响。 殿外,月色如水,倾泻在青石板路上。 画春领着几个宫女守在廊下,皆是屏声敛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廊下的宫灯随风摇曳,光影斑驳。 一个新来的小宫女年纪尚小,忍不住好奇地侧耳听了听殿内的动静,隐约传来女子细碎的嘤咛与低泣,不由得脸颊泛红,连忙低下头去。 画春眼尖,轻轻咳嗽了一声,那小宫女顿时一激灵,不敢再胡思乱想。 旁边的刘海则是一脸习以为常,见怪不怪地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的声响渐渐平息。 沈容仪浑身酸软累极了,被裴珩拥在怀中,意识渐渐模糊,最后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 裴狗你真是好福气,快被香晕了吧 第8章 翌日,殿外的刘海焦急的打转。 这比往日已晚了一炷香的时间,里头还没传出动静,再晚下去,怕是要误了上朝。 误了上朝,这罪过便大了。 犹豫一瞬,刘海悄声走进,低声道:“陛下,时辰到了,该起身上朝了。” 帐幔内,裴珩缓缓睁开眼,脑中恢复清明。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进殿内。 裴珩借着光,他低头看向身旁的人,她睡得正沉,侧脸陷在枕头里,长睫在眼下投出点点阴影,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目光向下,落在她裸露的肩头和脖颈。 那肩头和脖颈上,赫然留着几处深浅不一的红痕,是昨夜情动时留下的印记,在白皙的肌肤映衬下,格外惹眼。 裴珩微微蹙眉,想起昨夜她被他逼哭的模样。 泪光盈盈、粉面含啼,堪称尤物。 对一个初经人事的女子来说,昨夜委实闹得太过了,他伸出手,想替她拢一拢衾被,却在半空停住,转而轻轻将她散落在鼻梁上的青丝拨到耳后。 沈容仪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被子滑落,露出更多的痕迹斑斑的肌肤。 裴珩目光暗了暗,皱着眉头拉过锦被,替她盖好。 随即,裴珩起身。 殿外的内侍捧着朝服鱼贯而入,不免发出声响。 裴珩抬了抬手,黑眸警告似的扫过殿中宫人,压低声:“噤声。” 回想起昨晚的动静,刘海瞬间会意,顿时轻手轻脚,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片刻后,裴珩穿好衣裳,他理了理衣襟,目光最后落在帐幔后的隆起的身影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刘海眼中划过一道讶异,默默将头低的更深了些。 他伺候陛下许多年,于陛下的心思也只能猜个十之三四。 唯有一点,他知晓,陛下不是个怜香惜玉的男子。 对后宫嫔妃,甚至能称的上薄情。 这服侍帝王,乃是妃嫔本分,满宫之中,唯有淑妃娘娘,侍寝后叫陛下怜惜一二,可不用起身服侍,多睡一会。 再就是这沈美人了。 淑妃娘娘是靠小时候那些情谊,这沈美人便是陛下的怜惜了。 自沈美人入宫已来,也算的是宫中独一份了。 若是聪明些,将来怕是有大造化的。 “好生伺候着。”裴珩留下一句话,便大步走出寝殿。 行至殿外,裴珩脚步一顿。 刘海连忙停下,小心翼翼抬了抬头。 裴珩默了一瞬,再道:“等沈美人醒之后,派个轿辇送她回去。” 他想,难得有一个床笫之间与他这般契合的女子,多些耐心,给几分殊荣也无妨。 刘海应的很快:“奴才遵旨。” “朕记得朕的私库中还有三匹浮光锦?” 刘海:“是,陛下。” 脑中闪过散落一地的桃红色寝衣,裴珩唇边勾起淡笑,声音也跟着愉悦两分:“送去尚服局,三日内,让她们赶出来女子的寝衣。” —— 沈容仪醒来之时,已有巳时三刻。 她茫然睁眼,望着头顶明黄色的帐幔,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下身肿胀的隐隐作痛传来,昨夜记忆如潮水般涌出,她才蓦然红了脸,准备坐起。 撑起胳膊起身之时,她这才发现,身上未着寸缕,那些暧昧的痕迹从脖颈蔓延至胸口,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沈容仪初次见到这等场面,面子薄,慌乱拢紧,耳根发热。 听到动静,一直守在帐幔外的画春走近,温声问:“美人醒了,可要沐浴?” 沈容仪刚想要答,便想起昨夜最后床上一片狼藉,裴珩抱着她进了汤池,又唤了人将衾被全换了。 汤池内,自然少不了一番云雨。 粗浅一算,昨夜竟被哄着做了四次。 她羞赧的闭了闭眼,好像这般就能将脑中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全部去除。 几瞬后,帐幔内传来沈容仪闷闷的声音,像是带了几分沙哑:“不必了,画春,你将肚兜什么的递进来。” 肚兜二字,沈容仪说的极轻,画春迷茫一息,反应过来,将准备好的衣裳恭敬递进去。 帐幔内,沈容仪颇有些急切的将衣裳穿好,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帐幔。 画春福身为她穿鞋,沈容仪望了望窗棂那刺眼的光,问:“几时了?” 画春:“回美人,已有巳时四刻了。” 沈容仪赧然一噎。 这个时辰在昨日,已向皇后娘娘请安回来了且过了好一会了,今日她才起身,着实有些晚了。 幸得她的位分只有从六品,不用去坤宁宫请安。 洗漱后,早膳已摆在了外殿。 精致的点心,熬的软糯的粥,她没什么胃口,勉强用了一些。 膳后,画春扶着沈容仪出了偏殿。 紫宸宫外,已备下了轿辇。 画春笑着道:“今早陛下去上朝前就吩咐刘公公备下了轿辇。” 沈容仪有些意外,她原以为自己只能走回去。 沈容仪面露浅笑:“替我多谢陛下。” 画春应是,扶着她上了轿辇。 轿辇远去,画春回宫,听政殿外,刘海、刘德常两位总管齐齐站在殿外。 画春奇怪,刚要低声问,刘海便开口解答了她的疑惑:“今日早朝,瑞王在封地增收赋税,导致百姓活活饿死之数有成百上千的消息传回京中,陛下动了怒,眼下瑞王就在里面……” 话音未落,里面传出瓷器破碎的声音。 听着,像是摔了茶盏。 自陛下登基,还从未发过这般大的火。 画春缩了缩脖子,害怕的后退一步。 瑞王乃是先帝第七子,生母乃是先帝的陈贵妃。 先帝宠爱陈贵妃,爱屋及乌也甚是喜爱瑞王,先帝共有十子,唯有瑞王是刚满三岁便有了封号封地。 那时,陈贵妃宠冠六宫,先帝一度要废后,若不是前朝有韦家撑着,加之陈贵妃身子不好,早早的去了,先帝也不是个长情之人,怕是今日坐在皇位上的便是瑞王了。 有这样的往事,陛下能容下这瑞王已是心胸宽广,可偏偏,这瑞王还不知收敛,惹出这样大的事。 今日从偏殿去上朝之时,陛下分明是心情不错,被这瑞王的事一闹,这紫宸宫,怕是要蒙上好几日的黑雾了。 画春无奈叹了口气,心下将这瑞王狠狠骂了几下。 一刻钟后,门被打开,瑞王垂头丧气的从里面出来。 刘海带着几个宫女轻手轻脚走进。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0节 殿内,承平帝沉着脸,目光瞥见下首正在收拾的画春身上,脸色微不可查的缓了一下。 “沈美人走了?” 画春动作一顿,福身答话:“是,陛下,沈美人方才坐着轿辇回宫了。” 裴珩神情不变,指尖点了点,目光又落回御案上的折子上。 画春等人动作利索的收拾完了,连忙退下。 刘海心中腹诽,这沈美人也是运气不好。 换作往日,若没有瑞王这档子事,依着今晨起身时陛下的心情,沈美人这位分怎么着也要往上挪一挪了。 只可惜,白白没了这么好的机会。 —— 新妃侍寝,满宫上下都盯着沈美人。 沈容仪从紫宸宫出来,坐了陛下赐下的轿辇回了景阳宫,不过片刻,便传遍了后宫。 永和宫中。 清妃正在生着气,听了这消息,再也忍不住了,摔了两个茶杯解气。 大宫女夏桃想劝却又不知从哪劝。 自家娘娘原也是个能沉的住气的性子,但自淑妃娘娘进宫后,陛下的恩宠被分了一大半,这性子就愈发的不耐起来。 今日,从坤宁宫请安出来,娘娘便照常去了寿康宫,正好碰上了同去给太后请安的韦容华。 太后向来喜欢韦容华,言辞之间忽视了娘娘。 娘娘何时受过这样的冷待,心情不免差些,恰逢此时,又想起来昨日淑妃娘娘说的那些话,正压着火呢,底下的人又报上来陛下赏赐沈美人轿辇一事。 全部加在一起,这不,娘娘便动了怒。 夏桃和夏汀对视一眼,夏汀上前,劝道:“娘娘,太后可做不了当今的主。” 上首,清妃一连砸了两个茶杯,怒火也消了大半,听着夏汀这么说,脑中恢复了些理智。 当今那位,与先帝不同,性子可说是有些独断的。 她和韦如玉同出一族,韦家在朝中势大,陛下定然不会任由韦家在宫中有两位高位嫔妃。 她和韦如玉,只能留一个。 只要她稳住恩宠,太后总不会硬给她按一个罪名,降了她的位分吧。 太后想,韦氏上下也不会同意。 太后是个聪明人,决不会损人不利己的事。 心中有了慰藉,清妃面色缓和许多,可心中还是忍不住的担心。 新妃进宫,后宫局势定然会发生变化,陛下的恩宠总共就那么多,若是她连这最后一点恩宠都留不住,这韦家定然会全面倒向韦如玉。 届时,她的存在,便是真挡了韦如玉的路。 家族靠不住,恩宠也靠不住。 在这宫中,还是要有个孩子。 想起这个,清妃脸色更差。 她侍奉陛下这么多年,不知用了多少苦药,可肚子一点动静也无。 太医来看,只说她身子无碍,许是时候未到。 清妃心烦意乱,沉声问:“宫外可有消息?” 夏汀:“娘娘,依照夫人说的时间,还有两日。” 清妃嗯了一声。 夏桃目光闪烁,眸露难色,唇瓣翕动,最终垂了垂头。 清妃目光一转,注意到今日还未开口的夏桃:“夏桃,怎的不说话?” 夏桃抬起头,心中犹豫片刻,想起清妃往日待她种种好来,隐晦劝道:“奴婢担心娘娘,宫外弄来的药,会不会伤了娘娘的身子?” 清妃苦笑着摸了摸小腹,语气决绝:“本宫已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能有孩子,伤身子便伤身子罢。” 闻言,夏桃也不再劝。 殿内沉寂半晌,夏汀说了些好话哄着清妃,清妃这才展颜。 她吩咐夏桃:“昨儿个沈美人侍寝,你去库房挑些东西送过去吧。” “记得不要越了皇后、淑妃还有德妃的赏赐。” 作者有话说: ---------------------- 我来啦 第9章 沈容仪刚回了景阳宫,各宫赏赐便到了。 其中坤宁宫和延禧宫的赏赐最厚。 沈容仪命人将赏赐登记造册,收入库房之时,宫人通报,□□到了。 沈容仪微微挑眉,有些意外:“请她进来吧。” 张绣璃走进,笑容满面的行礼:“给沈姐姐道贺了。” 沈容仪起身,将张绣璃扶起:“妹妹不必多礼。” 张绣璃嘴角一抽,心中不免生出些尴尬,她敛了敛视线,不敢看沈容仪的眼睛。 殿选那日的事还历历在目,当日她仗着张家比沈家在朝中得势,想压沈容仪一头。 却忘了,这宫中是最不看家世的地方。 得不得宠,位分高不高,全看龙椅上那一人的意思。 她自称一声姐姐,虽只是一个称呼,算不得大事,可终归是发生了,眼下这沈容仪比她位分高,又是新妃之中第一个侍寝的,今日回宫陛下还赏了轿辇。 一朝得宠,她这心中愈发的慌张。 沈容仪的性子,她有些摸不透。 沈容仪整日挂着一张笑脸,瞧着应当是不会为了一个称呼就记恨她的人。 但会咬人的狗从来不叫,笑面虎才是最可怕的。 从昨晚陛下点了沈容仪侍寝,她便坐立不安。 思来想去一晚,张绣璃便带着礼来赔罪了。 丢人便丢人吧,总归是可可以消了一桩心事,睡个安稳觉,不必自己吓自己。 这般想着,张绣璃垂着眸开口:“殿选那日的事,是妹妹无心之言,还望姐姐不要放在心上,这些是妹妹的一点心意,还望姐姐定要收下。” 沈容仪诧异张绣璃还记着这事,觑着张绣璃那心虚的神情,她温声道:“不妨事,我还是当日的那句话,妹妹此后不必放在心上。” 话落,小夏子走进,打了个千,禀报:“小主,宋采女到了。” 得了沈容仪的准话,张绣璃心中堵着的气一松。 正巧张绣璃也不想多待,借着这个由头便开口:“今日姐姐要招待的人多,妹妹便不打扰姐姐了,先行一步,改日再来看望姐姐。” 沈容仪微微一笑,让秋莲送她。 张绣璃离开,还未瞧见宋婉的身影,声音便传到殿内:“妹妹给姐姐道喜了。” 说着,宋婉进了正殿,她想要行礼,被沈容仪先扶住。 多日相处,宋婉在沈容仪面前多了些活泼,她指了指身后宫女端着的托盘:“昨日是姐姐大喜之日,妹妹囊中羞涩,身边也没什么好物件,唯有这件衣裳能拿的出手,还望姐姐不要嫌弃。” 沈容仪笑,边说边拉着宋婉望内殿走:“妹妹的一片心意,我怎会嫌弃。” 宋婉柳眉杨的高高的,高兴的和个孩子一般,她挽着沈容仪的胳膊,“姐姐貌美,穿上定然好看,姐姐要不现在试试?” 沈容仪有心哄着她:“好,我这就试试。” 临月接过托盘,秋莲服侍沈容仪到屏风后更衣。 宋婉送来的是一件水碧色织锦襦裙,颜色清雅,绣工精致,领口处巧妙地缀着些许珍珠,更显脖颈修长。 秋莲服侍沈容仪穿上,尺寸竟意外合身。 身旁,秋莲为她整理衣裳时,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瞥向沈容仪颈侧。 沈容仪自己并未察觉,转身走出屏风。 “妹妹瞧瞧,怎么样?”她含笑问道。 宋婉眼前一亮,正要夸赞,目光却倏地凝在沈容仪的颈侧。 这衣裳的衣领虽不算低,隐约露出一小片肌肤,上面透着若隐若现的红痕。 宋婉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上顿时飞起两片红云,眼神里透出打趣和了然。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娇憨的揶揄:“姐姐肤如凝脂,这衣裳果然衬你……只是,陛下待姐姐,还真是疼爱得紧呢。” 沈容仪起初不明所以,顺着宋婉的视线和微红的脸颊,猛地意识到什么。她下意识抬手想掩住颈侧,指尖触及微凉的珍珠,却仿佛被那看不见的痕迹烫了一下。 “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呢。”她嗔了宋婉一句,声音却比平日软了三分,眼波流转间那一抹潋滟的羞意。 宋婉不怕她,继续道:“陛下这般喜爱姐姐,想必姐姐这位分很快便能动一动了。” 宋婉眼神真挚,沈容仪被她说的心中一动,想起昨夜种种,隐隐也升出期待来。 这期待一闪而过,便被理智笼罩。 她面上红晕未完全消退,却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浅笑,轻轻点了点宋婉的额头:“位分之事,自有陛下圣裁,岂是我们可以随意揣测的。” 宋婉笑意淡了几分,附和她:“姐姐说的是,不过凭着姐姐这势头,升位分定是迟早的事。”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1节 沈容仪眉心微蹙,刚想开口让她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宫人在外殿道林常在带着礼到了。 紫宸宫。 刘海躬着腰上前禀报:“陛下,永和宫传来消息,清妃娘娘执意要用那方子。” 承平帝看折子的神色不变,心中对这结果并不意外,语气淡漠:“既决定了,便让她用。” 刘海低头应是。 这清妃娘娘也是个聪明的人,怎么在这事上犯了糊涂。 清妃娘娘虽是韦家旁支,可再怎么说,也是韦家人。 陛下是断然不可能让韦家女有皇嗣的。 这些年来,清妃娘娘每让母家送进来一次药方,陛下就会少去一次永和宫。 再多的恩宠也禁不住这般消磨啊。 如此强求,只会将自己的身子还有陛下那最后一点耐心折腾完。 最后,落得个两头空的下场。 刘海心中嘀咕着,承平帝骤然开口:“今夜,林常在侍寝。” 刘海叹了一口气,心道这不就来了吗。 清妃不喜韦容华和林常在,陛下偏偏将林常在放进了清妃娘娘的永和宫,为的就是想敲打敲打清妃娘娘。 他伺候在陛下身边,凭心论,陛下放在清妃娘娘身上的心思委实不少了。 当年,也称的上一句盛宠。 就是后宫众妃都想要的封号,当年的清妃娘娘轻而易举就有了。 虽有韦家的缘故,可做戏嘛,做得久了,假的也成真的了。 奈何清妃娘娘次次没领会到陛下的意思,一条路走到黑,生生的将陛下越推越远。 真是时也,命也。 刘海躬身应:“是,奴才这就去办。” 景阳宫。 宋婉和昨日一样,用了午膳后再回宫。 午后,沈容仪靠在榻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找了一卷书看。 这书晦涩难懂,沈容仪艰难的看了两个时辰,全当是磨磨性子。 暮色出显,御前传来消息,陛下宣了永和宫东配殿的林常在侍寝。 林云舒在新妃之中,家世容貌都是拔尖之人。 她侍寝,沈容仪不意外。 临月伺候在身边,紧张的望着沈容仪。 知道她在想什么,沈容仪朝她安抚一笑:“升位分,还得一步一步来,这才进宫几日,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听了沈容仪的话,临月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她重重点头,脸上重扬起笑。 秋莲也开口,眼中含着赞赏:“小主能这般想,是最好不过了。” 沈容仪笑笑:“时辰不早了,去提膳吧。” 将秋莲和临月支走,沈容仪缓缓吐了口气。 若说不失望,那是假的。 她进宫,就是想得宠。 不过,这事急不得,还得慢慢来。 沈容仪闭了闭眼,将心中的那些缠绕在一起的情绪尽数压了下去,再睁开眼时,又是一片沉静。 宫中的日子一晃就过了大半个月,新妃已侍寝了大半。 其中齐妙柔升美人,谢璇和张绣璃升答应,林云舒连着三天侍寝,连升两阶成了贵人,俨然是后宫之中炙手可热的新宠。 新妃之中,侍寝的都升了位分给了赏赐,唯有沈容仪,陛下像是忘了这人一般,没有赏赐也没有升位分,只是赏了轿辇,将人送回宫。 着实奇怪。 与此同时,寿康宫,太后正被韦如玉闹得头疼。 韦如玉一边掉眼泪一边道:“姑母,新妃都只有两人没侍寝了,其中就有玉儿,姑母您说,表哥是不是故意的?” “若是那宋婉也侍寝了,那玉儿真是要成满宫里的笑话了。” 太后看着韦如玉哭的好不可怜,心中也很是心急。 可腿长在陛下身上,这侍寝,她只能劝上两句。 陛下不听,她有什么办法?她总不能压着陛下去玉儿的床上吧。 即便是听了,她也不能次次去找陛下,日日盯着这档子事吧。 见太后不说话,韦如玉顿时急了,她起身走近,拉着太后的手:“姑母,你可得帮帮玉儿。” 太后被她晃的心烦意乱,脸色微沉的拂开她的手。 “行了,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你且回去等着,只要韦家还在前朝,陛下总会去你宫中的。” 韦如玉一噎,太后发了话,她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好擦了泪,行礼退下。 望着韦如玉的背影,太后眼中浮出一抹厌烦。 魏嬷嬷沏茶,劝道:“容华毕竟年纪还小,性子难免浮躁些。” 太后冷哼一声:“我瞧她就是被宠坏了,眼下就稳不住了来求哀家,以后能成什么事?” 说罢,太后叹了口气,皱了皱眉。 魏嬷嬷眼尖:“太后可是又头疼了?” 太后摇摇头,闭眼沉思片刻,道:“陛下不满韦家,不满哀家,心中有气,撒在了玉儿身上,罢了,此事也怪不得她。” “等这段时日过了,陛下若还不宠幸玉儿,哀家便豁出这张老脸,去张个口。” 作者有话说: ---------------------- 我来啦 第10章 永和宫正殿。 清妃靠在软塌上,瞧见夏汀走进,顿时便直起了身子。 夏桃连忙在清妃身后递上一个软枕,让她靠着。 清妃着急问:“曹太医怎么说?” 清妃想要皇嗣,从前在六皇子府中便喝了许多药,后进了宫,喝了半年宫中太医开的补身子的药,眼见无效,她便让自己母亲去搜罗民间的偏方。 这两年多来,家中每每送来方子,她都要将方子送去给信任的太医瞧过,太医点了头,她才会服用。 夏汀:“曹太医说,这方子他从未见过,但其中药材对身子都是大补的药材,娘娘体弱,恐会虚不受补,若是执意要用此方,一旦有孕,恐会格外艰苦。” 清妃听了这话,沉默片刻后脸上泛出一丝坚定:“无碍。” 只要这方子能助她有孕,生下皇嗣,艰苦些也无妨,左右怀胎也就十月,熬一熬便过去了。 清妃越想越激动,眼中满是期待,她吩咐夏汀:“既如此,你今日便去太医院取了药,将它熬了与我喝。” 夏汀提醒:“娘娘怕是忘了,夫人在心中叮嘱过,这方子是要在娘娘的月信走后十天左右喝方有是最有效果的。” 夏汀算了算日子:“娘娘再耐心等上两日。” 一旁安静许久的夏桃骤然出声:“娘娘,这些日子,陛下来的更少了。” “这方子,陛下不来,娘娘喝了也是无用啊。” 听了这话,清妃神色霎时间黯淡下来。 新妃入宫,陛下忙着宠幸新妃,哪里还记得她? 这偌大的永和宫,正殿冷清,东配殿倒是热闹。 陛下那般对位分吝啬的人,却在三日内,连着升了林氏两日的位分。 怕是再过些时日,提起永和宫,都不记得还有她这个清妃的存在了。 一想到林氏那与她神似,却比她更年轻的脸,清妃便止不住的焦急,眼角倏然便红了。 见状,夏汀瞪了夏桃一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娘娘这些日子心情明显比往日还要更低落些,连门都不爱出了,就是不想瞧见东配殿的人,她倒好,什么不好她提什么。 夏汀绞尽脑汁的想些好听的话哄清妃,只见清妃先一步抬了抬头:“什么都不用说了,两日后,本宫自有办法将陛下请来。” —— 四月下旬的御花园,春光稍浅。 沈容仪的位分不够,不用每日早起向皇后请安,但这日日不出门,难免闷的慌,恰逢今日有兴致,便领着临月出了宫,来这御花园中赏赏景。 从前在家中,便听闻这天下之花,有大半数尽在皇宫的御花园之中。 今日一见,心底却有些失望的。 她赏了会花,便意兴阑珊的想回去了。 还未走上两步,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妹妹留步。” 沈容仪转身,望向身后叫住她的人。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2节 ——是俞婉仪。 沈容仪上前一步,欠身行礼:“给俞婉仪请安。” 俞婉仪笑盈盈的上前,将沈容仪扶起:“沈美人不必多礼。” “沈美人今日是来御花园赏景的吧?” 沈容仪含笑点头。 俞婉仪:“那沈美人可曾瞧过御花园后御湖边的景色?” 沈容仪摇摇头:“还未曾去。” “这御花园中,有半数的花都在那,选秀前,皇后娘娘下令,命花房的人搬了许多牡丹放在那,眼下那百花盛开,沈美人可要去瞧瞧?” 沈容仪多瞧了几眼俞婉仪,不动声色变了称呼:“姐姐请。”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心,俞婉仪笑意深了些。 御湖旁的亭中,二人落座。 俞婉仪抚了抚半旧的宫装袖口,这还是潜邸时陛下赏的云锦,如今颜色已黯沉如暮云,眼前的女子穿着一身浅蓝色宫装,俞婉仪一眼便瞧出这衣裳是今年的云锦,上面的针法用的是苏绣,素雅中透着明贵,她僵硬的扯了扯唇,又抬眸,问:“妹妹今年多大了?” 沈容仪浅笑答:“十七。” 俞婉仪笑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感叹着道:“尤还记得,我是十六岁入皇子府。” 虽身份不高,但却是第一个有孕的女子。 当时,人人都称她有福气。 可最后,她也败在了这福气二字上。 沈容仪不知她想说什么,便不开口,低眸为她和自己沏茶。 俞婉仪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心中又多了三分的确信,等沈容仪将茶放置在面前时,她便下了决心,抬手挥退宫人。 亭中只剩她们两人,见沈容仪不慌不忙的抿了一口茶,俞婉仪笑了。 当年,她若是能有沈美人一半沉静,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等地步。 明人不说暗话,御花园中,消息走漏的更快。 不过一刻钟,只要有心之人,便会知晓沈美人和俞婉仪在御花园碰上,顺道喝了盏茶。 俞婉仪放低姿态:“今日,我是有事相求。” 沈容仪:“姐姐折煞我了。” 俞婉仪是从四品,她是从六品,俞婉仪都办不了的事,她做,只会更艰难。 俞婉仪:“妹妹天人之姿,得宠是早晚的事,姐姐所求,不过是能妹妹得宠之时一句话的事。” 沈容仪唇边露出些苦涩:“妹妹谢过姐姐看得起我,但姐姐怕是不知,妹妹如今身上并无恩宠。” 宫中的女子,说的都是漂亮话。 俞婉仪知晓,若是她不拿出有用的消息,沈美人是不会承她的情。 “你宫中,有陛下的人。” 沈容仪呼吸一滞,脸上的笑意微不可查的僵了一瞬。 几瞬后,她起身:“姐姐的情,我记下了,若有妹妹得宠之日,妹妹定当报答。” 像沈美人这般做事总会留一份余地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已是极限,俞婉仪心下已是满意了,她微微颔首,沈容仪行了一礼后,便带着临月离去了。 俞婉仪身边的大宫女上了亭中,她问:“主子,这沈美人当真是可托付之人吗?” 俞婉仪揉了揉眉心,无奈道:“新妃之中,韦容华有韦家和太后,林氏是个和清妃一样的性子,背后站着的是书香门第的林家,剩下的人多是不堪入目的,除了沈美人,也再没有选择了。” 更何况,沈氏还生了那样的一张脸。 没有男子不喜欢美人的。 她赌,陛下会选沈美人。 皇城之中某一处宫室。 女子端坐在椅上,手腕上戴着一串菩提子,指节轻轻拨动着,嘴里念着什么。 她的面前的桌上摆了许多本佛经,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这些佛经都是手抄的。 从外殿走进一名宫女,低声道:“娘娘,永和宫传来消息,那方子已过了明路,清妃已准备在两日后服用。” 女子微微颔首:“告诉她,清妃有孕前,都不用传消息出来了。” “是。” 女子轻叹一口气,抬手留念似的抚过佛经,片刻后,她吩咐:“将这些都烧了吧。” 宫女听命,将这些佛经一一搬下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桌上只剩了一本。 作者有话说: ---------------------- 今天留评发红包,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11章 出了亭中,临月便跟了上来,沈容仪做了个让她噤声的手势,她便乖乖的不说话了。 方才在亭中,乍一下听了俞婉仪给的消息,脑中有些混乱。 后宫之中有陛下的人,并不稀奇。 她的身边,有陛下的人,兴许是好事。 她和承平帝接触不多,只有那一晚,对他的性情并不了解。 但她能察觉到这些日子的种种异样。 再者,她信承平帝。 先帝众多子嗣,和陛下一般没有亲母的有许多,可最后是陛下被太后养在膝下。 她不信这只是巧合。 这等心计,她信陛下,不会做无用功。 沈容仪下意识的咬了咬唇,隐隐约约感觉到答案离她很近,她伸一伸手,便能够到。 她沉了沉气,从头开始想起。 宫中局势清晰明了。 皇后娘娘是国母,手中捏着一半宫权,淑妃出身名门,有家世有宫权,是当之无愧的宠妃、太后、清妃和韦容华是韦家的人。 三方力量相互制衡,不会一家独大,陛下应是满意的。 那为何,此时多了一个她? 沈容仪想不通。 出了御花园,迎面一阵暖风吹来,脑中那些沉杂的消息被吹的稍稍清晰了些。 沈容仪轻叹了口气,忽而脚步一顿。 这三方力量的共同点,便是都出自名门,身后有着家族支撑。 而她,父亲不过一个五品小官,手中一点实权也无。 最是好拿捏。 若是聪明便用着,若是蠢笨不堪的便可丢开。 抬她上位,不用左右掣肘。 这样,那一切都能说的通了。 心口堵着的气一下全通了,沈容仪眉头舒展,扶着临月的手也不禁松了松。 这个宫中,最怕的不是没有恩宠,而是是个没有价值的人。 她偏头,一身轻松,就连面上也多了些往日不常见的真诚笑意:“想问什么便问吧。” 临月心中好奇和焦急缠绕,听了这话,她迫不及待的问:“小主,那俞婉仪说了些什么啊?” 临月是除了母亲她最亲之人,沈容仪没什么好瞒着的,直言:“我身边,有陛下的人。” 临月错愕间不忘压低声音:“陛下的人?” 她眼瞳转了转,反应过来:“……是秋莲?” 沈容仪轻轻点点头。 她的东配殿,除了临月和秋莲,宫女和内侍皆是在外殿伺候,平日近不了她的身,更遑论打听什么消息了。 这个人,只能是秋莲。 临月边担心边回忆:“幸得小主并未全然信她。” 快到景阳宫了,沈容仪垂了垂眉,盖住眸中的野心。 近一个月,就是试探,也足够了。 她淡声道:“临月,还需你陪我做个戏。” 一回景阳宫,秋莲便迎了上来,神色中泛出些惊讶:“小主怎的这么快便回来了?” 沈容仪抚了抚额头,再打了个秀气的哈欠。 “有些困了,便先回了。” 她拖着长长的调子,听着就有一股懒意。 秋莲听了,往窗棂外瞧了了瞧,随后懊恼道:“小主今日醒的早,今日日光比往更甚,这一晒困意便全出来了,小主可要小憩一会?” 沈容仪摇摇头,素手轻点桌上,秋莲便会意倒茶。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3节 她抿了一口,再答:“用过膳后我靠在榻上浅眠半个时辰。” —— 翌日午后,延禧宫外的宫道上,宋婉迎面遇上正要去长春宫的齐妙柔。 宋婉行礼:“婢妾见过齐美人。” “免礼。” 齐妙柔瞧了瞧宋婉走的方向,便知晓她要去哪了。 甘泉宫就在延禧宫旁,在这条宫道上,两人已遇上了三四次了。 宋婉次次都是去景阳宫。 齐妙柔眉心一皱。 她自恃身份,深觉自己应是初封的第三人,可最后却被沈容仪狠狠压了她一头。 心底到底是不痛快的,眼下她晋封,沈容仪那半点消息也无,心中畅快之时也留了个心眼。 见着了人,行个平礼,打声招呼。 可对着还没有侍寝的宋婉,却没有那么好气性了。 这几日,日日见到,真是越瞧越不顺眼。 想起昨日听来的消息,齐妙柔轻哼一声,脸上浮现柔柔的笑,眼中上下扫视,像是在看什么不入眼的物件:“还是沈美人人缘好,昨个儿和俞婉仪在御花园中喝茶赏景,今日你又去陪着她打发时光,沈美人虽是不得圣宠,但这日子过着比我还要惬意三分。” 宋婉听出了齐妙柔话中的嘲讽,脸颊上泛出些羞愤的薄红。 她低着头,呐呐的像是不敢接这话。 齐妙柔满意了,收回视线,扶着宫女的手施施然的离开。 宋婉的位分,不能带侍女进宫,她现在身边跟着的,也是殿中省拨下来宫女。 那宫女瞧见她这样子,无语的瞥了瞥嘴,心底很是赞同齐美人的话。 好歹也是个小主,恨不得日日都往沈美人那去。 说的好听,那是聚在一起说说话,说的不好听,这宋采女像是沈美人的婢子一般。 有心思不往陛下那使,反而跟着一个不得恩宠的美人。 真是不知这宋采女在想些什么。 跟着这样的小主,往后能有什么出息。 宫女厌恶的叹了口气。 同一时间,东配殿内一片寂静。 沈容仪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看着。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与初入宫时并无二致,甚至更显清简。 秋莲站在一旁,随时等着服侍。 临月端着半温的茶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和愤懑。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欲言又止。 沈容仪瞧见她这副模样,眼帘微抬,轻声问:“怎么了?” 见沈容仪开口,临月终于忍不住了,一口气全说了:“主子,外头那些奴才越发不像话了,内侍中除了小夏子,都聚在殿外说闲话,奴婢叫他们打点活水来煎茶,半晌不见人影,一个个的,要他们做点事,便推三阻四,方才,奴婢隐约听见,他们竟在议论……” 沈容仪淡淡接过话:“议论什么?” 临月担忧的望着她:“议论主子您侍寝后却无封赏,怕是……怕是不得圣心,咱们景阳宫是没指望了,盘算着去别的宫伺候。” 临月越说越气,眼圈都有些红了:“小主,您得管管啊,再这样下去,底下人心都散了,咱们在这宫里岂不是任人拿捏?” 沈容仪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临月和秋莲,放下了书卷。 “临月,”她开口,头微微偏向窗棂,声音冷静而清晰,“你瞧见院中的那株梅树了吗?” 临月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庭院角落一株梅树,此刻无花无叶,看起来有些萧索。 她和小主第一日进宫时都没有发现它的存在,还是这几日听秋莲姐姐提起,才知这院中还有一株红梅。 临月答:“看见了。” “它冬日开花,人人都赞它凌霜傲雪。可如今是已快到夏日了,它便只是沉默地立着,积蓄养分,任由藤蔓野草在它脚边滋长,也不争抢日光雨露。” 沈容仪缓缓道,“因为它知道,时候未到,急也无用。” 她转过头,看向临月,目光清明:“陛下让我第一个侍寝,却又将我晾在一旁,不赏不封,你认为,这只是疏忽,或是厌弃?” 秋莲目光一动,临月怔住,摇了摇头。 沈容仪的语气平静又笃定:“这二者都不是,他是有意的。他要看的,就是在这般境地下,我会如何反应。” 秋莲惊讶,不想小主已猜到这个地步。 临月像是还有些不明白,沈容仪却不愿再多说。 她微微偏头,对上秋莲的视线:“宫女之中可有异动?” 秋莲摇摇头,“宫女们做事比往日敷衍了些,但并无异动。” 沈容仪点点头,只吩咐一句继续盯着,随后便再拿起书看。 半晌后,外殿的宫女进来禀报宋采女到了。 沈容仪放下书卷,起身迎她。 二人落座在内殿的榻上,宋婉犹豫片刻后,还是问出了口:“听闻姐姐昨日去了御花园?” 沈容仪:“在这殿中待久了,委实烦闷,正逢这春日快过了,我便想着去御花园逛逛。” 宋婉按耐住忐忑的心,道:“姐姐若是以后还想去,便遣个人来叫上我,我陪姐姐逛。” 沈容仪笑着摸摸她的鬓角,温声应了。 宋婉黏糊的靠在沈容仪的肩上,有些撒娇的意味晃了晃沈容仪的胳膊:“择日不如撞日,瞧着快要入夏了,婉儿还没好好的瞧过御花园的花呢,姐姐今日陪着婉儿去逛逛,可好?” 她既有这个兴头,沈容仪自然是不会扫她的兴致。 目光扫过身前的秋莲,沈容仪目光一顿,她吩咐:“秋莲,你去御膳房拿些芙蓉糕。” 沈容仪转头对着宋婉,像是解释一般道:“这点心我前几日用过,味道很是不错,赏花时,用些点心,再好不过了,你尝过,若是喜欢,也带些回去。” 见沈容仪还念着自己,宋婉顿时笑容满面。 秋莲听命退下。 —— 紫宸宫。 刘海和严嬷嬷走进殿中,刘海毫不客气的站在刘德常的身前,将刘德常结结实实的挡住。 刘德常不甘心的狠狠剜了刘海一眼,不甘心的退下。 “陛下,景阳宫传来消息了。” 承平帝手中朱笔一顿,他微微抬头,“说。” 刘海将秋莲传来了的话一五一十的复述一遍。 承平帝嘴角微扬,“她倒是个聪明的。” 刘海讪笑附和:“陛下看中的人,定然是聪慧的。” 严嬷嬷:“陛下,前些日子您吩咐送去尚服局的浮光锦已做好寝衣送回来了。” 浮光锦华贵,一年只得几匹。 往年,大多都是陛下赏给后妃。 通常得了这浮光锦的后妃,在陛下面前是及其得脸的。 放眼宫中,也只有皇后娘娘、淑妃娘娘和清妃娘娘得过这料子。 不料今年,陛下直接吩咐了尚服局做成寝衣。 浮光锦做成寝衣,着实暴殄天物了些。 但陛下的吩咐,谁又敢质疑。 尚服局的掌事女官,亲自动手,做了大半月,才将这寝衣做出。 原因无他,这浮光锦着实难裁,稍有不慎,一匹料子便都毁了。 再者,每位娘娘的喜好不同,做成寝衣的绣法皆是不同,女官不敢擅专,更不敢问陛下,犹豫了好些日子,才开始动针。 掌事女官万分小心,紧赶慢赶的将这寝衣做成了。 六匹料子,三件寝衣。 裴珩望着寝衣,想起那晚女子穿着桃红色寝衣盈盈一拜的画面。 浓桃艳李,堪称国色。 裴珩起身,大步往外走,只撂下一句:“把衣裳带上。” 刘海懵了一瞬后连忙跟上,脑中想起这寝衣是在何时吩咐的,这才明了。 “摆驾景阳宫——” 承平帝进景阳宫的时候,正好瞧见几个奴才坐在东配殿外聚在一块说话。 他什么也没说,几个内侍瞧见他的身影,便已害怕的跪下。 清闲之时说两句话未尝不可,打着这样的心思,几个内侍的抬头求饶。 刘海轻叹一声,暗叹一声蠢货。 若真只是闲话几句,陛下何至于罚他们? 沈美人如今是真入了陛下的眼,陛下正是有些喜爱之时。 见着这等子偷奸耍滑、作践主子的刁仆,发落了已是轻罚,这几个内侍竟还侥幸的觉着自己可以蒙骗过去。 欺君,是罪无可恕。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4节 果然,承平帝一个眼神也没有投下,直接道:“拖出去。” 话落,承平帝大步走进东配殿,刘海向后方使了个眼色,内侍上前,将这三个内侍堵住了嘴拖下去。 外殿,承平帝坐在主位上,宫女们跪了一地,也没有瞧见某人出来。 意识到沈容仪不在宫中,承平帝随手点了一名宫女,问:“你们小主呢?” 知晓陛下方才发落了内侍,那宫女心中不免升起了些害怕,她颤颤巍巍,声音有些抖:“回陛下,小主和宋采女去御花园赏景了。” 一连两日去御花园,她倒是清闲。 裴珩意味不明的哼了一声,随后起身。 刘海跟在身后随着承平帝出了景阳宫,这次他反应极快,唱和道:“摆驾御花园——” 作者有话说: ---------------------- 我来啦后面裴狗的出场就会很多啦 第12章 景阳宫外。 承平帝往御花园去,途中恰好遇上了从长春宫回来的齐妙柔。 齐妙柔今日穿了一身桃红洒金裙,发髻高挽,簪满珠翠,在一众宫人之中分外扎眼,她盈盈下拜:“妾给陛下请安。” 裴珩淡淡瞥了她一眼,本欲让她退下,可脑中兀自想起了那晚沈容仪穿着桃红色寝衣盈盈一拜的模样。 顿时令他心中一动,竟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 裴珩:“跟上。” 齐妙柔身形一顿,随后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她稳住心神,娇声道:“妾遵旨。” 她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裴珩身侧,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愉悦。 御湖旁的亭中,沈容仪和宋婉相对而坐。 宋婉小口咬着点心,眉眼弯弯,杏眸在日光下笑的格外的亮。 宫中寂寞,有个知心人能凑在一起说说话,打发时光,实乃幸事一桩。 情谊都是处出来的,婉儿性子好,与她在一块都是舒心的。 沈容仪很难不喜欢她。 瞧着面前人一连用了三块点心,沈容仪笑着帮她沏茶,再将茶杯推至她的那一边。 宋婉端起茶杯,还未还得及喝,御湖的旁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循声望去,只见宫人开道,深紫色颀长身影出现在视线中,身旁还跟着的一位佳人。 二人双双神情一动,沈容仪是意外,宋婉则是紧张中含着些浅薄的期待。 二人下了凉亭,望着越走越近的身影,沈容仪眉心一挑,今日御前并未传出让齐妙柔伴驾的消息。 那就是偶遇? 沈容仪心中有数了。 那厢,承平帝望见人,不慌不忙的向亭中走来,身后跟着的人瞥见亭中的沈容仪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原因无他,今日沈容仪也穿了一身桃红色。 齐妙柔心中愤愤,面上不显,眼中含笑的跟上承平帝的脚步。 沈容仪和宋婉同时行礼:“妾给陛下请安。” 裴珩温声叫起,声音冷淡的辨不出任何情绪,目光却落在沈容仪的身上。 这身宫装裁剪得极合身,腰身收的恰到好处,衬着她纤腰不盈一握。 脂粉覆面,娇艳无双。 下一刻 ,他便移开了视线。 齐妙柔站在承平帝身旁,对着沈容仪行了个平礼:“沈美人安。” 沈容仪和宋婉:“齐美人安。” 裴珩抬脚,长腿一迈,上了凉亭,落座在沈容仪方才坐的石墩上,望石案上摆着的点心茶水,悠悠又将视线放置沈容仪身上,意味不明的吐字:“沈美人真是悠闲。” 沈容仪一噎,她向来机敏,怎会听不出这话是好是坏。 她抬眼觑着裴珩,莞尔一笑,只道:“陛下说的是。” 裴珩一拳打在棉花上,心中的气上不来下不来,堵着难受极了。 一旁,齐妙柔瞧见裴珩对沈容仪如此关注,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妒火,她忙上前一步,轻轻扯住裴珩的衣袖,声音娇嗲:“陛下,御花园的芙蓉开得正盛呢,妾陪您去赏花可好?” 来这御花园,无外乎都是赏花,齐妙柔自觉猜对了承平帝的心思,话一出口,便满怀期待的望着他。 裴珩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衣袖,冷冷道:“朕不喜赏花。” 齐妙柔尴尬的脸色一白,勉强扯出了半分笑意,堪堪维持住了体面。 亭中寂静,裴珩冷眼瞧着沈容仪是不会轻易张口了,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耐来。 他不喜赏花,是真的。 来这御花园,就是为了寻她。 她倒好,一声也不吭。 裴珩无奈起身,大步走下凉亭,只撂下一句话:“还不跟上?” 齐妙柔转悲为喜,拎着裙摆便要下凉亭,承平帝忽而转身,见沈容仪不动,皱了皱眉头,冷冷道:“还要朕催你?” 这话一出,齐妙柔脚步一顿,脸色彻底变了,瞧着沈容仪越过她,行至陛下身边,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御花园。 齐妙柔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她的家世比沈氏不知高上多少,却同是美人品阶,已是输了一筹,今日是她先遇上的陛下,本该是她陪着陛下游园,却叫沈氏横插一脚,将陛下勾了去。 齐妙柔感觉自己的脸被狠狠打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平复许久,目光一转,瞧见低眉顺眼的宋婉,齐妙柔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她快步走到宋婉面前,站上凉亭,仗着身量高些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半晌后,她启唇,语气刻薄:“宋采女和沈美人交好,时不时的也要让沈美人提点提点你,别等着三年后新秀女进宫,陛下还不认识你,那便真是要贻笑大方了。” 宋婉的脸色涨得通红,她想反驳,却又因为身份低微,不敢得罪齐妙柔。 只能紧紧握着拳头,咬着唇,一言不发。 齐妙柔见她这副模样,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些,她冷哼一声,甩了甩衣袖,愤愤离去。 景阳宫东配殿。 裴珩坐在软塌上,温声道,“刘海,把东西拿进来。” 刘海应声而入,手中捧着托盘,托盘上的寝衣在日光下流光溢彩,仿佛将满室光华都敛于其中。 “这是江南新贡的浮光锦,朕觉得,这颜色配你正好。” 沈容仪接过,指尖触到那柔滑如水的质地。 浮光锦,日光下流光溢彩,月华下波光粼粼,便是宫中嫔妃也难得一见,更别说制成寝衣。 沈容仪眼中有真心实意的欢喜:“妾多谢陛下。” 裴珩挥手:“更衣吧。” 沈容仪诧异:“现在?” 裴珩不答,沈容仪会意,她捧着寝衣转入屏风后。 她褪去外衣和中衣,将那寝衣穿上,竟如第二层肌肤般贴合,冰凉的触感很快被体温焐热,变得温润如水。 当她从屏风后走出时,裴珩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 浮光锦随着她的步伐流淌着细碎的光芒,仿佛将月光穿在了身上。 那衣料轻薄,隐约勾勒出窈窕曲线,却又不过分暴露,恰到好处地介于含蓄与风情之间。 裴珩伸手抚上她的肩头,触手一片温润滑腻:“人说美人在骨不在皮,朕今日方知,美也可在衣,更在衣下之骨。” 这话说得直白,沈容仪耳尖泛红,却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是陛下赏的衣好。” 裴珩淡淡的望了她一眼:“衣好,人更好。” 沈容仪被他这一眼瞧着脸颊发热,逃避似的说起旁的:“陛下就这般跟妾走了,齐美人怕是要不高兴。” 承平帝见她隐隐还有替齐美人惋惜的意味,笑了,“那朕走?” 沈容仪忽而瞪圆了眼,一双美眸之中满是惊讶。 承平帝好整以暇的望着她,逗弄的心又起了:“你留朕,朕就不走。” 沈容仪愣愣的瞧他,大着胆子坐在承平帝身侧,蓦然扑进他的怀里。 承平帝猝不及防的被抱住,下意识的搂住人,稳住身形,怀中便传出了闷闷的声音:“陛下既来了景阳宫,便不能再出去了,不然妾的里子面子便都没了。” 旁人都是说自己会伤心云云,偏她胆大,就这般直白的说出来了。 承平帝也不反感,只冷冷的反问:“朕做何要考虑你的里子面子?” 沈容仪神色一愣,冷不丁的拿起裴珩的手,抚上胸口:“这是妾的里子。” 裴珩的指尖先触到她心口的温软,丝缎般的浮光锦薄如蝉翼,隔着料子都能感受到那处的温热起伏,像是只振翅的蝶,一下一下的撞在他的指腹上。 沈容仪顿了顿,像是要让他认真感受一番,几瞬后,她再将裴珩的手抬起,将侧脸放进他的掌心,她娇娇抬眸瞧他,声音软的像棉絮,缠缠绵绵的绕在裴珩的耳尖:“这是妾的面子,陛下真是要不顾它们吗?” 沈容仪话音落下,内殿便静得只余呼吸。 她仰着脸,眼波似春水漾漾,一点一点,勾进人心里去。 这寝衣领口微松,一段雪腻的颈子随着仰头的动作展露无遗,再往下,是若隐若现的玲珑曲线,在薄绸下起伏着惊心动魄的轮廓。 许是两人搂在一处的缘故,又或许是沈容仪只穿了一件单薄寝衣的缘故,属于沈容仪的丝丝缕缕的甜香,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5节 裴珩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下。 原本只是存了逗弄的心思,此刻却有些引火烧身。 怀中人柔软得不可思议,像是黏黏稠稠的蜜,沾住了便难以挣脱。 更不妙的是,那紧贴着他的娇躯,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像是在他绷紧的心弦上轻轻拨弄。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从小腹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物什悄然起了变化,隔着裴珩的层层衣料,准确找了喜欢的人。 沈容仪也感受到了异样,她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将身子更软靠在裴珩身上,唇边漾开一抹得逞又娇怯的笑意,眼里的媚意几乎要滴出水来。 裴珩呼吸一滞。 他眸光转深,落在她脸颊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细嫩的肌肤,触感滑腻。 “沈容仪,”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沙哑了几分,“你可知,撩拨朕后果?” 她眼波流转,不仅不怕,反而将脸更往他掌心蹭了蹭,像只讨巧的猫儿,声音绵软得能沁出糖丝:“妾只知道,陛下若走了,妾这里子和面子,可都要碎了。” 说着,又将那手拿开,又覆在了胸上,轻轻压了压。 那一下,仿佛直接压在了他的心上。 裴珩不再犹豫,空着的那只手猛地扣住她的后腰,将人狠狠按向自己,动作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彻底消除那本就微末的距离。 气息交汇,刘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陛下,韦大人在听政殿外求见——” 裴珩动作一滞,脸色瞬间黑了。 沈容仪瞧见,实在没忍住的低头偷笑。 裴珩捏住她的下巴,黑着脸命令:“不许笑。” 沈容仪现在可是不怕他,左右不让他做这事的可不是她。 屋外再次传来刘海的焦急的声音:“陛下——” 裴珩忍无可忍偏头:“滚!” 瞧出裴珩是真动怒了,外面再也不敢有声音传来。 内殿,裴珩霍然转回头,眼底翻涌的暗色比方才更浓。 他攥住她欲收回的手腕,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那截细骨。 他不容她反应,强硬地牵引着那只细白微凉的手,不容抗拒地按下去。 沈容仪浑身一颤,指尖触及的灼热与坚硬让她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耳根轰然烧透,挣扎着想抽回,却被他的手桎梏住。 “陛下……不可……”她声音发颤,带了真切的慌乱。 “由得你说不可?”他似笑非笑的望着她,眼底晦暗一片,语气温柔中透着危险:“阿容既敢撩拨,便该料到要亲手收拾残局。” 话落,裴珩不再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带着她生涩僵硬的手,不容置疑地动作起来。 他的喘息渐重,灼热地拂过她颈侧。 殿内只闻他越来越沉的呼吸。 时间被拉扯得粘稠而漫长,终于,在裴珩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中,一切动作停下。 裴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翻江倒海的浪潮稍退,他缓缓松开她的手,柔荑无力滑落,上面一片狼藉。 作者有话说: ---------------------- 容容:只是呼吸 裴珩:勾引 第13章 裴珩起身,垂眸将微乱的衣襟拢好,腰带系正,一转眼,便对上一道幽怨的目光。 沈容仪眸中泛着委屈和羞赧,幽幽的道:“陛下这么长时间不见妾,一来便做这事,若是传出去,妾是不用见人了。” 裴珩眼角狠狠一抽。 是谁勾的谁? 她这话简直是胡搅蛮缠。 裴珩定定的望着她,一言不发。 殿内沉默了不知多久,就在沈容仪快要坚持不住的前一刻,裴珩倏然移开目光,像是妥协的,转头朝殿外,声音已恢复一贯的冷沉:“打盆温水来。” 片刻后,刘海垂眸端着铜盆与叠得整齐的素色锦帕进来,隐隐绰绰的瞧见里面的情形,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 方才他竟不知死活地再三通传,险些撞破陛下的私事,这要是惹得龙颜大怒,掉脑袋都是轻的。 他连大气都不敢喘,脚步都放得极轻,将铜盆放在案上,一眼也不敢多瞧的退回殿外。 裴珩亲自从盆中捞起浸了温水的锦帕,拧至半干,再执起沈容仪那只沾了狼狈的手,一点点拭去指腹与掌心的痕迹。 待手擦净,裴珩将锦帕随手丢回铜盆,淡淡问她:“满意了?” 承平帝这副辨不出神情的模样,瞧着甚是唬人,沈容仪按住有些发怵的心,反手在他掌心勾了勾,笑的眉眼弯了弯,启唇吐字:“不满意。” 裴珩眉眼间瞬间寡淡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服侍人,她还不满意? 裴珩眯了眯眼,将手抽回。 沈容仪眼疾手快死死的拉住他的手,借着他的力起身,抱住他的脖子,与他四目相对:“自第一次侍寝后,陛下再没有召过妾,旁人还以为……” 裴珩冷冷觑她:“以为什么?” 沈容仪将脑袋靠在他的怀里,柔柔接话:“以为妾惹了陛下的厌烦。” 裴珩望着怀中的人,只觉那刚按下去的火气又蹭蹭的往上冒。 他冷硬的推开人,命令她:“坐好。” 别动不动就勾他。 沈容仪被他推开,便不再说话,一双眸子牢牢的望着他,仿若受了什么天大一般的委屈似的。 裴珩:“想要什么?” 沈容仪被这直白的话问的一懵。 裴珩步步紧逼:“宠爱?位分?” 还未等裴珩的下一句话,沈容仪的红唇先凑到了眼前。 心知这是沈容仪拖延时间的法子,裴珩也没有躲开。 品尝着唇中滋味,裴珩慢慢的想。 她今年才十七,再聪明,猛然听他那样的追问,也该慌了神。 左右他选中了她,有些事,也该耐心些。 费些时间教她,也不无不可。 几瞬后,沈容仪主动抽离,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双眸一瞬不瞬的望着他,试探着问:“妾贪心,二者都想要,陛下愿意给吗?” 口中的气被裴珩夺了个干净,她说起话来,模模糊糊的,带着一股缠绵的味道,落在裴珩耳朵里,像是心虚一般。 这个答案,并不圆滑。 给了时间,却没有得到他想听到的答案。 裴珩该一走了之的。 但虚张声势的模样比她方才理直气壮的样子,可爱些。 裴珩拨开她不知何时又放上来的手,冷不丁的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在这儿等着,朕处理完政事便回来,你想要的,等到晚上再说。” 话落,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远,殿内只剩沈容仪一人。 望着那颀长的背影,沈容仪摸了摸被他敲的地方,倏然松了口气。 陛下的问题,她着实没有料到。 他既想抬她与那几位打擂台,这位分和宠爱自然是不会少的。 原只用他们两人心知肚明便可,偏偏被这样直白的挑到了明面上。 叫她一时间想不出个令他中意的答案。 但瞧着,这回答,是勉强过了。 不多时,秋莲和临月轻手轻脚地进来,抬眼瞧见自家主子云鬓微松、双颊绯红如霞,眼眸水润潋滟的模样,再联想到方才隐约的动静,顿时也明白了几分,临月脸颊不由得也跟着飞上两朵红云,秋莲上前,装作无事发生一般的将铜盆端下去。 沈容仪抚了抚散落的发髻,脸上云霞瞬间淡去,眼中一片平和,她起身,云淡风轻的往屏风后走,并吩咐:“服侍我更衣。” 临月懵了,呆呆的望着自家小主。 短短几息,小主前后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 她跟在沈容仪身后,半晌后意识到,小主方才那模样是装出来的。 装出来给秋莲瞧的。 沈容仪换上宫装,坐在绣墩上,临月为她卸去钗环,重新装扮。 临月从方才的事回神,便为沈容仪挽发边担忧的道:“齐美人今日被这般下了颜面,怕是要记恨上小主了。” 沈容仪抬眸,望着镜中的自己,肯定的道:“没有今日这一遭,她也会记恨上我。” 她于得宠势在必得,在这宫中,只要是有些野心的人,就都是她的敌人。 临月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余光瞥见秋莲进了内殿,便忽然噤声。 沈容仪想起方才回宫之时只瞧见小夏子一个内侍,问:“那些内侍呢?” 秋莲:“陛下进宫之时,恰好瞧见那些内侍正在偷奸耍滑,便罚了他们,方才刘公公离开之时留了话,说是小主身边的宫人明日便会让殿中省补上。”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6节 沈容仪抓到重点:“陛下一入宫是来的景阳宫?” 秋莲不卑不亢的答:“是,陛下听了小主和宋小主去了御花园才起身离开。” 前脚她支开了秋莲,后脚陛下便来了景阳宫,还发落了一众宫人。 她刻意说的那些话,想是一字不落的已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 这秋莲若是用的好,能帮她许多忙。 沈容仪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知晓了。 身后,临月为沈容仪已挽好回心髻,正要带上珠钗。 沈容仪似是闲谈的问道:“昨日去御花园中遇见了俞婉仪,你可知这俞婉仪为何这般落魄?” 明明位居从四品,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却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拿不出来。 秋莲想了想后道:“奴婢从前在宫中于从前潜邸之时的事本是不大清楚的,但这俞婉仪的运道……” 秋莲想了想,实是想不出个准确的词,要说好这运道绝对是独一份,可偏偏所有的好运道最后却毁了俞婉仪。 秋莲缓缓的道:“俞婉仪和与姜嫔、万嫔同时进府的,在潜邸恩宠平平,却是最先有孕的,但不过这胎还未满四个月便小产了。但还未隔半年,俞婉仪便又有孕了,还生了下来,是当时陛下的长子,太后娘娘见了一面,想要养在宫中,那时的俞婉仪得意极了,对上清妃娘娘都敢挺直腰杆说上两句,可那孩子还未等的及抱进宫,便夭折了。一年后,俞婉仪再度有孕,这胎是早产,孩子没保住,俞婉仪更因此坏了身子。” “消息传进宫中,太后娘娘亲口说了一句俞婉仪是个没福气的,至此,俞婉仪便失了所有恩宠,万嫔和姜嫔主子一年也有几次恩宠,唯独这俞婉仪,从失了孩子后,陛下再没有去过她宫中。” 这些事,在宫中不算什么秘密,但凡是在宫中多待上几年的宫人都知晓。 俞婉仪这等情形,是彻底惹了陛下和太后的厌弃,从前又和清妃有过龃龉,宫中人最会察言观色,无需主子娘娘吩咐,俞婉仪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难怪,潜邸出来的老人,却将目光放在了她身上。 是被逼的无路可走了。 秋莲一事,她承了俞婉仪的情,若她后面走的顺遂,也会帮扶她一把。 —— 听政殿中,韦向峪走之时方未时五刻,时候尚早,裴珩便将今日剩下的折子批了。 日光渐暗,裴珩放下朱笔,疲惫的按了按眉心,看了眼窗棂外的天色:“什么时辰了?” 刘海麻溜的添茶答:“申时末了。” 裴珩目光落回密密麻麻的奏折上,指节随意的落在御案上,脑中想起了沈容仪的声音。 很贪婪的回答。 裴珩厌恶贪心之人,但对这个答案却升不起反感。 这是她的本事。 至少,宫中上下,旁人都没有这本事。 她想要,他恰好愿意给,这就成了。 裴珩行事惯来不喜刨根究底,既知晓了心底的想法后,他就起身,吩咐:“备轿,去景阳宫。” 景阳宫外,沈容仪立于宫外,远远的便瞧见了明黄色的轿辇,见裴珩下轿,她屈膝行礼:“妾恭迎陛下。” 她换了一身淡紫色宫装,头上倒是只有寥寥钗环,在她身上非但不奇怪,更显独特。 “起来吧。”裴珩伸手扶她,触手一片温软。 二人一同走进殿内,宫灯已经点上,将殿内照得温暖明亮。 “陛下可用过膳了?” 裴珩:“还未。” 沈容仪偏头示意临月秋莲上膳。 托承平帝的福,今日的晚膳上的极快,菜色丰富,是她美人这个位分从未曾见过的。 沈容仪一个不重口欲的人,都跟着用了许多。 沈容仪用的香,连带着一旁的裴珩也多用了些。 原因无他,只是好奇这菜有这般好吃吗?引的她夹了一次又一次。 用了七八分饱,沈容仪意犹未尽的放下了木箸。 殿外传来一阵喧闹,隐隐约约能听见清妃二字,不过片刻,刘德常走入殿中,躬身禀报:“禀陛下,清妃娘娘的身边的大宫女夏汀在殿外,说是清妃娘娘身子不适,想请陛下过去瞧一瞧。” 作者有话说: ---------------------- 容容(死亡微笑):你要走吗 裴狗:不走 ———— (今天提早更了,正常情况是下午两点) 第14章 “禀陛下,清妃娘娘的身边的大宫女夏汀在殿外,说是清妃娘娘身子不适,想请陛下过去瞧一瞧。” 身子不适?是真不舒服还是借着此事邀宠? 沈容仪冷冷的扯了扯唇。 无论清妃是真病还是假病,今夜,陛下是不会走了。 果不其然,裴珩身形丝毫未动,完全没有要去看清妃的意思。 刘德常知晓上意,躬身退下。 裴珩偏头:“用好了?” 沈容仪点了点头,主动抬眸与他四目相对。 敏锐的直觉让她总觉的有哪里不对劲。 可她在他眼底什么都没有窥见。 宫人撤下碗碟,沈容仪移开视线,唇角一勾,朝他笑了笑,唇瓣翕动,刚要开口说话,裴珩先道:“时辰不早了,备水沐浴。” 话是对着宫人说的,可眼神却是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眸中扬起的侵略,像是迫不及待要将她吃了一般。 沈容仪:“……” 不多时,宫人来禀报已备好了水。 裴珩起身,往净室去,沈容仪也下意识的跟上。 觑着余光中淡紫色衣裙,裴珩脸上泛出一丝玩味。 净室内,宽大的木桶中热气蒸腾,水面上洒满了花瓣。 刘海等人都没有跟进来,沈容仪这才想起有哪里不对。 陛下沐浴,若是吩咐了嫔妃服侍,她们嫔妃才用跟进来,若是没吩咐,宫人伺候便可。 承平帝什么都没说,她自己主动跟上,这不是让人误会她想同他洗鸳鸯浴吗? 轰的一下,脑中不由自主的想起在紫宸宫偏殿的那一夜,沈容仪的后退一步,脸顿时红了个彻底。 若是只是她和陛下两人也就罢了,可屋外还有那么多宫人。 她的脸全丢完了! 沈容仪控制不住的低头,若不是裴珩还在这,她都想伸手将脸蒙住。 裴珩觑着女子脸上生动的神情,好似窥见了她心底的那些弯弯绕绕,兀自的笑出声。 沈容仪大囧,利落抬眸狠狠的瞪他。 落在裴珩眼中,并无什么威慑力。 “你别笑了!”沈容仪是真着急了,见裴珩不听,踮着脚的恼羞成怒的直接上手捂住他的嘴巴,恶狠狠的出声:“别笑了。” 话落,她才意识到自己逾矩了。 见裴珩不笑了,她默默将手收了回来。 裴珩倒是没计较,只道:“替朕宽衣。” 沈容仪听令照做,为裴珩宽衣。 女子应是第一次帮男子宽衣,动作还有些不熟练,磕磕绊绊的脱了许久。 裴珩借此垂眸看着她,目光从她微蹙的眉尖滑到抿紧的红唇,又落向她那双捏着腰封系带、指节泛白的柔荑。 烛火在她侧脸投下浅浅的阴影,将她下颌的弧度衬得愈发娇柔。 灯下看美人,别有一番风情。 这厢,沈容仪好不容易替他脱完外衣和中衣,只剩一件亵衣,不料,这亵衣上衣带却在领口处。 她只得踮着脚去扯,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锁骨,温软的触感像羽毛拂过滚烫的肌肤。 裴珩眸色渐暗。 不过是让她替他宽衣,她竟折腾有一刻钟的功夫,额角沁出的细汗沾了碎发,贴在鬓边,更添了几分楚楚的媚态。 裴珩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他伸手攥住她还在摆弄衣带的手,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另一只手伸手将她拉入怀中,沉声道:“别脱了,一起。” 下一瞬,木桶中水花四溅。 沈容仪惊呼一声,整个人落入温热的水中,淡紫色的衣裙瞬间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窈窕的曲线。 裴珩眸色一深,伸手为她解开发髻,青丝如瀑般散落,浮在水面上,与花瓣纠缠在一起。 “陛下...”沈容仪轻唤一声,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别动。”裴珩的声音有些沙哑,指尖划过她的脸颊,落在她湿透的衣襟上。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7节 水汽氤氲,摆在角落的烛光透过水汽变得朦胧。 这一夜,浴池中的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直到月上中天,裴珩才将早已瘫软的沈容仪抱出浴池,用锦被裹了,抱回内殿。 女子伏在他怀中,鼻尖微红,眼角下还有莹莹泪珠。 是被他逼着哭的。 裴珩将她放在床榻里侧,自己也躺下,再将她揽入怀中,望着她的目光餍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沈容仪累的一句话都不想说,沾上枕头便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朕明日就下旨。” —— 永和宫正殿,清妃脸色阴沉的坐在主位上,眼中还有浓厚的不可置信。 这是她第一次用身子不适邀宠,再怎么说,陛下都会给她一份体面,来瞧一瞧她。 清妃怀揣着希望抬眸问:“陛下可有让你们带话?” 夏汀面露难色,清妃明白了,顿时满身的力气都松了,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她抓着夏汀的手,眼中尽是慌张:“你说,陛下是不是厌弃本宫了?” 夏汀努力安抚清妃:“怎么会娘娘,年后陛下的赏赐,您虽比不上淑妃,但却和德妃娘娘是一样的。” 清妃:“那他为何不来看本宫?” 夏汀一噎。 一旁的夏桃知晓内情,却一个字也不能说,只能将头低了又低,只盼娘娘不要注意到她。 夏汀总算是想出了个勉强能安抚娘娘的缘由,连忙道:“娘娘,毕竟今日陛下已去了景阳宫,沈美人生的那样一副容貌,陛下怜惜些也是常理,说不定等明日陛下空了便会来瞧娘娘的。” 清妃听了这话像是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她死死捏住手中的帕子,应和道:“是了,那般的好颜色,全上京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人来,没有哪个男人是不喜欢的。” 就连陛下也不会例外。 瞧着娘娘恢复了些清明,夏汀松了一口气,继续劝:“娘娘,来日方长,陛下总会来永和宫的——” 清妃摇摇头:“不成。” 这方子要在来月事后十日后用,能用方子的日子总共就那么几日,错过了这个月,便只能等下个月了。 她得好好想想,怎么才能让陛下进永和宫。 清妃蹙着眉心想了几刻后道:“本宫记得,年后陛下赏了几匹湖蓝色的蜀锦?” 夏汀想了想后答:“是,娘娘素日里不常穿这个颜色,奴婢便将它收起来了。” “明日一早,你将亲自送去尚服局,让她们在两日之后做出一身宫装来。” 夏汀很是不理解,猜测着道:“娘娘这是想穿湖蓝色的衣裳了?” 清妃摇摇头,眼中划过一道怀念,她呐呐道:“那是本宫第一次见他时穿的衣裳。” 只盼着,他还念着旧情。 夏桃夏汀并未听清清妃说了什么,夏汀正要再问,殿外传来宫女的禀报声:“娘娘,曹太医到了。” 清妃一边给夏汀使眼色,示意她领曹太医进来,一边吩咐夏桃:“明日的请安,你替本宫去告假。” 她身子不适在陛下面前过了明路,明日且休息一日。 正好,她也不想瞧见淑妃那贱人的脸。 —— 翌日,紫宸宫。 今日没有早朝,裴珩在景阳宫待到近午时才出来。 原是先同她用过午膳再回来,却不想某人一直没有醒来的迹象。 裴珩亲自去叫了几次,但每次瞥见那瓷白颈脖上被他弄出来的痕迹,不由得噤声。 昨晚,是他没克制住。 胡闹了。 这般想着,裴珩开口:“去拿圣旨来。” 片刻后,刘海恭敬的将圣旨放在御案上。 裴珩拿起狼毫,蘸了些墨,便落笔,一盏茶的功夫,黑色墨汁洋洋洒洒的铺满了圣旨。 刘海连忙上前,双手捧着圣旨,小心翼翼的瞟了一眼,心中却无甚惊讶。 “她的赏赐再多加一层。” 刘海应下。 “朕记得朕的私库里还有金丝锦?” 刘海想了想后答:“还有十匹。” 女子的肌肤娇弱,他不过稍稍用力了些就能留下痕迹,平日若穿那些粗布怕是肌肤要磨坏了。 若是让刘海知晓承平帝心底再想什么,怕是要无语个几日,宫中的小主,再怎么样,都不会用到粗布。 陛下自己心疼人,想给好东西,别混说话。 裴珩大手一挥:“全部加上赏赐里。” “另再将朕私库里的东海明珠放进赏赐中。” 饶是刘海,也被陛下这难得的大手笔惊住了。 先不论旁的。 这东海明珠,淑妃娘娘明里暗里问陛下要了许多次,前些日子陛下也松了口,现在却被陛下轻飘飘的赏赐给了景阳宫。 若是淑妃知晓,怕是心里不痛快。 刘海心中腹诽,陛下这事做的真不厚道。 陛下的私库的好东西可不少,若真想赏些好东西,大可不必赏这个。 这一赏赐下去,淑妃娘娘是真要将沈小主看在眼里了。 昨晚上才拂了清妃的面子,今日又开罪了淑妃,没爬上高位之前,沈小主日后可要小心再小心了。 “成,你去宣旨吧。” 作者有话说: ---------------------- 裴狗又在给容容挖坑 ———— 好开心啊,明日就升位分啦 猜猜是什么位分 第15章 刘海带着一众宫人来景阳宫之时,沈容仪方才梳洗完,小夏子通传御前的刘公公领着圣旨来了,她这才带着宫人出殿。 “陛下宣谕:从六品美人沈氏,性行温良,克娴内则,深得朕心,着晋为从五品良媛,另赏东海明珠一斛、金丝锦十匹、玉如意两对……” 良媛的位分,在沈容仪的预料之中。 她低着头,莞尔一笑。 长长的赏赐单子念了足足一刻钟,刘海才将圣旨交到沈容仪手中。 “恭喜良媛。”刘海笑容满面的指着身后宫人手中的托盘:“这东海明珠和金丝锦是陛下亲自从私库之中挑了赏给良媛的。” 沈容仪含笑望去,锦匣中几十颗大小不一的珠子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圆润通透,好看极了。 一旁的金丝锦也是产自江南,以一寸一金而得名。 虽没有浮光锦那般明贵,却也是不可多得的好锦缎。 没人不喜欢好东西,沈容仪自然也不例外,她收回目光,唇角又弯了弯。 刘海能从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小宫人做到现在的御前大总管,看人这方面自认还是有些能耐的。 他主动上前卖沈良媛一个好,低声道:“东海明珠,延禧宫的那位曾向陛下提过几次。” 延禧宫?荣淑妃? 沈容仪眸中划过一抹警惕,神色一凝,郑重道:“多谢公公提点。”说着,她亲自递出一个荷包,“公公平日伺候在陛下身边甚是劳累,这点子心意便当我请公公喝盏茶。” 刘海接过,笑眯眯的道:“小主赏赐,奴才便却之不恭了。” 刘海躬了躬腰,后拍了拍手,身后立刻鱼贯而入一众宫女内侍,他向沈容仪介绍:“昨日陛下发落了小主的宫人,这些是补上的,另多出来的是殿中省按良媛的位分拨过来的。” 沈容仪:“劳烦公公。” 刘海笑着摆手,又寒暄几句,便带着宣旨的宫人退了出去,只留下那新拨来的宫人垂手立在殿中,恭谨候命。 沈容仪没有像入宫时一样敲打他们,只是命他们退下。 临月:“小主睡了这么久,腹中应是饿了,小主有没有什么想用的?” 说起这事,沈容仪脸上染上羞赧。 若不是裴珩一直在里面不出来,拉着她来了一次又一次,今日她怎会睡到午后。 活脱脱的就是色鬼转世! 秋莲比临月要细心些,方才小主起身,走路姿势……她瞧了瞧小主泛红的耳朵,问的隐晦些:“小主身子可有不舒服,要不奴婢请个医女来瞧瞧?” 沈容仪:“……” 屋内寂静一瞬,沈容仪尴尬的不敢去看秋莲,对着临月道:“你叫上几个内侍,再拿上些银子去御膳房,多拿些糕点,回来便分下去,每人最少两块,就说是我赏的。” 宫人也是人,人心都是肉长的。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8节 善待一定比苛待来的好。 临月领命,高高兴兴的下去了。 屋内只剩她和秋莲两人,沈容仪缓慢将视线移到她身上,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声音说:“不用找医女,你去太医院取些消肿的药,便说是我不小心磕到了胳膊。” 秋莲会意,想着那颇有股掩耳盗铃的话,按耐住心中的笑意退下。 景阳宫的沈美人升了位分得了赏赐的消息如投石入湖,不过半刻,便在后宫漾开层层涟漪。 坤宁宫是第一个收到消息的。 皇后听闻消息后,神色平淡:“沈氏晋位,也是情理之中。” 她吩咐身旁的大宫女采画:“你去本宫的库房中拿对赤金的步摇,再挑五匹织金云纹的蜀锦,送去景阳宫。” 采荷上前一步,眼中带着明晃晃的兴奋和奚落,她语气高扬:“今日陛下送去景阳宫的礼,也格外的厚。” 真论起来,没一个是良媛这个位分能用的上的。 “其中就一匣子东海的明珠。” 皇后目光一转,望向采荷:“是淑妃想要的那个?” 采荷点点头。 皇后掌宫权,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可淑妃进宫后,这宫权就落了一半到她的手里。 这三年,延禧宫过的比坤宁宫要风光。 若说整个后宫之中,她最厌恶谁,首当其冲便是淑妃。 皇后笑了,她轻轻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眼底升起期待:“明日请安怕是有的热闹了。” 淑妃自幼是被娇惯着长大,那脾气秉性,比之韦容华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想要的东西,就这么落在了旁人手中,还有的闹呢。 且瞧着吧。 延禧宫中,如皇后所想,淑妃确实动了怒。 殿内宫人噤若寒蝉,纷纷跪在地上、垂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东海明珠前些日子陛下松了口,娘娘命人备下了冠子,就等着陛下的赏赐到,就镶上冠子。 此事,前几日去坤宁宫请安之时,娘娘便向着皇后说了。 满宫人都知道那珠子要进延禧宫了,眼下却被陛下赏给了沈良媛。 娘娘被落了面子,依着娘娘的脾气,这事不会善了。 一旁的宫女绿萼大着胆子忙上前劝道:“娘娘息怒,为了一个良媛气坏了身子不值当。陛下许是一时兴起,待新鲜劲过了,自然还是偏疼娘娘的。” 淑妃冷着脸,但显然是将这话听进去了。 沈氏有容貌,陛下喜欢的时候宠几分也是正常。 那珠子她再喜欢,圣旨已下,东西已送去了景阳宫,她还能让陛下收回圣旨不成? 她虽生气,却还有理智。 淑妃瞧了瞧跪了一殿的人,冷声道:“你们都起来吧。” 四个大宫女都缓了口气,小心的觑了觑淑妃的脸色,开口劝:“娘娘,这次定是个意外,您不必将这等子人放在心上。” 淑妃不耐烦的摆摆手。 当今于床笫一事并不热衷,一个月进后宫不过七八次。 皇后处雷打不动的初一和十五,她这里分上两三次,清妃那一两次,德妃和黄婕妤,陛下每月都会有几日去坐坐,看望皇嗣。 她是后宫之第一人,靠的从来不是恩宠,是手中的权柄。 陛下喜欢谁,宠着谁,愿意进谁的宫,都无所谓。 只要宫权还在她手里,再来十个沈良媛,她都不会放在心上。 况且最应该着急的人,可不是她。 同是新妃,韦如玉的出身比沈氏可高了一大截。 可到如今,还没侍寝。 都快成宫里的笑话了。 半晌后,淑妃娇媚的脸上恢复如初,像是想什么了问:“西配殿那个日日都去景阳宫?” 绿萼:“是,娘娘。” 淑妃冷冷嘲讽:“她倒是为自己找了个靠山,就是不知道,这个靠山能不能庇护她了。” 她是不会轻易对沈氏动手,可收拾一个没有恩宠的采女还是轻而易举的。 四个大宫女顿时就明白了淑妃的意思。 绿萼:“奴婢这就安排下去。” 作者有话说: ---------------------- 我来啦,今天的比较少,明天的多多哒 ———— 皇后对她的对手还是不够了解啊 第16章 甘泉宫东配殿中,齐妙柔面色不虞的问着下首的宫女:“不过是去拿个点心,怎的拿了有一个时辰?” 宫女很是委屈,跪着答:“御膳房的宫人赶着要做沈良媛的点心,便将奴婢忘在了一边。” 沈良媛? 宫中何时来了个沈良媛? 一时间,齐妙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身旁的大宫女紫檀低头叹了一口气,上前禀报:“今日午后陛下下旨,将沈美人的位分晋为了良媛。” 齐妙柔眉心一蹙,心中升起一股戾气,虽是生气,但还算冷静,她找到漏洞,再问:“御膳房赶着做她的点心,也不用一个时辰吧?难不成她一个人还要吃十几盘子糕点,让整个御膳房都为她效命不成?” 宫女弱弱补充:“今日沈良媛升位分,景阳宫的大宫女拿了银子买了许多御膳房的糕点,说是要分给景阳宫的宫人们。” 宫女话落,齐妙柔一张俏脸瞬间沉下来,声音不由的拔高:“什么?!” 跪在地上的宫女被这忽然的声音吓的一抖,齐妙柔望着她的眸底一阴,紫檀是齐妙柔带进宫的家生子,知晓她的脾气,开口就劝道:“小主还不知晓宫里的人是什么德行?惯是会捧高踩低的,沈良媛今日晋位,自然是紧着景阳宫的,小主莫要同她计较。” 许是话说的太着急了,这话非但没劝到点子上,还激起了齐妙柔心中的怒火。 昨日当着她的面将陛下勾走,今日为着几个卑贱的奴才作践起她来了。 沈良媛当真是好本事。 齐妙柔气极了,抬手就将手边的茶杯扔了出去,砰的一声落在宫女的脚下。 瓷片和茶水四溅,宫女下意识往后躲,却也没躲过去,碎的瓷片擦过脸,落下一片鲜红。 刺痛从脸上传来,可她连抬手碰一下都不敢,因着自己的动作已是对小主不敬,只能再次俯下身子。 紫檀见了这一幕,倒是毫不意外,自家小主是将军府的独女,但因是庶出,从小听了许多风凉话,也因此格外在意脸面。 被这沈良媛几次三番的压着也就罢了,还出了今日这档子事,今日动怒也是正常。 只是宫中不比家中,隔墙有耳。 紫檀怕她真气狠了,一个不留神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毕竟这殿内还有个外人。 这般想着,紫檀上前低声劝。 齐妙柔瞥了眼地上跪着的人,皱着眉头不耐的挥挥手,那宫女如释重负的退下。 那宫女一走,齐妙柔便起身去了内殿。 她静静的坐在软塌上,望着殿中的摆件,不发一言,像是在发呆。 紫檀心中莫名升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几刻后,齐妙柔像是回神了一般,阴沉神色一扫而尽,她吩咐:“你去将我压箱底的那张纸拿出来。” 只消得一句话,紫檀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吓的跪下:“小主,那些人都是将军用了许多年才送进宫的,其中金银就不知耗费多少,这些人都是要用在关键时候的,不能妄动,还望小主三思。” 用在沈良媛身上,不值当啊。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关键时候,又应该用在谁身上?”齐妙柔一个一个点人:“皇后?淑妃?还是清妃德妃?” 听到宫中顶顶尊贵的名字被报出,紫檀忽然卸了气,她知晓,自己这次是劝不动小主了,她沉默的去将那纸拿出来,再递到齐妙柔手上。 齐妙柔一一看过,又道:“你去太医院请江太医,就说我身子不舒服。” 紫檀又是一惊,这江太医只是承过将军的情,在宫中会帮衬小主一二,却也不会事事都听小主的。 紫檀欲言又止,齐妙柔见她这模样就知她心底在想什么,无奈向她招手:“你靠近些。” 耳语许久,紫檀略松一口气,庆幸小主还有分寸,不是要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她后退一步,福身:“奴婢听命。” —— 景阳宫中,沈容仪只觉今日天色暗的格外快,刚醒来没几个时辰便暮色沉沉。 御前还未传出消息,后宫众人皆是翘首以盼。 白日委实睡多了,沈容仪正精神着,让临月秋莲取了棋盘,和自己对弈一局。 裴珩走进殿内之时,沈容仪刚好下完一局。 听见外殿的唱和声,她睫毛轻颤,回过头来,脸上虽端着得体的浅笑,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未能藏妥的局促。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9节 她起身行礼,福身时动作有些凝滞。 “妾给陛下请安。” 裴珩自然察觉了,心里难得有了些心虚,他挥退宫人,走到她眼前,将人扶起。 两人走向榻边,裴珩瞧了瞧案上的棋局,黑眸闪过惊讶。 “擅棋?” 沈容仪谦虚摇头。 裴珩来了兴致:“同朕下一局?” 沈容仪自是应是。 棋局徐徐展开。 沈容仪执白子,裴珩执黑子。 沈容仪擅长守势,布局绵密,步步为营。 裴珩却是一派凌厉攻势,黑子如刃。 几刻钟后,棋至中盘,黑白交错,局势微妙起来。 棋面上,白子已隐隐占了上风。 一局终了,竟是沈容仪大获全胜。 沈容仪眉眼弯弯,半是兴奋半是惊讶望着棋盘。 裴珩也很是欣喜。 整个宫中,唯有皇后擅棋,但皇后身子弱,下棋伤神,每每都下不尽兴。 觑了觑正因赢了而高兴的某人,裴珩唇边也不自知的露出些笑意,他道:“再来两局。” 下棋耗时间,若是两方是旗鼓相当之人,一局可能有半个时辰之多,两局下完,便是一个时辰过去了,她和陛下还要梳洗一二,那时上榻,便是没了时间再做旁的事。 沈容仪眼睛一亮,生怕裴珩反悔似的,点头应下。 岂料,后两局下的格外快,半个时辰还未到,两局已经结束。 裴珩是酉时初到的,三局下完,方才酉时末。 沈容仪想拉着人再来一局,裴珩先起身往净室而去,她只能跟上。 戌时初,二人皆已洗漱完,裴珩坐在床榻边,瞧着一动不动的某人,很是奇怪。 视线投来,沈容仪心不甘情不愿的挪动步子,脱了绣鞋,上了床榻,掀开锦被,半靠在床榻上。 裴珩察觉到她的异样,却没有深究,最终只道,“安置吧。” 裴珩抬手解了玉钩,帐幔被放下,他去拉她的手腕。 沈容仪像被烫着似的往内缩了缩。 昨夜的酸软还残留在骨血里,她此刻连腰肢都泛着轻颤,更遑论再承欢。 “陛下……”她声音很轻,几不可闻。 裴珩的动作顿住,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又顺着往下,看见她攥着锦被的指节都泛了白。 他这才意识到她今日的异样都是为的什么,喉间低低一笑,倾身上前,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还疼么?” “昨夜,”裴珩话语间并无狎昵,反而有种罕见的斟酌,“似乎有些过了,若是不适……可需传太医取些舒缓的药膏?” 沈容仪的脸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漫上一层薄粉。 她几乎把头埋到胸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堪的羞赧:“不、不必劳烦陛下……妾、妾起身已……已自行取用敷上了……” 话到最后,几乎听不清。 裴珩低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带着几分纵容:“那便最好。” 说着,他附身,用指尖极轻地蹭过她的后颈,带着安抚的意味:“今夜不碰你,安心歇着便是。” 话落,裴珩掀开锦被躺下。 得了这句话,沈容仪稍稍放心,也躺进锦被中。 “睡吧。”他的声音在暗夜里格外低沉温柔,裴珩揽住腰肢,一边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一边再次保证:“朕什么都不做。” 沈容仪闭上眼,酝酿睡意。 沈容仪原以为这一夜便能这般安稳睡去,却不知何时,身后的人呼吸渐沉,掌心却贴着她的腰腹缓缓摩挲起来。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沈容仪身子一颤,瞬间清醒过来。 “陛下……” 裴珩没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滚烫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灼热地喷在她的颈窝。 他的手没有停下,反而顺着腰线缓缓向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沈容仪的脸颊瞬间又烧了起来,昨夜的酸软还残留在四肢百骸,她下意识地想躲,却被他箍得更紧。 “陛下,您说过……今夜不碰我的。”沈容仪很是委屈的道。 裴珩低低地笑了,声音里染着浓重的暗哑:“嗯,是说过。” 他的指尖轻轻碾过她腰侧的软肉,惹得她一阵轻颤,“可朕抱着你,便忍不得了。” 裴珩的吻落在她的颈后,细密而灼热,一路向下,惹得她浑身发软。 沈容仪咬着唇,不敢发出声音,眼眶却微微泛红,昨夜的肿胀才消了些,此刻被他这般触碰,又泛起了熟悉的酸麻。 “陛下……那里还疼……”她带着哭腔哀求,声音里满是羞赧。 裴珩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微光,看见她泛红的眼角和濡湿的睫毛,他喉间滚了滚,终究是放缓了动作,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朕会轻些,就一次。” 裴珩的动作极尽温柔,带着安抚的意味,却依旧让她在他的怀里溃不成军。 沈容仪咬着唇,将脸埋在他的颈窝,不让自己发出羞人的声音,只有压抑不住的轻颤,随着他的动作,传遍全身。 窗外的夜色渐浓,直到她浑身瘫软,连指尖都泛着轻颤,裴珩才终于停下动作,将她重新拥入怀中。 他的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 沈容仪埋在他的胸膛里,脸颊滚烫,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温度,她又羞又气,却只能任由他抱着,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陛下说话不算数。”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嗔怪。 裴珩低笑出声,吻了吻她的发顶:“嗯,是朕不对。”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药膏在哪,朕亲自给你上药?” 沈容仪无语他的不要脸,气的伸手重重推了他一下,又惹的裴珩一阵轻笑。 —— 翌日,坤宁宫内,外殿静成一片。 已到了请安的时辰,该来的人却没有来。 宫中嫔妃少,得圣眷的就那一两人。 从前是清妃,如今是淑妃。 唯有这二人,敢下皇后的面子。 现如今,一个良媛,得了陛下的两日,就敢公然不来坤宁宫请安。 皇后的脸色已不是很好看了。 淑妃慵懒的坐在椅上,目光扫过那空位,又似笑非笑的掠过皇后,红唇轻启:“皇后娘娘的心意,沈良媛到底是要浪费了。” 皇后没接这话,殿内一寂。 淑妃见状,唇角边勾起一抹讥笑,慢悠悠的托起茶盏,用茶盖拨着浮沫,不再言语。 德妃出来打圆场:“娘娘,许是沈良媛途中耽搁了,想必她也不是有心的。” 等一个良媛已等了一刻钟,万嫔也很是不满,她出声:“德妃姐姐这话就差了,景阳宫离坤宁宫可不远,不过一刻脚程,若是有真出了事,叫个宫女来通传一声,也是该的。” “偏她特殊,让咱们一干人等她一个。” 这在此时,刘海躬身走进:“给皇后娘娘请安,今日一早,陛下下旨,免了沈良媛的请安。” 皇后嘴角一沉,若不是刘海还在这,淑妃怕是要笑出声,她低头拿着茶杯挡了挡,就听上首的皇后道:“本宫知晓了。” 刘海躬身退下。 皇后勉强扯出一个笑,温声道:“既是陛下免了沈良媛的请安,众位妹妹便不要再说了,此事便过去了。” 淑妃瞧着她故作大方的样子,笑着阴阳怪气的道:“娘娘的心胸素来都是姐妹中最宽广的。” 作者有话说: ---------------------- 容容:睡觉no,宫斗yes! 过了今夜,裴狗的话有零个人相信 ———— 下一章就要开始搞事啦 第17章 原是她的东西,最后却进了景阳宫,淑妃知晓皇后想瞧她的笑话,故今日请安来的稍晚些。 这椅子还没坐上一会,便瞧了这么一出好戏,淑妃心情愉悦极了,难得有兴致,一口一个姐姐叫着皇后。 瞧着皇后恶心的不行又得维持体面的样子,淑妃瞥了瞥那空了的位置,都觉着这没来的沈良媛也眉清目秀起来。 采画见着自家娘娘被淑妃恶心的脸色都白了,连忙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子,提醒道:“娘娘,到用药膳的时间了。” 皇后掩下眼中的厌恶,和善接着采画的话:“时辰不早了,都散了罢。” 淑妃忽而光明正大的轻笑一声,在殿中突兀极了。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20节 药膳药膳,除了这一句话,皇后口中好似就不会说旁的话了。 也是不知生了一张嘴是用来做什么的。 众人都知道她在笑谁,默默的将头低垂了些。 淑妃见好就收,率先起身,歪了歪身子,礼数还没行全就转身离去。 待众嫔妃一走,皇后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贱人!” 采画采荷担心的望着自家娘娘,淑妃说话惯来难听,可偏偏又找不到错处,娘娘每每听了也只能说些不痛不痒的话,连斥责都不能,长此以往,气全都憋在了心里,于娘娘的身子无益。 皇后急促的呼吸两下,偏头看向采荷采画:“你们不必担心,本宫无事。” “淑妃明白的道理,本宫也知晓,陛下既有心宠着沈良媛,本宫自然不会唱反调。” 一个容貌姣好的良媛,以色侍人的玩意。 待到陛下失了兴致,收拾她,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这般想着,心中舒畅许多,还未好上几瞬,一股痒意从喉间传来,不断上涌。 “咳咳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传来,采荷吓的连忙上前。 采荷急忙吩咐采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煎药。” 话落,采画反应过来,连忙往殿外跑去。 采荷一边给皇后倒水,一边轻轻拍着皇后的后背,很是担忧。 不知过了多久,这咳嗽声才止住,皇后的脸色煞白,瞧着令人心惊。 采荷急的直跺脚,频频往外看,这煎个药怎的煎了这么久还不来。 一炷香后,采画端着药进内殿,皇后用下,脸色才稍好些。 采荷很是心疼,犹豫半晌,提议:“娘娘,您要不就免了请安吧,太医说过您不能再动气了。” 娘娘这身子已经不起折腾了。 皇后沉默片刻,摇摇头。 她若是真以身子不适免了请安,那不过几刻,淑妃怕是就要去御前,借着她身子弱的名头,将她这另一半宫权也夺了去。 那她这皇后真变成有名无实了。 “此事不必再提。” 采荷采画都知晓自家娘娘最看重什么,知道娘娘是不会松口的,只好闷闷低下头,不再劝。 景阳宫中。 沈容仪的醒的时候,身旁早没了人。 日光透过帐幔隐隐绰绰的有些刺眼,沈容仪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撑起身子,将帐幔拉开,见临月和秋莲齐齐在殿内候着,她问:“什么时辰了?” 临月望着小主脖子上点点红痕,不好意思的撇开眼答:“已有午时。” 沈容仪缓了几瞬,随后震惊的声音拔高:“午时?” 今日是她第一次请安的日子,她就这般睡到了午时? “你们怎的没叫醒我?” 秋莲不慌不忙的上前服侍沈容仪穿鞋,临月解释,“小主,奴婢和秋莲姐姐叫了您许多次,可……” 都叫不醒。 听懂临月的言下之意,沈容仪脸颊一红,都怪承平帝,若非他半夜拉着她做那事,她何至于像睡不饱一般。 临月继续补充:“不过小主不必担心,陛下已下旨免了您的请安。” 沈容仪低声嗯了一声,左右事情已经做了,时间也过了,一次没去便没去吧。 她偏头对秋莲说:“你稍后去打听一下今早请安时的情形,越详细越好,明早我们再早些去坤宁宫。” 秋莲会意,小主心思细腻、做事谨慎,是她们做宫人的福气,她应声:“是,小主。” 今日,圣驾依旧停在了景阳宫外。 翌日,沈容仪一早便到了坤宁宫。 宫人将她引进外殿,沈容仪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她昨日没来请安,实是有些招眼了,今日她特意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裳。 内殿,正在梳妆的皇后得了消息。 皇后冷冷道:“还算有脑子。” 无论是有心还是无心,事已经做下了。 昨日满宫的妃嫔等她一个良媛一刻钟,就算有陛下的旨意,可众人心里该是不舒服还是不舒服。 今日早些来,将态度摆出来,谁也不好计较,这事含糊的便过去了。 还是清晨,采荷不愿皇后在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身上费神,她转移话题:“娘娘,今日便用这套珍珠头面吧?” 皇后抬眼瞧了瞧,随后点头。 外殿,沈容仪干坐着近一刻钟后,宫人又领了人进来。 是黄婕妤和姜嫔。 二人虽不在同一个宫中,关系却很是不错,每日请安,都是结伴来的。 瞧见沈容仪,二人眼中均是闪过惊讶,没想到沈良媛会这么早到。 沈容仪起身行礼,黄婕妤叫起,三人之间,再没有旁的话。 不一会,宫人又领了人进来,是俞婉仪。 沈容仪起身,朝她行礼。 两人四目相对,会心一笑。 早在三日前,陛下进了景阳宫,俞婉仪的心便稍定下来。 陛下下旨升了沈良媛的位分,更是让她坚信自己没有选错人。 现在,只盼着沈良媛的这份聪明能一直保持着。 请安得时辰快到,众嫔妃纷纷陆陆续续都到了。 皇后从内殿出来,众人起身请安。 皇后笑容得体的叫起,众人复又坐下。 “沈良媛今日也来了?” 沈容仪起身,上前恭敬行礼:“妾给娘娘请安。” 皇后:“好好的,不必再行礼了,你服侍陛下辛苦,快坐下吧。” “选秀之时陛下便亲自定了你的位分,现下又连升两阶,可见陛下对你的喜爱,宫中子嗣少,若是你能为陛下诞下皇嗣,本宫定亲自向陛下请旨,将你的位分,再往上升一升。” 宫中女子争的就是宠爱、位分还有子嗣。 皇后这话,将三者全都包容了,惹的落在她身上一时间多了许多。 知道皇后这是帮她拉仇恨,沈容仪就当没听出来,温声答:“妾多谢娘娘抬爱。” 关心完了沈容仪,皇后目光一转,看向了告了两日假的清妃:“前几日清妃身子不适,如今身子可还好透了?” 清妃解释:“劳娘娘挂心,曹太医开的药,臣妾吃了两日,已好全了。” 几日前,清妃去景阳宫请人,偏陛下没去,丢了好大的脸。 淑妃自认对陛下还算有些了解,若真是突发了病症,不至于连去看一眼都无。 定是有她不知晓的事。 她已命人去查了,还没有结果。 淑妃半是试探的接了话茬:“清妃莫要逞强,身子不适,还是要好好歇息几日,这般着急着出来,若身子还残留着病气,传给了旁人便是不好了。” “陛下万金之躯,皇后娘娘又素来体弱,依着本宫说,还是将清妃在敬事房的牌子摘掉些时日,好好的将养些时日。” 提到清妃眼下最在意的东西,清妃脸色一变,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不劳淑妃娘娘费心,本宫的身子已然大好了。” 淑妃低眸,望着自己昨日新染的指甲,又不接清妃这话了。 老人见怪不怪,已是习惯了。 淑妃无论是和皇后对上,还是和清妃对上,一张嘴就没有输过,每每都能将人气的不轻。 皇后再闲话几句,今日的请安便散了。 作者有话说: ---------------------- 我来啦 第18章 一连五日皆是沈良媛侍寝,赏赐如流水一般进了景阳宫,这可羡煞了的后宫众人。 正当众人以为陛下今日也会去景阳宫时,圣驾在途中偶遇了清妃,听闻陛下只见了清妃娘娘一面,便转道去了永和宫。 连着两日,都是永和宫侍寝。 清妃得偿所愿,春风满面,就连请安之时和淑妃说起话来,也没了往日的剑拔弩张,反而是都是温温柔柔的。 事出反常必有因,回了延禧宫淑妃便问:“可查出来了什么?” 绿萼摇头:“永和宫被清妃治的和铁桶一般,我们的人进不了内殿。” 越是这般就越是有猫腻,淑妃想了想,又道:“你去查查,清妃那日和陛下偶遇之时,与往常有何不同。” 淑妃掌宫权三年,根基颇深,且御花园外人多眼杂,此事一查便知。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21节 绿萼将打听来的消息禀报上去:“清妃娘娘穿了一身湖蓝色宫装,不像往日里的装扮。” 清妃孤傲,喜好穿月白色那类素雅的衣裳,这点,满宫人皆知。 淑妃进宫三年,从没有一次见她穿过湖蓝色这等亮色的衣裳。 能让清妃换了喜好,又主动争宠,定不是件小事。 淑妃神情一凝,很是重视的吩咐:“仔细盯着永和宫,凡是从永和宫出来的人,去做什么,都给本宫查清楚。” “再传话给我们的人,盯紧清妃身边的大宫女。” 绿萼一边应是,一边迟疑的道:“娘娘,会不会是您多心了?” “清妃娘娘久不承宠,宫中又来一位韦容华,她心中着急,这才反常的。” 着急争宠勉强还能说得过去,可今早请安之时的异样却像是全然换了一个人一般。 淑妃看着绿萼反问:“你觉得本宫有一天会对清妃和和气气的?” 绿萼一噎,清妃和自家娘娘积怨已久,她实在想不出来能让自家娘娘对清妃笑语嫣然、和和气气说话的缘由。 知道是自己想岔了,绿萼不再多言,行礼退下安排。 景阳宫中,沈容仪也注意到了清妃的反常。 只是,她在这宫中的根基太浅,连服侍她的人,她都尚且不能信任,更别说去查清妃的事了。 只能留个心眼,走一步看一步。 这日,众人一早到了坤宁宫。 今日是初一,皇后要领着众妃去寿康宫请安。 皇后还没出来,众妃坐在外殿正在闲聊。 正在同黄婕妤说话的姜嫔目光一转,望向沈容仪。 她道:“方才在坤宁宫外,远远瞧见沈良媛走来,等人走近,才发觉是韦容华,嫔妾差点没行礼,真是闹了一场笑话。” 姜嫔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整个外殿都能听见。 宫中寂寞,能打发时间的事无外乎就那么几样,其中最新鲜的便是看旁人的乐子。 果不其然,众人听了这话,皆是转过头来,目光在韦如玉和沈容仪之间徘徊。 仔细瞧着眉眼间还真有几分相似。 且今日韦容华和沈良媛皆是穿了一身湖蓝色衣裙,头戴一副蓝宝石头面,打扮像极了,不怪姜嫔会认错。 韦如玉眉头一皱,脸色微沉。 今日进殿,她便发现她同沈容仪穿了同色的衣裳,做了同样的打扮。 沈氏貌美,就是穿粗布也好看。 这出丑的人便成了她。 这般想着,韦如玉脸色不免就难看些。 可偏偏,被姜嫔这般点了出来,惹的满殿的人都在瞧她和沈容仪。 连她向来就瞧不上的清妃都在掩唇轻笑。 黄婕妤看到韦如玉越来越沉的脸色,暗道不好。 姜嫔是个直肠子,说话从来都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无意中得罪了人她都不知道,只能她来替她善后。 黄婕妤忙出来打圆场:“韦妹妹和沈妹妹都是明艳的美人,长的有些相似之处,再是正常不过。” 黄婕妤膝下养着两个公主,宫中皇嗣总共就四人,黄婕妤一人养着两个,虽不是主位,但却有独一份的尊贵。 韦如玉脸色稍缓,给了黄婕妤一个面子。 韦如玉是新妃之中,沈容仪最不想正面对上的人。 她是韦家唯一的嫡女,最重要的是她身后还站着太后。 在储秀宫学规矩的半个月,两人还算融洽,偶尔也说的上两句话。 眼见着被姜嫔一句话把她和韦容华放在了对立面,偏姜嫔好似自身还没意识到,沈容仪无语的扯了扯嘴给不出好态度,对着黄婕妤圆场的话,也只是淡淡一笑。 这时,一道尖细的唱和声从内殿传来,皇后从内殿走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皇后坐在凤椅上,众妃给起身行礼。 时辰不早了,皇后也没耽搁,叫了起,带着众妃出了坤宁宫。 寿康宫不属于东西六宫,在皇宫的最北边,离坤宁宫委实有些距离,走过去便要小半个时辰。 主位娘娘们有轿辇,只是坐上一会的事,可她们这些没轿辇的嫔妃,却要实打实的走过去。 巳时过半,日光愈发的烈,半个时辰下来,沈容仪额头上热的冒出了细汗。 她算了算自己和主位之间差的阶品,无奈的闭了闭眼。 等着她升上主位,还不如想个法子,向裴珩求个恩典。 寿康宫。 皇后的凤辇一到,便有宫人迎了出来。 众妃进了寿康宫,一位贵妇人坐在外殿的主位。 沈容仪借着余光往上看去。 贵妇人穿着墨绿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用几支通体碧绿的翡翠簪子插在发髻中,除此之外并无太多饰物。 面容保养得宜,眼角虽有细纹,但皮肤光洁,看着很是年轻。 皇后笑语盈盈的福身:“臣妾携众妃给母后请安。” 每月都有两次请安,太后也懒得摆架子,抬抬手:“都平身吧,赐座。” 外殿的左右两侧各摆着三张红檀椅子,众妃依言起身落座,坐着的人恰好到韦容华,旁的人只能站在末位。 皇后是太后选出来的儿媳,这些年,处处恭敬,太后心底还算是满意的。 “前些日子,听闻毓儿得了风寒,现在可还好透了?” 太后口中的裴毓是大公主,皇后所出。 说起女儿,皇后面容更温和了些:“劳烦母后挂心,已是好透了,昨日已去凤仪阁读书了。” 大公主小时在太后身边养过些日子,对这个孙女,太后是真心疼爱的,知晓她无事,便放心了,转而问了大皇子、二公主和三公主。 太后问什么,德妃和黄婕妤便答什么,比之皇后和德妃的从容,黄婕妤略显紧张。 太后很是看不上。 母亲畏畏缩缩,怎的教养好公主? 太后关心孙儿兴致淡了些,转而和清妃和韦容华说了两句话。 忽然往末位望去,淡声问:“沈良媛是哪位?” 沈容仪心头一颤,她上前,没敢抬眼,只按照规矩,在距离主位丈许的地方,恭恭敬敬地跪下,行大礼:“妾沈氏,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万福金安。” “起来吧。” 声音从上方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舒缓,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太后娘娘。”沈容仪依礼起身,依旧垂着眼。 “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瞧瞧。” 沈容仪这才缓缓抬头,目光却仍然停留在太后胸前那墨绿色的衣襟上,不敢直视。 觑见沈容仪的恭敬和谨慎,太后心下还算满意。 这满意还没持续多久,便在抬眸仔细望向那张脸时消散。 太后神情骤然冷了下来。 容貌过于的姝丽的女子,不由得就会让太后想起曾经宠冠后宫的陈贵妃。 再想起那些称得上是难堪的日子。 一时间,算得上厌恶的情绪涌上心头。 上方传来的声音明显冷淡了许多,“是个好模样的,陛下既喜欢你,你便好好侍奉吧。” 沈容仪再次俯身:“妾谨遵太后教诲。” 太后问完了话,沈容仪站回方才的位置,莫约过了一刻钟,太后面露疲惫,皇后主动领着人出了寿康宫。 和往常一般,等着主位娘娘的轿辇走了,她才能往景阳宫走去。 今日初来寿康宫,为防有什么意外,沈容仪便将秋莲带在身边,让临月留在宫中。 正好,此时沈容仪心底便有一个疑问。 她开口:“太后娘娘同淑妃关系不好?” 方才在寿康宫,太后单单没有和淑妃说话。 秋莲微微点了点头,低声解释:“皇后娘娘身子不好,原先这一半宫权是要送到寿康宫的。” 沈容仪再一联想淑妃的进宫时间,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合着,是淑妃的到来,分了太后的权。 秋莲犹豫一瞬:“还有一个传闻,说是太后娘娘不喜容貌过艳的女子。” 沈容仪眉心一动,想起方才太后蓦然冷淡下来的声音。 她和淑妃都是容貌艳丽的女子。 这个传闻,应当是真的。 至于韦容华,她是韦家人,叫太后一声姑姑,自是另当别论。 沈容仪点点头:“我知晓了。” 一路走回景阳宫,已快到了晌午。 沈容仪出了一身的汗,只觉哪哪都不舒服,一回宫,她便吩咐备水。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22节 临月在内殿听见外殿的声音,急匆匆的走出来,行了一礼,见小主身边只有秋莲,她便迫不及待的道:“奴婢有事要同小主禀报。” 临月神情严肃,沈容仪也不禁重视起来,“进内殿再说。” 作者有话说: ---------------------- 我来啦 第19章 三人进了内殿,临月便着急道:“今日小主去请安之时,奴婢想着将内殿打扫一番,就拿了木盆去打水,不想进来之时从瞧见在白茶那丫头举止怪异的在外殿徘徊,时不时的往内殿瞧。” 临月口中的白茶是沈容仪身边的二等宫女,是这次升位分,殿中省补来的,平日在外殿伺候着。 “奴婢躲在廊下静静的瞧了一会,却见她只是坐了一会外殿的椅子就出来。” 虽是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但临月瞧着觉着奇怪。 旁人偷懒都是往外殿瞧,自己为自己放风,她倒好,看无人的内殿。 定是有鬼。 明白临月的意思,沈容仪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你做的很好。” 临月欣喜极了,声音都透着欢快:“那小主可要记我一功。” 沈容仪笑着哄她:“放心,我记着呢,等此事了结,我多多的放你几日假,让你好好的休息几日。” 临月重重点头。 秋莲望着这一幕,心中不禁的涌出些羡慕。 主子身边的大宫女,多是心腹,可也难做到像小主和临月这般。 她低了低头,她不盼着能同临月一样得小主信任,只要有半数她便满足了。 这厢,沈容仪应允完了临月,她微微偏头看向秋莲,谈起正事:“你可知道白茶从前在哪里当值?” 秋莲急忙回神,略略一想后答:“她是尚服局的人,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次小选入宫的。” 沈容仪点点头,目光落在临月和秋莲二人身上。 临月这次虽是抓到了别宫的暗桩,但毕竟方随她入宫,做事带了股稚气,不如秋莲老练。 再者,秋莲是陛下的人,由她发现,将来闹开更好办些。 沈容仪收回目光,不再犹豫,向秋莲道:“这几日,你盯着她,明日请安还是临月同我去,秋莲你给她漏个机会,瞧瞧她想做什么。” 最好是能将她抓个现行。 秋莲应下,临月不解,这事明明是她先发现的,为何不交给她做? 临月没有丝毫犹豫拉住沈容仪的胳膊:“小主,要不明日还是临月留下吧,临月定帮您办的漂漂亮亮的。” 沈容仪伸出手点了点临月的脑袋,随口找了个由头:“你往日都是随我去请安的,今日不去是因太后,明日不去,白茶怕是会生疑心。” 这个解释不能说服临月,但她见小主心意已决,也不再多言。 小主做事自有小主的用心。 失落不过一瞬,临月又扬起笑,给沈容仪倒茶:“这是奴婢特意留的凉茶,小主喝了解解热。” 见此,秋莲也道,“奴婢去瞧瞧她们水备的如何了。” 寿康宫内殿,待只剩太后和两位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嬷嬷,韦如玉再也忍不住了,眼眶一红,眼泪不受控制的滚出,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因着上次太后的不耐还在眼前,她也不敢放声哭,只是掩面轻泣。 太后被她这小心翼翼模样弄的心中一软,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又是侄女,满宫之中唯一与她血脉相连的人。 她叹了口气,松口:“哀家知道你受了委屈。” 太后开口,韦如玉哭声一滞,期待的抬眼,等了片刻,终于等来了她想要的那句话。 “莫哭了,哀家亲自走一趟御前。” 韦如玉脸上顿时扬起笑容:“玉儿多谢姑母。” 她起身走近,坐在太后身旁,像小时候一般晃着她的胳膊,撒娇似的道:“玉儿就知道姑母对玉儿最好了。” 太后无奈笑笑,点着她对魏嬷嬷道:“你瞧瞧她,哪有半点嫔妃的样子。” 瞧着侄女还是一副未出阁时的做派,太后心中不免升起担心,怕自己厚着脸皮将陛下送去了长乐宫,结果侄女最后弄砸了一切,她推开人,脸一下便冷了下来,严肃的叮嘱:“你啊,在陛下面前,性子可要软和些,切莫不能像对着外人那般娇纵。” 陛下是皇子龙孙,全天下最尊贵的人,从来都只有旁人哄着他,万没有他哄着别人的情形。 韦如玉被太后的突然变脸弄的一愣,听了她的话,不由的小声反驳:“姑母,您还不知道我对表哥的心意吗?只要他能来长乐宫,我高兴还不来不及,哪里会同他耍脾气。” 太后想了想,不再叮嘱,只道:“哀家用了午膳便去紫宸宫,你回去等消息罢。” 午后,裴珩今日得闲小两刻钟,刚醒来,刘海就进来通报,太后到了。 裴珩眼中掠过一道明晃晃的厌烦,沉声:“请太后进来。” 太后从正门入,承平帝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去扶他,笑呵呵的道:“这些虚礼陛下以后不必做了。” 裴珩扯出一抹讥讽的笑,很是敷衍:“儿臣知晓。” 太后坐定,接过宫女奉来的热茶,慢悠悠的轻呷一口,再仔细打量皇帝,过了片刻,她道:“前一阵瑞王那混账闯下的祸乱让你费神了,瞧着你清减了许多,哀家亲自下厨做了几个小菜给你补补。” 话落,魏嬷嬷上前一步,将拎着的食盒放置案上,再将食盒打开,上下三层,共三道菜。 太后亲自将菜端出,放置裴珩眼前。 “雨前翠玉灼、鲜炒羊肉、酸笋鸡羹,都是你素日里爱吃的。” 裴珩看了一眼那三道菜,语气微松:“劳母后挂心。” 见着裴珩有所触动,太后稍稍定了定心,笑着问:“皇儿可要现在用?” 宫中最好的厨子都在紫宸宫,裴珩没什么想吃的欲望,一口回绝:“朕稍后用。” 太后说好,借着关心裴珩的身子多说两句。 裴珩不耐听这翻来覆去的无趣生硬的话,直言:“今日的折子儿臣还没批完,母后若有事便直言罢。” 太后一噎,虽是有些尴尬,但到底在后宫沉浸多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她很快扬起笑,“今日请安,玉儿留了一会,听说哀家要来看你,托哀家带来了她新制的茉莉香片。” 说着,魏嬷嬷再奉上锦盒。 裴珩抬眼扫过,语气依旧平淡:“韦容华有心了。” 太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玉儿这孩子,打小就喜欢你,当年你在上书房读书,她就在屋外陪着,等你出来了,一同到坤宁宫用膳,知晓你应允她进宫,高兴了好几晚都睡不着觉,这孩子对你一片赤诚。” 裴珩点点头,在太后期许的目光下道:“朕会善待她。” 太后:“……” 她被裴珩这油盐不进的模样气的心梗,脸上的不悦再也掩饰不住。 “陛下,是你亲自允玉儿进宫的,这样一直不侍寝终究是不成体统,宫中那些人一人一句闲话,都能将她逼死了,再怎么说,她也算是你的表妹,叫你一声表哥,你忍心吗?” 裴珩还真忍心。 因着闲言碎语就要去死,既这般不看重自己的命,不如早早死了的好。 裴珩沉默,太后顿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太后气狠了,脸色涨红,她捂着胸口急促的呼吸,缓了好久才平复下来,厉声道:“陛下好大的派头,您这是要寒了她的心,还是要寒了哀家的心?”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刘海震惊的将脸垂下来。 这天底下,没人能威胁陛下。 魏嬷嬷也暗道不好,太后这话说的极重,将后路都堵上了大半。 陛下若是不应,那太后的脸面真真要丢光了,且以后再想让陛下应旁的事,便更难了。 太后也察觉到自己话说重了,但话已说出口了,再不能收回来,她只能沉着脸逼着皇帝。 好在,裴珩沉默片刻,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母后言重了,朕改日就去长乐宫。” 太后见他松口,心中悬着的心也放下:“既如此,皇帝政务繁忙,哀家就回宫了。” 裴珩没起身,只道:“恭送母后。” 出了紫宸宫,太后脸色便冷了下来。 皇帝的无情真同先帝一模一样。 到底,不是亲生的,和她隔了一层。 殿中,裴珩起身往听政殿去。 刘海小心跟在身后:“陛下,那菜和香片?” 前方传来冷淡的声音:“处置了。” 刘海垂头屏气,应是。 作者有话说: ---------------------- 昨晚外婆去世,所以今天延迟了更新时间,实在抱歉,我发红包作为补偿 另明天不更,要去火化,后天还是下午两点,再次感谢各位小宝的喜欢 第20章 太后从紫宸宫出来便派人去了长乐宫。 消息送进东配殿,韦如玉喜笑颜开,赏了殿中侍奉的宫人一个月月钱。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23节 同住一宫,服侍万嫔的宫人瞧见东配殿的宫人一个个恍若春风拂面的模样,心里个个都生出了些羡慕之情。 韦容华虽是难伺候,但银钱却是格外大方。 入宫一月,已三番两次的赏下了月钱,而自己的主子,除却逢年过节,基本上是没有赏钱的。 两厢一比较,宫人心中不禁多了几分对主子的怨怼。 殿内,万嫔神情落寞中多带了一丝的妒恨,说出口的话也半是嘲讽的意味。 “到底是她好命,有个全心全意为她打算的姑母。” 大宫女听了这话,饶是知道在殿内,也谨慎的望了望四周。 万嫔见了她这般模样,心中更是难受,说出口的也失了冷静:“怕什么?这是在本嫔的西配殿,难不成她还能知晓这句话,再来羞辱本嫔?” 大宫女一噎,心疼的叫了一句主子。 万嫔说的这话,不是没有根由的。 这长乐宫,原是只有万嫔一位主子,虽恩宠不多,但宫人们大抵还算恭敬。 可自韦容华入了东配殿后,一切都变了。 整个长乐宫上下都紧着那边,且韦容华是个不好相与的。 新妃进宫,同住一宫,又有那样的家世,当上主位是早晚的事。 想着以后要在韦容华手下讨生活,万嫔便想着多走动走动,将来日子好过些。 是已,韦容华入宫的第一日,万嫔便上门拜见。 可彼时的韦如玉正因位分不高而心情郁郁,对着上门的万嫔更是给不出好脸色。 随口找了个由头将万嫔晾在殿外半个时辰,后面进殿,说出口的话也是字字刻薄,逼着万嫔就在殿内待了一刻钟不到便自请离去。 诸如此类事情,短短一个月内,已发生了四五次。 从皇子府到长乐宫,万嫔一向与人为善,从未与人有过龃龉,更别提这样的明晃晃的羞辱。 每发生一次,万嫔的心情就跟着要难受上好几日,心中的恨意也随之增多。 记得沈良媛第二次侍寝,那日在坤宁宫等了她许久,万嫔觉着又是一个猖狂的女子,心下憋着的气一时没忍住,便说出了口。 后面想来,她心中也有丝丝愧疚。 当时的皇后脸色已不大好,她说的那句话,入了皇后的耳朵,对沈良媛的印象想是要更差了。 只是,落子无悔,话已说出了口,也不能再收回。 视线穿过楹窗,看见东配殿那边的热闹,万嫔眼中恨意蔓延,她扯了扯唇,冷硬道:“她最好一辈子都能这般顺风顺水。” —— 听政殿中,裴珩已批完了今日的折子,随手拿了一本书在读。 刘海瞅着时机,连忙报上:“方才皇后娘娘派人来传话,问陛下今日是否要在坤宁宫用晚膳。” “不去。” 刘海应是,愈发小心的悄声退下。 刘海行至听政殿门边,身后传来一声:“等等。” 刘海即刻转身,压低身子等着承平帝的吩咐。 裴珩将书阖上,一向平淡的脸上渗出几分不耐和冷意,黑眸落在御案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常年躬着腰,刘海早已感受不到酸痛,可这次,却觉得难熬起来。 四肢僵硬,腰上泛着越来越重的酸痛,腰痛了多久,刘海在心底将韦容华和太后骂了多久。 “备轿。” 刘海如蒙大赦,连忙应下,再转身出殿。 听政殿外,刘海直起身子,迎着微风,身上的酸痛慢慢消退,他昂首吩咐:“备轿。” 片刻后,紫宸宫外,裴珩坐上御辇,刘海这才想起,他忘了问去哪。 他思忖着正要开口,御辇内传出承平帝的声音:“去景阳宫。” 刘海大惊,今日可是初一啊。 御辇前行,刘海踌躇了半晌,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陛下想做的事,他一个奴才怎么拦得住。 只盼着沈良媛机敏些,能哄得陛下开怀。 景阳宫东配殿内。 今日午后,临月拿着一本册子,颇为神秘的进了内殿。 她说那是宫外最时兴的话本,要讲给沈容仪听。 这是宫内主子们消遣时光的法子,和听戏差不多。 沈容仪支着下巴,饶有兴致。 不想临月讲得像模像样,时不时将沈容仪逗的眉眼弯弯。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软缎褙子,鬓边只簪了支素银海棠簪,未施粉黛的脸上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明媚,像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昏黄的日光透过楹窗照进来,似要为她添上几分柔光。 裴珩站在外殿的屏风后,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刘海跟在裴珩身边,也瞧见了里面热闹的景象,他不敢多看,便收回目光,想要高声唱和。 裴珩察觉到,对着刘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声音渐小。 裴珩清咳一声。 听见熟悉的声音,沈容仪心头一跳,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还未走出几步,便见屏风旁走出的那道玄色身影。 沈容仪福身行礼:“妾给陛下请安。” 裴珩没有扶人,径直坐在沈容仪刚坐着的软塌上。 刘海连忙对殿内的临月和秋莲使个眼色,领着两人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裴珩没让她起身,目光扫过桌上摆着的蜜饯果子和话本,眉峰微蹙:“你整日就是带着宫人摆弄这些市井俗物的?” 他的语气冷淡,周身气压极低,隔着些距离,她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裴珩周身的低气压,那股烦躁与冷意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沈容仪确定,他今日分明是带着气来的。 沈容仪悄悄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不情不愿的答道:“妾知错。” 听出她口中的不情愿,裴珩脸色又冷了几分。 沈容仪在心底暗骂一声,真是难伺候。 一刻钟后,沈容仪身形晃了晃,脸色也有些发白,上方才传来裴珩的平淡的声音:“起来罢。” 沈容仪直起已经发酸发麻的身子,提着精神,用余光觑了一眼裴珩,再端起案上温着的红枣茶,递到他面前,声音柔得像团棉花:“这是妾近日最爱喝的红枣茶,陛下可要尝尝?” 裴珩瞥了那茶杯一眼,没接,却忽然开口问道:“若是有人惹了你厌烦,你会怎么做?” 沈容仪握着茶杯的手一顿。 她午后便听闻太后去了紫宸宫,此刻听他问起,心里已然明了。 沈容仪垂眸思索片刻,再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望着那双黑眸,轻声又郑重的道:“若是无关紧要的人,妾便只当看不见,任他自生自灭,若是躲不开的,便寻个由头,让他再没机会碍眼。” 这话说的极其果断,裴珩眼底的冷意悄然散去,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伸手接过那杯热茶,温热的触感透过茶杯传到掌心,连带着心头的郁气也散了几分。 他选的人,果然是处处合他的心意的。 他将热茶一饮而尽,红枣的那股甜腻味遍布口中,有些令人不适。 裴珩不喜饮甜茶,这次,却什么都没说,抬眼看向沈容仪,目光终于有了些许温度。 沈容仪微松了口气,忽而又被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揽住腰身,她跌坐在裴珩的腿上。 沈容仪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味混着墨香的气息,裴珩的手掌贴着她的后颈,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让她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裴珩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喉结滚动了一下,心底那点因太后而生的烦躁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细密的痒意。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耳后滑下,掠过细腻的肌肤,最终停在她的下巴处,轻轻抬起她的脸。 沈容仪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眼眸,那里面不再是方才的冷淡,而是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深潭里的漩涡,几乎要将她吸进去。 她的心跳骤然失序,脸颊烫得厉害,只能慌乱地别开眼。 裴珩的眸色渐深,拇指摩挲着她柔软的唇瓣。 他的目光灼热,落在她泛红的唇上,喉间又泛起一阵干涩。 欲.望像野草般疯长,他几乎要克制不住地将她压在身下,吻住了她的唇。 两股甜腻味相撞,一方包着另一方,慢慢相融。 沈容仪口中的呼吸全部被夺去,只能任由他辗转厮磨,直到唇瓣都泛起灼热的疼意,才被他稍稍放开。 裴珩的呼吸滚烫地落在她颈侧,唇瓣擦过她泛红的唇角,一路向下,掠过细腻的下颌,最终停在她纤细的颈窝。 温热的触感让沈容仪浑身一颤。 裴珩低笑一声,故意在她耳边说:“阿容好敏感。” 说着,他又俯身。 沈容仪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唇瓣的温度,以及那逐渐加重的力道,仿佛下一秒就要在她的肌肤上落下印记。 她忽然拉住他的衣襟,低声提醒道:“陛下,今日是初一。” 她是想要位分和宠爱,可不想成为后宫所有人的眼中钉。 裴珩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埋在她颈窝的头微微抬起,黑眸翻涌着未散的情欲,还有一丝被打断的怔忪。 他缓缓直起身,指尖却依旧停留在她的颈侧,摩挲着细腻的肌肤,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的喟叹:“倒是朕忘了。” 作者有话说: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24节 ---------------------- 裴狗:冷脸中—— 容容: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第21章 裴珩平复下翻涌的情绪,指尖仍眷恋地在沈容仪颈侧细腻的肌肤上流连,温热的触感带着未尽的余韵。 沈容仪窝在他怀里,脸颊还泛着未散的潮红,见他终于平静下来,才状似无意地蜷了蜷腿,娇声道:“陛下,方才妾蹲得久了,这会儿腿还酸着。” 她故意把“酸”字拖得绵长,尾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撒娇。 “陛下帮我捏捏好不好?” 裴珩闻言,目光落在她微微蜷起的腿弯上,喉结又滚了一下,方才被压下的燥意重新浮上来。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将她的腿捞起,让她舒服地搭在自己膝头。 温热的掌心覆上她酸软的小腿肚,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裴珩低笑出声,指腹刻意在她最酸的地方按了按,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酸?方才怎么不说?” 沈容仪被他弄得又痒又麻,只能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埋在他颈窝,闷声道:“方才陛下那等模样……像是要吃人一般。” 她哪里敢在那时候说自己腿酸? 裴珩一噎,此事确实是他做的不对,迁怒了她。 他垂眸,觑见沈容仪眼底的委屈,动作放得更轻柔了些,掌心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肌肤,舒缓着她腿部的酸胀。他低头,鼻尖蹭了蹭她泛红的耳尖:“阿容,不要和朕计较。” 低沉又缱绻的声音萦绕在耳边,沈容仪的心猛地一跳,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不再有方才的灼热,只剩下一片温柔,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溺毙其中。 沈容仪慌乱的移开视线,轻轻‘嗯’了一声,重新靠回他怀里,任由他一下下地揉捏着自己的小腿。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透进的日光逐渐泛红,暮色渐起,裴珩才停下动作,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还酸?” 沈容仪正享受着,听了这话,她咬着唇,故意把眉头皱起,可怜巴巴地点头:“嗯,还是酸。” 裴珩无奈地睇她一眼,眼底却藏着笑意,只能重新抬手,继续给她揉捏。 这是他第二次服侍人。 又过了许久,沈容仪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意犹未尽的轻轻按住他的手:“好了好了,不酸了。” 她抬眼看向窗外,声音里带着几分催促,“陛下,时候不早了。” 裴珩动作停下,没再说话,只是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他走到屏风边时,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明日来御前伴驾。” 沈容仪一愣。 不多时,秋莲和临月走进,见小主面无神情的好似在发呆,秋莲轻声叫了一下小主。 沈容仪回神问她:“陛下从前宣过人去御前伴驾吗?” 秋莲反应迅速,她福了福身子:“恭喜小主,陛下从前并未召过主子娘娘们伴驾。” 所以她是第一个。 沈容仪满意的粲然一笑。 —— 坤宁宫内,知晓承平帝进了景阳宫,皇后虽笃定陛下会来坤宁宫,但心底终归是有些不舒服,看沈容仪也越发的不顺眼起来。 外面传来唱和声,皇后下意识的望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是灰蒙蒙的一片,心中粗浅算了算,陛下在景阳宫待了近一个时辰。 裴珩进殿,皇后行礼后,两人像以往一般落座榻上。 裴珩用了几块点心,被皇后看在眼里,心中也愈发不是滋味起来。 陛下不喜甜腻,从来不用这些糕点,今日反常用了,不过是在景阳宫没有用膳罢了。 陛下不是个喜好风花雪月的性子,去景阳宫,总不会是去和沈良媛说话。 只能是那事…… 皇后心中泛起苦涩,无边无际的铺满了心口。 她望了望内殿,眼中满是落寞。 陛下已经有近一年不曾碰过她了。 “时辰不早了,皇后命人备水吧。” 半个时辰后,两人安置床上,两床锦被,一里一外。 望着中间的距离,皇后彻夜未眠。 —— 翌日请安。 淑妃依旧是最后一个到的,她刚落座,便眼尖的瞧见了皇后眼下脂粉都盖不住的青黑。 坤宁宫的事,打探起来有些难,不知内情,但不妨碍淑妃给皇后添堵。 淑妃垂眸思忖片刻,再抬眸时目光一转,望向下方的沈容仪,高声问:“沈良媛昨日睡的可好?” 望着淑妃那似笑非笑的明艳脸庞,沈容仪福至心灵猜到淑妃想做什么。 她若说睡得好,淑妃话锋一转引到皇后身上,她若说睡得不好,便是瞧着陛下去坤宁宫,心中还怨怼。 左右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她都要正面对上皇后。 淑妃擅辩,又是四妃,她不过一个五品良媛,若是反驳,便是不敬上位。 怎么看,都是死路。 沈容仪微微一顿,嘴角的笑意变的很是勉强,外人瞧着像是在强撑一般。 “不瞒淑妃娘娘,昨日妾并未睡好,陛下昨日忽然驾临,言语间有些凌厉,妾胆子小,被吓着了。” 沈容仪的话中提到承平帝,引得满殿的人都认真听了起来。 皇后和淑妃仔细瞧了瞧沈容仪的那僵硬的神色,若有所思片刻。 心底对这话已是全然信了。 沈良媛敢将这话光明正大的说出来,定不是假的。 皇后已是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隐晦的朝韦如玉的方向望了望,心情好了许多。 淑妃则半是奇怪半是疑惑的望着沈容仪。 她是傻吗?在这说陛下的不好,不过几刻,便能传到陛下的耳朵里,她能落着什么好。 为了接自己的话,扯上陛下,可能会失了宠爱,值得吗? 难不成,是她从前看错人了,这沈氏是个没脑子的? 淑妃心中想了许多,看向沈容仪的眼神变了又变,一时间也没顾上用沈容仪下皇后的面子这事了。 众妃或多或少的都将目光投至沈容仪身上,唯有德妃自始至终,一动未动。 有了这一茬子事,请安很快过去。 坤宁宫外。 主位娘娘走后,沈容仪往紫宸宫的方向走去。 身后,有人出声:“沈良媛去的方向,好似不是回景阳宫。” 走在前面的韦容华脚步一顿,她没回头,身边的宫女却是偏了偏头。 众人不约而同的都注意到了。 只因,那个方向,是去御前的。 后宫众妃无召不能去御前,沈良媛是不知道吗? 连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都不曾去过御前,最多便是刘公公递话,这沈良媛莫非是得了些宠爱,脑子也不中用了? 韦如玉更是直接冷哼一声:“不知所谓。” 众人心中百转千回,最后都给身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命她们打探着御前的消息。 紫宸宫外。 刘海一早便知晓今日请安后沈良媛要来御前伴驾,故而他一早就命人在坤宁宫外守着了,等着请安一散,消息传回来,他亲自到紫宸宫外接沈良媛。 刘海脸上带着些殷勤将沈容仪迎进去,将人送进听政殿,他再缓缓将门关上。 一旁站着的内侍都察觉到了刘海和往日的不同,其中和刘海较为亲近的的内侍上前打听:“刘公公,这沈良媛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又是御前伴驾,又是让刘大公公,御前第一红人这般殷勤。 刘海觑了觑他,提点一句:“沈良媛,你以后敬着便是。” 昨日他两只眼睛瞧的清清楚楚,陛下进景阳宫时分明带着气,出景阳宫时已是心情舒畅。 沈良媛的本事,大着呢。 听政殿内。 沈容仪福身行礼:“妾给陛下请安。” 裴珩头也没抬,继续批折子,“免礼。” 见裴珩还在批折子,沈容仪也不出声,主动揽过了磨墨的活。 不知过了多久,御案上的奏折渐渐少了。 裴珩终于放下笔,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磨了这么久,手酸不酸?” 沈容仪脸颊一红,知道他在打趣她,嘴硬道:“妾不酸。”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25节 裴珩轻笑一声,起身,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窗边的软榻边。 裴珩自己先坐下,再将人抱坐在身上,拉起女子柔若无骨的皓腕轻轻按着,嘴角边不知何时也带了一份笑意,揶揄道:“朕替沈良媛按按,免得等会某人又要和朕抱怨,甚至还要拿到人前说。” 沈容仪脸色爆红,心中一边感叹承平帝得到消息之快一边又松了口气。 在坤宁宫,用承平帝作筏子的时候,她心里也是悬着心的。 知道他不会因这一点小事同她计较,但该有的惶恐一点也不少。 现下听到这句话,沈容仪知道,这件事就过去了。 他没放在心上。 还没按上一会,殿外便传来刘海的通传声:“陛下,瑞王求见。” 裴珩的动作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他抬头看向殿外,语气冷硬:“让他等着。” 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揉捏着沈容仪的手腕。 片刻后,沈容仪有些担心的提醒:“陛下,瑞王还在外面等着呢。” 裴珩抬眸看她,眼底带着几分笑意:“急什么?朕的沈良媛手还酸着呢。” 沈容仪被他说得脸颊发烫,只能任由他动作。 直到殿外的太监又小心翼翼地通传了一次,裴珩才终于停下动作。 正当沈容仪以为裴珩会让她出去,让瑞王进来之时,男人将她打横抱起,往里面走去。 沈容仪惊的瞪大了眼,口中含嗔:“陛下?” 裴珩颠了颠她,直直的盯着沈容仪的眼睛,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他起来了。” 这话说得直白,沈容仪的耳尖瞬间红透。 作者有话说: ---------------------- 裴狗:汪汪汪汪汪汪 翻译:狗想吃肉了 第22章 殿内春色旖旎。 沈容仪被裴珩亲的浑身发软,意识昏昏沉沉,只剩下细密的战栗顺着脊椎往上爬。 可她始终记得这是听政殿,外殿和内殿隔的不远,稍有些动静,外殿的宫人听的一清二楚。 沈容仪死死的咬住下唇,只敢在喉间溢出几缕几不可闻的气音。 裴珩却偏不肯让她如愿。 他的唇舌一路向下,掠过细腻的锁骨,在那片温热的肌肤上留下浅淡的红痕。 没过片刻,沈容仪身体猛的一颤,指尖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扬起脖颈,本能反应让喉间溢出一丝压低的呜咽。 “陛下……”她的声音发颤,望着埋头不应的男人,带着哭腔:“别……” 裴珩听见了,头也不抬的故意放慢了动作,抽出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肢,指尖在腰侧轻轻摩挲,女子不由自主的贴近他,裴珩感受到了,捏着一处软肉,轻轻一按。 瞬间,一声压抑不住的轻哼从唇间溢出。 她用尽全身力气道:“陛下……别这样……” 裴珩终于抬头,唇角含沾着些亮晶晶的湿润,他附身想吻去女子眼间的泪珠。 沈容仪慌乱躲开。 裴珩黑了脸,气笑了的冷声道:“沈容仪,这是你的东西。” 你的东西,还嫌弃。 沈容仪自觉有些尴尬,不敢去看他。 裴珩冷哼一声,又埋头下去,不似从前的沈容仪能适应的节奏。 沈容仪在裴珩的攻势下节节败退,细密的快感如潮水涌来,让她溃不成军,只能任他予取予求。 不知过了多久,裴珩才终于餍足地松开了她。 沈容仪像一滩融化的春水,软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瘫在凌乱的锦被里,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的脸颊还泛着潮红,眼尾的红痕未褪,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沾着细碎的泪珠,浑身都透着酸软,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倦意。 但舒服却是真舒服。 殿外的天色正亮,沈容仪透过帐幔望向楹窗,日光正盛。 她咬着唇,攒了好一会儿力气,才开口:“陛下……” 裴珩正侧身撑着脑袋看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她汗湿的后背,闻言低笑:“嗯?还想要?” “不是……”沈容仪的脸颊又烧了起来,想起自己方才脑子昏了做出的事,慌忙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阿容想求陛下一个恩典。”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些不自然的哑意。 裴珩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阿容想要什么?” 沈容仪一边看他的神色一边道:“轿辇。” 裴珩瞥她一眼,提醒她:“轿辇是正三品以上嫔妃才能坐的。” 得了轿辇,日后满宫的妃嫔日日都能瞧见,不是一般的扎眼。 裴珩没有拒绝,只道:“阿容还是要想清楚的好。” 沈容仪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但她今日来御前已经够晃眼了,不在乎那一点两点了。 她晃晃他的胳膊,一双美眸一瞬不瞬的瞧他,声音软的像是在撒娇:“可是阿容走路真的好累。” 对她的体力差,裴珩深有体会,眼底闪过一丝戏谑,故意逗她:“朕赐下轿辇,阿容更是不用动了,日后到了床榻上,朕还没使力,阿容就受不了,那可如何是好?” 听他说这些荤话,沈容仪的耳根瞬间红透,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她用了些力气推了他一下,声音里带着哭腔,支支吾吾的不想答。 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裴珩终究是心软了,指腹滑过眼角,替她将泪擦去:“好了,朕应了。” 沈容仪瞬间喜笑颜开。 裴珩挑了挑眉,方才那样子,是装的? 不过,装的也就装的罢,能骗过他,他勉为其难,也可以当做是真的。 “朕叫人备水。” 沈容仪慌张看他。 裴珩明白她的意思,安抚道:“今日的事情,出了紫宸宫,无人会知道。” 沈容仪这才放心。 —— 沈良媛进了紫宸宫,还在紫宸宫内用了午膳的消息的迅速传遍了宫内,众妃反应不一。 长春宫内,德妃一反常态的冷了脸。 大宫女绯云不解,娘娘惯来都是稳重的,从来没没有失态过。 眼下沈良媛是有些圣宠,得了御前侍奉的殊荣。 可从前,比这还大的殊荣宫中也不是没有过。 淑妃被礼聘入宫,一入宫就是四妃,掌一半宫权,饶是这般,娘娘也是没有半点着急。 瞧出绯云心中在想什么,德妃摇摇头,轻轻答:“不一样。” 当今陛下玩的一手的好制衡,淑妃和沈氏同样是陛下用来制衡后宫的棋子,但二者之间,截然不同。 陛下给淑妃的,是权柄。 给沈氏的,是恩宠。 沈容仪虽是棋子,可人和人之间,待久了,没有情谊也会生出情谊来。 这点,淑妃、皇后乃至太后,还没有意识到。 她得想个法子,将沈良媛彻底推到人前。 绯云听的云里雾里,犹豫片刻,她问:“娘娘打算如何做?” 德妃示意她噤声,闭眼沉思,将宫中人一一在心底过了一遍,忽而想到什么又睁开眼,“本宫记得,齐氏和沈氏起过几次龃龉?” 事情刚发生不久,绯云还清楚记得:“是,娘娘。” 想起齐妙柔那不可能饶人的性子,德妃敦厚和善的脸上出现一抹极淡的喜色,她当机立断:“你亲自去一趟甘泉宫,请齐氏过来,就说本宫有几样好东西要送与她。” 与此同时,甘泉宫。 齐妙柔心烦意乱的屏退了宫人,只留一个紫檀在身边伺候。 方才暗桩来信,说是第一日在行动之时,还未将瓶子里的东西放进内殿里的胭脂上,就瞧见了沈氏身边的临月在廊下,好似是在瞧她,她谨慎的不敢进内殿,只能装作偷懒。 此事过后,她中感受到有视线在暗处盯着自己,想是沈良媛起疑了。 齐妙柔将信看完,气的骂人:“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说着,她将信拍在桌上。 紫檀用余光粗略看完,心中一紧。 她连忙劝道:“小主,沈良媛已经起疑了,只要景阳宫一出事,沈良媛定是第一个怀疑白茶,届时闹起来,恐是会牵连小主,要不此事便算了吧?” 紫檀的话,齐妙柔如何不明白,但就要这般算了,她还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就这样折了一个暗桩,不甘心沈氏那贱人还好好的,今日还进了紫宸宫。 齐妙柔烦躁的站起,在殿内直打转。 忽而,她停下脚步,看向紫檀:“你凑近。” 片刻后,齐妙柔期待的望着紫檀:“你觉得这个法子如何?”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26节 紫檀面露难色,这是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着实不怎么样。 这样想着,她不再犹豫,顾不得尊卑,赶忙劝:“小主,奴婢说句不好听的话,陛下宠爱沈良媛,此事闹起来,陛下若执意偏向沈良媛,只是轻轻处罚,那小主岂不是白受苦了?” “还望小主三思。” 齐妙柔眉心一皱,脸色一凝,紫檀这话说的不假。 她和沈氏那贱人之间,若是出事,陛下定然不会偏向她。 见小主神色郑重起来,紫檀勉强松了一口气。 殿内沉静半晌,紫檀还想再劝,齐妙柔却是想清楚了。 那样的境地,沈氏能逃脱,是她这一方的筹码不够重。 殿外,宫女大着胆子出声:“娘娘,德妃娘娘身边的绯云姑姑来了。” 齐妙柔奇怪呐呐:“她来做什么?” 虽是疑惑,齐妙柔还是给紫檀使了个眼色,让她请人进来。 说起来,德妃与齐家的关系沾亲带故,她可以唤德妃一声表姐,真论起来早已经出了五服之外。 齐家是蒸蒸日上,而德妃的母家已是渐渐落败。 初入宫之时,她去过几次长春宫,但时间待的却不长。 缘由是齐妙柔实在看不上德妃的性子。 明明是四妃之一,膝下还生养了陛下唯一的皇子,却还是一副老实敦厚的性子。 说难听了,就是软骨头。 两人性子合不来,后面她也没有再去。 紫檀将人请进来,绯云笑盈盈的向齐妙柔行礼:“奴婢给齐美人请安。” “我们娘娘惦记着齐美人,得了几件好东西,想着请齐美人过去选一选。” 齐妙柔想起德妃那老气横秋的殿内布置和平日佩戴的珠钗首饰,嘴角轻抽了抽,心底是不信德妃有什么好东西的。 还没等她开口,脑中灵光一现。 是啊,德妃。 再不济,也是四妃之一。 若她也…… 那沈氏谋害嫔妃的罪名就逃不脱了。 齐妙柔眼中浮出笑意:“请绯云姑姑稍等片刻,我换身衣裳。” 景阳宫内。 沈容仪回到宫中,靠在软塌上,稍稍小憩一会,向秋莲问起正事:“今日白茶有没有异动?” 秋莲点头:“今日白茶并未进殿,反而是出了一趟宫,但她极为谨慎,一路上多次回头,奴婢不好盯得太紧,只能确定她最后进的是西六宫最南边的一处宫室。” 西六宫? 除了景阳宫,西六宫分别是延禧宫、长春宫,甘泉宫,储秀宫和未央宫。 其中储秀宫和未央宫偏北,且并无嫔妃居住。 那只有延禧宫、长春宫和甘泉宫了。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眼下不知幕后之人是谁,也不知她想做什么,只能等了。 等人将这戏台搭好,再开唱。 作者有话说: ---------------------- 给大家整理了一下宫殿: 延禧宫:淑妃、宋婉 长春宫:德妃、卫怜 甘泉宫:齐妙柔 永和宫:清妃、林云舒 长宁宫:张绣璃、黄婕妤、谢璇 长乐宫:韦如玉、万嫔 长信宫:俞婉仪 颐华宫:姜嫔 坤宁宫:皇后 ———— 另外,明天就入v啦,届时有双更、红包和抽奖落下 第23章 长春宫内。 齐妙柔被绯云领了进殿, 刚要行礼,就被德妃扶了起来,二人往内殿去, 分坐榻上。 偏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因着前几次来, 德妃都是如此。 和善到有些像讨好, 这是齐妙柔对德妃最深刻的印象。 宫女上茶, 德妃指了指身边宫女手中的托盘, 眉目含笑的对着齐妙柔道:“这几匹料子是年后皇后娘娘赏的,颜色鲜妍,本宫年岁渐大,不爱这类的颜色,就让人收起来了, 这次整理库房, 忽而想起妹妹,这云锦正合你的年纪,便遣人叫你来。” “你瞧瞧, 若是觉着还不错,便带回去做衣裳穿。” 齐妙柔目光一转,落在那料子上。 上好的嫩粉色绣花云锦,就是见惯了好东西的齐妙柔, 也说不出这东西不好的话来。 但无功不受禄, 她也不缺衣裳穿, 齐妙柔留了个心眼, 没直接应,她开口推辞一二。 听出齐妙柔的意思,德妃道:“不过是几匹料子, 表妹就无需推辞了,你进宫,我这个做表姐的没能表示一番,已是惭愧,这些,全当做我的一点心意。” 话说到这份上,德妃主动改了称呼,齐妙柔警惕心慢慢消去,她起身:“那柔儿就谢过表姐了。” 云锦送出去,德妃笑的更温和了,她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茶,像是在说闲话一般道:“宫中的云锦和蜀锦已是绸缎中的上上品,要论起珍稀,当属浮光锦。” 齐妙柔听过浮光锦的名号,但未曾见过,闻言凑近了些,等着德妃的下文。 “从前陛下多是赏给皇后和淑妃,谁知今年竟将浮光锦制成寝衣赏给沈良媛了。” 德妃边说边观察齐妙柔的神情,看到明显的僵硬,她眼中飞快闪过一道满意。 她像是感叹一般道:“这样的恩宠,便是本宫都未曾见过。” 齐妙柔已经笑不出来了,嘴角生硬的扯出弧度,指尖却不自觉的搅着帕子,想起这段时日沈氏在后宫中的风光,再想起御花园和御膳房之事,是觉心中堵了一团棉絮,闷的发疼。 齐妙柔终究是没忍住,愤愤道:“她得宠,一人就占了陛下进宫的大半,叫旁人都不得见天颜,真是可恨。” 德妃像是被齐妙柔话中的怨怼惊住了:“宫中隔墙有耳,表妹以后说话还是要谨慎些,这些话,若是被有心人知道,再传了出去,对你自己可是祸患。” 齐妙柔无语,不过是一句牢骚话罢了,值得这般大惊小怪吗? 真是窝囊。 若不是她还用得上德妃,断然不会坐在这听这些说教。 德妃也许是觉得话重了,收了温声安慰她:“花无百日红,妹妹你还年轻,容貌才情又样样拔尖,等过段时日,陛下对沈良媛失了兴趣,自然会看到妹妹的。” 齐妙柔敷衍嗯了一声,显然是没将这句话听进心里。 确认了齐妙柔对沈容仪的态度,德妃也不急于这一时,她道:“宫中寂寥,妹妹以后可要常来坐坐。” 齐妙柔原本也是这个打算,德妃又主动开口,她即刻就应下了。 这日,德妃留了齐妙柔用午膳。 午后,德妃亲自送齐妙柔出宫。 到了甘泉宫,齐妙柔屏退宫人,只留紫檀在身边。 —— 翌日请安,同沈容仪想的一样,投到她身上的目光愈发的多。 还未坐上一会,便有人率先开口了。 “今日请安,沈妹妹是坐轿辇过来了吧?” 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向有心直口快名声的姜嫔。 这是第二次了,沈容仪定定看了几眼,将人在心底记下,正要答,一个声音先一步的盖过了她。 “陛下心疼沈良媛,破例赐了轿辇。” 皇后面容宽和对着姜嫔道。 此话一出,殿中几位老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淑妃和清妃也多往下瞧了几眼。 又是皇后,又是陛下,姜嫔不敢多说,很是羡慕的转过头对着沈容仪道:“沈妹妹真是好福气。” 可不是好福气吗? 快到夏日了,天气越来越热,每日请安走回去,要出一身的汗。 有了轿辇,舒舒服服的坐一路便到宫中了。 沈良媛是从五品,陛下破例,就有了正三品主位有的轿辇。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27节 这得宠和不得宠,真是天壤之别。 昨日她向裴珩讨要之时就想过今日请安时的情形,一两句酸话,都在沈容仪的意料之内。 她笑盈盈的,微微颔首,就当接了这话。 又是三日,承平帝歇在紫宸宫,没有进后宫,次日,政务处理完,想起太后,这才入了后宫。 裴珩踏入长乐宫时,韦如玉正在发脾气。 距离太后去听政殿已是过了四日,可陛下宣了沈氏伴驾却迟迟没有来长乐宫,每日请安,众妃看她的眼神都若有若无的带着奚落。 韦如玉本就不是什么多好的脾气,积攒了几天的火气,今日突然爆发了。 裴珩瞥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宫人还有地上的瓷器碎片,登时就明白了。 韦如玉望着来人一懵,行礼后为自己找补道:“表……表哥,宫女粗手粗脚,坏了我心爱的茶盏,玉儿气极了,这才罚了人。” 裴珩淡淡嗯了一声,只吩咐人:“收拾干净。” 此刻,韦如玉心中已是一万个后悔,后悔自己没能克制住脾气。 她不断回想,表哥进长乐宫时,她说了哪些话,其中有没有什么出格的。 就这样想了有一刻钟,确认了只是骂了几句宫人,她才松了一口气,心口慢慢升起裴珩来的喜悦。 韦如玉上前和裴珩搭话,多是韦如玉偶尔细声细气的问话,裴珩或是点头,或是‘嗯’一声,再无多余言语。 站在一旁的刘海将这一幕收回眼底,脑中不禁浮起陛下和沈良媛相处的情形。 多是沈良媛一句,陛下一句,有时陛下甚至说的比沈良媛还要多。 两相一比较,陛下对韦容华的态度可称得上冷漠了。 饶是这般,也让韦如玉高兴的弯了弯唇,望向裴珩的双眸中明亮极了。 天色渐暗,宫人上了晚膳。 裴珩在主位坐下,韦如玉挨着他坐下,绞尽脑汁的没话找话:“近来玉儿学了新的曲子,等会弹给表哥可好?” 裴珩没应,只慢慢用着膳。 殿内只有银箸碰着瓷碟的轻响,韦如玉不死心,还想再问。 她刚要开口,裴珩不耐的抬起头,一句食不言寝不语将人堵了回去。 韦如玉只好噤声用膳。 一炷香后,裴珩搁了箸,韦如玉刚要吩咐宫女撤下碗筷,裴珩淡声道:“时候不早了,朕回紫宸宫了。” 韦如玉脑中一懵,显然是还没反应过来:“表哥不留下吗?” 裴珩回她:“朕明日还有早朝。” 韦如玉脸上的笑容缓缓僵住,眼眶倏地红了:“表哥……再坐会儿好不好?” 裴珩语气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朕改日再来看你。” 他走到殿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母后疼你,往后宫中份例,朕会让内务府给长乐宫加一成。” 话落,裴珩转身离去。 殿内,再也瞧不见颀长挺拔的身影,韦如玉再也忍不住的哭了出来。 —— 一晃一个月过去,沈容仪每日照常去给皇后请安,其余时辰多在宫中看书习字,偶尔弹琴作画,时不时的宋婉来找她说说话,日子过得清闲雅致。 齐妙柔听了回禀,心情烦躁。 她就是想下手,也要有下手的地方。 沈容仪不出宫门,她连偶遇的机会都没有。 又过了几日,紫檀匆匆来报:“小主,沈良媛带着宫女往御花园去了。” 齐妙柔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起身:“走,去长春宫。” 长春宫内,德妃正倚在软榻上绣着一幅芍药图,淑妃的生辰快到了,这芍药图便是德妃准备的贺礼。 她见齐妙柔来了,笑意盈盈地放下针线:“妙柔来了?快坐。” 这些日子齐妙柔得了空就来长春宫,两人之间熟稔许多。 “表姐安好,”齐妙柔行了一礼,亲热地坐到德妃身边,“五月底了,这天一日比一日热,恰逢今日凉快些,柔儿就想邀表姐一同去御花园走走。” 德妃抬眼望向窗外,日光和煦,但却不似前几日那般刺眼。 她多瞧了齐妙柔几眼,略一沉吟,笑道:“也好,整日在宫里也是闷得慌。” 二人各带几名宫女,缓步朝御花园走去。 夏日的御花园照旧是姹紫嫣红,只是比起春日多了些绿色。 齐妙柔挽着德妃的胳膊,时不时指着某处花丛说笑几句,不动声色将德妃领着去御湖旁。 走过一道假山,就到了御湖旁,前方凉亭内,一抹淡青色身影正端坐着,正是沈容仪。 她面前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手持茶杯,目光落在亭外花花草草上,神情恬淡。 齐妙柔暗暗勾起唇角,面上却惊讶道:“咦,那不是沈良媛吗?” 德妃抬眼望去,点点头:“真是巧了。” 沈容仪此时也注意到她们,放下茶杯起身,微微屈膝行礼,垂下的眸中蕴着猜疑:“德妃娘娘安好。” 齐妙柔也屈膝给沈容仪行礼。 “沈良媛不必多礼。”德妃温声道,“你也在此赏花?” 沈容仪温声答:“是,今日天气好,便出来走走。” 齐妙柔笑道:“既然遇上了,不如一起坐坐?” 沈容仪略一迟疑,侧身让道:“德妃娘娘请。” 三人落座,临月忙又取了两只茶杯,为德妃和齐妙柔斟茶。 茶汤澄澈,泛着淡淡碧色,是上好的龙井。 御花园可没有这么好的茶,想也不用想,这茶是沈容仪带来的。 德妃轻啜一口,赞道:“好茶。” 齐妙柔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三人闲话几句,气氛还算是融洽。 一壶茶没一会就被喝完了,因是沈容仪带来的茶水,就由临月领着宫人将茶水撤下,再换新的来。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功夫,齐妙柔孩子气的向德妃眨了眨眼,德妃知晓她是不想在这待了,扶了扶额向沈容仪道:“本宫和齐美人还要赏花,先行一步。” 沈容仪屈膝:“恭送德妃娘娘。” 德妃温和笑着将人扶起之后再走。 沈容仪目送二人离去,重新坐下,望着杯中残茶,眸色深了几分。 临月在一旁嘀咕:“德妃娘娘待人真是温和。” 是夜,沈容仪方沐完浴,长发还滴着水,临月正用素帛为她绞发,殿外便传来一阵喧哗。 她给秋莲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看看。 不多时,秋莲引着皇后身边的采画进来。 采画屈膝行礼:“奴婢给沈良媛请安。” “采画姑姑请起。”沈容仪虚扶一把,温声问,“这么晚了,采画姑姑怎的来了?” 采画起身,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德妃娘娘和齐美人中毒,宫人说今日曾在御花园中和沈良媛一起喝了茶,皇后娘娘让我来请良媛过去一趟。” 沈容仪面露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中毒?” 采画点点头:“事不宜迟,还望小主配合奴婢。” 沈容仪:“我知道了,姑姑稍候,我换件衣裳便随你去。” 采画瞧了一眼沈容仪身上的寝衣,退到外殿等候。 殿内只剩下临月和秋莲,沈容仪脸色忽而郑重起来。 临月欲言又止:“小主……” 沈容仪知道她想问什么,但她也不知德妃和齐美人出事,是不是和白茶有关。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秋莲手脚利落的帮沈容仪换上宫装,再用帛巾在擦了几下乌发,匆匆用玉簪挽了一个发髻。 沈容仪看着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安排:“临月同我去长春宫,秋莲你在宫中盯紧白茶。” 德妃和齐妙柔出事,她去长春宫,是白茶最容易浑水摸鱼的时候。 秋莲:“奴婢明白。” 同一时刻,紫宸宫中,裴珩已歇下。 皇后派来报信的人刚到,言简意赅说完,守在门前的内侍悄声将门推开,小心行至刘海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刘海神色一凝,摆了摆手,内侍退下。 他上前,隔着帐幔禀报:“陛下,德妃娘娘和齐美人中毒,皇后娘娘遣人请陛下过去。” 中毒?裴珩眉心一蹙。 帐幔内没有声音传出。 刘海犹豫了一下,还是补了句:“今日午后,沈良媛才见过德妃娘娘和齐美人,御花园的茶水是一同用的,皇后娘娘已派人去请沈良媛问话了。” 帐幔内,裴珩呼吸一滞,随即,他掀开锦被坐起。 “沈良媛如何?” 刘海:“景阳宫并未请太医。” 沈良媛无事。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28节 裴珩掀帐下床,吩咐:“备轿。” ----------------------- 作者有话说:双更失败今天实在太忙了,但是入v后都是四千到五千这个字数 第24章 夜色中的宫道寂静幽深, 只有几盏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刚到长春宫门口,便见宫内灯火通明, 人影憧憧。 步入殿内, 沈容仪一眼便看到皇后端坐正位, 面色沉肃, 淑妃、清妃、韦容华和万嫔坐在下首, 神情凝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混杂着说不清的紧张气息。 “妾参见皇后娘娘。”沈容仪屈膝行礼。 皇后抬手:“免礼。沈良媛,今日午后,你是否在御花园与德妃、齐美人一同饮茶?” 沈容仪面容平静道:“是,妾确实在御花园偶遇德妃和齐美人,一同饮了茶。” “那茶可是你宫中的?” 听懂皇后在怀疑什么, 沈容仪连忙答, “是妾宫中带来的龙井,是陛下前几日所赐。” 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落下一句:“跟上。” 沈容仪跟着皇后进入内殿, 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德妃和齐妙柔均是半靠在软榻上,德妃阖着眼睛,手捂着腹部, 眉心死死的蹙紧, 面容憔悴。 齐妙柔的状况瞧着比德妃还要更差些, 昏黄的烛光都抵不住她脸色的苍白, 唇色发青,气弱游丝。 身旁服侍的宫女均是紧张的望着床上的人,手中还拿着痰盂, 随时等着德妃和齐妙柔俯身做呕。 沈容仪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脸色一白。 皇后侧目瞧了瞧,带着沈容仪又出去了。 这时,黄婕妤、姜嫔、俞婉仪也赶到了。 几人向着高位行礼,随后坐在宫女搬来的椅子上。 皇后坐回主位,示意太医开口。 站在中央的陈太医上前一步,禀报:“德妃娘娘和齐美人中的毒名叫钩吻,在民间又化名为‘断肠草’,所幸德妃娘娘和齐美人食用不多,不然……凶多吉少啊。” 听到最后四个字,沈容仪心头不由的一跳。 不论是下手的人是谁,快要了德妃和齐美人的性命却是真。 德妃是四妃之一,有子嗣傍身,齐妙柔虽是新妃,但却是怀化大将军独女,两人个差点在宫中没了,怎么看,都不会是件小事。 看不惯皇后这么慢慢行事,淑妃不耐的开口:“方才沈良媛你没来时,太医已说了,德妃中的毒,是断肠草提炼的汁液,这东西需是要放在瓶中方能保存。” “德妃和齐美人今日所食均是御膳饭的膳食和点心,再者,就是你的茶了。” “主子没用完的膳食,都是赏给宫人,今日用过德妃和齐美人的膳食还有她们身边的宫女,宫女如今都没事,只剩下你的茶了,你可有话说。” 听到这里,沈容仪已完全能确认,今日一事已是冲着她来的了。 沈容仪背脊生寒,无声的吐出一口气,强制让自己保持冷静:“皇后娘娘淑妃娘娘明鉴,今日之茶,妾自己也饮了,若茶中有毒,妾岂能安然无恙?再者,德妃和齐美人的行踪,妾实在是不得知,实在没法算准了,备上一壶有毒的茶在御花园中等候。” “况且妾与德妃娘娘和齐美人无冤无仇,为何要铤而走险下毒害他们?” 话落,韦如玉忽然出声,“那可不见得。” 满殿视线都朝她看去,韦如玉慢悠悠的道:“前些日子,嫔妾偶然听闻了一桩事,沈良媛晋封之时,曾赏赐了宫人,是与不是?” 沈容仪微微颔首,还没反应过来她赏赐宫人与今日之事有何牵连。 韦如玉继续道;“那日,恰逢齐美人的宫人也去御膳房,为齐美人拿糕点,因着御膳房要忙着做沈良媛的点心,就怠慢了齐美人,那宫人等了好长的时间才拿到回宫。” 一盒点心,若是有心,大可先拿给齐美人的宫人去复命,而不是让他苦等许久。 给那宫人是情分,不给也无伤大雅,但偏偏在此时被揭了出来,这事,就变了一个味道了。 若沈良媛从前就和齐美人有过龃龉,还变着法子糟践过人,那沈良媛方才辩解那些话,有一些便是不可信了。 须臾间,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回沈容仪身上。 沈容仪面上脸色不变,袖下的指尖却是紧紧的攥起来,刺痛从掌心传来,指尖摸到一处湿润。 从始至终,御膳房的事,沈容仪都不知情。 她用余光觑了一眼身旁的临月,无奈的阖了一下眼。 赏赐宫人,她是交给临月去做的,至于她有没有瞧见齐美人的宫人也在等糕点,都不重要了。 眼下,得先把自己身上下毒的嫌疑撇干净。 正当外殿安静之时,一个身穿青色常服的女子从内殿疾步走出,重重的跪在地上,俯身磕了三个响头。 “奴婢紫檀,乃是齐美人身边的一等宫女,有话要回禀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 今日已过了皇后往日安寝的时辰,她身子疲惫的很,此刻太阳穴突突的跳,头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隐隐作痛,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凝着一层厌烦,声音也比先前冷淡了些:“说。” 紫檀伏在地上,口齿清晰缓缓道:“和沈小主说一样,今日去御花园本是我们小主临时起意,与沈小主也是偶遇,且今日喝的茶水,沈小主也用了许多。” “但后面茶水见了底,又上了一壶新的来,沈小主并未喝那壶茶水。” 紫檀的声音清晰入耳,她抬眼看向紫檀,这宫女垂着眸,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悲戚,方才的话恍若一字一句都是发自肺腑,无一句假话。 临月也不是傻子,听了韦容华的话就知道她给小主惹麻烦了,现下听了这话更是心急,当即就忍不住的上前一步屈膝道:“皇后娘娘淑妃娘娘,那茶水,我家小主也是喝了的,只是……” 只是那时德妃娘娘和齐小主已经走了。 人走了,她说的话就不可信了。 意识到这点,临月的脸色倏然灰败下去。 紫檀跟着垂泪叩首:“皇后娘娘淑妃娘娘,我家小主和德妃娘娘差点丧命,还望两位娘娘为我们小主做主,查出那下毒的歹人。” 紫檀边哭边道,看起来可怜极了,仿若只是一个为主不平的宫女。 双方各执一词,看的坐在一旁的淑妃眯了眯眼。 话听到这,要是再看不出这事是冲着沈氏来的,那她就不用在后宫待着了。 淑妃先是看了看紫檀,再是隐晦的朝里面看了一眼,最后将目光移到沈容仪身上。 凭心论,她很不喜欢沈氏这个人。 从殿选开始她就在触她的霉头。 从前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一直没对沈氏下手,如今有人布了局,她倒是不介意帮上一二。 淑妃直接道:“既是如此,就搜宫吧。” 就在此时,殿外忽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喏:“陛下驾到——” 众人皆是一怔,忙不迭的起身行礼。 裴珩缓步踏入殿中,他并未理会众人的行礼,大步走向主位,目光径直落在殿中央那抹纤细的身影上。 她福着身子,乌黑的发髻松松挽着,还带着些未干的潮气,几缕碎发粘在白皙的颈脖上,目光在那几缕湿发上顿了半息,眼底极快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再微微偏转,她怯生生的垂着眼,只是站在那,就透着几分不自知的楚楚可怜。 他压住心底那点升起的烦躁,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落座后,开口:“免礼。” 他问皇后:“查出来些什么了?” 皇后自是不会隐瞒,一字不落的全说了,最后还顿了顿,缓缓道出将淑妃要搜宫的话。 淑妃脸色一沉,一边气恼皇后这个时候还在不留余力的给她上眼药一边又将目光转向裴珩。 裴珩脸色淡漠,看不出一丝的情绪,淑妃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只能默默收回目光。 皇后试探着问:“陛下?” 裴珩:“就依淑妃所言。” 满殿皆惊。 明眼人都能瞧出来,这事处处都是漏洞,哪哪都是巧合。 此时搜宫就是将罪名定在了沈良媛的身上。 这局,她们都能看明白,陛下断然不可能不明白。 沈氏是近来最得宠之人,饶是这般,陛下也点了头。 满殿嫔妃皆是一怔。 陛下往日对沈良媛的宠爱也不是假的,怎的今日就这样松口了? 就连一向自诩聪颖的淑妃也没弄清陛下是在卖什么关子。 唯有沈容仪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微微垂了头,嘴角克制的扬了一下。 上首,裴珩点了点刘海:“你带着人,亲自去搜。” 刘海:“奴才领命。” 半个时辰后,刘海带着宫人进殿,宫人压着白茶进殿,将人扔在殿中,他递上手中的东西:“回禀陛下,这个小瓶子,是从沈小主身边二等宫女白茶的房中搜出来的。” 裴珩挥挥手,陈太医上前,接过刘海手中的瓶子。 只是将瓶子打开,凑近闻了闻,陈太医便已是确认了:“回陛下,这瓶中之物,是钩吻的汁液。” 殿内妃嫔惊呼,脸上多多少少都出现了些害怕。 皇宫中出现这等毒物,不论是谁做的,都令人心生恐惧,今日能对德妃和齐美人用此物,来日便可以对她们用。 皇后脸色很是难看:“沈良媛,你可有什么要解释的?” 沈容仪不慌不忙:“陛下,娘娘,此事不是妾做的,这毒物为何出现在白茶房中,妾也不知。” 话音刚落,白茶叫冤:“陛下娘娘明鉴,这瓶子不是奴婢的,奴婢不知道它为何出现在奴婢的屋中。” 皇后气笑了:“你们两人都说不知,难不成这瓶子是自己长了脚,走到你的房中的?” 白茶弱弱的低头,好似说不出话来了。 头更疼,连带着皇后也没了好耐心,她厉声道:“来人,将这宫女带下去,先打二十大板,就在这院中行刑。”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29节 听了这话,白茶脸色一白,身子很是害怕的抖了起来。 宫中的二十板子,可以要人命。 宫人应声将她拖下去,白茶不停的叫冤,快要被拖出屋中时,白茶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开宫人的桎梏,又跑了进来,边哭边道:“这瓶子是小主今日赐下的,奴婢实在不知这是毒物……” 还未等白茶说完,裴珩沉声道:“拖下去。” 白茶还想再说什么,就被宫人堵了嘴拖下去。 不多时,殿外传来清晰的杖击声,一声重过一声,直到二十板子打完,才见宫人拖着气息奄奄的白茶回来。 血腥味在空中蔓延,众嫔妃不忍心看这一幕似的,齐齐偏头。 白茶趴在地上,咳着血沫,却依旧死死咬着牙:“是……是小主……是她……” 这宫女咬死了是沈良媛,东西又是真真切切从沈良媛的景阳宫搜出来的,这罪名已是无可辩驳了。 皇后看了看沈容仪,又看向裴珩,为显公正,她道:“这宫女受刑后说的有几分真,但沈良媛又坚决不认此事,不如将今日陪着沈良媛去御花园的宫女带下去审问。” 沈容仪脸色一变,紧紧盯着裴珩。 ----------------------- 作者有话说:双更再次失败,算了,我还是不要画大饼了 第25章 上首, 裴珩嘴角几不可察的抽动一下。 旁人将谋害嫔妃的罪名扣到她身上了,她不慌不忙,要动她身边的宫女, 她倒是紧张起来了。 舍本逐末, 不是聪明人所为。 被那道熟悉的视线注视着, 裴珩心底那股烦躁又升了起来。 良久, 裴珩都没有开口, 正当宫人交换了眼色, 上前要将临月带走时,沈容仪拦在临月身前,先一步跪下:“陛下,娘娘——” “行了。” 裴珩发话,殿内忽而陷入寂静。 裴珩目光下移, 望向地上跪的人, 无声的叹了口气。 他偏头,眼中冰冷的像望着死人:“送进慎刑司,朕要她的实话。” 话落, 满殿之人皆是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唯有一直沉默的淑妃,毫不意外。 紫檀站在一边,浑身一抖,心中不禁生出惶恐来。 皇后只觉今晚之事仿佛她听漏了, 脑中混沌和细碎的疼意搅和在一起, 皇后缓了半晌才明白裴珩话中的意思。 她将目光投向下方的女子身上。 沈氏从进长春宫到眼下, 最开始还有些被诬陷的慌乱, 可越到后面,却越是冷静。 直至陛下进殿,说是要搜宫, 她更是一言不发。 像是笃定什么。 思绪一路前进,蓦然畅通。 是了,她是笃定今晚这罪名不会放到她的身上。 裴珩再次开口:“一个月前,沈良媛同朕说过,此女的异样。” “沈良媛与德妃中毒一事无关。” 短短两句话,就将沈容仪从此事中摘了出来,满殿之中,无一人反驳。 皇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大宫女眼疾手快的扯了一下袖子。 采画看的分明,此事本就是有人设局要将脏水泼到沈良媛身上,陛下若信,那沈良媛就没有翻身之地,陛下若不信,就算沈良媛真做了,那也能从这局中全身而退。 说到底,只是德妃和齐美人在陛下心中比不得沈良媛。 且这后宫,是陛下的后宫,娘娘此时开口,驳了陛下的意思,讨不到半点好处。 皇后犹豫的这片刻,刘海已经将白茶带了下去。 慎刑司的威名,凡是宫中之人,均是听过的。 进去了,就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二十板子的痛还在身上隐隐作痛,白茶害怕极了,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向旁边爬了几步。 可这终究是徒劳,两位宫人将她拉走,往殿外拖去。 因着心虚和恐惧,紫檀整个人似是僵住一般,一眼都没有往白茶身上看去。 人一走,身下的血暴露在空气中,混着殿内原有的香味,难闻极了。 趁着满殿的人都将视线放在沈氏身上,清妃抬手用帕子捂住鼻子,挡住越发的白脸色。 身后,这细小的动作清清楚楚的落在了俞婉仪眼中。 淑妃扬起浅笑,面露愧疚,起身亲自去扶沈容仪:“既然此事与沈妹妹无关,那沈妹妹快起来吧。” 沈容仪抬眼望了望裴珩,裴珩偏头,不接她的视线。 她借着淑妃的力起身,就听淑妃再道:“方才本宫误会了沈妹妹,还望妹妹不要放在心上。” 宫中女子都是做戏的好手,淑妃如此快的变脸,即便在预料之内,也不由的让人感叹一句能屈能伸。 裴珩:“此事容后再议,都散了吧。” 承平帝起身,大步往外走去,迈出殿门那一瞬,他回头,精准的找到人,眉眼间带着浓浓的不耐:“愣着做什么,跟上。” 沈容仪一怔,身子比脑快,匆匆行了一礼后,往外走去。 殿内,看着两人离去,众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淑妃觑了觑皇后的脸色,果断又添了把柴:“今日到底是我们冤枉沈妹妹了,陛下安抚安抚沈妹妹也是应当的。” 果不其然,皇后的脸色又难看了些。 皇后被气的头疼心疼,脑中最后一点清明告诉她不要同淑妃做无谓的争执,她目光扫过殿中嫔妃,声音很冷:“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陛下自有定夺,众位妹妹都不必再议。” 她顿了顿:“夜深了,都回去歇息吧。” 闻言,淑妃和清妃第一个行礼告退。 长春宫外,裴珩没有上轿辇,沈容仪只好跟着他走在身后。 男人步子迈的大,沈容仪要几乎小跑才能跟上,廊下的宫灯和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冷,像一道无形的墙压在她身前。 长春宫离景阳宫不远,莫约一刻钟的功夫,朱红宫门就在眼前。 裴珩进了景阳宫,径直往东配殿去,坐上外殿的椅子,再抬眼看向跟在身后走进的人,下颌线绷得锋利,侧脸冷得像是覆着一层薄冰。 沈容仪试探着轻声叫人:“陛下。” 男人冷着脸,不说话。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烛火的跳动都慢了半拍,沉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猜不透他此刻的情绪,辨不清是怒,是恼,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他身上漫开,几乎要将她整个人裹住。 沈容仪捏不准他的心思,不再开口,垂着眼帘盯着自己的鞋尖。 等了半晌,没等来一个字,裴珩蹙眉,扔下两个字,声音冷的像是在冰窖里捞出来:“说话。” 沈容仪:“……” 不用看人,也能猜到她是心底在想什么,裴珩沉声反问:“你说的每个字,朕难不成都应?” 那语气里的压迫感让沈容仪鼻尖一酸,她不知他哪来的火气,又为什么对自己发,她眼眶微微发热,带着点委屈和无措,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妾不敢。” 细弱的声音落到耳中,那股在心口沸腾的无名火骤然消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无从发泄的闷。 裴珩烦躁地抬手,握住皓腕,力道重的像要扯碎骨头,将人一把扯到跟前。 沈容仪指尖猝不及防的碰到伤口,轻呼一声。 裴珩眉峰一紧,察觉到什么,攥住她的手,将她的手心翻了过来。 昏黄的烛光下,那抹刺目的猩红赫然映入眼帘。 沈容仪的掌心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迹已经凝固了大半,显然是受伤有一阵子了。 裴珩周身的低气压瞬间凝固:“怎么回事?手怎么伤了?” 沈容仪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她垂着眼,声音轻轻的:“没什么,不碍事。” 裴珩无语:“不碍事?” 他一字一顿,努力压着火气:“沈容仪,你当朕瞎吗?” 一两个月同裴珩相处,一大半时间都在床榻上,多是裴珩说好话哄着她。 时间久了,沈容仪在他面前,也多了一分底气。 虽然她自己也不知这底气是从何而来。 沈容仪很是讨厌这样的语气,但又实实在在的不敢反驳,最后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闭嘴装鹌鹑,不接他的话。 裴珩望着她这副样子,烦躁极了,猛地转头,目光扫向殿内的一众奴才。 “你们都是死人吗?!” “主子受伤,还不去请太医?” 刘海一边腹诽方才那情形谁敢乱动,一边爬起身,口中道:“奴才这就去。” 最后还不忘将所有人都带下去。 见他朝着奴才发火,沈容仪憋出一句话:“真的不碍事,陛下也别怪他们。” 张口就是替奴才说话,裴珩冷哼一声,紧抿着唇,眼神死死地盯着她的伤口,周身的气压依旧很低。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30节 没过多久,太医院院判李太医便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跟着刘海赶了过来。 太医院今晚所有当值的太医都在长春宫,只剩李太医了。 刘海想了想陛下的脸色,顾不得规矩,现将人拉了过来。 瞧见来人是李太医,沈容仪出声:“陛下,这不合规矩。” 裴珩松开她的手,觑她一眼,冷冷道:“闭嘴。” 李太医走进殿中,见陛下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连忙行了个大礼:“臣参见陛下,参见沈小主。” 裴珩挥了挥手。 李太医在路上已是听刘海说了,是沈小主的手受了伤,故此,他上前:“请沈小主伸手。” 沈容仪坐到另一方椅上,李太医拿了帛巾垫着,展开掌心。 伤口不算长,却有些深,边缘还有些红肿,显然是有些发炎了。 李太医拿出干净的帕子,蘸了温水,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迹,又拿出药膏。 药膏碰到伤口的瞬间,一阵尖锐的刺痛顺着指尖蔓延开来,沈容仪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可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裴珩坐在一旁,将她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 看到她强忍着不适却依旧不愿出声的模样,心里的火气莫名又上来了。 平日里,她在床上被他要得狠了,还会哼哼唧唧地推他,软着声音求饶。 眼下明明疼得厉害,却偏偏要这般忍着,连一声疼都不肯说。 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闷又气,脸色愈发阴沉。 李太医动作麻利地敷上药膏,又用干净的白布仔细地包扎好,最后叮嘱:“陛下,小主伤口已经处理好了,每日更换一次药膏,莫要沾水,几日便会痊愈。” 裴珩挥了挥手,语气依旧冷淡:“下去吧。” 李太医如蒙大赦,连忙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刘海懂眼色的也跟着退下,将门阖上。 殿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裴珩依旧坐在那里,脸色黑沉沉的。 坤宁宫内。 皇后用了安神的汤药,正准备就寝,刚在床榻边上坐下,又想起什么,便对候在一旁的大宫女采画吩咐道:“去把彤史取来。” 采画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一本册子回来,恭敬地递到皇后面前。 皇后翻开,望着许多沈良媛三个字,眉心不由的皱起。 皇后越看,指尖攥得越紧,指节泛白。 ‘啪’的一声,皇后猛地合上册子,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娘娘?”采画一惊。 近一个月中,陛下总共进后宫不过十之又二。 初一十五雷打不动的来坤宁宫,之后淑妃和清妃各分得了一次,林贵人一次,其余都是进了景阳宫。 其余妃嫔加起来,竟还抵不上她一人。 若只是这般,还都不打紧。 可偏偏,陛下进旁人宫中均是没上彤史。 换句话说,淑妃、清妃还有林贵人都是没有承宠。 皇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陛下这是……要把整个后宫的恩宠,都堆在她沈氏一人身上了。” 今日之事,人证物证俱在,德妃和齐氏吃尽了苦头,陛下却选择维护沈氏。 这般姿态,还只是沈氏进宫两个月,往后还不知如何。 再留着沈容仪,便是养虎为患。 采画知晓娘娘是又想偏了,想要再劝,皇后却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 作者有话说:裴狗:生气了 容容:不想猜 第26章 延禧宫正殿, 水汽氤氲,淑妃阖着眼,半倚在木桶边, 温热的水漫至锁骨, 暖意遍布四肢百骸。 乌发散落在木桶外, 绿萼屈膝跪坐在旁, 指尖轻缓的按揉着她的发间和穴位, 力道不轻不重, 令人心生困意。 脑海中浮现出最后离开长春宫皇后的脸色,淑妃睁开了眼,唇瓣翕动,带着明晃晃的讥讽:“皇后今夜,怕是又要难以安枕了。” 皇后是个多愁善感的性子, 也是因着这个, 身子常年的不好。 本以为三年过去,皇后也该有些长进,却不想, 为着一个沈良媛,今夜照旧是挂了脸。 真是没出息。 绿萼很有眼力见的附和两句。 趁着淑妃心情不错,绿萼问出了疑惑了她一晚上的事:“娘娘,奴婢愚钝, 想不出这害德妃娘娘和齐美人的人会是谁, 还望娘娘解惑。” 话落, 淑妃眉眼间也浮出一抹困惑。 又是断肠草, 又是暗桩。 还敢对德妃下手。 宫中的宫人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就能收买的,就是她苦心经营三年,再加上顾家, 能全然掌握在手中的也就只有十人左右。 若不是世家出身,想在宫中得到这些,难如登天。 这宫中,想来想去,也就那几人。 可为了绊倒一个沈良媛,值得吗? 况且那几位,既然连断肠草的汁液都用上了,就不会布一个这般简单的局。 淑妃正色想了半晌,将宫中的人一一比对后,美眸一眯。 —— 景阳宫中,殿内沉寂一片。 那一丝底气没能坚持太久,一点一点的在殿内不断凝滞的氛围内慢慢消磨。 终于,沈容仪不安的眨了下眼睛。 踌躇片刻后,伸出了手去拉裴珩的袖子。 裴珩黑眸微偏,落在女子身上,静静的瞧了她两瞬后,薄唇轻启:“怎么,又想要说话了?” 沈容仪一噎,对上他那冷的没有半分温度的眸子,下意识的松开了袖子。 余光觑见,裴珩神色又冷了三分。 片刻后,他没什么情绪的开口:“沈容仪,你很聪明,聪明到将朕也算计在内。” 沈容仪浑身一僵,顿时明白了他从进殿之后为何阴沉着脸。 她小心的抬了抬眸,却不敢直视他的眸子,只是短暂的停留在衣襟旁,又躲闪着移开。 沈容仪紧张的攥起手心,刺痛从手心一直传到四肢百骸,令人清醒了许多。 她蓦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 面前之人,是从踩着旁人尸骨上位的天子。 他能容许她算计别人,却不能容许她将他算计在内。 可她不后悔,若人人因着她的恩宠都要设局害她,次次都是她出手躲了过去。 那她在裴珩这里,就永远是一颗棋子。 只有小心的踩着那道底线,开拓出属于她的一点点天地,才能长久的维持住这一份不同。 裴珩将她的心虚都瞧在眼底,心中的烦躁感蹭蹭的往外冒。 他继续道:“你笃定朕会保你。” 所以在旁人对她出手时,连主动布局都不愿。 由着自己进了局,不费半点心思,等着他将她捞出来。 裴珩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随后抬步就往外去。 沈容仪一惊,来不及深想,就从身后紧紧的抱住了人,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的落下,瞬间濡湿了一片。 明知道她落泪是在做戏给他瞧,裴珩还是停下了脚步。 “妾是……犯了错,可陛下也不能……不听妾的解释,就这样丢下妾。”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抱着她的腰也在抖。 又是不听,又是丢下,裴珩气笑了:“沈容仪,方才朕给了你解释的时间。” 沈容仪弱弱道:“可是妾方才不知陛下是因此事生气。” 裴珩沉默了。 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生气,到底是因为这事,还是因着旁的。 听着身后压抑不住的抽噎声,裴珩终究还是转过身去,垂眸觑人,只见女子眼眶哭的通红,长长的睫毛湿答答的粘在一起,泪珠还在不断的往下掉。 那模样可怜又狼狈。 “说。”他声音依旧冷硬,却没推开她。 沈容仪一愣,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道:“妾在宫中没有根基,当时只知晓白茶别有二心,会害妾,却实在是算不出那幕后之人会布这样一个局。”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31节 到了这般境地,还是半真半假的话,裴珩无奈的笑了笑,反问:“那是朕错怪你了?” 沈容仪一边摇头,一边用那双泛着泪水的眸子瞧他,软声道:“那般情形,陛下若是不救妾,妾便是真的没活路了,妾怎会拿自己的命去做赌。” 知晓今日是听不到实话了,裴珩盯着她全是泪痕的脸庞,沉默的看了一会,抬起了手,指腹带着薄茧,擦去了沈容仪眼角和脸颊上的泪。 再道:“松开。” 沈容仪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默默的松了手。 裴珩什么话也没留下,大步出了景阳宫。 殿外,刘海和秋莲不断探头,想听听里面的动静,可一柱香过去,只能隐隐的听见几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刘海正准备更进一步,门猛地被推开,刘海大惊,连忙跪下。 其余宫人见陛下出来,跪了一地。 裴珩脚步微顿,目光扫过一片低着的头,最后将视线在临月身上停留片刻,抬脚出了东配殿。 刘海提着心连忙跟上。 足足过了一刻钟,秋莲抬头,见临月不起,轻声叫了叫她。 临月这才回神。 她浑身一颤,跟着秋莲进了殿。 —— 出了长春宫,萦绕在鼻尖的那股血腥味渐渐消散,恶心劲也随之淡了许多。 清妃脸色刚好看些,到了永和宫,刚要踏入正殿,一股浓厚香味又缠上了清妃的鼻尖。 她脚步一顿,美目一转就找到了源头。 夏汀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推开着门的内侍,目光向下,借着殿内透到殿外的微弱烛光,看到了挂在腰间的香囊。 夏汀脸色沉沉地将人带了下去。 走到耳房边,夏汀就厉声斥责起来:“已再三吩咐下去,近身伺候的不得佩戴香囊这等刺鼻之物,你怎的还知错犯错?” 夜色沉沉,那内侍被训斥的缩了缩肩膀,心中满是委屈。 他们做奴才的,衣裳统共就那两三件,一月只能沐浴一次,现下又入了夏,走动中会出汗,身上难免会有些味道,只能靠着香囊盖盖味。 总不能服侍在主子身边,让主子闻到一股汗臭味吧。 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顿责罚。 不让戴香囊的吩咐下来,大家左右为难,只能偷着戴。 今夜天色已全黑了下来,原想着娘娘注意不到,就偷摸的拿着香囊戴了一会。 谁料到,不过一小会的功夫,娘娘却是闻到了。 内侍低着头躬着身求饶:“好姐姐,您知道的,不戴香囊更是没法伺候主子了。” 夏汀却是不听这解释,她眉毛一横:“好啊你,做错事还敢说嘴,今夜你也不必睡了,就站在这,好好的反省吧。” 夏汀心中惦记这清妃,留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去。 身后,内侍沉下了脸,眼中满是怨怼,死死的盯着离去的身影。 奴婢之间也有参差,像夏汀这种主子娘娘身边的得意人,是不能体谅他们这种底下的内侍的。 这厢,清妃进屋,胃中便开始翻江倒海起来。 夏桃眼疾手快的去拿痰盂放置清妃身前,清妃吐的昏天暗地,脸颊上的血色消失的一干二净。 夏汀担忧极了:“娘娘,要不奴婢去请位太医来吧?” 清妃捂着胸口,将胃中翻滚的都吐了个干净,才将恶心的劲缓了过来,听了这话,她摇摇头。 “本宫只信得过曹太医。” “只是闻着难受罢了,忍忍就过去了。” 娘娘都发话了,夏桃也没了办法,只能道:“那奴婢明日一早就去请曹太医。” 清妃:“不必特意去曹太医了,本宫已舒服多了,再过一日就是请平安脉的日子,倒是再让曹太医瞧瞧吧。” 这一个月,她请太医已是频繁,兴许已经引了旁人的怀疑。 眼下,还是能少则少。 此时,夏汀走进,听了这话,很是不赞同:“娘娘,您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腹中的小皇子着想。” 清妃听了这话,嘴角难以克制的爬上一抹笑意,她轻抚着小腹,向着夏汀轻斥道:“没影的事,不许挂在嘴上。” 夏汀知晓自家娘娘有多想要一个皇嗣,自从用了那方子后,多思多虑,日日都要盯着小腹出上好一会的神,连带着人都憔悴了,脸上的笑脸都少了许多。 她看在眼里,心中甚是着急,只盼着那方子能有些用,全了娘娘的心愿。 这一等,就是一个月。 这几日,娘娘对气味越发的敏感,饭食也用不下多少。 上次曹太医请脉,说这是孕初的反应,只是现在月份过小,诊脉还诊不出来。 太医院的人,说话办事多是说三分,留七分。 就是曹太医同她们娘娘亲厚,也避免不了,为自己留些余地。 能这般说,有孕就是板上钉钉的了。 娘娘高兴坏了,她也跟着放下了心。 夏汀惯来会哄人,也知晓说什么话会哄清妃开心,她脆生生的道:“娘娘的小日子已推迟了八九日,曹太医也松口了,这怎么会是没影的事,怕是用不了几日,曹太医便能诊断出来了。” 果不其然,清妃听了这话,脸色顿时好了许多,烛火下隐隐绰绰的泛出些红润来,她温声道:“好了,知道你是想哄我开心,不过就是一日罢了,若是我明日还难受,就依着你去请太医。” 夏汀满意了,福了福身子,高声应:“是,娘娘。” ----------------------- 作者有话说:裴狗气的不是容容算计他,气的是她将自己置身险境,还有别人要动她的宫女时的慌乱,不过现在他还没意识到,一股脑的不知道在发什么气 至于容容,压根就没有开窍,满脑子只有在宫里做大做强的愿望 第27章 秋莲和临月进殿, 看着站在外殿,脸上似是还有泪痕的小主,再想起刚宫之时陛下阴沉的脸色, 秋莲和临月心中不免咯噔一下。 殿内说的话, 殿外一个字也听不清, 故而除了两位主子, 无人知晓殿内发生的事。 瞧见秋莲和临月眼中的担忧, 沈容仪恍若没事人一般笑了笑, 甚至有闲心宽慰两人。 “我无事,你们都不必担忧。” 秋莲半信半疑,临月则是完全不相信,她眼中浮现出后怕和自责,当即就跪下:“是临月疏忽, 致使小主落入险境, 临月该罚。” 秋莲没去长春宫,但回来之时囫囵听了个大概。 小主那日晋位,赏赐宫人本是好事, 却因着临月一时的疏忽,落下了话柄。 兴许得罪了齐美人也未尝可知。 小主身边,若是人人都是这般的粗心大意,那小主的处境会越发的艰难。 见临月主动提起此事, 沈容仪思忖片刻, 顺着她的话道:“那就罚你十个手板, 两个月月钱。” 这处罚, 在宫中委实不算重。 像临月这等犯错将主子置于险境的,活活打死都是可能。 十个手板,最多只是手肿上两日, 至于月钱,身为小主身边的大宫女,还不差那点月例。 但说到底,临月和小主之间,情谊不同于寻常主仆。 秋莲在心里这样想着。 临月却是不应了,她心知小主此次涉险,她难辞其咎。 临月一咬牙,想给自己也长个记性:“奴婢自请罚二十个手板,罚跪三日,还望小主成全。” 话落,沈容仪和秋莲皆是一惊。 见她坚持,沈容仪也没有阻拦,左右临月的性子是该磨磨了。 沈容仪应了。 秋莲出声接话:“今夜夜深了,小主折腾了这般久,也累了,奴婢为小主卸钗环罢。” 不多时,沈容仪散落一头乌发躺在床上。 身子乏累疲惫,可却没有半分的睡意,沈容仪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又想了今晚之事。 是谁对她出的手。 紫宸宫正殿。 裴珩坐在案前,屏退了一众宫人,只留了一个刘海服侍在身边。 脑中不断回想着今晚的情形。 凭心论,他对女子的谋算并不反感。 即便是女子将他也算计在内。 在宫中当后妃,若是没点脑子,活不了多久。 可心底就是不知为何萦绕着时厚时薄的烦躁。 裴珩想了许久,却不得其解。 是他活了二十多年都未曾有过的感觉。 殿内的烛光暗了些,刘海微微偏头,用余光去偷瞄,这才发现,殿内燃着的烛火已灭了大半。 剩下的,也快燃尽了。 这已是第三次了,真真是给他添麻烦。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32节 刘海蹑手蹑脚的旁边移动,就是动作再轻,也避免不了发出声音,在刘海移动的第三步,裴珩问:“开口了吗?” 陛下蓦然出声,刘海吓出了一身的冷汗,想了好几瞬才反应过来陛下问的人是白茶。 他低埋着头,忙道:“还未曾。” 裴珩冷冷道:“朕养着慎刑司的人是吃干饭的吗?” 刘海在心底叫苦,慎刑司的人做事不得力,到最后,承受陛下怒火的却是他。 “明日早朝前那宫女不开口,慎刑司的一干人都通通陪她去。” 刘海只得低头应是。 裴珩又问:“现在几时了?” 刘海心道陛下终于想起时辰不早了,他答:“回陛下,已亥时半了。” “朕回宫时是什么时辰?” 刘海不知陛下问这个是做何,但还是能准确答上:“陛下是戌时末回的宫。” 一个时辰了。 五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裴珩兀自的笑了。 能将他困了一个时辰,她当真是好本事。 这点,倒是不愧于是他一眼相中的人。 既是想不通,裴珩便不会再执着。 一个时辰,已是他耐心的极限。 裴珩没再深想,起身往内殿走去。 刘海跟在身后,心中存疑。 方才,陛下是笑了吗? —— 翌日晨间,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德妃便睁开了眼,略有呆滞的望了一会帐幔,昨夜刀割般的腹痛、喉间的腥甜味才慢慢涌回混沌的脑中。 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绯云。 绯云昨晚守夜,只和衣浅眠了片刻,听见这声,几乎是立刻惊醒过来。 她快步走到床榻前,伸手掀开帐幔,见着德妃睁开眼,忍不住的眼眶一热,忙叫了一声娘娘。 德妃应了她。 绯云喜极而泣。 昨日晚膳后,娘娘就道身子不爽利,还没一会的功夫,娘娘竟吐了一口血后就晕了过去,她慌张去请了太医,太医施针将娘娘唤醒后,娘娘呕吐不止,连人都瞧不清,后面即便是服用了汤药,太医再三道中毒不深,也将绯云吓得不轻。 如今见到娘娘能瞧见她,还能出声,如往常一样,绯云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高兴的不停掉眼泪。 绯云一边用手抹去眼泪,一边轻声问:“娘娘,几位太医就在西配殿候着,娘娘若觉得身子哪里不适,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德妃先看到了她眼下的乌青,知晓她是守了自己一夜,朝着她扬起一个笑,温声宽慰她:“好了,本宫这不是醒了吗?别哭了。” 再是摇了摇头,她只觉得身子乏累,使不上力,其余并没有什么不适。 绯云重重点头。 德妃吩咐:“你扶本宫起身。” 绯云依言将德妃扶起,在德妃身后垫了两个厚厚的枕头,德妃半靠着床头,缓缓道:“你将昨日之事,完完整整的说与本宫听。” 绯云应是。 昨晚之事虽多,但讲起来还算快,绯云嘴皮子利索,只消一刻钟便将知道的全部复述了一遍。 听到最后陛下还送了沈氏回宫,德妃闭了闭眼,一向敦厚的脸上也沉了下来,浮现出了几分冷厉。 她万万没想到齐妙柔这般心狠,为了一个沈氏,居然能狠下心对自己下断肠草。 这东西,若是一个不好,真是能要了一条命。 可即便是如此,这样好的机会,却做了个这样漏洞百出的局,连沈氏半分都没有伤到,甚至又可能还叫陛下对她再生了些怜惜。 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么多年了,德妃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也从未遇见过这么蠢的人。 “蠢货。” 德妃重重的骂了一句。 娘娘不喜情绪外露,惯来都是再稳重不过,绯云知道,娘娘这次是被气狠了。 德妃重重的吐了几口浊气,胸口的郁气才稍缓些,她望着楹窗外的晨光,缓声道:“是本宫识人不清。” 不过,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 最少,经此一事,沈氏入了后宫众人的眼。 她相信,下次机会,很快就会来了。 德妃抬眼,冷冷问:“齐氏呢?” 绯云:“昨日奴婢瞧娘娘那般模样,一个着急就将当值的太医全请了过来,齐美人身边的紫檀去请太医扑了个空,耽搁了些时间,后面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到了,为了方便医治,皇后娘娘做主,就让人将齐美人抬来了长春宫,昨晚歇在了暖房中。” 她顿了顿,又道:“因着中毒时间长,服用汤药晚些,齐美人那太医话里话外说是会留下病根,日后身子怕是不大好。” 德妃本就不是个心肠良善之人,更做不出以德报怨的事,听了这话,尤然还觉不解气。 略一沉思,几个糟践人的法子就凝聚在脑中。 等这段时日过了,且有齐氏受的。 紫宸宫听政殿。 慎刑司的人赶到听政殿时,刘海最先松了一口气。 他接过供状,往殿中走去。 裴珩神情冷漠的看完供状,脸上没有出现丝毫的意外。 刘海偷摸摸抬了抬头,在供纸上瞧到齐家二字,心中大骇。 裴珩看完,反手将纸扣在御案上。 只吩咐:“将人丢回齐家。” 同日午后,齐妙柔也醒了。 她一清醒,就屏退了宫人,身边只留一个紫檀。 齐妙柔一双眼睛异常的泛着亮光,显得炯炯有神,可放在苍白甚至有些枯槁的脸上,却是说不出的奇怪。 对着小主的期待,紫檀躲闪着目光,斟酌着用词,最后只是简单道:“沈良媛无事。” 齐妙柔一怔,她好似有些听不懂这话了,随后拔高了声音:“什么叫做无事?” 紫檀心底不耐和恐惧交织,对着齐妙柔也不复往日的耐心,她道:“陛下相信沈良媛,亲口定了沈良媛与此事无关,旁人皆是不敢有异议。” “白茶被陛下的人带走,昨夜就进了慎刑司。” 齐妙柔听完,双眸中神采瞬间熄灭,只留下一片死寂般的灰败。 半晌后,她呐呐道:“白茶不会说的,所以陛下就查不会查到我身上,对不对?” 紫檀沉默了。 慎刑司的手段,她也不确信,白茶进去,还能不能撑住。 ----------------------- 作者有话说:裴狗:想不清楚,就不想了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 二更在十二点前 第28章 今日政事少, 午膳后得闲,裴珩便叫人取了棋,手谈一局。 局势过半, 裴珩猛然将手中黑子丢进了棋篓里。 刘海伺候在旁, 望着案上的棋局, 默默的低了低头。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内侍走进, 低低的通传:“陛下, 慎刑司的任公公求见,说有要事要禀明陛下。” 裴珩抬眼看向殿门:“让他进来。” 任公公捧着一个托盘快步而入,托盘上铺着锦缎,锦缎上是一卷墨迹未干的供词。 他将托盘置于棋案旁,躬身道:“禀陛下, 这是白茶后面交代的事。” 那宫女又吐出来些东西完全是个意外。 此事还要从昨晚说起。 那宫女是个硬骨头, 生生的挨了一个晚上,才吐出些东西来,他们这一干人的命跟着那宫女七上八下的被吊了一个晚上, 心中难免有怨气。 一个内侍知晓了御前午后就会来人将那宫女带走的消息,就又朝着那宫女甩了几鞭子,不料,就是这几鞭子, 又让那宫女吐出了些别的事。 任公公知晓后, 不敢有半分耽搁, 忙叫人写了供状, 上禀陛下。 裴珩伸手拿起供词,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原本平静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将薄纸捏出几道褶皱。 供词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白茶受了齐美人的吩咐,最先是准备将钩吻的汁液滴些到沈良媛的胭脂盒里。 只待沈良媛用了胭脂,便会毁容。 最末处,是白茶歪歪扭扭的血手印,洇透了纸背。 裴珩沉沉的盯着这供状,脑中却是想起了昨晚的女子抱着他抽噎的模样。 她的话真的里面掺着假的。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33节 比不得旁的后妃,她在这宫中没有根基,手中无可用之人是真。 不敢拿自己性命做赌是假。 满皇宫之中,就属她最胆大。 裴珩抬眸,目光扫过棋盘上岌岌可危的黑棋,忽然嗤笑一声。 罢了,假的就假的罢。 宫中女子做戏,三分真五分假,还有两分怕是自己都不知是什么。 他又何必和一个女子计较。 他能护得住她,就算她将自己折腾的一只脚踏进了阎王殿,只要他想,她便能活。 心底堵着的气倏然通了,裴珩心情大好,眉宇间都透着三分笑意。 这可将在一旁目睹全程的刘海看懵了,陛下今日兴致不高,这棋又下成了这样,怎的看了一份供状,心情好似回转了。 正当刘海纳闷之时,裴珩挥手让任公公下去,视线落在供状上,神情又恢复了方才的漠然:“去拿一份诰轴来。” 听见这声吩咐,刘海一愣,连忙应是,转身去取。 片刻后,刘海快步走出听政殿,往景阳宫赶去,脚步都有些发飘。 望着手中的圣旨,刘海一边腹诽,陛下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猜了,一边又将沈主子的地位在心中拔高了些。 景阳宫,沈容仪正迎来一位贵客,带着人进内殿,刚坐下,就听人通报,说是御前的刘公公来了。 沈容仪偏头,与俞婉仪四目相对。 两双眸子,都透着疑惑。 这时候,刘公公会来做什么? 两人起身,理了理衣襟,越过屏风,往外殿去。 刚迈过门槛,就看见刘海捧着明黄的圣旨站在殿中,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 沈容仪心头一疑。 刘海上前一步:“奴才给俞婉仪,给沈良媛请安,沈良媛大喜。” 大喜? 她喜从何来? 沈良媛更疑惑了,她瞥了瞥刘海手中的圣旨,心中生出些猜测,这猜测,刚出现就被她打消了。 昨日某人出景阳宫时,明显带着气。 怎么可能是…… 这厢,刘海已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尖着嗓子唱喏:“陛下宣谕——” 沈容仪茫然跪下,脑中一团雾水。 “从五品良媛沈氏,温婉端淑,克娴于礼,侍奉朕躬,甚为勤勉。今特晋封其为正五品沈嫔,钦此。” 沈容仪怔怔地跪在原地,一时竟忘了接旨。 晋封?她竟从良媛晋为了嫔? 刘海见她不动,笑着提醒:“沈主子,接旨谢恩啊。” 沈容仪这才回过神来,双手接过圣旨,俯身:“嫔妾沈容仪,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海侧身避开。 行礼后,沈容仪和俞婉仪起身。 沈容仪掩去眼底的疑虑,抬眸看向刘海,注意到他额边上的细汗,浅笑着道:“五月底的天甚是热,公公走这一趟也不容易,公公吃盏凉茶、歇歇脚再走吧。” 一盏茶耽误不了什么,刘海很给面子:“那奴才多谢沈嫔主子赏赐。” 秋莲领着御前的人移步殿外。 俞婉仪扬着笑,真心道贺:“恭喜妹妹。” 她已是下定决定投靠沈良媛,沈良媛好,她才能好。 不对,眼下已是沈嫔了。 昨日沈嫔受了委屈,今日晋封的旨意就来了景阳宫。 这样的恩宠,满宫中也找不出第二人。 沈容仪莞尔一笑,带着人又进了内殿。 沈容仪亲手给俞婉仪倒了一杯茶:“方才姐姐是要同我说什么?” 俞婉仪也不和她兜圈子,直接道:“在长春宫那晚,我瞧着清妃举止有异,脸色奇差。” 脸色奇差? 沈容仪思忖片刻,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正是那个叫白茶的宫女被打了板子拖进殿之后。” 沈容仪若有所思,微微颔首。 紫宸宫,刘海回宫复命。 裴珩拿了一本书在读,听见声音抬头,瞧见刘海,又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再问:“你沈主子怎么说?” 刘海思索着答:“沈主子愣住了。” 是正常的反应,裴珩嗯了一声:“继续。” 刘海:“……” 他能说沈主子除了这个再无旁的反应了吗? 刘海绞尽脑汁:“沈主子很是高兴。” 沈主子笑了,所以是高兴,这不算是欺君。 刘海认可的点点头。 裴珩:“继续。” 刘海尴尬的讪笑:“没了,陛下。” 裴珩唇角一僵。 —— 德妃和齐美人中毒一事闹的大,众人都关注着御前的消息。 午后,陛下突然下了一道圣旨,沈良媛晋位为沈嫔。 一时间,再无人关心德妃和齐美人中毒是谁做的。 只有对沈嫔的嫉妒。 沈嫔这才入宫几天,位分已连升了三阶。 每每想到这,不免又要将这做局之人拎出来骂一句。 蠢货! 没那个脑子,就安分些。 这么好的机会,反而给沈嫔做了嫁衣。 真是蠢人! 后宫众妃气上了两日,御前传出消息,白茶那宫女受了慎刑司一半的刑罚,最后坚持不住,人已经没了。 陛下大怒,重责慎刑司一干人等。 正当众妃猜测着陛下后面将要如何查时,御前却没有半点消息传出来了。 好似德妃和齐美人中毒一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大半个月过去,陛下再没有进过后宫。 甘泉宫内,齐妙柔半靠在床头,拿着一面小铜镜,望着铜镜里自己憔悴的脸,指尖攥着被褥,指节都泛了白。 自白茶的死讯传来,她提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原处,安安心心的在宫中养着身子。 直到今日,德妃来看望她。 她和德妃同样是中毒,德妃已能下地行走,喝的汤药也减半了。 可她身上确实提不起半点力气,脸色一日比一日差。 莫非是太医院那群趋炎附势的小人,没给她用好的药材? 望着铜镜中面色蜡黄的面孔,齐妙柔越看越气闷,心头火气一涌,扬手就将铜镜扔了出去。 “哐当”一声脆响,铜镜擦着紫檀的额角砸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紫檀端着药碗走进殿中,冷不防遭了这一下,额角瞬间红了一片,疼得她闷哼一声,手中的药碗也晃了晃,险些泼洒出来。 齐妙柔瞥见她额角的红痕,到了嘴边的关心忽然顿住。 她张了张嘴,本想问问疼不疼,可话到舌尖又被咽了回去,只冷冷别开眼,语气依旧尖利:“走路不长眼睛吗?挡在这儿碍什么事!” 自从知道陛下给沈嫔主子晋了位,小主的脾气越发的大,紫檀已经习惯了,只道:“是奴婢的疏忽。” 她药碗放在一边,再将那封夹在袖中的信纸取了出来,双手捧着递上前:“小主,是将军来信。” 爹爹? 齐妙柔脸色一缓,接过信纸,拆开时指尖都带着轻快。 可只扫了一眼,她脸上的血色就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全是斥责:逆女行事狂妄,累及家族,此后安分守己,再勿生事。 齐妙柔浑身一软,后脊瞬间渗出冷汗。 她反应过来,猛地抬头,看向紫檀,眼里是翻涌的恐惧,“陛下知道了,他肯定知道是我做的。” “所以他才会给沈氏那贱人晋位。”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34节 齐妙柔浑身都在抖,声音里全是哭腔:“完了,全完了,陛下定会处罚我,可如今连爹爹也不会管我了。” 她会被如何处罚? 紫檀心头也是一片冰凉,却还是强撑着劝道:“小主,或许事情还没到那一步……陛下若真要处罚您,何必等到现在?” 齐妙柔全然听不进这些话,自顾自的呐呐道:“完了。” 紫檀轻叹一口气。 齐妙柔猛地抬头:“都是沈容仪那个贱人,我才会一步错步步错。” 她红着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钻心,却丝毫感觉不到痛,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在这一刻扭曲成了滔天的恨意:“都是她,毁了我的一切。” 她不会放过那贱人的。 紫檀看着她状若疯魔的模样,心头一寒,还想再劝,却被齐妙柔狠狠瞪了回来。 她低头,丧气垂眸,感受着头上的疼痛,不再开口。 ----------------------- 作者有话说:裴狗的心路历程: 把自己哄好了:嘻嘻 老婆的反应不达预期:不嘻嘻 小心眼的裴狗等着老婆来哄他,结果老婆没来: 第29章 长春宫。 德妃用了今日的药, 正拿了几个蜜饯中和口中苦涩之时,宫人通传,沈嫔主子带着补品拜见娘娘。 德妃默了几瞬, 心底已将沈容仪前来拜访的缘由猜的七七八八, 随后她道:“请沈嫔进来罢。” 沈容仪款步而入, 身后一众宫女捧着锦盒, 里面盛着精心挑选的燕窝与雪蛤, 皆是补身子的佳品。 “嫔妾给娘娘请安。” 德妃温和叫起, 和善的脸上还带着些疑惑。 沈容仪瞧见,缓缓解释:“娘娘出事后,嫔妾心中一直记挂着,今日听闻姐姐身子渐愈,就备了些薄礼, 来看望娘娘。” 德妃倚在软榻上, 闻言浅浅一笑,指了指另一方软塌,语气柔和:“劳妹妹的挂心, 快坐吧。” 说着,她示意宫女上茶。 沈容仪落座,寒暄数句后,德妃主动提起中毒的事。 “那日事发突然, 本宫醒来后才知晓, 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差点委屈了妹妹, 幸得还有陛下护着妹妹, 若是错罚了人,本宫心中难安呐。” 沈容仪闻言也不再迂回,直言问:“娘娘就没有半点怀疑是嫔妾做的?” 德妃摇摇头, 没有半分避讳:“本宫在这宫里已待了这般久,这点子眼力还是有的。” 沈容仪摩挲着茶杯,静了片刻后,她问:“娘娘既然信嫔妾,嫔妾也就不买关子了,嫔妾想问一问娘娘,心中可有怀疑之人?” 德妃执茶盏的手微顿,圆圆的脸上浮现一抹困惑,她坦言:“不瞒妹妹,这点也是本宫疑惑之处。” “这局陷害妹妹是漏洞百出,可想将设局之人揪出来,却是真真的有些难。” “本宫醒来后,将身边之人送了些去慎刑司,这些妹妹应当是知晓的罢?” 沈容仪颔首,德妃行事没想瞒着人,这事,整个后宫都知晓。 德妃盯着沈容仪的眼睛,无奈叹口气:“可却什么都没审出来。” 德妃顿了顿,颇有些刻意的道了一句:“做局之人太过谨慎,什么把柄都未留下,本宫和齐美人也只能认栽了。” 沈容仪心头一动,觉着这话哪里不对劲,却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她想再问问,德妃看起来像是不愿再谈此事,话锋一转,说起旁的事了。 德妃不愿说,沈容仪也不能硬逼着人说,闲聊片刻,德妃露出困倦之色,她就起身告辞。 沈容仪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德妃面上的倦色消失的一干二净。 绯云上前低声问:“娘娘,沈容仪会顺着您的话怀疑那位吗?” 德妃摇头又点头。 沈氏聪慧,出了长春宫就会反应过来,但她谨慎,要想她相信,还需她有所动作。 毕竟,她和沈氏,一个中毒,一个被诬陷。 都是受害者,没道理,她没有动作。 略思索片刻,德妃开口:“明日一早,你叫本宫起身。” 绯云不解:“娘娘这是要做何?” 德妃淡淡道:“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 宫外,如同德妃所想,沈容仪一上了轿辇,就察觉到了不对。 德妃话里话外,是什么都没说,却提及了一个人——齐美人齐妙柔。 沈容仪若有所思的蹙起眉心。 在六皇子府时,有清妃在前,入了宫,有淑妃在后,在皇后都没有子嗣的情况下,德妃却育有一子,稳坐四妃之一的位置,和皇后、淑妃乃至清妃都能说上两句话。 就连平日里,众人想起德妃,都是和善宽容二字。 这可不是一日两日的能做成的。 这样一个有耐心有手段的人,沈容仪不相信,德妃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 翌日请安。 例行的问安声刚落,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德妃娘娘到——” 话音未落,殿内众妃皆是一怔,下意识地抬眼望向殿外。 谁也没想到,德妃中毒那般凶险,太医断言至少要静养两月,怎么才过了大半个月,便能动身来请安了? 淑妃神色一动,视线转向殿外之时不着痕迹的落在了沈容仪身上。 昨日,沈嫔去了长春宫。 只见沈容仪眸中也闪过一道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淑妃不好多停留视线,淡淡的转开,和众妃一般望向殿外。 片刻后,一抹纤瘦的身影缓缓步入殿中。 德妃身着深色宫装,头上寥寥珠钗,未施粉黛的脸庞比起往日确实苍白了些,眼下也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是大病初愈的模样,但她身姿依旧如常,步履虽缓却稳,走到殿中站定,目光清澈,神色从容,倒比众人预想中精神了许多。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德妃微微俯身行礼,声音虽算不上洪亮,却听不出丝毫虚弱之态。 皇后连忙抬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快起来,不必多礼。” 待德妃起身坐下,皇后细细打量了她一番,眉梢微蹙,语气愈发温和:“瞧你这脸色,还是差了些,太医不是说要好生静养吗?本宫免了你的请安,怎么这般心急便出来了?” 德妃浅浅一笑,再次欠身谢道:“皇后娘娘体恤,臣妾心中感念。” 她顿了顿,缓缓说道:“臣妾在宫中休养了大半个月,如今身子已然好了大半,前日太医复诊,说臣妾气血渐顺,不妨出来走走,活络活络筋骨,总在寝殿中闷着,反倒不利于恢复。” 她抬眼望向皇后,目光诚恳:“娘娘您知晓的,臣妾素来也不是个活络的性子,也不愿出门走动,太医的建议,着实让臣妾难办,思忖了几日,就想着来给娘娘请安,既有利于身子,又能同姐妹们说说话,解解闷。” 德妃的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尽显她的端庄懂事,皇后听了,心中熨帖极了,脸上的笑也真切了些,她点了点头:“你能这般想便好,既太医说无妨,那便随心吧,只是切记不可劳累,若是觉得不适,即刻便回去歇息。” “臣妾多谢娘娘关心。”德妃应道,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了些,眉宇间染上一抹淡淡的愁绪,脸色也似乎比方才更差了些,她微微垂眸,语气带着几分遗憾:“说起身子,臣妾前几日去了一趟甘泉宫,想着同是遭了难,便去瞧了瞧齐美人……” 话音出落,殿内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德妃和齐美人遭了罪,却连背后下手之人都没查出来,实在是令人害怕。 殿内一片寂静,众人心中各有盘算,德妃叹了口气,语气沉重:“齐妹妹的情景,实在不大好。” 皇后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询问,德妃却话锋一转,抬眼望向皇后,神色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释然:“臣妾今日来,除了给娘娘请安,也想禀明一件事,昨日太医来给臣妾请脉,特意叮嘱臣妾,此次中毒虽已好转,但体内余毒未清,需得长期调理,没个三五年怕是不会好,这……这敬事房的绿头牌,还劳娘娘吩咐一声。” “齐美人的身子比臣妾还要差些,还劳娘娘也一并吩咐了罢。” 德妃早已失了恩宠,她的尊贵,靠的是身居四妃之一和膝下的大皇子,有没有绿头牌,于她而言,并无什么区别。 但是齐美人不同。 齐美人刚入宫不久,恩宠平平,在陛下那最多就是挂了个名,这要是养上个三五年的病,陛下还记不记得宫中有这一号人,还另说。 敬事房撤牌一事,对于失宠的德妃或许无关痛痒,但对于初承圣恩的齐美人来说,无疑是致命一击。 皇后应下,德妃借着喝茶的功夫,目光一偏,望向沈容仪,二人四目相对,德妃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沈容仪眉心一动,骤然会意。 见她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德妃施施然的收回目光。 一旁,这一幕被淑妃瞧得清清楚楚,却是不明白,德妃和沈嫔这是在打什么哑迷。 淑妃掩眸深思,还未想上一瞬,上首的皇后主动对着淑妃道:“还有三日,就到你的生辰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往年淑妃的生辰,都是在御花园旁的醉月楼大办。 陛下与皇后到场,满宫妃嫔齐聚贺寿,那热闹劲儿,是独一份的殊荣。 今年也是,满宫妃嫔早早的就开始准备给淑妃的贺礼,可不巧的是,遇上中毒这一档子事。 皇后向来是看不惯淑妃的得意样,故意给淑妃使绊子:“在醉月楼办生辰是陛下给你的殊荣,但今年陛下未曾与本宫说此事,本宫也不好擅作主张,不如淑妃亲自去御前问一问陛下?” 整个六月,陛下就未曾进过后宫,就连初一十五没给皇后面子,歇在了紫宸宫。 若淑妃请动了陛下,能打破陛下不进后宫的僵局,于后宫众人都是好处,若是请不到,皇后正好看她的笑话。 知晓皇后没安好心,淑妃攥紧了袖中的手,骄傲迫使她接下了这句话:“劳娘娘费心,臣妾正有此意。” ----------------------- 作者有话说:今天也有二更,不过有点晚,可能十二点,可能一点,不能熬夜的宝宝,可以明天再看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35节 第30章 请安散了, 坤宁宫外,淑妃上了轿辇,往御前的方向去。 沈容仪也上了轿辇, 轿身缓缓移动, 往景阳宫的方向去。 入了夏, 日光毒辣, 沈容仪一边拿着扇子, 一边垂着眼, 仿佛这般,就能少受点晒。 冷不防轿身猛地一颠,沈容仪整个人朝前倾去,千钧一发之际,沈容仪眼疾手快的扶住了, 才稳住了身形, 没从轿辇上跌落下来。 “怎么回事,你们是怎么抬的轿子?” 临月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厉色。 秋莲则是着急的转头, 看到主子还稳稳的坐在轿辇上,稍松了口气。 沈容仪定了定神,她扶着秋莲的下了轿辇,只见宫道拐弯处, 一个穿青衣宫装的宫女正跪在地上发抖, 抬轿的内侍小路子则蜷在石板上, 脸色煞白, 左腿以一个怪异的姿势歪着,显然是伤着了。 “主子,是这宫女低着头走路, 没看路撞了小路子的腰,他这才站不稳摔了,现下动弹不得。” 小夏子快步上前禀报。 沈容仪却没接话,上前几步,行至小路子身旁,点了两个正跪着的内侍:“你们二人将他抬回宫去。” 她转头又看向秋莲,示意她将腰牌给小夏子,再吩咐:“你现在去太医院,请位太医给他瞧瞧。” 听此,所有跪着的内侍和宫女都瞪大了眼。 主子竟不罚他,还为他请太医? 还躺着的小路子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谢恩,却疼得倒抽冷气。 沈容仪命他别动,再蹙着眉提醒了一句还愣着的内侍。 内侍回神,动作利索的两人一头一尾抬了小路子就往景阳宫走去,小夏子也往太医院赶去。 沈容仪目光一转,落在这宫女身上。 她垂着头,发髻松垮,露出的脖颈上有几道细细的红痕,双手紧紧揪着衣角,肩头抖得厉害。 还未见到脸,沈容仪就觉得她很是熟悉。 “抬起头来。” 宫女浑身一僵,缓缓抬起脸。 是紫檀。 紫檀依言抬头后又伏身,额头重重的磕在双手上,撞出几道闷闷的声音。 她害怕的求饶:“奴婢……不是故意的,求沈嫔主子恕罪。” 有钩吻一事在,沈容仪对和齐氏沾上的关系的人都心生厌恶,更别提紫檀是齐氏从家中就带进宫的贴身宫女。 沈容仪原是想直接给紫檀定罪,刚张开口,到嘴边的话突然噎住,她目光一滞,停留在紫檀手腕处。 红红紫紫的伤痕一片,新伤和旧伤叠在一起。 紫檀是齐氏身边的大宫女,粗活累活都轮不上她做,这伤,断然只能是齐氏做的了。 再开口时,沈容仪面色柔和许多,“起来吧。” 紫檀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沈容仪很有耐心的再说了一遍。 紫檀再次磕头:“奴婢多谢沈嫔主子恩典。” 这次,紫檀将头磕在了石板上,起身时,头上通红一片。 沈容仪偏头,借着余光扫向四周,再问秋莲拿了一个荷包,伸手递出:“颈脖上的伤难消,留下疤就不好了,去太医院找个医女,买些消肿化瘀的药。” 紫檀望着荷包一愣。 沈容仪低声道:“接与不接,你可要想清楚。” 反应过来,紫檀的心跟着这话也颤了颤。 犹豫半晌后,紫檀伸手接下了,福身:“奴婢多谢沈嫔主子赏赐。” 沈容仪摆了摆手,紫檀退下。 方才差点从轿辇上摔下,沈容仪还有些心有余悸,瞧着离景阳宫不远了,就走回去,轿辇由着内侍抬回去。 经过德妃一事,临月狠狠的长了记性,她知晓自己的性子一时半会改不过来,思来想去,想了个歪主意。 秋莲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多看少说。 日子一日一日的过去,真让她找到了些沉稳的感觉。 今日,她和从前一样,瞧着秋莲一路不开口,她也不开口,憋了一路,直到到了景阳宫,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开口问:“主子,您为何不罚紫檀?” 沈容仪将一路上的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在眼里,一本正经的答:“一刻钟后。” 临月更不解:“什么一刻钟后啊?” 沈容仪笑:“临月姑娘想说的话憋了一刻钟,真是不容易啊。” 临月闹了个脸红,她扭着身子:“小主,你取笑奴婢。” 沈容仪笑笑,没再打趣她,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三日内,你想知道的便能知晓了。” 甘泉宫中。 紫檀将荷包放进袖中,一路快跑回宫。 她刚踏进殿门,就听见内殿传来茶盏重重砸在地上的声响。 她脚步一顿,果不其然,还没一会,宫女端着一托盘的瓷片出来。 紫檀疲惫的叹了一口气。 见到紫檀回来,齐妙柔脸色稍缓,她冷声问:“怎的去了这么久?” 紫檀福身解释:“奴婢方才在宫道上冲撞了沈嫔主子的轿辇,耽搁了些时候。” 齐妙柔眸中一亮,声音扬了扬,隐隐中带着些期待:“沈嫔从轿辇上摔下来了?” 紫檀摇头。 齐妙柔冷笑一声,再道:“也是,不然你也不会好好的站在这了。” 她没在此事上多停留,关心起心心念念的事来:“他们怎么说?” 齐妙柔口中的他们,就是指的是像白茶一般,齐家送进宫中的暗桩。 紫檀实话实说:“他们都得了将军的吩咐,不敢再帮小主了,还让奴婢不要再去找她们。” 齐妙柔脸色彻底沉下来。 她半靠在床榻上,手边找不到东西摔,只能重重的锤了一下枕头,怒骂一声:“废物!” 诸如此类的话,紫檀这些日子听了许多,甚至,这些日子,只要主子不打她,她还会产生庆幸。 只是不知为何,今日入耳,觉着分外的刺耳。 她摸了摸袖中的荷包,眼中划过一道坚定。 —— 淑妃带着人浩浩荡荡的去了御前,没过多久,便有消息传回,淑妃生辰,依旧在醉月楼设宴。 这个结果,沈容仪毫不意外。 淑妃的存在以及淑妃的恩宠,一大半是因太后而存。 只要太后还在宫中,淑妃没有犯大错,该有的恩宠,承平帝一样都不会少给淑妃。 是夜,暮色沉沉。 沈容仪沐浴完,正要下软塌往内殿去时,秋莲急急走进:“主子,小路子说是有事要禀。” 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在这个时辰禀报? 沈容仪心中疑惑,抬了抬头示意秋莲领他们进外殿,自己也抬脚出了内殿。 小路子一只脚只能轻轻踮在地上,不能用力,显然,他还没适应这个走路方式,动作粗笨的向前进,从殿门到沈容仪身前,他就耗费了好一会的功夫。 待小路子站稳,忽然扑通一下,跪的结结实实。 “奴才谢小主救命之恩。” 话音还未落,三个响头就磕了下来,听着就让人觉着额头疼。 小路子说的救命之恩,虽是夸张了些,却也同救命之恩差不了什么了。 他这腿,太医来看,说是骨折。 内侍,是皇宫中最低贱之人。 只要是还活着,就得伺候主子。 今日,他摔了主子,主子虽是没出事,但却是受了惊吓。 主子非但没怪罪,还请了太医给他医治,还给了他一个月的假。 于他而言,这是大恩。 他自认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故此,他斗胆求见了主子。 沈容仪温声开口,语气里带了些不悦和催促:“秋莲,快将他扶起来。”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一日还未到,这腿就这样折腾,别落下什么病根。 小路子被搀扶着起,刚站稳,他就躬身,迫不及待的道:“奴才本是贱命一条,蒙小主施恩,方得苟活,小主的恩典,奴才记在心中,此后愿为小主差遣,万死有辞!” 本是好好的一句表忠心的话,听到最后四个字,沈容仪克制的压了压唇,才努力没笑出来。 秋莲和临月也弯了弯唇。 小路子望着主子的反应,脸上浮现出不解的神色。 沈容仪:“你的忠心,本嫔知晓了,只是秋莲说你有要事禀报。”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36节 就是这个? 小路子连忙道:“奴才是要禀报另一件事。” “清妃娘娘有孕了。” 沈容仪心头一跳,神色也跟着郑重起来。 自那日俞婉仪说了清妃的异样,沈容仪便开始留心清妃平日的举止,也吩咐了秋莲留心永和宫的动静。 从六月初到六月末,大半个月过去,并未发现什么反常。 沈容仪眯了眯眼,审视和怀疑的望向小路子:“你是从何得知?” 小路子解释:“奴才进宫的早,在各处都当过差,与清妃娘娘身边的一位内侍有些交情,几日前,他向奴才说漏了,奴才这才得知。” 这话说漏了,那内侍也很是慌张,三令五申的让他不要说出去。 在今日之前,他从没有想要再提起此事,这件事,只会烂在他的肚子里。 但今日之后,他需要一个投名状。 听了这话,沈容仪收回了审视,但心中的怀疑却是没有消。 “你可还有话要说?” 小路子:“回主子,奴才没了。” 沈容仪看向秋莲:“本嫔知晓了,秋莲,你扶他下去吧。” 小路子没奢望自己靠着一个消息就得了主子的信任,闻言,也没让秋莲扶他,躬身行礼后退下。 殿内,沈容仪陷入回忆。 往日里,清妃总喜欢穿月白色之类清丽淡雅的衣裳,广袖轻垂,裙裾曳地,不染半分尘俗,腰际仅系一抹同色细绦,衬得腰肢纤纤,盈盈一握。 可这些日子,好似清妃的腰间,再没有一抹细绦了。 想必小路子也不会拿此事诓骗她。 那清妃有孕之事,就是真的了。 ----------------------- 作者有话说:走完剧情啦,下章裴狗就出现啦 第31章 翌日一早, 临月便知晓了主子不罚紫檀,还给了她银子的缘由。 她捏着手心的纸条,很是激动的回到宫中。 外殿中, 临月提着食盒, 行至桌边, 将碟子拿出, 将早膳摆好, 再对着沈容仪道:“奴婢有事禀报。” 沈容仪:“遇见紫檀了?。” 临月惊讶:“主子怎么知晓的?” 沈容仪轻叹一声, “你这神情,我想不知道也难。” 临月摸摸自己的脸,低声道:“这么明显吗?” 沈容仪点点头,临月又看向秋莲,秋莲也点点头。 临月思索片刻:“那若是以后紫檀还给奴婢传消息, 奴婢就低着头回来。” 沈容仪被她逗笑, 低着头,畏畏缩缩的,那更是惹人怀疑, 她无奈:“秋莲,你费些神,好好的教教临月。” 秋莲应是。 时辰不早了,还要去坤宁宫请安, 沈容仪催促:“行了, 快禀报罢。” 临月将手心里的纸条递出, 沈容仪接过, 认真看完,再交给临月:“拿去烧了吧。” “以后早膳,由秋莲去拿。” —— 三日后, 醉月楼。 沈容仪走进,目光环顾四周,众妃装扮的都偏向素雅。 也是,今日是淑妃的生辰,除非是嫌自己过的太好了,不然都不会穿艳色的衣裳,招淑妃的眼。 她被宫人领到位置上,路过韦如玉之时,她清晰的听到一声从鼻腔中的冷哼。 沈容仪视线一动未动,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韦如玉。 她已向紫檀确认了,中毒一事,乃是齐妙柔一人所为,韦如玉并不知情。 那晚,韦如玉说的那些话,只是巧合。 但她不是个大度的人,甚至算得上是睚眦必报。 这笔账,她没打算轻飘飘的揭过去。 宫人停下,沈容仪看向她今日的位置,这位置居于右侧的第三位,在万嫔的上首,与姜嫔相对。 万嫔和姜嫔起身,向她行平礼。 姜嫔身边还坐着黄婕妤,显然是还未开宴,坐在一起说说话。 沈容仪朝着她行礼,黄婕妤微微一笑。 姜嫔坐下,半侧着身子同黄婕妤抱怨:“有宠爱就是不同,嫔妾和万嫔都是老人了,都要被她压一头。” 黄婕妤已是习惯了姜嫔的心直口快,闻言只是轻拍了一下她的手,低声道:“沈嫔离得不远,你声音也要小些。” 姜嫔撇撇嘴,垂下眸中飞快的闪过一道嫉妒,低声道:“姐姐,我有分寸的,人家是正得圣宠,我怎敢去招惹她,不过是同你发发牢骚罢了。” 多年相伴,黄婕妤是真把姜嫔当妹妹看待,听了这话,也不再多说,只道一句你有分寸就好,就说起旁的事。 这边,沈容仪落座,刚坐下没一会儿,便见清妃由宫女搀扶着缓步而来,她穿着一身淡绿色宫装,衬得面色愈发白皙。 知晓了她已有身孕,沈容仪下意识的就往清妃的腹部望去。 腰间的宫装并未被束起,那处并看不出是孕的模样。 沈容仪收回视线。 紧接着,皇后进殿。 待到淑妃与承平帝一同出现时,众妃已到齐,瞧见来人,起身行礼。 淑妃今日身着一袭玫红色撒花宫装,裙摆上绣着金线织就的海棠纹样,头上凤衔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颤,每一步都流光溢彩,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淑妃向着皇后盈盈一拜:“臣妾给娘娘请安。” 看着淑妃一身张扬的打扮站在承平帝身旁,头上带着凤衔珠步摇,皇后心中隔应极了,她扯了扯嘴角,笑容里的僵硬快要溢出来:“淑妃免礼。” 淑妃抬眼时,恰好捕捉到皇后眼底一闪而过的愠怒,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笑意。 她就喜欢看皇后这副气闷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眼尾的弧度都柔和了几分,连带着鬓边的珠花都似添了几分得意。 皇后不想看见淑妃这张脸,目光转向承平帝,温声道:“时辰不早了,陛下请上座。” 裴珩嗯了一声,抬脚往主位上走,皇后落后半步跟上,往主位的左侧的位置上去。 裴珩落座,目光扫过下首的一众妃嫔,最后落在了一抹月白色的身影上。 她今日略施粉黛,只着了一身月白色常服,裙摆边绣了几朵小芍药,头戴几支玉钗,很是素净。 多日未见,她似是清减了些。 女子不似宫中其他妃嫔,以节食维持纤瘦身姿,他在景阳宫用膳之时,常常打心底怀疑,御膳房是不是饿着她了。 裴珩即使打住思绪,蹙了蹙眉。 那她为何瘦了? 短短几瞬,裴珩脑中已闪过了多个缘由。 最后锁定一个,莫不是是因着他多日不去景阳宫?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裴珩打消了。 似她那般没心没肺之人,眼中怕是只看得见到手的位分,断然不会因着他不去景阳宫而忧心的清减。 那厢,沈容仪似是心有灵犀的微微抬头,迎面撞上那道熟悉的视线,粲然一笑。 呵,傻笑什么? 裴珩不满的轻啧一声。 于是,沈容仪就瞧见视线的主人脸色冷了脸,只留下一个冷峻的侧脸。 沈容仪疑惑的敛了敛唇,心道她没惹他啊。 此时已经坐下的皇后开口:“众位妹妹也都快坐罢。” 沈容仪没多想,依次入席,宴席刚开,宫人鱼贯而入的上膳,道道精美。 沈容仪执起木箸,去夹面前那道水晶虾饺,轻咬了一口,她眸色一亮。 她又用了两道菜,味道均是出乎意料的好吃。 沈容仪没忍住的弯了弯眼。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两个内侍躬身捧着一个朱红漆盘走了进来,盘上盖着一块红锦缎,沉甸甸的分量,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殿内的喧嚣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漆盘之上。 沈容仪意犹未尽的望着那盘只剩两个的虾饺,缓慢的也抬起头。 锦缎被掀开的刹那,满殿皆惊。 底托之上,静静立着一株坐红珊瑚,足有半人高,色泽是极纯正的朱红,通透莹润,在烛火下泛着琉璃般的光泽。 珊瑚枝桠交错,层层叠叠,仿佛凝聚了海底百年的光华。 皇后神情一僵。 陛下的私库里,有一樽当世最为珍贵的红珊瑚,是和那东海明珠同时送进的紫宸宫。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37节 明珠赏了沈嫔,红珊瑚赏了淑妃。 好一对新欢旧爱,偏她这个正妻什么都没落着。 皇后急促的呼吸两下,死死的捏住帕子,才没让脸色沉下来。 淑妃也很是惊喜,她目光扫视一圈,很是享受众人艳羡的目光,再起身举起酒杯,脸上露出娇媚的神色:“臣妾的生辰,陛下费心了。” 裴珩温声应,接了淑妃这一杯酒:“喜欢便好。” 说着,他余光落向下方,只见某人瞧了一眼珊瑚后又低头,专心致志的用着膳。 旁的嫔妃桌上的膳食只用了些许,她倒好,用了一半。 裴珩忽觉心中又堵得慌。 身旁,淑妃饮下这杯酒,再缓缓落座,吩咐内侍将珊瑚小心抬下去。 沈容仪低下头,又给夹了一个虾饺放进嘴里。 宴席正酣,丝竹悦耳,忽听得上方传来一阵压抑的干呕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清妃捂着唇,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她身旁的宫女连忙替她顺着背,脸上满是焦灼。 淑妃好心情顿时打断,她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清妃这是怎么了?” 清妃抬眼,目光楚楚可怜地望向承平帝:“臣妾……臣妾不知,只是觉着这鱼腥味令人恶心的想吐。” 她原本并不想这么早暴露有身孕,只想等过了头三个月后再爆出,但今日这宴上这鱼太腥了,光是闻着味,就叫她难受不已,她忍了许久,实在是没忍住,左右,离前三个月也不差几日了。 今日说出来,能杀一杀淑妃的风光,也是一件畅快事。 话未说完,她又伏在宫女臂弯里干呕起来,脸色愈发难看。 淑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虽没有过生养,但多少也知道些。 清妃这模样,正是有孕女子的初期孕反。 清妃有孕,抢了淑妃生辰的风头,皇后瞧了瞧淑妃难看的神色,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她体贴吩咐宫人:“还不快将这道惹清妃难受的鱼撤了,再去太医院找太医来。” 宫人撤膳,夏桃去请太医。 不多时,两位太医很快赶来,一位是陈太医一位是曹太医。 一番诊脉后,躬身回禀:“回陛下,清妃娘娘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清妃捂住嘴,一连惊讶模样,她柔柔开口,明知故问:“那本宫为何会这般难受?” 曹太医答:“娘娘不必忧心,这是妇人有孕的正常反应。” 皇后扬着笑接话:“清妃放心,本宫当年怀毓儿之时,也难受了好几个月。” 说着,她又转身向着承平帝道:“臣妾恭喜陛下,恭喜清妃妹妹。” 有皇后开头,众人也纷纷起身祝贺承平帝和清妃。 就连淑妃,也憋着火气,说了几句好话。 没了那股惹人难受的气味,清妃难受劲缓了许多,也没那么想吐了。 听了众人的道贺,清妃脸上浮现几分红晕,她抬起满是期待的眼眸望向承平帝,然而承平帝只是微微颔首:“既难受,就回宫养着。” 没有赏赐,没有关切,连一丝笑意都欠奉。 清妃似是不相信只得了这么一句话,双眸还望着承平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承平帝未发一语,清妃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褪去,身形颤了又颤,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却又不敢在殿内失态,只能强忍着委屈,垂眸应道:“臣妾谨遵陛下圣意。” ----------------------- 作者有话说:因为今天晚上还有工作,所以今天只有一更,明天双更 第32章 瞧见陛下这冷淡得近乎漠然的态度, 众人心思各异。 淑妃原本绷得紧紧的脸色,悄然松快了几分。 但她心底清楚,陛下这般做, 不过是因为清妃是韦家人, 而陛下忌惮韦家, 不愿让韦家女有皇嗣。 没有多少是为了她。 另一侧, 皇后心中着实有些惊讶, 三年的时光过的很快, 潜邸岁月恍如昨日,那时的陛下还是六皇子时,清妃是皇子府中最得宠的侧妃。 她曾亲眼见过,陛下为清妃梳妆的模样,那时, 陛下看向清妃的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温柔。 如今, 时过境迁,清妃已是昨日黄花,凋落枯败, 再也不比得从前。 宫中有母凭子贵、子凭母贵,但大多都是后者。 先帝就是最好的例子。 先帝子嗣众多,最得先帝喜欢皇子是陈贵妃之子,如今的瑞王, 端是看封号就能看出一二。 ‘瑞’字, 乃是吉祥征兆。 先帝挑出了最好的字给了他最偏爱的孩子。 可其他皇子呢, 成亲建府连个郡王的爵位都没得到的都大有人在, 其中就包括了曾经的六皇子,当今的陛下。 与先帝的多情不同,当今陛下于后宫之事并不热衷, 对着皇嗣也无多少看重。 宫中的三位公主和一位皇子,其中只有她所出的大公主稍得陛下的宠爱些。 大皇子、二公主和三公主,陛下想起来了会去德妃和黄婕妤处看看,一个月能同桌用上一两顿午膳,想不起来,一个月都瞧不上一次。 皇嗣金贵,但若是陛下不喜皇嗣的生母,这皇嗣也只占了一个皇子公主的名头罢了。 清妃如今已失了圣心,哪怕腹中真是皇子,也难承帝宠。 况且,自己根本无需出手,自然有人会替她料理这桩麻烦。 皇后抬眼看向淑妃紧绷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淑妃自诩深谙帝心,又惯来与清妃不对付,淑妃动手,是最好的人选。 而她只需在中间淑妃泄气之时,添一把火就成。 在这事上,皇后的脑子还算清醒灵光。 下首,与皇后所想不同,众嫔妃皆是认为,膝下有位皇嗣和没有皇嗣,差别可大了去了。 陛下态度平平又如何,清妃真真切切的有孕了,只待小心度过这八个月,膝下就有了皇嗣。 无论是公主还是皇子,都有了个依靠。 一时间,众人艳羡的目光又看向了清妃。 承平帝坐在主位,未曾起身,目光缓缓扫过众妃,最终落在某个三番两次低头出神之人身上。 他成全开口:“用膳。” 陛下冷不丁的出声,众妃回神。 皇后笑盈盈先是看了看清妃,又再是瞧了瞧淑妃:“是了,今日是是淑妃的寿辰,众位妹妹还是先用膳吧。” 陛下皇后开口,众妃都依言再次执起银筷,可却没什么用膳的心思了。 无论是淑妃还是清妃,都比她们得意多了。 唯有沈容仪像是得了赦令,执起银筷,连忙夹了一块她还未来得及入口的蜜煎樱桃。 蜜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她又夹了两个放进口中,樱桃肉滑入喉咙之时,她满足的轻喟一声,腮帮子微微鼓着,像只吃到甜果的小松鼠。 余光中出现这些动作,某人的嘴角几不可察的勾了勾,心下的郁气也渐渐消散。 他不禁的也低头看向面前的膳食,很是不解,就这么好用? —— 皇城之中某一处宫室中。 一位有些年纪的宫女匆匆进殿,禀报:“娘娘,太医院的太医已向着醉月楼赶去了,想来清妃有孕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太后耳中。” 那女子正在制香,闻言轻声道:“记得将鱼处理干净。” 宫女答:“娘娘放心,不过是腥了些,旁人只会觉着是清妃娘娘有意为之,定是不会想到与鱼有关。” 那女子不接这话,望着手中的香炉呐呐:“还有两个月,也是不知,太后会选谁。” 那宫女明白女子的意思,低了低头,没有接话。 女子很是期待,自顾自的答:“淑妃还是皇后?” 同一刻,寿康宫。 魏嬷嬷得了醉月楼的消息,连忙进殿向太后禀报。 听到“清妃有孕’四个字,太后原是靠在软塌上的身子顿时坐直了。 “你再说一遍。” 魏嬷嬷重道一遍:“清妃娘娘被诊断出有两个月多身孕,太医说胎象稳定。” 确认了自己没听错,太后脸上的皱纹都漾开了笑意,她连说了三个好字。 她们韦家,终是要迎来一位皇子了。 此刻,太后也不在意清妃是旁支出身了,与本家并不亲近了。 太后猛地拍了一下软榻的扶手,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急切:“你派人盯着醉月楼,宴席一散,哀家亲自去一趟永和宫。” 说着,又再想起什么似的,对着魏嬷嬷补了一句:“把库房里那只送子观音锁拿出来,在备上些适合有孕妇人用的补品,哀家一并带去。” 魏嬷嬷笑着应:“是,太后。” ——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38节 午时末,宴席散。 往年都是陛下送淑妃回延禧宫,今年有了变数,众妃都看着,淑妃和清妃之间,陛下是选谁。 皇后:“陛下,臣妾瞧着清妃妹妹脸色又不大好了,不若陛下送清妃妹妹回宫罢。” 她心知陛下不会送清妃回宫,有此一问,全然是为了恶心淑妃。 谁料,裴珩懒得接这句话,只淡淡的瞥了一眼皇后和清妃,直接将这二人忽视了个彻底。 皇后闹了个没脸,也不再开口。 裴珩转头向着淑妃温声道:“御前还有政务,朕晚些时候去看你。” 淑妃娇媚一笑,“那臣妾就在延禧宫等着圣驾了。” 话落,裴珩就抬脚出了醉月楼。 上了御辇,进了听政殿,裴珩脚步一顿,他吩咐:“去查查,今日宴上,你沈主子最喜爱吃哪道膳。” 刘海眼珠子一转,应下:“奴才这就去查。” 他退至殿外,走到廊下,就有一内侍上前。 刘海低声吩咐:“去景阳宫,问你秋莲姐姐,今日宴上沈主子偏爱哪道膳食。” 小内侍眉毛一挑,下意识转头要望向听政殿的方向,刘海眼疾手快给他脑袋掰了回来,轻斥道:“乱瞧什么?” 小内侍憨笑着答:“这不是第一次见陛下关心哪位主子的吃食吗,就惊讶了些。” 刘海接受了这个解释,挥挥手:“行了,别耽搁时间了,快去打听罢,记得小心些,别让旁人瞧见了。” 小内侍应下,刘海又进了听政殿。 那厢,一上轿辇,淑妃就阴沉下了脸。 好个清妃,好个皇后! 到了延禧宫中,淑妃一入正殿,就将殿内的摆件摔了个干净。 绿萼见状,连忙去拦。 她也知晓娘娘今日是被清妃和皇后气狠了,心里不痛快。 但陛下已承诺了会来延禧宫,今夜定会留下的。 届时,定然会发现殿中的摆件换了一大半,不用动脑就会知晓是被娘娘摔了。 这殿里一大半都是陛下赐的,娘娘摔了这些,就怕的就是陛下会误会,娘娘对陛下心存不满。 淑妃虽在气头上,但却还有理智,连着摔了三个摆件,还没等绿萼开口劝,她就收手了。 “把这些都收拾了,再去库房里拿几个相似的补上。” 淑妃留下一句,转身进了内殿。 绿萼见娘娘收手,顿时松了一口气,她立刻给旁边跪着的宫女使眼色。 永和宫。 清妃倚在软塌上,望着自己的小腹,沉默着不说话。 她不是瞎子,也不是蠢人。 陛下对她腹中皇嗣的态度已是摆到明面上的不喜。 若是皇子,她以后怕是再无恩宠了。 但她并不后悔。 有个同她血脉相连的孩子,是她心心念念了许多年之事。 殿外,宫女匆匆走进:“娘娘,太后娘娘的凤驾朝着永和宫的方向来了。” ----------------------- 作者有话说:还记得这个神秘的女人吗,之前就出现过 ———— 以后都是双更,一更在下午六点到七点,二更在凌晨一点左右 第33章 无事不登三宝殿, 太后来,应是知晓了她有身孕的消息。 清妃脸上多了一丝的疲惫,陛下因着韦家, 所以对她腹中的皇嗣冷漠, 这些, 她都明白。 自从知晓有了皇嗣后, 她就有心同太后疏远。 可偏偏, 今日是太后主动来了。 清妃边叹气边起身, 扶着夏汀的手缓缓往外去。 永和宫外,太后的凤驾缓缓落下,清妃恰好到了宫门处,她身边还有听闻太后到了出殿相迎的林云舒。 “臣妾/妾恭迎太后娘娘。” 清妃还没福身就被太后扶了起来,太后不着痕迹的望了一眼清妃的肚子,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慈和:“不必多礼, 你如今怀着身孕,才两个多月,还未坐稳, 这些礼数通通都全免了。” 清妃也不推辞:“臣妾多谢太后关怀。” 太后同清妃往正殿去,身后一众宫人跟上。 林云舒这才直起身子,回了自己的东配殿。 正殿中,清妃太后分坐外殿的榻上, 太后问, 清妃答, 说的都是腹中皇嗣。 一刻钟过去, 清妃垂了垂眸,心下很是不耐,对着太后的话, 答的也很是敷衍。 太后看在眼里,忽然道:“哀家记得你已经许久未见过你母亲了,过些日子哀家宣她进宫来,让她在宫中小住些时日。” 这话一出,清妃抬眼看向太后,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雀跃:“太后您说的可是真的?母亲她……能在宫中住些日子?” 陛下登上皇位的第一年,淑妃还未进宫的那几个月,她身上还有些恩宠,那时,母亲进过一次宫。 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母亲。 她虽贵为正二品妃位,但父亲官职不高,母亲也无诰命。 每每逢年过节,只能艳羡淑妃皇后等人。 这次有孕,清妃也曾在心底想过,向陛下求一个恩典,可这些都是后话了。 陛下允不允,还是另说。 太后瞧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噙着淡笑答:“哀家还能骗你不成?” 清妃心中还有疑虑:“可此前都没有这样的先例。” 太后不以为然:“陛下子嗣少,为着你腹中的皇嗣破个例,给个恩典,算不得什么大事。” 母亲进宫小住,势必是太后去同陛下说,太后若真开了口,落在陛下眼里,她和太后的关系就和疏远就搭不上边了。 一面是母亲,一面是腹中孩子,清妃犹豫片刻,狠下心拒绝了。 太后笑意淡了些,话锋也悄然转了方向:“你这胎来得突然又及时,前几年哀家瞧你请遍了太医,吃了那么多汤药都不见动静,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有了?莫不是用了什么好方子?” 来永和宫的路上,太后愈发觉得不对劲。 清妃这些年,什么法子没用过,但就是迟迟未有孕,怎的突然就有了。 这句话,清妃在被诊断出有孕之时就想过,她温柔望向小腹:“哪有什么好方子,许是从前吃的药太多了,身子养好了,时候到了,就有了。” 太后半信半疑,也没再多问,又坐了片刻,说了些保养身子的叮嘱,便起驾回宫。 清妃起身行礼,被太后拦住。 清妃没再福身,道:“臣妾恭送太后。” 太后微微蹙眉,轻轻拍了一下清妃的手:“你这孩子,就是守规矩,都是一家人,以后私下里,你同玉儿一般唤哀家姑母便好。” 清妃浅浅一笑:“臣妾是陛下的妃子,唤太后为姑母,那辈分就全乱了,还是就叫太后罢。” 到了这个时候,还察觉不到清妃的异样太后这么多年也是白活了。 她脸色一冷,扶着魏嬷嬷的手转身就走。 回了寿康宫,太后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清妃打心底里不亲近哀家,就算这孩子生下来,也于韦家没有半分助力。” 唯有亲近她,亲近韦家的皇嗣,才有意义。 太后沉思片刻:“你说,若是清妃生产之时难产,只留下一个刚出生的皇嗣,那这皇嗣,陛下交给哀家养的可能是多少?” 魏嬷嬷顿时眼皮一跳。 —— 景阳宫。 今日寿宴后,宋婉说是想去景阳宫坐坐,沈容仪就陪着宋婉一路从醉月楼走了回来。 刚进外殿,宋婉就抱住沈容仪,沈容仪被这一抱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还未反应过来,就感受到宋婉的肩头止不住的颤抖,沈容仪连忙将人从怀里弄了出来。 宋婉脸上满是泪痕,她哽咽着道:“姐姐,婉儿并非是想麻烦你,但婉儿……婉儿实在是在延禧宫住不下去了。” “我原是在延禧宫住的好好的,但淑妃也不知为何,就不大喜欢我,常让我去端茶倒水,做宫人的活计,稍有不慎,就是抄宫规、罚跪,底下人察觉到淑妃的意思,我殿中的人走了个干净,淑妃瞧我无人服侍,借着这个由头送了一名宫女服侍我,明面上为服侍,实则监视,平日里,我连延禧宫的门的出不去。” 宋婉边哭边道,“婉儿实是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求姐姐救救婉儿,不论是搬去哪里,只要不是在延禧宫就好。” 沈容仪:“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宋婉回忆片刻后答:“莫约两个月前。” 听到两个月前这四个字,沈容仪就瞬间明白了。 婉儿在延禧宫的日子变成这般,全是因为她。 两个月前,原是要给淑妃的那匣子明珠,给了她。 淑妃不好对她动手,就迁怒了同她交好的婉儿。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39节 淑妃是延禧宫主位,又掌宫权,拿捏一个同宫的采女,再容易不过。 沈容仪抬手为她拭去眼泪:“你受这些苦既是因为我,我怎么可能不管你,今日容我先想想如何与陛下说此事,明日我就去御前,一定求陛下给你换个住处。” 宋婉泪眼朦胧地望着沈容仪,泪水流得更凶了:“多……多谢姐姐。” 沈容仪拍了拍她的背,温声安抚。 等宋婉缓了缓,不再落泪,沈容仪再问:“你可有想搬去的宫室?” 宋婉先是摇了摇头,后有点头。 沈容仪笑:“这是有还有没有?” 宋婉望着沈容仪,眼底藏了一抹期望,她小心的问:“姐姐,婉儿想搬过来同你住,可以吗?” 沈容仪眼神一亮,若是搬去了别的宫里,平日出了事,婉儿不说,她也不知。 可若进了景阳宫,有她护着,婉儿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 她一口答应:“好。” 今日,沈容仪留了宋婉用晚膳,待到宫门快下钥时,亲自将人送回延禧宫。 —— 是夜,裴珩到延禧宫之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殿外响起唱喏声,淑妃刚卸了一半钗环,她匆匆去了外殿,就见陛下已走进。 见她来,裴珩抬手免了她的礼,目光淡淡扫过殿内陈设,最终落在案几上尚未撤去的几碟精致点心,随口道:“今日寿宴,水晶虾饺味道甚佳。” 淑妃没多想,下意识顺着裴珩的话道:“若是陛下若喜欢,臣妾明日午后便让人送到紫宸宫御前。” 裴珩颔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可。” 一旁的刘海腹诽,陛下这事做的也太不地道了,若叫淑妃娘娘知晓,这送去御前的膳食最后进了沈嫔主子的口中,还不得记恨上沈嫔主子。 陛下今日话不多,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许是处理政务乏了,淑妃见此,知情识趣的轻声道:“时辰不早了,臣妾已备好了热水,陛下不如先沐浴?” 裴珩:“不必,朕已沐浴过了。” 淑妃一噎:“那臣妾先去洗漱沐浴。” 裴珩微微颔首。 净室,木桶里的热水冒着氤氲水汽,玫瑰花瓣浮在水面,香气清雅。 淑妃半靠在木桶边,忽然想起,陛下并非第一次在延禧宫吃这水晶虾饺。 去年她生辰,掌勺的也是她小厨房的厨子,味道与今日是一模一样。 彼时陛下也尝了,未曾有过半句夸赞。 紫宸宫的小厨房,光厨子就有十位,什么样的珍馐陛下没用过。 且陛下向来不重口腹之欲,怎的忽然对着虾饺感兴趣了? 淑妃的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水面,花瓣随波散开。 难不成不是陛下? 这个念头一出,淑妃的心猛地一沉。 “绿萼。”淑妃忽然开口。 “明日你去查查,今日席上,谁的水晶虾饺用完了。” 绿萼不解:“娘娘,知道这个做什么啊?” 淑妃不答,只道:“明日你去御前送去膳食,送完之后,不必立刻回来,在紫宸宫外候着,盯着御前的内侍,他们若是出宫,你就跟上,回来再禀报。” 绿萼僵硬提醒:“娘娘,这是窥伺帝踪。” 若叫陛下发现,定然不悦。 “让你做便做,出了什么事本宫担着。” 绿萼见淑妃心意已决,不敢多言,恭敬地应道:“是,奴婢记下了。” 淑妃闭了闭眼,将心头的疑虑暂且压下。 沐浴完,淑妃换上一身艳色寝衣,长发用玉簪松松挽起,回到内殿时,裴珩半靠在床榻上。 淑妃亲自动手翦烛,蜡烛只剩床榻边的几支,淑妃放下金剪,行至床榻边,脱去鞋袜,掀开自己的锦被躺了进去,再拉下帐幔,阖上眼。 四四方方的床榻上,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身旁始终没有动作,淑妃知晓今夜不会行房事了。 她辗转反侧,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的焦躁,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试探:“陛下,臣妾有一事想问。” 裴珩:“说。” “若是……若是有朝一日,臣妾做了糊涂事。”她顿了顿,问:“陛下会不会原谅臣妾?” 话音落下,裴珩睁开眼,缓缓转过头来,烛火映照下,黑眸中一片深邃冷寂,他定定地望着她,淑妃被他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过了许久,就在淑妃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承平帝启唇:“会。” ----------------------- 作者有话说:裴狗:“会。” 淑妃:gogogo,打胎计划出发喽 第34章 细细思量了一整晚, 沈容仪把去御前的时间定在了午膳前。 上一次来御前,是陛下提的。 这次,是她不请自来。 人见不见她, 还是另说, 毕竟, 后宫众妃都没来过几次。 故而, 这到御前的时间很是重要。 早朝后, 紫宸宫常有大臣出入, 陛下也要处理政务,唯有午膳时分,陛下见她的可能性最大。 翌日午后,日头正盛。 下了轿辇,临月就连忙撑起了伞, 行至紫宸宫外, 侍卫上前一步行礼。 沈容仪温声叫起,再道:“本嫔有要事要禀报陛下,还望二位禀报一声。” 沈嫔主子来御前已有过一次先例, 两位侍卫并未多想,就躬身道:“沈嫔主子请。” 紫宸宫的布局同景阳宫差不多,只是宫室占地大了些,已来过两次御前, 沈容仪去听政殿的还算轻车熟路。 听政殿外, 沈容仪迈上台阶, 就瞧见一名碧色宫装的宫女正立在殿外等候。 绿萼正在等着通传, 身后传来一阵的环佩轻响,伴着细碎的脚步声,她闻声回头。 沈容仪脚步微顿, 认出那是淑妃身边的宫女绿萼。 莫不是淑妃也在? 不可能,在御前服侍的都是聪明人,若淑妃到了,宫门外的侍卫也会透露一二。 看来,是只有宫女来了。 绿萼此时也瞧见了沈容仪,她眼中闪过一道惊讶,随即垂眸行礼:“奴婢给沈嫔主子请安。” “免礼。” 这时,听政殿的门从内到外被推开,刘海瞧见来人,不敢相信的闭了闭眼。 哎呦,这沈嫔主子是何时到的。 刘海快步迎上,脸上堆着热络的笑,躬着腰行礼:“奴才给沈嫔主子请安。” 沈容仪叫起后,刘海再偏头向着绿萼道:“绿萼姑娘,食盒已送进去了。” 绿萼:“有劳刘公公,那奴婢就先行回复了。” 说着,她向刘海略一点头示意,再向沈容仪行礼退下。 沈容仪抬手将食盒递到刘海面前,声音柔得像春风拂柳:“本嫔今日亲手做了些糕点,想见陛下一面,还望公公通传一声。” 刘海眼睛一亮,忙且双手接过食盒,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主子有心了!您稍候,奴才这就去通传。” 沈容仪浅笑:“有劳公公。” 台阶之下,绿萼听着这些从身后传来的话,手中捏着的帕子却是微微收紧。 昨日娘娘让她查的,席上哪位主子的水晶虾饺用的最多。 今日一早,消息就已传过来了,共有两位主子的水晶虾饺是用完了。 一位是俞婉仪,一位就是沈嫔。 今日她仔仔细细的想了几遍,忽然懂了。 娘娘是怀疑,陛下要这水晶虾饺,不是自己用,给为着旁的嫔妃。 这念头一出来,绿萼心下一惊。 娘娘心气高,若陛下此番做法,无疑是又打了娘娘的脸面,娘娘知晓,恐是会动怒。 无论是谁,都不会善了。 今日她前脚来,沈嫔后脚到,若是她没有瞧见紫宸宫有别的内侍去后宫送东西。 那就是沈嫔无疑了。 —— 听政殿内,刘海捧着食盒快步走进,裴珩还未用膳,正握着朱笔正在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淡淡道:“何事?” 刘海躬身笑道:“陛下,沈嫔主子在外头候着,说亲手做了糕点送来,想求见您。” 裴珩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汁在奏折上晕开一小团。 他抬眼看向刘海,黑眸里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眉峰微挑:“沈嫔?”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40节 见刘海点头,他的神色又添了几分错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讶异:“还亲手做了糕点?”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难不成,她清瘦消减真是因为他? 虽知道定不是因着他,裴珩的唇角还是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眼底的冷意褪去几分,却又很快绷起脸,故作冷淡地开口:“让沈嫔进来。” 刘海连忙应了,转身出去通传。 殿内只剩下裴珩一人,他望着案上晕开的墨痕,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着,眼中的讶异已完全褪去。 她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 嫔位都没换来她来一趟御前,今日,是为着什么? 沈容仪提着食盒踏入殿,敛衽行礼,一如从前盈盈一拜:“嫔妾参见陛下。” 裴珩故意顿了几瞬后才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一贯冷硬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今日穿了一身烟粉色软罗裙,裙摆铺满了洋洋洒洒的桃花,走动间像落了满裙的粉蝶,鬓边斜簪一支点翠步摇,随着步履轻晃,映得她肌肤胜雪,眼尾那点绯红像浸了胭脂,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每个位分,能做的衣裳能用的首饰都是有定数的。 这个颜色,这身衣裳,这支步摇,都很衬她。 他喉结微滚,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甚至脸色更冷了些,他淡淡叫起。 沈容仪昨夜就想过她今日来御前,陛下若见她会是什么反应。 冷漠,在她的预想之内。 沈容仪抿唇一笑,提着食盒走到御案旁,将食盒打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水晶桂花糕。 糕体莹润剔透,嵌着细碎的桂花,甜香混着米香扑面而来。 裴珩的目光落在那盘糕点上,神色一动,御膳房的糕点,他用了许多年,不会认不出来。 这盘子糕点,卖相不错,但和精美二字全然搭不上关系。 这真是她做的? 裴珩分给了沈容仪今日第二个正眼。 沈容仪抬脚,见他没开口让她止步,她就直直的走到了他的身边,柔荑捻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唇边,软着声音道:“嫔妾第一次做糕点,陛下就当给嫔妾一个面子,用一块可好?” 裴珩瞧了一眼糕点,吐出四个字:“手艺粗陋。” 沈容仪一噎。 裴珩收回视线,将目光落在奏折上,冷冷反问:“朕为何要给你面子?。” 沈容仪身形一僵,笑容缓缓淡去,静静的将糕点拿开,放进食盒中。 身旁再无声音传来,好似殿中没有沈容仪这个人一般。 那股清甜的桂花米香似乎还在鼻尖若有若无的地萦绕,搅的人心绪难宁。 裴珩拧了拧眉,不动声色的偏了偏头。 入眼的瞬间,裴珩忽觉头痛。 女子正垂着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大颗大颗的从白皙的脸上滚落,感受到他的目光,女子又低了低头。 她没有出声,只有细微的、几不可闻的抽气声,像是小猫瓜子似的,一下下的挠在裴珩的心上。 裴珩脸上冷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厚的烦躁。 他脑中又想起了那晚她哭的狼狈模样。 裴珩一字一顿的叫人,“沈容仪,别动不动就用这一套。” 那至少,有用了,不是吗。 沈容仪低下的脸上,嘴角浅浅弯了弯。 她好似听了这话,抬起了头,拿着帕子将眼泪擦去,乖巧懂事的模样让人瞧了再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她又在装模作样,裴珩知道。 沈容仪去勾他的手,指尖贴着掌心静静过了一瞬,她再带着些哭腔似的道:“妾这些日子不来紫宸宫,是有缘由的。” 裴珩不答,沈容仪继续道:“那日陛下脸黑着就走了,显然是生着气,嫔妾害怕极了,可隔日,陛下又给妾升了位分,嫔妾猜不透圣意,心中惶惶不安,直到昨日淑妃娘娘的寿辰,嫔妾才敢确认,陛下的气已消了,这才敢大着胆子来御前。” 这一番话落在耳中,裴珩听笑了。 他从前怎么没发现,她是个糊弄人的好手,脸皮也很厚。 厚脸皮的人继续问:“陛下可是不信嫔妾?” 裴珩:“?” 她是怀揣着什么心思问出这句话的。 难不成他该信她? 裴珩正要启唇,掌心传来酥酥麻麻的触感,他一顿,想说的话忽然忘了个干净。 他将那作乱的手一握,冷声道:“别乱动。” 话音未落,一声轻声的叫痛声先传入了裴珩的耳朵。 裴珩视线一移,落在他掌心中的柔荑上。 中指和食指指腹上,各有一块艳红的烫痕,微微凸起,在粉润的手上格外的刺眼。 沈容仪缩了缩手,发现被桎梏着一动都动不了,她望着人,解释的声音落下,“都是嫔妾不小心烫的,已经涂点药了,几天就好了,不妨事。” 裴珩没说话,只是抬眼一瞬不瞬的望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做戏,下次要用心些。” 上次同这次,一模一样。 又是手受伤,又是朝着他哭。 他就这么好糊弄? 沈容仪当做没听见这句话,朝他眨眨眼,粲然一笑,柔柔的晃了晃他的胳膊,又凑近了些:“陛下还是关心嫔妾的,所以,陛下原谅嫔妾好不好?” 裴珩冷眼望着她,良久,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嗯。” 至少做糕点,是第一次。 听见这一声嗯,沈容仪绷着的弦终于松了松,她用没受伤的手再次捏起糕点递去。 温热的指尖擦过他的唇角,裴珩下意识地偏头避开,却还是被她塞进了嘴里。桂花糕软糯清甜,带着恰到好处的黏糯,确实是她喜欢的口味。 他嚼了两口,没说话,却又伸手捻了一块。 沈容仪望着他,双眸中满是期待:“好吃吗?” 裴珩不喜这等甜腻的味道,但瞧见那双眸子中的期待,道了一句尚可。 一盘子糕点被二人分食完,裴珩瞧她,顺口道:“说罢,今日来,是因着什么事?” 见他戳破,沈容仪也就直言了:“嫔妾今日来,却有一事想求陛下。” 话落,裴珩脸色又是一冷。 ----------------------- 作者有话说:裴狗(试探):有别的事吗 沈容仪:巴拉巴拉巴拉 裴狗:冷脸中—— 点点:真说了,不是为你来的,你又不高兴 ———— 桂花不是这个时节的,但是写的时候脑子里只想到这个糕点就写了 第35章 长春宫之事, 是她算计了他。 技不如人,心思全然被看穿了,他心中有气, 沈容仪认。 她解释, 他听了, 那晚她还不知他听进去了多少, 但隔日升位分的圣旨下来, 她心里就有底了。 圣驾不入后宫, 她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一些,左不过是要她为着一桩封嫔的圣旨主动来御前。 同长春宫那晚一样,她以自己入局,又赌了。 她没去御前,圣驾不入后宫, 她就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在景阳宫安安逸逸的过自己的日子。 淑妃生辰,是她给自己期限。 昨日他的冷脸,初看到之时她还没反应过来, 昨夜沉思,脑子一清静,就都想明白了。 为着他那一个冷脸,不论有没有婉儿这档事, 她都会来御前。 欲擒故纵, 应该有个限度, 她知晓。 她诚心诚意的去御膳房, 忙活了两个时辰。 如今她解释的话他也听了,糕点也吃了,怎的又冷了脸。 不是他主动问的吗? 沈容仪暗叹一句男人的心思真是难猜。 “延禧宫的宋采女, 与嫔妾素来交好,因着嫔妾,近两月来,她在延禧宫备受苛待,被淑妃罚做宫人活计,如今还被变相的关在殿内,连门都出不得,她到底也是官家小姐出身,实在受不住这样的磋磨,恳请陛下恩准,让她搬来景阳宫与嫔妾同住。” 裴珩没说行也没有不行,淡淡提醒她:“朕下圣旨,然宋氏迁宫,打了淑妃的脸面,淑妃必定不会轻拿轻放。” “为了一个宋氏,对上淑妃,并不合算。” 承平帝说的话,沈容仪再清楚不过,她抬眸,语气坚定:“宋婉是因为嫔妾才受的苦,嫔妾怎能坐视不理?” 她顿了顿,幽怨的望着裴珩:“况且,此事还是因陛下而起。”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41节 裴珩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沈容仪轻哼一声,再缓缓道:“陛下赏给嫔妾的东海明珠,淑妃也喜欢,陛下大张旗鼓的送进了景阳宫,淑妃想不知道,想不动怒都难。” 源头既是从紫宸宫出去的,沈容仪又考虑好了,裴珩不再多言:“朕即刻下旨,今日宋氏就可搬出延禧宫。” 裴珩叫了刘海进来拟旨,沈容仪办成了事,瞧着时辰委实不早了,她便要告退。 瞧见沈容仪要走,裴珩心里那股郁气又出现了。 想到那道从延禧宫被送出来的膳食,裴珩给自己找了个开口留人的理由:“留下来用膳。” 沈容仪眼睛一亮,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紫宸宫的膳食她只在第一次侍寝后用过一次,虽只是早膳,但味道着实不错。 眼下她回去也是用嫔位份例的午膳,不如留下用顿好的。 沈容仪不假思索的应了。 裴珩吩咐:“去传膳。” 二人移步,不多时,宫人便端着午膳鱼贯而入。 水晶虾饺、蟹粉酥、翡翠白玉汤……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流水般端上来,香气四溢。 沈容仪看着那和昨席上一模一样的水晶虾饺,脸上不禁露出几分喜色。 裴珩瞧见,暗道一声没出息。 但还是夹了一个到沈容仪的碗里。 沈容仪笑弯了眼:“多谢陛下。” 她执起银筷去夹,放入口中,轻轻咬开,鲜嫩的虾仁混着清甜的汤汁在口中爆开。 裴珩给她夹,沈容仪就用,不过一刻钟,一盘子虾饺只剩最后一个。 沈容仪难得觉得不好意思,脸颊微红。 “喜欢?”裴珩明知故问。 “嗯,”沈容仪老实点头,“昨日寿宴上尝了一个,就惦记上了。” 裴珩神情依旧淡淡的:“这是延禧宫厨子做的,紫宸宫的厨子也会做虾饺,改日朕命人送去景阳宫。” 沈容仪沉浸着在用膳,只听见后半句,她连忙将虾饺含进口中,再抬眸点头。 她这样子,就知道只听见了后半句,裴珩懒的重复一遍。 用完膳,裴珩没再留她。 —— 紫宸宫外,绿萼等了在附近徘徊了半个多时辰,连半个内侍的影子都没见到,她不再多留,回宫复命。 延禧宫内,绿萼斟酌着用词禀报:“奴婢并未瞧见有内侍从御前出来。” 怎么会? 淑妃总觉着不对,她又问:“可还发生了旁的事。” 绿萼知晓自己瞒不过淑妃,便直言了:“今日沈嫔主子也去了御前。” 淑妃声音顿时就冷了三分,自昨晚有了疑心后,淑妃就将宫内得宠的盘一个遍。 陛下是什么人,怕是她和皇后都不能引得陛下关注一二喜爱的膳食。 宫里总共就那么几个得宠的人,她心里已是有底了。 淑妃继续问:“昨日命你查的,可有结果了。” 绿萼声音越说越小:“只有两位主子用完了水晶虾饺,一位是俞婉仪,一位是沈嫔。” 淑妃脸色瞬间变了,掌心重重的拍在了软塌的扶手上,她冷笑着道:“好,好得很,本宫成了借花献美人的花,绿萼你说,在沈氏眼中,本宫是不是蠢货?” 绿萼:“娘娘,万一今日沈嫔主子去御前……” 只是碰巧。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碰巧,这话说出口,连自己的不会相信,更别提娘娘了。 绿萼自知现在说什么都是徒劳了,干脆不再多说了。 殿外忽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宫女走进,福了一礼便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淑妃正满心烦躁,见状更是不耐:“有话便说。” 宫女忐忑的看了一眼绿萼,再答:“娘娘,御前的刘公公带着圣旨来了。” 圣旨?淑妃疑惑,她直起身子就要起身。 见淑妃要起身,那宫女连忙将话说全了,“娘娘,不是颁给您的。” “是给宋采女的迁宫圣旨,方才已颁下了,现下宋采女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淑妃神色一顿,问绿萼:“昨日宋氏什么时候回来的。” 绿萼:“宫门快下钥时回来了,午后都待在景阳宫。” 昨日宋氏去了景阳宫,今日沈嫔就去了御前,没一个时辰,圣旨就下来了。 这里面的关系,一听便知。 淑妃:“宋氏搬去哪?” 宫女答:“景阳宫。” “倒是本宫小瞧她们之间的情谊。” 淑妃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她挥挥手,那宫女退下。 可这宫里,从来没有什么姐妹之情,只有利益之趋。 宋氏搬去景阳宫,受沈嫔的庇护,日子固然是好过,但长久了,终究是逃不过寄人篱下四个字。 宋氏是个心思多的,久不侍寝,旁人几句酸话就能惹得她难受上几日,在景阳宫,日日瞧着沈氏的风光,心里怎么想还未知呢。 淑妃靠在软塌上,冷着的神色慢慢回暖:“沈嫔送了本宫这么多礼,本宫若是不回礼,倒是显得本宫吝啬了。” -----------------------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 第36章 宋氏迁宫, 她被沈氏下了面子,皇后定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看她笑话的时机。 消息传到坤宁宫,依着皇后的性子, 必然有所动作。 皇后那人, 惯来爱做宽和体贴的模样, 听了宋氏这事, 想是会主动将宋氏身边的宫女内侍添齐, 一来做个贤良模样, 二来,宫内内侍跟着宋氏进了景阳宫,也能打听些沈嫔的消息。 淑妃美眸一眯,吩咐绿萼。 坤宁宫中,知晓了宋氏迁宫一事, 皇后的脸色不大好。 妃嫔迁宫, 属宫务之内。 宋氏在延禧宫受了磋磨,知晓去向沈嫔哭诉,却想不起她这个皇后, 沈嫔直接去了御前,也未曾想起她这个皇后,陛下见了沈嫔,直接下了圣旨, 到头来, 宋氏迁了宫, 她才知晓此事。 前前后后, 她半分不知。 妾室不像妾室,正妻不似正妻。 既是这般,她还做什么皇后, 干脆自请下堂得了。 皇后捂着胸口,冷着脸急促的喘了几口气,采荷采画紧张的要去请太医。 皇后拦住了人,压着气吩咐:“你亲自去殿中省,挑宫女内侍送去宋采女身边,记得,放一个我们的人进去,再去库房中拿些东西送去。” 沈嫔身边原是有她的人,但奈何那是个不中用的。 偷奸耍滑被陛下逮了个正着,发落了。 后面沈嫔升位分补上去的宫人,都是刘海亲自去殿中省挑的,她不好动手。 自那以后,景阳宫传出来的消息,都是些无用的或是沈嫔想让人知晓的。 如今,放一个在宋氏身边,虽不如直接在沈氏身边放人,但同住一宫,有些消息瞒不过去,比无人的好。 —— 迁宫是个繁琐之事,沈容仪回景阳宫原是想着带着人就去延禧宫。 可她刚踏进景阳宫宫门,就得知婉儿已经搬过来了。 沈容仪很是意外,这也太快了些。 她心里疑惑着走向西配殿。 西配殿的殿门虚掩着,沈容仪轻声唤了一声,外殿无人,沈容仪往内殿去。 宋婉正在收拾自己的衣裳,听见动静,她忙转过身来,鬓边的素银簪子轻轻晃动,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局促。 沈容仪抬眼扫过这殿内,心下便微微一沉。 偌大的西配殿,陈设只留着采女位分能用的几样摆件,素帐寒衾,妆奁盒是最普通的榆木做的,里面只放着几支珠钗和三副素色耳坠。 再见婉儿带来的东西,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搁在床角,看着竟连寻常宫人的铺陈都不如。 宋婉见沈容仪目光扫过那些单薄的物件,脸颊微微泛红,低眉道:“姐姐,婉儿家世低微,位分也低,宫里有的也只有这些了。” 沈容仪忽然想起初入宫之时,她送给她的一身衣裳,虽不是什么明贵的料子,但胜在精巧别致,恐怕是婉儿手里最好的东西了。 沈容仪心中一紧,再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头软了几分。 她转身吩咐临月和秋莲:“去把库房中我从沈家带进宫的妆奁抬来,还有云锦的帐子、苏绣的衾褥,各色绫罗绸缎挑二十匹,再把那套白玉的梳具、还有些精致的点心匣子、上好的茶叶,尽数送到西配殿来。” 听到沈家二字,临月一惊。 那妆奁虽不明贵,但却是主子年少时所有的首饰,与旁的首饰终会是不同的。 沈容仪知道临月所想,给她递了个眼神,临月咽下想说的话,同秋莲退下。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42节 宋婉更是惊得抬起头:“姐姐,这如何使得,太贵重了,婉儿受不起……” 沈容仪安抚着轻拍着她的手,温声道:“我们之间,何须这般客套,妆奁里的首饰你挑着喜欢的用,绸缎你选些喜欢的,我即刻命人送去尚衣局。” 宋婉望着沈容仪,眼眶微红,喉头哽咽,半晌才道:“姐姐待婉儿,恩重如山,婉儿无以为报。” 沈容仪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又向她眨眨眼:“我做何要你的报答?” “好了,我做这些这是想你过得好,不是想惹你哭的,开心些,往后再没有延禧宫那般的日子了。” 宋婉重重点头。 沈容仪和宋婉在殿中稍坐了片刻,宫人就将东西全搬来了。 沈容仪当即将这西配殿布置了一番,待到一切都收拾好,小半时辰已过去了。 这时,宫女进来通报,说是皇后娘娘身边的采画姑姑带着宫女内侍来了。 宋婉担心的望着沈容仪,沈容仪安抚的朝她一笑,再道:“请她进来。” 采画领着三名宫女一位内侍走进,规规矩矩的行礼:“奴婢给沈嫔请安,给宋采女请安。” 宋婉将采画扶起。 采画笑着道:“皇后娘娘听闻了宋采女身边缺人,连忙让奴婢去殿中省选了人,再送来景阳宫。” 说着,采画又指了指身后宫女手上的托盘:“这些东西,是皇后娘娘特意让奴婢在库房中挑的,是娘娘的一点心意,庆贺采女迁宫。” “皇后娘娘还让奴婢带句话给宋采女,若是这些奴婢中还有怠慢小主,做那些个偷奸耍滑之事的,您直接禀去坤宁宫,皇后娘娘为您做主。” 这些话,宋婉却并未将这些话听进心里,她是采女,平日里想要见皇后娘娘一面都是格外的难,若不是有姐姐为她出头,她怕是要在延禧宫磋磨一辈子,但面上她还是真诚的道:“还望采画姑姑帮忙转答,说我多谢皇后娘娘好意。” 人送到了,采画满意告退。 沈容仪和宋婉进了内殿,还未等沈容仪开口,宋婉便道:“姐姐,你放心,她们我一个都不信。” 沈容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婉儿口中的‘她们’是谁,缓缓一笑。 “你有这个警惕心便好。” “日久见人心,你且先用着她们,待日子久了,忠不忠心就知晓了。” 宋婉依言点头。 从坤宁宫到御膳房再到紫宸宫,沈容仪满身疲惫,瞧着婉儿这安置的差不多,她便回了东配殿。 内殿早已备下了安神的热茶和点心,沈容仪却没什么心思用,屏退宫人,身边连临月和秋莲都没有留下。 她坐在软塌上,望着茶杯和点心出神。 婉儿安顿下来了,可这件事远没有结束,她同淑妃的龃龉,已经摆到明面上来了。 沈容仪垂眸思忖,若她是淑妃,会如何做? 小打小闹没意思,若要出手,便要她永远都翻不了身。 永远都翻不了身,沈容仪顺着这个思路去想。 谋害妃嫔,谋害皇嗣…… 等等,皇嗣,清妃。 淑妃也很厌恶清妃。 若是清妃腹中的皇嗣没了,这个罪名扣到她身上,谋害皇嗣,可赐死。 一箭双雕。 一念至此,沈容仪心头骤然一凛。 “临月,”沈容仪扬声唤道,“去把小路子叫来。” 临月应声进来,见沈容仪神色凝重,不敢多问,就要去叫人。 沈容仪叮嘱一句:“临月,小路子腿伤未愈,行动不便,你叫宫人扶着他过来。” 临月领命而去。 沈容仪也从软塌上起身,去了外殿,不多时,便见小路子在两个内侍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进了殿。 他见了沈容仪,忙要行礼,沈容仪抬手阻了:“不必多礼,你的腿伤还没好,坐着回话吧。” 小路子受宠若惊,依言在矮凳上坐下,腰背却挺得笔直。 沈容仪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上次你说,你与清妃身边的内侍有些交情?” 小路子一怔,随即点头:“回娘娘,奴才与他还算熟络,碰上了若是身上无差事,会多说几句。”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将清妃有孕之事说漏了。 沈容仪:“他叫什么名字?” 小路子:“他无名,旁人都叫他小顺子。” 沈容仪:“你同他上次是在哪碰见的?” 小路子想了想,“回主子,清妃娘娘素来喜爱花草,但不喜衰败之花,故而每隔三日,永和宫的人便会将衰败了的花处理了,再去花房搬新鲜的,小顺子便是负责去花房搬花的人,奴才上次就是在花房外碰见的他。” 沈容仪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又问:“那清妃待他如何?” 小路子意识到什么,斟酌着道:“上次他向奴才抱怨了几句。” 沈容仪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家中情况你可知晓?” 小路子点头:“他有两个兄长和一个老母在宫外,但两位兄长去了边关服役再没有回来,老母好像身子不大好,常年吃着药。” 沉默片刻,沈容仪抬眼看向他,语气郑重:“上次所言,可还记得。” 小路子猛地就要站起:“奴才记得。” 沈容仪被他吓了一跳,蹙眉看他的腿:“快些坐下。” “眼下本嫔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做,只是你这腿?” 小路子连忙道:“奴才的腿只是走路会慢些,但并不妨事,主子只管吩咐,奴才定竭尽全力为主子分忧。” 见他都这般说,沈容仪就直言了:“本嫔会命人打听清楚小顺子去花房的大概时辰,从明日开始,你每隔两日就去花房,若是遇上,不必刻意打探,只需与他闲聊,有什么便聊什么,他若是说起永和宫内之事,你只管附和,不用多说。” “若他同你抱怨,你便拿出些银子给他,只说那是你的贴己钱,稍后,本嫔会让临月给你拿些碎银子。” “后面他若问起景阳宫的事,你直言便可。” 小路子是个聪明人,主子说的这么详细,他已是明白了。 他躬身:“奴才必然会将此事办的漂漂亮亮。” -----------------------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实在抱歉这章发评论,我给宝宝们发红包 第37章 是夜, 紫宸宫正殿。 王青捧着托盘,躬着腰小心翼翼地踏进殿内,“奴才给陛下请安。” “请陛下翻牌子。” 裴珩闻声抬眼, 视线扫过最中间的牌子, 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 “退下。”裴珩冷声道, 语气里带着不耐。 听出陛下的不悦, 王青懵了。 待出了殿门, 王青虚心向刘海讨教:“刘公公, 可是咱家哪做错了事,惹了陛下的不快?” 刘海同王青有些交情,见他问,他也没瞒着,指了指托盘。 宫里的人都是人精, 陛下今日见了沈嫔主子, 留人用了午膳,转眼敬事房就将沈嫔主子的牌子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陛下和沈嫔主子之间的事,刘海万万不敢泄露, 还不等刘海找个半真半假的缘由,王青先会了意,他拱手:“多谢刘公公。” 他们这些奴才,想入主子的眼, 那必然是要揣摩主子的心思。 揣摩得好, 主子高看一眼, 揣摩得不好, 便是厌恶了。 他今日便是后者了。 刘海不知他明白什么了,还想多问两句,王青带着人退下了。 刘海愣愣的在殿外待了一刻, 再进殿。 殿内,裴珩拿了一本书在读,是前朝大家所著。 往日里读,每隔些时日,总会有另一番见解,可今日这书,不知为何,觉着枯燥无味,不看再读。 既是如此,裴珩阖上,又换了一本。 刘海瞧在眼里,算了算时辰。 半个时辰后,刘海适时出声:“陛下,宫门要下钥了。” 再不去景阳宫,今日就见不着沈主子了。 裴珩握着书页的手一紧,抬眼冷冷地觑了他一眼。 谁说他想见她了? 刘海讪笑。 一炷香后,裴珩将书一扔,静坐几瞬,起身。 刘海连忙跟上,待走到殿外廊下,才状似无意地摸了摸鼻子问:“陛下,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裴珩脚步一顿,侧过头,示意他靠近些,刘海虽摸不准陛下的心思,却还是依言凑了过去。 裴珩命令:“站到朕身前。” 刘海忙摆手:“陛下,这可如何使得。” 裴珩不耐:“朕让你站就站。” 刘海不解,小心翼翼的往前迈了一步,下一瞬,屁股一痛,身子不受控制的前冲几步。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43节 “哎呦!”刘海下意识的叫出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后,又连忙噤声。 他稳住身形,连忙转身回到承平帝身后,脸上堆着笑:“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裴珩没再理他,径直往宫外走。 御辇行至景阳宫门前时,宫门已经下钥了。 刘海心中腹诽,若陛下不踢他那一脚,兴许宫门还未下钥。 裴珩下轿辇,望着那扇紧闭的宫门,眸色沉沉。 腹诽归腹诽,面上刘海还得想法子:“陛下,奴才唤人来开门?” 裴珩:“不必。” 说罢,他挥了挥手,示意随行的宫人侍卫尽数退下。 刘海虽满心不解,却也只能躬身回头,让众人退到远处的宫道旁。 片刻后,景阳宫宫外便只剩下裴珩与刘海两人。 裴珩沿着宫墙向东走了几步,又后退两步,猛地向前,身形如矫健的雄鹰,稳稳地翻过了宫墙。 刘海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低呼:“陛下!您可还好?” 说完,他才想起,翻个墙罢了,于陛下而言,只是小事。 但这……为了见沈主子,用上翻墙,着实……有些令人想笑。 心里这样想着,陛下不在身旁,刘海就真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他脸色一变。 他看了看那高耸的宫墙和黢黑黑的宫道,着急的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低呼:“陛下!您忘了奴才,奴才不会翻墙啊!” 墙内没有任何回应。 裴珩落地时,动作极轻,并无一人发觉。 他拍了拍衣袍,抬眼望向院内。 裴珩放轻脚步,沿着游廊悄然走到寝殿外,窗纸上映着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坐在软塌上,似乎在低头看着什么。 裴珩抬脚,就要往殿门那走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接着是沈容仪带着困意的呢喃:“临月,把那盒蜜饯拿来……” 他的动作顿住,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裴珩抬手,轻轻叩了叩窗棂。 窗棂上的轻叩声不算重,却在静谧的东配殿里漾开了几分突兀,殿内的呢喃声戛然而止,连带着殿外廊下守着的两个小宫女也猛地抬了头,目光惶然地望向那处窗下的黑影。 沈容仪捏着蜜饯罐子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临月,声音里带着几分睡意的疑惑:“是风刮的?还是外头守着的人撞着了?” 临月刚要应声出去看看,就见那窗棂又被轻叩了两下,这次的力道稳了些,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刻意。 沈容仪心里一紧,忙敛了神色要亲自上前,就听见一道低沉的男声从外头传来,压着声线,却依旧带着某人独有的冷冽:“是朕。” 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沈容仪一懵,陛下? 可这都到了宫门落钥的时辰,陛下怎么会出现在景阳宫? 临月也是一惊。 沈容仪定了定神,往外殿走去。 沈容仪推开殿门,月色里,裴珩立在廊下,他身姿挺拔,即便隐在夜色里,周身的帝王威压也依旧浓烈,那两个小宫女连忙匍匐在地,头埋得低低的,连一句“参见陛下”都说得磕磕绊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裴珩瞥都没瞥地上的宫人,目光径直落在殿内的沈容仪身上。 她还穿着藕荷色的寝衣,乌发松松地挽着,脸颊泛着微红,一双眸子睁得圆圆的,眼里满是错愕,像只受惊的小鹿,瞧着竟有几分可爱。 他心底那点残存的烦躁,莫名就散了几分,可面上依旧冷着,抬脚往殿门走去,沉声道:“都起来,杵在这儿做什么?” 两个宫女哪里敢起来,依旧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裴珩进了殿,沈容仪福了福身,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怔忪:“嫔妾参见陛下。” 裴珩:“免礼。” 沈容仪疑惑的问:“这个时辰,宫门已是下钥了,陛下是……命人开的宫门?” 可也没听见声音啊? 还有,陛下身边的宫人呢? 怎的一个都不见。 沈容仪目光游走在裴珩身旁,随即目光一顿,定在衣摆上的灰屑处,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想着这个猜测,心跳竟莫名快了几分。 裴珩轻啧了一声,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耐,仿佛是极不情愿来的:“朕怎的进来干沈嫔何事?” 他说着,抬眼扫了一眼殿内的宫人,冷声道,“都退下。” “是,奴婢遵旨。”临月如蒙大赦,放轻步子退下,出门时还不忘轻轻带上殿门。 殿门合上,隔绝了外头的一切,殿内只剩下裴珩与沈容仪两人,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挨得近了些。 沈容仪垂眸将沈嫔二字在心底过了一遍,心道这人真是别扭。 她抬眸,再去拉他的胳膊,一副哄着他的模样:“陛下不愿说,那嫔妾就不过问了。” 裴珩蹙起眉,“朕让你不问了?” 沈容仪:“?” 他那话不就是不想多说吗? 沈容仪好脾气的问:“那陛下是怎么进来的?” 话到嘴边,又不想说了。 翻个墙罢了,没什么好说的。 裴珩:“走进来的。” 沈容仪一噎,不同他在这事上多做纠缠,“时辰不早了,嫔妾也快安置了,陛下既来了,那便更衣安置罢。” 裴珩:“朕还未沐浴。” 下一瞬,沈容仪松开了他的胳膊。 裴珩不满,语气很冲:“没沐浴,不能上沈嫔的床?” 沈容仪心道白日里不都哄好了吗,怎么几个时辰过去,又变成了一副带刺的模样。 她伸出指尖点了点裴珩的胸膛,痒意在裴珩的心口蔓延,扰乱他的思绪。 裴珩抬手拿开这指尖,再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 沈容仪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温柔,有烦躁,还有几分她读不懂的东西,像夜色里的御湖,深不见底。 她移开视线,轻哼一声:“陛下故意刁难嫔妾。” 裴珩原也不是这个意思,但话一说出口就便了味,于是很是干脆的嗯了一声,松了手,随后也不管沈容仪,径直往内殿去。 他今日就是要不沐浴睡她的床。 察觉到他的意图,沈容仪无奈的撇了撇唇。 睡便睡罢,反正他一来,她床榻上的被褥全都要换新的。 床榻上,如往日一般,沈容仪睡在里侧,裴珩睡在外侧。 刚沾上枕头,沈容仪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渐渐模糊,就在她即将坠入梦乡时,一道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沈容仪。” 她睫毛颤了颤,只当没听见,呼吸放得又轻又缓,装作睡熟的模样。 裴珩却没打算放过她,察觉她的小动作,见她装睡,心头那点残存的耐心瞬间烟消云散。 温热的掌心探进寝衣,精准地掐住她腰间软肉,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 “嗯……”沈容仪吃痛,忍不住哼出声,猛地睁开眼,带着刚醒的惺忪和一丝嗔怪:“陛下……” 裴珩的眼底翻涌着暗色的浪潮,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声音冷硬:“装睡?” 不等她开口,灼热的吻便铺天盖地落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沈容仪被他吻得气息紊乱,推在他胸前的手虚软无力,只能被动承受。 衣衫不知何时被褪去,微凉的空气触到肌肤,激起一阵战栗,但很快便被更灼.热的体温覆盖。 他的手掌带着薄茧,所过之处引得她阵阵轻颤。 “陛下……” 裴珩动作稍顿:“朕有名字。” “叫朕的名字。” “裴珩……” “不对,再想。” 沈容仪觉得他在折磨人,他不就是叫这个名字吗? “嫔妾想不出。” 裴珩:“你是谁。” 沈容仪艰难回答:“我是沈嫔。” 裴珩:“嗯?” “我是阿容。” 裴珩低声诱哄着道:“所以阿容该朕什么?” “阿珩。” 裴珩眸底欲气渐浓:“嗯,再唤一声。” “阿珩。” ……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44节 不知过了多久,沈容仪她累极,迷迷糊糊想起明日还要早起,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呢喃道:“明日……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裴珩动作微顿,很是不满的捏了捏她的脸,这个时候怎的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之事? 事毕,他仍未松开她,将她汗湿的身子在怀中锁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温声道:“不必去了。” 迷迷糊糊之间,沈容仪好像又听到一句,“这是朕第一次翻墙。” ----------------------- 作者有话说:容容:他发什么疯 点点:狂犬病 ———— 记得看省略号的段落评 第38章 坤宁宫正殿。 淑妃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着茶沫, 再望了望上首端庄浅笑的皇后,心情愉悦。 离请安的时辰已过了一刻钟,沈嫔还是未到。 皇后已很是不快, 她吩咐采画道:“去看看, 沈嫔可是有事耽搁了。” 采画正要应声退下, 殿门口却有了动静。 众妃望去, 却见来的并非沈容仪, 而是她身边的大宫女秋莲。 秋莲快步进殿, 在距离凤座数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敬地行礼:“奴婢秋莲,给皇后娘娘请安,给各位主子请安。” 皇后放下手中茶盏,声音平稳:“起来罢, 沈嫔呢?” 秋莲起身, 垂首恭谨回话:“回娘娘,我家主子今日身子突发不适,晨起时头昏乏力, 实在无法起身前来向娘娘请安,主子心中万分惶恐,特命奴婢前来告假,恳请娘娘恕罪。” 今日原是秋莲休息的日子, 但清晨之时被临月那丫头慌张地叫醒了。 一问才知, 昨夜陛下来了宫里, 刘海等一众宫人都是今早来的。 今日陛下没有早朝, 刘海就没叫陛下,他以为陛下已吩咐了临月免了沈主子的请安,也没多问。 阴差阳错, 就将主子的请安耽搁了。 现下去叫主子起身,已是来不及了。 秋莲只好自己先赶来替主子告假。 “身子不适?”皇后还未开口,淑妃清脆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讥诮,“昨日本宫的宫女在紫宸宫碰见了沈嫔,还是神采奕奕,这突发不适未免也太巧了些。” 宋氏迁宫之事已传遍了后宫,淑妃向来都是下旁人面子的人,如今陡然被摆了一道,会对上沈嫔,众人毫不意外。 依着淑妃往日里说的那些话,今日甚至算得上口下留情。 淑妃的话提醒了皇后,想起昨日那一茬,皇后眉头微蹙。 昨日能去御前,今日怎会突然不适。 沈嫔,有些放肆了。 对着一个宫女动怒,终是落了下乘。 皇后压着气,终是没有发作,淡淡挥了挥手:“本宫知晓了,下去罢。” 秋莲松了一口气,恭顺退下,刚出殿门,淑妃便开口:“皇后真是宽和,只是这宽和,只会纵的人越发的肆无忌惮,如今只是嫔位,这请安便是想来就来,想不来就用身子不适开脱,这要是再升位分,怕是满殿的妃嫔轻易再也见不着沈嫔了。” 淑妃的话就像火折子,瞬间点燃了皇后心中压着的火气。 皇后声音冷了几分,“淑妃这是在教本宫掌宫?” 对上皇后,淑妃从没有落过下风,她笑盈盈,一字一句专往皇后的心窝上戳:“陛下看重臣妾,才会叫皇后娘娘和臣妾各掌一半宫务,方才那些,不过是臣妾给娘娘的些许建议罢了,娘娘若是不想用,不听便是。” 皇后噎住。 若论嘴皮子,满宫之中,淑妃当得第二,无人能当第一。 皇后及时转了话锋:“昨日沈嫔去御前,本宫这才知晓,宋采女在延禧宫过的什么日子,好好的妃嫔,身边竟连一个宫女也无,你是延禧宫主位,照拂宋氏是你的本分。” “本宫思来想去定是淑妃被宫务缠的脱不开身,以至延禧宫宫人都敢苛待到主子的头上了。” “这等贱婢,本宫做主,罚了板子,送去浣衣局,另本宫还有一句话,想对淑妃说,若延禧宫再出现这等事,本宫会亲自去御前,向陛下谏言,将宫权收回来。” 淑妃闻言,像是听了个笑话一般。 皇后这话说的轻巧,若宫权真是这么容易要回去的,皇后也不会有今日处境。 淑妃嗤笑一声,抬眸迎上皇后的目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那臣妾就等着娘娘去御前了。” 皇后与淑妃这般当众对峙,可是许久未见了。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嫔妃不约而同的都低下了头。 淑妃不紧不慢的又补上一句:“光说不做,惹人笑话,臣妾素来都是个爽利人,最是见不得旁人这般。” 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冲上头顶,皇后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她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不再看淑妃,而是对众妃道:“今日便到这里,都退下吧。” 众妃连忙起身行礼,退出正殿,个个脚步匆匆。 淑妃倒是不急,慢悠悠的起身,临走前还回头瞥了皇后一眼,眼中尽是讥讽。 待所有人都离去,殿内只剩下皇后和采荷采画,皇后挺直的背脊瞬间垮了下来,脸色苍白。 “娘娘……”采画担忧地上前。 “去探。”皇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冷,“去给本宫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沈嫔是真病,还是假病?” “是。”采画连忙应下,匆匆安排人手去打探。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皇后坐在凤座上,只觉得头痛欲裂,淑妃的嘲讽犹在耳边。 约莫半个时辰后,采画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的低声禀报。 “娘娘,景阳宫口风紧,是真还是假病,奴婢也不知晓,但……打听到了,陛下在昨日宫门下钥后去了景阳宫。” 陛下去景阳宫,皇后倒是没那么意外。 毕竟陛下久不入后宫,沈嫔昨日还亲自去了御前。 昨日不去,今日也会去,今日不去,明日也会去。 陛下是个男人,总不可能在紫宸宫清心寡欲一辈子。 只是,这宫门下钥了,陛下是如何进去的? 皇后捂着胸口问采画。 采画支支吾吾的答:“守宫门的侍卫说,昨夜陛下遣散了所有随从,独自在景阳宫外……他们、他们隐约看到,陛下似乎是……翻墙进去的。” 皇后哑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翻墙? 一国之君,深夜翻墙进入嫔妃宫殿?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荒唐事! 一股灼热的怒火从心底直冲上来,烧得皇后五脏六腑都在疼。 陛下能为沈嫔做到至此,她的脸面,淑妃的脸面全然不顾。 “狐媚!”皇后低声咒骂,这时殿外传来通传声。 “启禀皇后娘娘,御前的刘公公求见。” 皇后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咬牙道:“让他进来。” 刘海躬身入内,行礼问安后,恭敬道:“奴才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免礼。” 刘海敏锐地察觉到殿内气氛不对,往日他来,皇后总会关切的问上一句陛下,今日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他抬了抬头去瞧,入眼便是皇后强撑着的脸色。 刘海在宫中行走多年,前后略一思量,心底就猜了个大概。 莫约是沈嫔主子没来请安,淑妃娘娘出言刺了几句。 知晓皇后此刻心情不好,刘海小心回禀:“陛下特意让奴才来知会娘娘一声,陛下准了沈嫔主子三日不必晨昏定省。” 话落,殿内静的什么的都不见。 采画采荷担忧的看着皇后,一边担心她的身子,一边担心她压不住火气,当着刘海的面就发作起来。 皇后阖了阖眼,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本宫知道了。” 刘海自知自己在这就是碍了皇后的眼,他躬身:“奴才告退。” 刘海一走,采画和采荷连忙上前劝慰。 皇后示意她们噤声,自己坐在凤座上,一动不动,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忽而,她猛地站起身,想再说些什么,却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胸口堵得几乎无法呼吸。 剧烈的头痛袭来,淑妃的讥讽、陛下翻墙的荒唐、刘海传来的口谕……所有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她脑中疯狂冲撞。 “狐媚货色!祸乱宫闱!”她刚说出八个字,话语却戛然而止,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 在采画采荷惊恐的注视下,皇后身子一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坤宁宫瞬间乱作一团。 采画采荷扑上去扶住皇后瘫软的身子,只见皇后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唇边竟溢出一缕鲜红的血丝。 “娘娘!!” “快传太医!!” —— 刘海刚出坤宁宫还没走上几步路,就听殿里几声惊惶的呼喊,但并未听清。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45节 他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只见皇后身边的采画冲出坤宁宫,跑着上了宫道。 刘海心头一凛,连忙折返。 坤宁宫宫门内已隐约有些乱象,他随手拉住一个正不知所措的小太监,沉声问:“里头出了什么事?” 见是刘海,小太监直言:“娘娘方才说着话,忽然就倒下去了……还、还吐了血……” 刘海瞳孔一缩,不敢耽搁,转身便往景阳宫方向疾步而去。 景阳宫内殿。 裴珩早已醒了,却未起身,只侧卧着,目光落在怀中仍在熟睡的沈容仪脸上。 她睡得很沉,脸颊透着薄红,长睫安然垂落,呼吸轻缓。 裴珩瞧着人,时不时上手捏一下,乐此不疲。 殿外传来急促却放轻的脚步声,随即是刘海压低的、带着焦急的禀报:“陛下,奴才有要事回禀。” 裴珩眉心微动,温存的神色收敛几分,小心地将手臂从沈容仪腰下抽出,撩开帐幔下榻。 “进。” 刘海躬身快步进来,瞥了眼床榻方向,声音又低了几分:“陛下,坤宁宫出事了,皇后娘娘……方才晕厥过去,还吐了血。” 裴珩神色骤然一正,方才的慵懒散尽:“怎么回事?” “奴才去传陛下口谕后,刚离开坤宁宫不远,便听见里头惊呼,见采画姑娘惊慌奔出,奴才折回去问了宫人,就才知晓,皇后娘娘晕了过去。” 想起皇后那孱弱的身子,裴珩眉头紧锁,立刻扬声吩咐:“传朕旨意,让李太医即刻去坤宁宫。” 他稍顿,又道:“无论用什么药,都要保住皇后的性命。” 刘海得令,连忙下去安排。 裴珩转身,撩开帐幔。 沈容仪睡得正沉,裴珩伸手轻拍她的脸颊,低声唤:“阿容,醒醒。” 沈容仪迷糊中嘤咛一声,下意识往锦被深处缩了缩,带着未醒的鼻音含糊道:“陛下……别闹了……困……” 裴珩将人扯出来些,道:“皇后晕倒了,情形不大好。”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沈容仪倏地睁开眼,残留的睡意瞬间惊飞,她看向裴珩,见他神色凝重,心下一沉,连忙拥被坐起:“嫔妾这就起身。” 二人不再多言,洗漱更衣。 沈容仪长发来不及细细绾髻,只让秋莲简单挽了个松髻,插上一支素玉簪。 裴珩和沈容仪到了坤宁宫之时,已是一刻钟之后。 坤宁宫外,已停了许多嫔妃的轿辇,殿外候着的宫人个个屏息凝神,气氛压抑。 步入正殿,淑妃率先迎上来,身后是众嫔妃,显然消息已传开。 见皇帝携沈嫔一同到来,众人纷纷行礼:“参见陛下,陛下万福。” 沈容仪福身行礼。 裴珩抬手免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淑妃身上。 淑妃上前一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今日太医院当值的太医都在内殿,正在为皇后娘娘诊脉。” 裴珩嗯了一声,径直往内殿走去。 沈容仪站在原地,扑面而来的就是众妃的打量的目光。 淑妃率先出声:“沈嫔请安告假,说是身子不适,本宫瞧着,沈嫔这模样无半点不适,莫不是在欺骗皇后。” 来的途中,秋莲已将今早发生的事讲与沈容仪听了。 故而到坤宁宫之前,她心里就对自己兴许要面对什么情形有了底。 沈容仪暗骂一声造成这般局面的始作俑者,再拿着帕子掩面清咳了两声,虚弱开口:“娘娘,嫔妾万万不敢欺骗皇后娘娘。” 众妃一惊,纷纷望这瞧,淑妃也是被她这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沈容仪身后,临月默默低头,想起昨夜那些动静,耳根子止不住的发热。 自家主子这嗓子,七分是昨夜喊哑的,三分是装的。 淑妃狐疑的望着沈容仪,真病了? 沈容仪也不躲闪,直面迎上这道视线。 淑妃冷哼一声,顾忌着陛下还在,没有再开口。 淑妃都不开口,旁人更不可能去找沈容仪的麻烦,外殿安静下来。 内殿,药气弥漫,皇后脸色苍白如纸,闭目躺在床榻上。 李太医并两名太医正低声商议,见皇帝进来,忙跪地行礼。 “皇后情况如何?”裴珩沉声问。 李太医恭声回禀:“启禀陛下,皇后娘娘此症乃是长期郁结于心,肝气不舒,脾失健运,痰瘀互结。今日因外因触动,急怒攻心,致使气血逆乱,血不归经,上涌而出。”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万幸的是,此番吐出的乃是瘀滞日久的‘坏血’,此血吐出,反有利于疏通脉络,减轻壅滞。如今脉象虽急,却已有缓和之象,臣等已施针稳住心脉,再辅以疏肝理气、化瘀通络的汤药,好生静养,暂无大碍。” 裴珩听罢,面色稍缓。 半晌,他转向采画和采荷,“皇后因何缘由气急攻心?” 采荷身子一抖,采画也是一噎。 她们总不能说,娘娘是因陛下为沈嫔翻了宫墙气的罢。 还有娘娘晕倒前说的那些话,虽是冲着沈嫔去的,可做出翻墙这事的还是陛下。 若是被陛下知晓,那……可都是大逆不道的。 采荷眼中满是不安,采画大着胆子,含糊着答:“回陛下,请安之时,娘娘同淑妃为着宋采女的事争执了几句,娘娘素来多思,许是一时想茬了,这才被气着了。” 裴珩闻言,深深的看了一眼采画,却没再问。 采画顿觉松了一口气。 裴珩偏头问李太医:“皇后何时会醒来?” 李太医:“回陛下,臣已给娘娘施针了,一盏茶的时间,娘娘便会醒来。” 话落,皇后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看到裴珩,神情明显的滞愣一下,她张了张口,声音沙哑的厉害:“陛下……臣……臣妾有话要说。” 裴珩坐在床榻边,温声道:“你说。” 方才那一句话,已让皇后累极,她缓了缓,伸出手去拉裴珩的衣袖,再道:“臣妾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这次,只是意外,养两日便可恢复了。” 三年前,陛下登基,太后想要宫权,由头是她身子弱,后面淑妃掌宫权,也是她身子弱,为她分忧。 在皇后心中,只要她身子稍有不适,宫权可能就会落入旁人手中。 如今她病倒了,皇后很是害怕,陛下会将另一半宫权也交到淑妃手中。 若是这般,那她这个皇后活着,再没有任何意义,不如现在就两眼一闭,去了的好。 皇后的言下之意,裴珩明白。 正是明白,他沉默了。 目光落在皇后毫无生气的脸上,裴珩眸色复杂。 皇后见他不说话,心下生出几分惶恐,连忙又扯了扯他的袖子,想要再说些什么。 裴珩轻叹一声,反手将皇后的手放回锦被中,给了她一颗定心丸,“皇后安心养病,宫权朕不会收走。” 皇后顿时面露喜色。 裴珩默了默,“毓儿还小,皇后还是要保重身子。” 提到女儿,皇后笑容中露出些温情和慈爱:“臣妾多谢陛下关心。” 见她这模样就知没有听进去,裴珩不再多说,转身出了内殿,外间众妃见他出来,纷纷屏息。 淑妃再次上前,声音柔婉:“陛下,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妾身等心中忧虑,不知娘娘现下……” “太医说需静养。”裴珩打断她,目光掠过淑妃,看向众人,“你们都回去吧,无事不要来坤宁宫搅扰皇后休养。” “是。”众妃齐声应道,陆续退下。 淑妃笑容不变,行礼告退前,眼风似不经意般扫过站在裴珩身侧的沈容仪。 沈容仪垂眸,只作未见。 ----------------------- 作者有话说:皇后段位太低了 淑妃动动嘴就能气死她 ———— 想写六千的,但是实在太累了,被审核折磨的只睡了几个小时 后面还是每天六千,一更六点,二更凌晨一点这样子 感谢宝宝的喜欢,本章留评发红包 第39章 午后, 紫宸宫。 裴珩坐在御案后,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叩。 刘海禀报:“陛下, 李太医已在外头候着了。” “让他进来。” 刘海退下, 不多时, 李太医跟着刘海走进, 他跪下, 将额头抵在袍服上:“臣参见陛下。” 裴珩抬手示意他免礼, “皇后的身子,究竟如何?”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46节 李太医身子一颤,斟酌着词句:“回禀陛下……年前臣为娘娘诊脉时便已禀明,娘娘多年忧思劳神,心脉亏损, 肝气郁结, 若能宽心静养,辅以温补之药,徐徐图之, 或可延年……” “说现在。”裴珩打断他。 李太医深吸一口气,头垂得更低:“此次诊脉,臣发现……娘娘脉象中隐有急功近利之象,应是用了些……虎狼之药。” 裴珩叩击的手指停下。 “虎狼之药?” “是。”李太医声音发紧, “此类药物或能一时提振精神, 强撑气力, 于表面看去似有好转, 实则如饮鸩止渴,透支根本。” “此番吐血,虽是凶险, 却也阴差阳错排出了部分郁结坏血,暂解心脉壅塞之急。但若娘娘继续服用此类药物,加之思虑过重,气血不断耗损,那将……” “那将如何?”裴珩的声音冷了几分。 李太医扑通一声,又跪地:“陛下恕罪!若如此下去,凤体……凤体恐难支撑。” 殿内死寂。 良久,裴珩问:“依你看,皇后还有多少年岁?” 李太医伏在地上,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他不敢抬头,颤声道:“若照如今情势,不思虑过重、停用虎狼之药、精心温养,或可再有……五年光景。” 加上这次,李太医只为皇后诊过两次脉。 两次的时间,不过隔了半年,皇后娘娘的身子却如江河日下般的衰败。 一看就知,这少思少虑,皇后恐是做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若一切照旧,甚至忧思更甚……只怕,不足一年。” ‘砰’的一声轻响,是裴珩手边的茶盏被碰了一下。 “朕知道了。”裴珩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今日之言,不可外传。” “臣明白!”李太医连连叩首。 “退下吧。” 李太医心头一轻,躬身疾步退出了紫宸宫。 裴珩独自坐了许久,唤人:“刘海。” 一直站在旁边的刘海向前一步:“陛下。” “去查,”裴珩的目光落在御案上:“今日皇后晕厥前后,坤宁宫里还发生了什么,皇后说了什么,一字不漏,给朕问查清楚。” “奴才遵旨。”刘海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坤宁宫,内殿药气未散,皇后靠在床头,脸色依旧惨白,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有些骇人。 采画和采荷侍立在侧,屏息凝神。 外殿,一个鹅黄色的小身影,正提着裙摆踮着脚往里走。 她梳着双丫髻,髻上各簪着些小珠钗,随着走动轻轻颤动,小脸蛋白里透红,腮边还带着两点未褪的婴儿肥,一双乌溜溜的杏眼,此刻正盛满了担忧。 她刚要绕过屏风,就听见里面传来声音,她脚步猛地顿住,小手攥紧了腰间的丝绦。 “陛下……”皇后开口,声音嘶哑,“回紫宸宫后,可有什么旨意下来?关于……沈嫔。” 采荷与采画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为难。 沈嫔待在景阳宫,并未做什么出格的事。 闹到这般境地,有一大半是因为陛下。 陛下处罚沈嫔,岂不是在承认自己错了? 天子不会有错,所以,沈嫔不会有事。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娘娘这般,是执拗了。 采画上前半步,小心翼翼道:“娘娘,陛下从咱们这儿离开后,便径直回了紫宸宫,并未……并未对沈嫔娘娘有何责罚。” 虽然早已料到,可当亲耳听见时,皇后心口仍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 她因沈嫔气到呕血晕厥,闹得六宫皆知,可陛下竟连一句训斥都未曾给那狐媚子! “呵……”皇后低低笑了一声,“本宫知道了。” 她闭上眼,胸腔里那股熟悉的、带着血腥味的郁气又开始翻腾。 良久,她重新睁开眼,眼中溢着的是采画和采荷不曾见过的狠戾。 “采画,上前来。” 两个宫女连忙靠近床榻。 皇后气息微弱,说话有些艰难,每说上一句,就要稍缓一瞬:“传话出去。” “本宫这次吐血晕厥,是因沈嫔恃宠而骄、目无中宫、称病不朝,蛊惑君上。” 十六个字听得采画心头一凛。 宫中流言如刀,一旦传开,即便陛下有心回护,沈嫔也难在后宫立足。 “娘娘……”采画忍不住开口,想劝皇后三思。 这般动作,若被陛下察觉…… “怎么?”皇后冷冷打断她,“本宫被她气晕,这不是事实?” 采画被这目光慑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知晓自己说的话,皇后恐是也听不进去了。 “奴婢……明白了。”采画低下头,“奴婢这就去办。” 裴毓知晓采画姐姐要出来了,连忙放轻脚步,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转身跑了出去。 她闷闷的廊下走着,低垂的小脸上满是疑惑。 是景阳宫的沈嫔娘娘害的母后卧病在床吗? 采画退下后,皇后又开口叫采荷。 “去请淑妃。”皇后顿了顿,补充道,“现在就去。” 采荷眼中满是惊愕和不解:“娘娘?请……淑妃娘娘?”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自家娘娘和淑妃势同水火,平日里恨不得永不相见。 今日娘娘晕厥,有一半都是因着淑妃娘娘说的那些话。 怎的,要去请淑妃? 皇后脸上泛着采荷看不懂的平静:“是。” “可是娘娘,您身子还未好,淑妃她……” 说话向来难听,娘娘若是再被气着了,那……可得不偿失。 “本宫的吩咐,你也不听了?”皇后骤然拔高声音,随即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吓得采荷慌忙上前要替她顺气。 皇后挥手挡开,喘着气,眼中是浓浓的不耐,“快去。” 采荷不敢再问,满心惶惑地应声退下。 皇后看着采荷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阖上了眼。 两刻钟后,殿外传来脚步声,是采荷回来了,低声禀报:“娘娘,淑妃娘娘已请到,正在外殿等候。” 皇后深吸一口气,抚了抚鬓发,尽管脸色依旧难看。 “请她进来。” 淑妃款步而入,她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惯常的笑意,目光在触及皇后病容时,几不可察地闪了闪。 皇后身子不好她知道,但皇后这脸色未免也太差了。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淑妃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难得没说什么刻薄话,“皇后召臣妾是有何要事?” 皇后没有立刻叫她起身,而是静静打量了她片刻,才缓缓道:“平身吧,赐座。” 宫人搬来绣墩,淑妃坐下,姿态照旧慵懒。 “本宫请你来,自然是有事。”皇后开门见山,“淑妃,你我争斗多年,彼此是什么人,心里都清楚。” 淑妃挑眉,“娘娘有什么话就直说罢。” 皇后径直道:“如今这后宫,你掌一半宫权,本宫掌一半宫权,也算是平衡,可沈嫔横空出世,陛下对她何等偏爱,你我都看见了,长此以往,你我手中的宫权,怕是又要少了。” 何等偏爱? 淑妃不动声色的套话,面上一片云淡风轻:“娘娘说笑了,陛下不过是在景阳宫多歇了几日。” 皇后蹙着眉,犹豫片刻后问淑妃:“你可知,昨夜,陛下是如何进的景阳宫?” 淑妃摇头。 皇后冷冷道:“翻墙。” 淑妃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些,眸中满是震惊。 翻墙? 淑妃抬眸,就见皇后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 意识到皇后没有骗她,淑妃当即重新想了一遍皇后方才的话。 她的存在,有一大半是因太后,一小半是因陛下要用顾家。 只要太后在,她手中的宫权,就再不会少。 从前,她都是这般认为的。 今日听皇后这么一说,心里陡然一惊。 三年前,韦家势大,陛下需要一个能对上太后的人,她能,是因陛下和顾家在身后。 如今过了三年,韦家大不如前,若是陛下想抬举沈嫔,无需家世,只要陛下在身后替沈嫔撑着,谁敢多说一句?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47节 皇后继续道:“陛下如今对她正新鲜,什么荒唐事做不出来?若她再生下皇子……” 淑妃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正是她最忌惮的,她膝下无子,陛下对她也没什么情谊,若沈嫔真有皇子傍身,加上陛下这般宠爱,那日后…… “娘娘想说什么?”淑妃终于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轻佻。 皇后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本宫要沈嫔,再也不能翻身。” ----------------------- 作者有话说:淑妃和皇后合作过一次就会后悔,因为皇后的脑子会搞砸一切 第40章 淑妃回到延禧宫时, 已是午后,金乌高悬,就是一路坐轿辇回来, 也热得人出了些薄汗。 绿萼奉上一盏凉茶, 觑着淑妃的脸色, 低声开口:“娘娘……皇后那儿, 您真要应下么?” 淑妃端起那茶喝了一口, 再道:“她给了三日, 本宫又没即刻点头。” 绿萼从小跟在淑妃身边,知晓今日皇后娘娘的那番话,自家娘娘是听进去了。 绿萼变着法子劝:“娘娘,您从前不是常说,皇后娘娘行事过于急躁, 思虑不够周全, 万一此番动作,中间出了什么纰漏,牵连到娘娘身上, 那……” 淑妃瞧她,缓缓道:“她既愿冲在前头,本宫自然要帮她。” “成了,清妃流产, 沈嫔谋害皇嗣, 被废黜, 不成, 陛下知晓是皇后所为,他的新宠遭皇后的污蔑,清妃流产, 为了给清妃和沈嫔一个交代,皇后的宫权自然会被收回来。” “届时,满宫之中唯有本宫能担得住这另一半宫权。” 绿萼懂了,娘娘这是要坐山观虎斗,无论哪边损伤,于延禧宫都非坏事。 可就怕,事与愿违。 殿内一时静下来,只听见殿外隐约的蝉鸣,一声比一声粘稠。 淑妃听着心烦,“都是怎么做事的,殿外吵成那样了想,都是死人吗?” 绿萼:“奴婢这就去吩咐人将那些蝉抓了。” 入了夏,哪里都不对劲,淑妃蹙了蹙眉,抬手用绢子拭了拭颈侧:“冰盆里的冰是不是又化了?” 绿萼忙道:“奴婢才添过,想是今日实在炎热,融得快些。” “再去取些来。”淑妃有些不耐地摆了摆手,身子往榻里歪了歪,“这般燥着,怎么歇息?” “是,奴婢这就去。” —— 紫宸宫。 刘海禀报:“坤宁宫在外殿服侍的宫人,听到了皇后娘娘在晕倒前说的一句话。” 当时,皇后娘娘只留了采画和采荷两位宫女在内殿,声音都压得低,除了这句话,那宫人都没听见。 “什么话?” 刘海心惊胆跳的把那八个字念了一遍。 裴珩眉心微不可见的蹙了一下。 刘海继续禀报:“还有一事,皇后娘娘在您离开坤宁宫后,命人去延禧宫,请了淑妃娘娘,淑妃娘娘在坤宁宫内待了约莫一刻钟。” “知道了。”裴珩执起朱笔,神情淡淡的,“今夜朕去景阳宫。” “是,奴才记下了。” 刘海躬着身,小心翼翼的往旁边瞄了一眼,心叹皇后娘娘真是越发的糊涂了。 那些话怎可乱说,还说得那般的张扬。 是生怕陛下不知晓吗? 现下好了,陛下没了半分的顾忌。 消息传进坤宁宫,皇后娘娘怕是又要气上一阵。 卯时初,景阳宫。 沈容仪刚用过晚膳,在内殿的软塌上看话本,听闻唱喏声,心中微微惊讶。 皇后病下,她以为他这几日会歇在紫宸宫。 沈容仪起身出内殿去迎,步履稍快了些,裴珩已走进了外殿,正往内殿走来。她刚绕过屏风,冷不妨脚下一绊,身子向前一倾—— 竟直直撞进了裴珩怀里。 这一下撞得实在,裴珩脚步顿住,手下意识抬起来,稳稳拦腰抱住了人,沈容仪额头重重的磕在了他胸膛上,有些发懵,一时没动。 殿内静了一瞬。 裴珩低头看她,却见怀中人迟迟未退,反而仰起脸来。 一双明眸里雾蒙蒙的,泛着些微的恍惚,仿佛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脸颊因方才的匆忙和这一撞,透出薄薄的绯色,唇微微张着,竟流露出几分罕见的呆怔。 那样子,和往日里的沈容仪,完全不同。 可爱。 甚至……还有点憨气。 裴珩看着她这模样,心底像是被挠了好几下,有些痒。 裴珩移开目光,不再看她那副难得一见的懵懂模样,转而道: “淑妃去了坤宁宫。” 一句话,简简单单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告知她。 沈容仪不知他说这句话是做何,想了好几瞬,答:“阿容知晓。” 饶是知道眼前人素来机敏,不是个会吃亏的人,裴珩还是没忍住的想叮嘱一句,但一低头,就瞧见那双含着些期待望着他的眸子。 话到嘴边,变成一句:“机灵点,这次朕可不会管你。” 沈容仪:“……” 谁稀罕。 —— 因皇后抱恙,需要静养,往后的日子请安就先停了。 七月中旬的天,热得厉害,出了屋子,只站上一小会,全身上下的衣裳便能被汗浸透。 永和宫。 “呕——咳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清妃握着胸口,吐了半天也只吐出些酸水,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原本合身的宫装如今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短短时日,人已瘦脱了形。 已过了头三个月,按理孕吐该有所缓解,可清妃的害喜症状非但没轻,反倒愈发厉害了。 夏汀急得眼圈发红,一边用温帕子替清妃擦拭额头的虚汗和嘴角,一边道:“娘娘,再这样下去怎么了得,您已经两天没正经吃下东西了,这样身子如何熬得住?” 清妃虚弱地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头晕目眩,胸口那股翻腾的恶心感如同跗骨之蛆,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怀腹中这个孩子,实在是太能折腾人。 清妃气若游丝的问:“曹太医怎么还没到?”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轻捷的脚步声,曹太医提着药箱,跟着夏桃匆匆而至。 瞧见清妃的脸色,曹太医心中一惊,这脸色怎的一日比一日差。 曹太医恭敬的见了礼,分毫不敢的耽搁的取出脉枕。 清妃伸出苍白消瘦的手腕,搁在脉枕上,夏汀小心地覆上一方轻薄的丝帕。 三指甫一触上肌肤,曹太医皱起了眉。 按脉理来说,有孕三月当是滑脉如珠,往来流利,可清妃的脉象却虚浮无根,初触似有滑意,再细辨又混沌不明,像是被一层薄纱裹住,时有时无,全然不似正常孕脉。 这……不对劲。 曹太医心下一沉,指腹稍稍用力,再次仔细探寻。 脉象依旧古怪,似滑非滑,似虚非虚,仿佛……仿佛这胎气根基并不如寻常孕妇那般稳固扎实,甚至隐隐有几分……紊乱之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开,握着丝帕边缘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清妃有孕,是在陛下面前过了明路的。 若此时脉象有异,那便是天大的纰漏! 轻则他医术不精,诊断有误,断送前程,重则……他不敢想下去。 曹太医脸色微微发白,迟迟不语。 清妃本就难受,见他久久不出声,心中莫名有些不安,强撑着问道:“曹太医,本宫脉象如何?这害喜……为何愈发重了?可是腹中皇嗣有何不妥?” 曹太医猛地回神,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他连忙收回手,垂下眼帘,不敢看清妃探究的目光,脑中飞速转动,斟酌着字句:“回娘娘,娘娘体弱,孕中气血消耗甚大,加之暑热难当,内息有些不调,故而害喜比常人烈些。” 他这话说得含混,绝口不提脉象那微妙的异常。 清妃听了,眉头并未舒展,反而因他那片刻的迟疑和闪烁的言辞,心中疑虑更甚:“只是体弱暑热?可本宫这吐法,实在不同寻常……” “娘娘多虑了,女子怀胎本就因人而异,有些娘娘孕反轻微,有些则反应剧烈,您这是胎气较盛,并无大碍。” 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曹太医又低了低眸。 清妃奉行是药三分毒,想将这害喜挨下来,但夏汀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受苦,心疼不已,也顾不得太多规矩,急切插话道:“曹太医,您医术高明,有没有什么法子能稍稍止住娘娘的害喜? “哪怕让娘娘能稍稍吃下些东西也好啊,您看看娘娘,这才多久,已经消瘦成这样了,再这么下去,莫说腹中的皇嗣,便是娘娘的身体也受不住啊。” 曹太医此刻心乱如麻,那异常的脉象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48节 他定了定神,顺着夏汀的话道:“止吐安胃的法子……倒是有的,微臣可开一剂温和止呕、健脾和胃的方子,先让娘娘用着,或许能缓解一二,再辅以清淡饮食,少食多餐,或可见效。” 夏汀闻言,如闻天籁,她不顾清妃的话,连忙道:“那便有劳太医了,奴婢这就领您去开方子。” 曹太医几乎是有些僵硬地向清妃告退,跟着夏汀出了内殿,来到偏殿书案前。 他提笔蘸墨,手腕却有些发沉,寻常的止呕安胎方子他烂熟于心,可今日下笔,却觉得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那虚浮滑涩的脉象在他脑中反复浮现,让他开的每一味药都格外谨慎。 好不容易写完方子,曹太医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永和宫。 回到太医院,曹太医才觉得能喘过气来。 不对,一定有什么不对。 他的医术,虽不敢说医术通天,似李太医那般,但对妇人孕脉也颇有心得。 今日清妃的脉象,绝非简单的体弱或暑热能解释,那虚浮之感,那隐隐的涩滞……难道……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又被他狠狠压下。 不,不可能。 清妃娘娘有孕并非只经了他一人之手,当日在醉月楼,还有陈太医在。 陈太医在太医院已有三十年之久,医术精湛,他们二人,都诊了脉,绝不会有错。 或许……是自己这些日子累了,诊错了脉? 又或者,是清妃娘娘体质特殊,孕脉异于常人? 他不敢再想。 ----------------------- 作者有话说:裴狗:汪汪汪(想关心但嘴毒) 容容:人不通狗语 第41章 翌日辰时, 寿康宫。 魏嬷嬷走进内殿,她福了福身子,将手中的锦盒递给太后。 太后接过, 打开锦盒, 再将里面的叠的四四方方的纸展开, 共有两张, 一张是成国公亲笔, 一封是抄录的方子。 不过几瞬, 太后的脸色骤然便冷了下来,她怒骂一句:“蠢货!” 魏嬷嬷疑惑:“太后,是发生了何事?” 太后信纸扔在了桌上:“你自己瞧。” 魏嬷嬷接过,目光落在信纸的上,神色也逐渐凝重起来。 “你即可去一趟永和宫, 将清妃带到寿康宫来。” 还未等为魏嬷嬷说话, 太后又开口:“不,备轿辇,哀家去永和宫。” 清妃有了皇嗣, 永和宫到寿康宫可不近,按常理,她顾忌清妃腹中的皇嗣,应是像上次那般, 亲自去永和宫。 两刻钟后, 太后的凤驾停在了永和宫外。 永和宫内, 清妃正靠在软榻上小憩, 夏汀和夏桃在一旁轻轻打着扇子。 外面响起唱喏声,清妃一愣。 半个月多前,她刚查出有孕, 太后才来过永和宫,临走之时,太后的神情可不算好,怎的今日又来了? 清妃往外殿去,太后正好进殿,屏退宫人。 殿门被关上,廊下的小顺子凑上去递了一把扇子给从外殿出来的宫女:“我在殿外守着,几位姐姐放心的去屋子里歇息片刻罢。” 这日头,在屋外待一会便冒汗,几个宫女看了一眼小顺子,朝他笑了笑,道了一句有劳了,就转身回屋子了。 自娘娘有了身孕,对气味很是敏感,宫中的内侍再没有进过外殿,只能在殿外伺候着。 在这盛夏,谁也不愿在殿外待着,加之娘娘轻易不会出屋子,内侍们偷懒,就回了屋子,只留一个脾气软的小顺子在这。 宫女们对这些心知肚明,甚至也跟着内侍一道使唤小顺子。 瞧着宫女们都进了屋子,小顺子低了低头,往西边走了几步,在那来回踱步。 过了几瞬,再贴着屋子坐了下来,像是在休息一般。 殿内,太后脸色一沉,往内殿走去。 清妃跟在太后身后,被太后突然变了的脸色弄的心中一惊,还未等她开口,太后忽然转身,抡圆了胳膊。 ‘啪——’ 一个巴掌落在了清妃的脸上,清妃猝不及防被打的身子一倒,还是夏桃和夏汀眼疾手快,这才扶住了人。 清妃被打懵了。 夏桃和夏汀扶着自家娘娘,惊恐的望着太后,夏汀对着动怒下的太后,大着胆子开口:“太……太后,我们娘娘还怀着身孕。” 身孕? 天大的笑话。 太后觑了一眼消瘦的清妃,冷哼一声,直接将那张方子拍在桌上:“清妃自己瞧瞧吧。” 太后的性情,清妃还是有些了解的,她若是没犯大错,太后定不可能在她有着身孕的情形下动手打她。 清妃依言拿起,目光匆匆扫过,她下意识的摸了摸小腹再抬眼,太后能将这方子拿到她面前,就是什么都查清楚了,她承认:“臣妾是用了这张方子。” 她用这张方子,是避开了太后,太后若是生气自己瞒了她,最多骂上两句,怎会打她。 清妃心中也很是疑惑。 太后:“你可知这方子是什么?” 清妃不是蠢人,听见太后这般问,捏着方子的手一紧,她答:“是助女子有孕的方子。” 太后:“蠢!这是造出假孕脉象的虎狼之药!最多只能维持四个月滑脉,之后脉象就会消失。” 清妃身形一僵,意识到太后在说什么后手开始颤抖,纸张飘落在地,双手抚上小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她反驳:“不……不可能……臣妾害喜十分严重……那日在醉月楼,两位太医也诊断过脉了,都说臣妾有孕……” “况且,臣妾用这张方子之时,还让曹太医瞧过。” 害喜和诊断出有滑脉届是因清妃用了这方子的缘故,至于曹太医,他资历尚浅,不过三十余岁,看不出这方子有异也是常事。 知晓清妃一时不会相信,太后也不同她废话,直接对着魏嬷嬷道:“去传曹太医。” 魏嬷嬷匆匆走出,小顺子也连忙往东走,赶在了魏嬷嬷之前,站在了正殿门外。 魏嬷嬷见着殿外只有小顺子一人后眉心一皱。 小顺子抬了抬头,解释:“嬷嬷,这日头太盛了。” 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魏嬷嬷顿时就明白了小顺子的言下之意,她并未多事,只是多瞧了一眼他,再道:“清妃娘娘吐的厉害,你去太医院请曹太医。” 小顺子:“奴才这就去。” 不多时,曹太医匆匆赶来,进了殿,见到太后和清妃凝重的神色,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太后并未叫起,冷声问:“曹太医,你实话实说,清妃这胎最近的脉象如何?” 曹太医跪在地上,额上渗出冷汗,犹豫片刻后,还是说了实话:“回太后的话,清妃娘娘的脉象……有些异常,有时滑脉明显,有时又……又把不出来。” 太后偏头转向清妃:“听见了?” 清妃不答,太后继续:“你腹中的已经过了三个月,现下是脉象就会有异,到了四个月,这滑脉便再也不能维持。” 话落,清妃的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心心念念的皇嗣,居然是假的,只是一张方子造出来的幻想。 “不……不会的……”清妃的声音哽咽,眼中涌出泪水,她难以置信的望向太后,“太后娘娘,您告诉臣妾,这不是真的……” 太后看着清妃消瘦的快没了人形,心头的怒气渐渐消了许多,只有怒其不争的愤懑。 好好的人,竟把自己折腾成了这样。 “你糊涂!”太后劈头盖脸训斥道,“这等来路不明的东西也敢用!你可知若是被陛下发现,或是被皇后、淑妃她们察觉,你会是什么下场?” “皇后是个没脑子的,但淑妃若是先知晓,一顶欺君之罪的帽子就扣在你的头上,扣在了韦家头上。” 清妃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声音越说越小,越说底气越不足:“臣妾……臣妾只是想要个孩子……这些年,臣妾吃了那么多药,看了那么多太医,都没有动静,母亲说这方子灵验,臣妾也给曹太医看过,就……” “就什么都不管不顾的用了?”太后打断她,“你也不想想,若真是灵验的方子,这方子早就流传于世了,宫内的太医怎会不知?” 清妃无言以对,止不住的流泪,忽然,她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 “娘娘!”夏汀和夏桃惊慌失措的扶住人,再叫曹太医。 方才太后的话,字字句句,曹太医听得清清楚楚,若说清妃娘娘是病急乱投医,那他就是那个庸医,连一张假孕方子都看不出的庸医。 曹太医还跪着,见此也不敢起身,跪着上前诊脉:“回太后,清妃娘娘是急火攻心,一时气结,并无大碍,休息片刻便能醒来。” 太后看着昏迷中仍眉头紧蹙的清妃,心中已有计较。 “将清妃抬去床榻上歇着罢。”安排完了清妃,太后偏头,看向曹太医,凤眸沉沉。 曹氏一族是行医世家,曹老太医是个忠心的,可惜人在陛下登基已去了,这曹太医…… 太年轻,心思多。 此刻还用得上他,太后收回视线:“曹太医,该怎么做,不需要哀家再多说了罢?” 曹太医连忙道:“清妃娘娘的胎一切都好,只是害喜严重了些。” 太后嗯了一声,魏嬷嬷将曹太医送出去。 几盏茶的功夫,清妃悠悠转醒,太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神色平静。 见清妃挣扎着要起身,太后开口:“躺着吧。” “太后娘娘……”清妃的声音沙哑,很是迷茫,“臣妾……臣妾该怎么办……” 太后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腹中的皇嗣既然已经在陛下面前过了明路,现在要想的不是悔恨。”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49节 清妃怔怔地看着太后,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太后的声音压低,“皇后或者淑妃,你选一个,哀家来动手,让你腹中皇嗣在适时流产。 “皇后和淑妃二人,无论倒下去哪一个,这方子,才算不白用,这流产之苦,你也没白受。” 清妃呆滞地看着帐幔顶上的绣花,脑中一片混乱。 “哀家给你时间考虑。”太后站起身,“但你要记住,时间不多了,你这身孕已经三个多月,还能最多瞒半个月。” 说完,太后带着魏嬷嬷离开了永和宫。 殿内重归寂静,清妃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接着转为痛哭。 夏汀跪在床边,握着清妃的手,也跟着落泪:“娘娘,您别这样……” “夏汀……”清妃抓住她的手,泪眼朦胧,“本宫没有孩子……从来没有……” “你说,本宫该怎么办?”清妃像是问夏汀,又像是问自己,“太后让本宫选一个人,本宫……本宫该选谁?” —— 自入了七月,陛下进景阳宫的次数更多了。 从前只是一个月内,景阳宫占陛下入后宫次数的一半,可七月一整月,只要陛下进后宫,就是往景阳宫去。 景阳宫的沈嫔,全然是宫里的独一份。 这日,沈容仪得了陛下不进后宫的消息,松了一口气。 夏日本就热,陛下的身子像个火炉似的,同他睡在一张床上,翻来覆去热的睡不着觉。 况且,他一来她就得打起精神,每句话都要在脑中过一遍再说。 日日这般,还真是吃不消。 沐浴后,沈容仪就要歇下了,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低低的叩门声。 临月出去后再走进:“主子,是小路子。” 这些日子,小路子常常出现在她眼前,多是白日里,禀报他与小顺子之事。 眼下时辰不早了,快到宫门下钥的时辰,他来禀报,定是有大事。 沈容仪去了外殿。 小路子躬身禀报:“主子,永和宫那边,小顺子刚递了消息出来,事关重大,奴才不敢耽搁。” 沈容仪:“说。” 小路子:“小顺子说清妃娘娘的身孕是假的。” 殿内霎时一静,沈容仪怔住了,一双眸子先是茫然,随即缓缓睁大。 清妃是假孕? 回了回神,沈容仪谨慎问:“他是如何知晓的?” 小路子:“今日太后去了永和宫,小顺子在殿外,殿内太后娘娘同清妃娘娘说的话,他隐隐约约听到些。” 沈容仪微微颔首:“他可还给你旁的消息?” 小路子摇摇头。 沈容仪:“本嫔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 小路子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殿门合拢。 临月也很是惊讶,她想对沈容仪说什么,但瞧见主子也是一副被震惊了的模样,默默的噤声。 骤然得知这么大一个消息,方才那点慵懒睡意早已烟消云散,沈容仪走进内殿,怔怔地坐在软榻上,心跳得又急又重。 此事是不是真的? 清妃假孕是如何瞒过太医的? 假孕终归是假的,清妃弄了这么一出,是想做什么? 或者说,太后想做什么? 思绪纷乱如麻,不知过了多久。 正兀自出神,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雕花屏风后,斜斜映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沈容仪被吓得惊呼一声,身子几乎要从软塌上跳了起来。 “谁在那里?!” 屏风后的人影动了一下,随后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明黄的常服,玉冠束发,熟悉的面孔,不是陛下又是谁? 见到是他,沈容仪高高提起的那口气猛地一松,腿都有些发软,后背惊出的冷汗贴着寝衣,一片冰凉。 她缓了缓神,抬手抚着剧烈起伏的心口,娇嗔怨怼之意这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嗔道:“陛下您来了,怎么也不出声?悄无声息地立在那儿,阿容的魂都要被吓飞了。” 裴珩几步走到软塌前,瞧着她惊得花容失色,莹白的脸颊上血色尽褪,一双剪水秋瞳里盛满了慌乱,鬓边散落的几缕青丝垂在颊边,更衬得她楚楚可怜。 裴珩目光在她惊惶未褪的脸上停留片刻,才淡淡道:“朕临时起意过来,未让宫人通传。”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软榻,“来了,便见你坐在这出神。” “朕原想看看,朕不来时,你独自一人会做些什么。” “没想到,只是在发呆。” 这个解释,让沈容仪心下更是一惊。 这次是她在发呆,那万一他下次临时起意,撞见她在与临月说什么要紧事呢? 那岂不是全都被听见了? 这般想着,沈容仪更加后怕。 不行,她得将他这个兴致给打消。 裴珩向来吃软不吃硬,沈容仪略一思量,她伸手去拉裴珩的手,软声道:“陛下您悄无声息地站在那儿,像道影子似的,阿容方才正想着些不着边际的事,心神恍惚的,猛一瞧见,真真是三魂七魄都要散了。” 她说着,将裴珩的手放置在心口:“您摸摸,这心现在跳得还像擂鼓一样,半晌都缓不过来。” 心跳隔着薄薄的寝衣,传到裴珩的掌心中。 沈容仪抬起眼,眸中水光未退,盈盈地望着他:“陛下,您下次来,千万先知会一声,好不好?哪怕让宫人在门外咳嗽一声呢?这般突然,阿容胆子小,经不住几回吓的。” 裴珩望着眼前能称得上有些着急的人。 想告诉她,她一紧张,对他的称呼,就变成了您。 他终究还是没说,抽出手,将人一搂,没答应也没拒绝,反而问:“方才在想什么事,想的这般入神?”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四千五百字(大概中午十二点)加在一起就九千字啦(是昨天的两更和今天的一更) ———— 发现自己好能熬夜,这个点了,一点都不困 第42章 “方才在想什么事, 想的这般入神?” 裴珩的随意一问,让沈容仪心头猛地一跳。 她望着人,缓缓答:“这几日阿容在看话本, 正逢身上乏得很, 坐在这儿便不由得走了神, 胡乱想着些话本中情节罢了。” 沈容仪试图将话题引回自己受惊一事, 轻轻晃了晃他的衣袖, 带着点撒娇的鼻音, “阿容还是有些心慌,陛下替阿容揉揉可好?” 裴珩没有接她撒娇的话茬,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和往日里他瞧人没什么两样,却隐隐约约的透着些洞悉一切的感觉。 他就这么望着她, 不言不语, 却让沈容仪有一种无所遁形的压迫感,才安定下来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今日的陛下, 很反常。 但沈容仪并不知,这反常是因何而生。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彼此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就在沈容仪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审视,准备再说些什么打破僵局时,裴珩忽然开口:“最近, 宫内宫外有些谣言。” 沈容仪一怔, 抬眸看他, 疑惑接话:“谣言?什么谣言?” 她在心中迅速将自己近日所得的消息过了一遍, 确认自己好像不知裴珩口中的事。 裴珩的目光掠过她微微睁大的眸子,缓声道:“谣言说,宫中有一女子, 命中带有天煞星,恐会影响国运。” 影响国运? 沈容仪心里咯噔一下,她不信什么命格之说,故而第一反应是这又是冲谁来的阴谋。 裴珩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传言此女,生于十月。” 生于十月…… 沈容仪脑中嗡的一声,像是有根弦骤然绷紧——她生于十月初三。 沈容仪抬眼迎上裴珩的视线,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她望着裴珩,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迟疑的开口:“陛下此言何意?这女子是……嫔妾?” 裴珩微微颔首。 沈容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缓了缓,再抬眼望向裴珩,眸中带着惊疑与求证:“陛下,这谣言……是她做的吗?” 二人心知肚明沈容仪口中的这个是皇后,裴珩收回了望着她的目光,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松开了搂着腰的手,偏头去望窗外沉沉的夜色,沉声道:“无论是谣言,还是你心中的猜测,都需要证据。” 沈容仪怔在原地,证据二字在心中打转,她慢慢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衣摆出神。 她在宫中的位分不高不低,但近日的宠爱正盛,若要将那天煞星安在她身上,也并未易事。 如今只是谣言,皇后要想坐实她身上有不好的命格,正真的事还在后面。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50节 那皇后会如何做? 沈容仪抿唇沉思。 裴珩的视线不知何时又转了回来,落在她低垂的头顶,三千青丝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落,那微微耷拉的肩膀和一动不动的姿态,看起来像是有些沉闷和低落,显得格外乖顺,也格外……惹人怜惜。 与往日那狡黠的模样截然不同。 裴珩眸色深了深,心中已是完全认可了她在长春宫时的以身入局。 若是她第一次就凭着自己的手段从局中走出,甚至反将一军,他对她,或许会生出些许的欣赏,但男人对女人独有的在意,再不会有了。 后面,她又耍手段,同他若有若无的勾着他大半个月,再装模作样的向他服个软,所有事情,全部揭过。 但他在她身上花的心思,却像习惯一般保存下来,她在他心中愈发的不同。 其中分寸,她拿捏的很好。 这是她的厉害之处。 她进宫的几个月,他在她身上花的心思,是从前几年,后宫所有后妃加在一起都未曾有的。 为着这一份在意,所以在得知宫外的谣言之时,他来了景阳宫,提点一二。 正如她所说,她在宫内宫外的根基都不深,皇后和淑妃动动嘴皮子就能布下的局,于她而言,是灭顶之灾。 在从紫宸宫到景阳宫的路上,裴珩蓦然明白,自己是真怕她真折在了淑妃和皇后的算计中。 裴珩勾了勾唇,流露出几分无奈的意思,是冲着沈容仪,也是对着他自己。 突然,他开口,“是真的。” 沈容仪的脑中被那谣言充斥着,乍一下听见这三个字,一时间没能领会裴珩的意思,她疑惑抬起头。 “陛下说什么,阿容听不懂。” 裴珩将话中意思补全:“三个月前,朕去永和宫连歇了两晚,那两晚,朕并未碰清妃。” 沈容仪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僵硬的眨了几下眼,再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这个晚上,知晓了太多事,沈容仪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裴珩继续道:“那夜,清妃屏退了所有宫人,备了酒,有意将朕灌醉。”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后来,她自己醉了,朕没醉,她误以为朕同她有了床事,至于彤史上,也是朕吩咐了刘海,让他报上的。” 沈容仪:“?!” 沈容仪彻底僵住了。 所以清妃假孕是真的。 且清妃假孕陛下从一开始便知道。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开,瞬间窜遍了全身,让沈容仪几乎想要蜷缩起来。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个人。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试探和算计,在这绝对的洞察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裴珩看着她瞬间白了许多的脸色,和那双刻意躲避着他的视线的眸子,他伸出手,指尖微凉,动作温柔的轻轻拂过她脸颊,幽幽道:“清妃的腹中的皇嗣,太后、皇后、淑妃都盯着。” “朕过来,就是给你一个机会。” 沈容仪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眼前人的话,是越来越难理解了。 裴珩很有耐心的引导:“阿容觉得,朕顺着清妃的意思,给她了一个皇嗣,为的是什么?” 为的什么?她怎么会知晓。 “朕明日没有早朝,今夜歇的晚些也无妨,阿容可以好好想想,不必着急回答朕。” 平淡的一句话,让沈容仪心乱如麻。 能让陛下大费周章,做出来这么一个局,是为着什么。 皇后?淑妃?沈容仪一个一个的否认。 难不成不是宫中人? 可不是宫中人,怎么与清妃的皇嗣沾上关系? 沈容仪头痛得厉害。 她抬眸,对着黑眸落下的视线,又低下头。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越来越热,冰鉴里的冰已化成了水,沈容仪倏然发觉,自己好像漏了一个人。 她抬头,小心的说出两个字。 裴珩黑眸中展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他赞:“阿容聪慧。” “正五品的位分,还是低了些。” ----------------------- 作者有话说:字数太少了,求原谅,我给大家发红包 第43章 翌日, 沈容仪醒来时,身侧早已空无一人。 床榻上属于裴珩的气息还未散尽,沈容仪盯着那空了的半侧, 怔忡片刻, 才缓缓坐起身。 “主子醒了?”临月闻声进来, 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洗漱更衣。 早膳摆上桌, 是清粥小菜并几样精致的点心。 沈容仪执起银筷, 却没什么胃口, 随意用了两口,她问身旁的秋莲:“这几日宫里可有什么闲言碎语?” 秋莲:“闲言碎语?主子指的是……” “就是一些传闻、流言之类,关于什么命格、运势的。” 秋莲仔细想了想,摇头:“奴婢未曾留意。” 沈容仪:“你去打听打听,近日宫里是否有关于哪位妃嫔命数不好的传言。” 秋莲虽不解, 但见主子神色凝重, 连忙应下:“是,奴婢这就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秋莲匆匆回来, 脸色有些不安。 “打听到了?”沈容仪问。 秋莲凑近了些,“回主子的话,确实有些风声,说是宫中有一名女子, 命里带煞, 是天生的‘天煞星’, 会克着旁人。凡命格矜贵、有福气的人, 靠近了都要被她妨害,轻则损运,重则伤身。” 靠近了。 沈容仪将这三个字在心底过一遍。 “备轿辇。”沈容仪起身, “去永和宫。” 不劳皇后淑妃费心,她送她们一个由头。 永和宫内,气氛沉闷。 清妃靠在软榻上,呆呆的望着小腹。 “娘娘,”夏汀轻步进来,“景阳宫的沈嫔来了,说想给娘娘请安。” 清妃眉头一蹙,回过神来:“沈嫔?” 她和沈容仪平日也无交集,她好端端的来给她请安? 清妃心情烦躁,一个人都不愿见,一口回绝:“本宫身子乏,不见,你去打发了。” 夏汀补充道:“娘娘,沈嫔说有要事需与娘娘当面商议。” “要事?本宫和她能有什么事需商议。” 话虽如此,清妃心中却掠过一丝异样。 沈容仪近日圣眷正浓,风头无两,突然来访,或许真有什么缘故? 沉吟片刻,她终是改口:“罢了,让她进来吧。” 沈容仪踏入内殿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清妃那张明显憔悴了许多的脸。 不过半个多月未见,昔日那个清丽淡雅的清妃,怎的将自己弄成了这般模样。 沈容仪暗暗心惊。 清妃见沈容仪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不自在地抬手摸了摸脸颊,语气硬邦邦地解释:“最近害喜得厉害,夜里总睡不踏实,人憔悴了许多,让沈嫔看笑话了。” 说着,清妃心中格外的难受。 她往日也是格外看重自己的容貌的,若是因着孩子,那也就罢了,可偏偏,是个假的。 清妃强撑着露出一个浅笑,抬了抬手示意沈容仪坐下。 “沈嫔来,说有要事要同本宫商议,不知这要事是什么?” 夏汀奉上茶,沈容仪接过,并未饮茶,听了清妃这话,她望了望殿中之人,再次确认了留下侍奉的人都是心腹。 她直言:“清妃娘娘,您这胎,帮了宫里许多人。” 因着心虚,清妃很是不自然,“沈嫔这话,本宫就听不懂了。” 沈容仪不再迂回,问:“近日来,宫中有一传言,宫中有一女子,是天生的煞星,这个人,不出意外,是嫔妾。” 清妃还不知此事,但一听沈容仪这般说,后面之事也大致猜到了。 “淑妃娘娘和皇后娘娘,想借您这胎,坐实嫔妾身上那天煞星的命格,您流产,嫔妾也再无翻身之地。” 清妃不接话,沈容仪继续:“太后娘娘则想借您这胎,扳倒皇后或是淑妃中的一位,这样就能拿回一半的宫权。” 这一句出来,清妃身形一僵,刻意低下的眼中满是惊异。 沈嫔是如何得知太后的想……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51节 还未等清妃深想,沈容仪的下句话又入了耳。 “一个不存在的皇嗣,不想却有这般多的用处。”沈容仪轻轻叹息,那叹息里带着淡淡的讽刺,“只可惜,这些用处,算计来算计去,似乎没有一处,是真正落在您这位怀胎母妃身上的。” 话音还未落,清妃的斥责声先落了下来。 “沈嫔,你放肆!” 面对清妃的疾言厉色,沈容仪依旧稳稳坐着,反问:“敢问清妃娘娘,嫔妾哪里放肆?还望娘娘为嫔妾指点迷津。” 望着沈容仪这副从容不迫的模样,清妃哑然,她心跳如鼓,手心的帕子缓缓收紧,有些慌了神。 沈容仪浅浅一笑:“方才的那些话,是嫔妾逾矩了,今日嫔妾冒昧前来,并非为了与娘娘争执,或是威胁娘娘。嫔妾是来给娘娘指一条明路的。” “明路?”清妃嗤笑,却掩不住声音里的虚浮,“你能有什么明路?” 沈容仪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陛下早已知晓了。” “知晓什么?”清妃下意识反问,心头的慌乱比方才更甚。 若说只是沈嫔知晓假孕一事,那还有转圜的余地,但若是陛下知晓了呢? 清妃紧紧盯着沈容仪。 “知晓娘娘您,”沈容仪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后面几个字,“并未真的有身孕。” 话落,清妃瞬间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良久,清妃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地问:“你可知,陛下是什么时候知晓的?” 沈容仪:“陛下从一开始就知道。” 陛下……一开始就知道她假孕? 沈容仪如实转告,“三个月前,那两夜,他并未碰您。” 没有床事,哪来的孩子。 清妃的最后一丝侥幸也被碾碎。 清妃闭上眼,再睁开时,脸色灰败,她开口,声音沙哑,“你说,来给本宫指一条明路。” “是。” 清妃看向沈容仪,眼神复杂,“那你的明路,是什么?” 沈容仪却轻轻摇头:“嫔妾只是一介后妃,位分尚不及娘娘,如何能给您指什么明路?” 清妃眉头紧锁:“那你方才所言……” “能做主的,从来不是嫔妾。”沈容仪意有所指,“能决定娘娘明路,另有旁人。” 清妃不是愚笨之人,立刻明白了沈容仪的暗示。 是陛下。 沈嫔今日前来,是替陛下传话。 可陛下既然早已知道,为何隐而不发? 清妃思忖片刻后反应过来,问:“陛下需要本宫做什么?”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沈容仪微微倾身,靠得更近了些,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了许久。 清妃起初眉头紧锁,面露惊疑,随即渐渐转为凝重,最后,那双黯淡的眸子里亮了亮。 沈容仪说完,退回原位,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等待着清妃的决断。 清妃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揉捏着那方已然皱褶不堪的丝帕,良久,她抬起头,看向沈容仪:“本宫知晓了。” —— 坤宁宫。 采画进了内殿,立于软塌前禀报。 大半个月的静养,皇后的身子已是好多了,几天前就可下榻了,昨日已有精力看宫务了。 听了采画的话,皇后很是惊讶:“沈嫔去了永和宫?” “是。”采画低声道,“莫约待了一刻钟便出来了。” “本宫原还想着,该如何不着痕迹地将沈容仪引到清妃跟前,不想,她自己倒送上门去了。”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采画:“娘娘,沈嫔此举,会不会是察觉了什么?” 皇后不大在意:“察觉了又如何,流言已经起了,她去找清妃,不过是想寻求转圜。” “清妃格外看重肚子里的皇嗣,从前又与沈嫔没什么交情,能帮她什么?” “去找清妃,不过是沈嫔病急乱投医罢了。” 采画:“娘娘说的是。” 皇后吩咐:“沈嫔已和清妃碰了面,宫里的流言,不必再藏着掖着,就让所有人都知晓,那位命带天煞、会克着旁人的女子,就是景阳宫的沈嫔。” 采画心头一凛,连忙应下:“奴婢明白。” “你去传太医,就说本宫又晕倒了。” “另永和宫那边,五日后动手。” ----------------------- 作者有话说:终于!铺垫完了。 清妃下章流产 剧透一下,这个剧情结束,容容就有封号啦 第44章 皇后养病已有半个月, 迟迟不见好转,这些日子还愈发的病重,太医几乎是住进了坤宁宫。 与此同时, 淑妃在延禧宫晕厥的消息也在宫中传开。 经太医诊治, 说淑妃娘娘的病来得蹊跷, 脉象时强时弱, 像是被什么冲撞了似的。 顿时, 那有关天煞星的流言蜚语如野火燎原般的传遍了后宫。 这日, 夜色已深。 裴珩和沈容仪沐浴后便安置了。 裴珩搂着人聊了几句,眸色一暗。 这五日,沈容仪来了月信,他素了数日,此刻温香软玉在怀, 呼吸不觉重了几分。 久久没听见裴珩的声音, 沈容仪抬起了头,下一瞬,温热的唇瓣覆上, 裴珩的掌心抚过她腰间寝衣,指尖所及之处,衣带已松。 沈容仪仰面承着他的吻,唇齿间溢出细碎的气息。 他吻得有些急切, 像是在渴求什么慰藉, 一手已探入她衣襟, 触到滑腻肌肤。 她被他亲得浑身发软, 眼睫轻颤着半阖,眸中漾起一层迷蒙水色。寝衣的领口滑落肩头,露出小片雪白的弧度。 裴珩呼吸更沉, 俯身调转姿势,吻沿着下颌往下游移。 “陛下……”她模糊地唤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背后的衣料。 就在这时,从殿外传来刘海的通传声。 “陛下!陛下恕罪!永和宫出事了,清妃娘娘不大好了。” 裴珩的动作骤然僵住。 寝殿内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方才的温热缠绵还残留在空气里,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生生截断。 沈容仪眼中的迷离渐渐散去,呼吸慢慢平复,她看着上方裴珩瞬间冷沉下来的脸色。 她笑了。 这笑声很轻,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慵懒,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戏谑。 “看来今夜是不成了。”沈容仪语气温软,视线边说边往裴珩的身下瞥,“阿容梳妆还要些时候,有劳陛下去净室……” 裴珩的眉心狠狠一跳。 沈容仪趁他怔忡的间隙,灵巧地从他身下挪了出来,坐起身,慢条斯理地将滑落的寝衣拉回肩头,系好衣带,动作不慌不忙,甚至称得上优雅。 似是想起什么,沈容仪侧过脸,唇角仍噙着那抹似有若无的笑,她柔柔提醒:“陛下动作还要快些,迟则生变。” 裴珩的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沈容仪没有丝毫害怕的回望。 最终,裴珩掀开锦被起身,随手抓过一件玄色外袍披在肩上,大步走向寝殿内侧的净室。 背影紧绷,甚至带着点狼狈的怒意。 沈容仪听着净室门被不轻不重地合上,没忍住的笑出声。 秋莲和临月走进,瞧见沈容仪笑得直不起身子,很是疑惑。 沈容仪边笑边摆手,“快为我梳妆罢。” 裴珩和沈容仪赶到永和宫时,殿内已到了许多人。 太后坐在外殿的主位上,德妃坐在下首,林贵人站在一边。 太后神色凝重,瞧见裴珩来,神情稍缓了缓。 裴珩匆匆行了一礼,问:“母后,清妃怎么样?” 太后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清妃骤然腹痛,流了许多血,太医正在诊治,皇帝坐下等罢。” 这话,裴珩在来的路上已听刘海说过了。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52节 裴珩刚坐下,淑妃到了。 淑妃踏入殿中,面色苍白,一副还在病中的模样。 淑妃福身:“臣妾给陛下请安,给太后请安。” 太后向来不喜她,正逢清妃腹中皇嗣出事,对着她的请安,更是没个好脸色,这在淑妃的意料之中。 淑妃将目光看向了裴珩。 裴珩开口:“免礼,赐座。” 淑妃和德妃坐在了下首。 裴珩适时的望向沈容仪,语气随意,好似才想起沈容仪这个人一般:“沈嫔和林贵人也坐罢。” 淑妃神色一僵,陛下真是用心良苦,先是给她赐了座,再给他心心念念的人,既享了实际的好处,又不会招了太后的眼。 虽只是件不起眼的小事,但从前的陛下何时为旁人考虑的这般周到。 淑妃压住心底窜出的火气,垂了垂眼。 “皇后娘娘到——” 殿中许多人一怔,显然是没料到,皇后也会来。 皇后由采画采荷一左一右的搀扶着,缓步踏入殿中。 她面色青黄,眼底带着浓重的青影,宽大的宫装在她身上显得格外空荡。 “臣妾……参见太后,参见陛下。”皇后欲行礼,身子正要蹲下之时,却晃了一晃。 这一晃,看的满殿人心一颤。 太后抬手免了皇后的礼,“皇后既病着,何必过来。” 皇后缓缓坐下,解释:“清妃妹妹出事,臣妾身为后宫之主,心中多有愧疚,若不是臣妾这些日子一病不起,对六宫照看有失,或许……清妃妹妹也不会出事。” 这话讲到了太后心坎上,太后冷哼一声正要说什么,恰在此时,几位太医从内殿鱼贯而出,见几位太医齐齐出来,太后着急询问:“清妃的胎如何?” 中间的陈太医以额触地:“臣等无能,未能保住清妃娘娘腹中的皇嗣。” 太后如泄了气一般脸色铁青,她厉声问:“清妃的胎已过了三个月,她精心养着,好好的,怎会流产?” 陈太医:“回太后,臣等轮番诊脉,未发现任何中毒或外力所致迹象……” 这个回答,和预料中的答案全然不同。 清妃流产,是用了药,太医怎会诊断不出? 可眼下,太后不能直接质疑太医只能顺着太医的话问,“那为何好好的皇嗣就没了?” 陈太医叩首:“依脉象看,清妃娘娘体质本就偏寒,加上近日忧思过重,心神不宁,以致胎元不固……” “胡说!”太后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清妃的胎一向稳固,怎会突然体弱至此?” 就在这时,皇后忽然轻咳几声,气息微弱地开口:“太后……臣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裴珩偏头,俊朗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皇后有话便说。” 皇后缓缓道:“近日宫中流传着一些不好的传言,臣妾原本只当是无稽之谈,可如今接二连三发生这些事,倒让臣妾不得不多想……” 裴珩皱眉:“什么传言?” 见陛下接话,皇后心中一喜,她面上装作犹豫片刻,才道:“宫中人风言风语,说宫内有一女子……是天煞星转世,命中带煞,专克有福泽之人。如今后宫之中,先是臣妾病重不起,接着淑妃妹妹晕厥,如今清妃又……臣妾实在不愿相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可这般巧合……实难让人不得不信。” 话音落,裴珩脸色不大好:“无稽之谈,朕的后宫,怎会有这等荒谬之事?” 淑妃也忽然接话:“陛下,皇后娘娘说的不无道理,臣妾的身子一向康健,入宫三年,未曾有恙,那三日前却莫名的晕厥,太医查不出病因,实在是令人心惊。” 此时,太后眯起眼睛,目光在皇后和淑妃之间逡巡片刻,最后将目光隐晦的扫到了沈容仪身上。 今日不能除去淑妃,太后心中深感遗憾。 但依着皇后和淑妃,除去沈嫔,也算是有所收获。 毕竟,沈嫔入宫,几乎一人独占了圣宠,叫旁人见不得天颜。 长此以往,沈嫔如先帝时的陈贵妃,又有何异? 太后偏头,看向裴珩:“哀家也觉得此事蹊跷,皇嗣关乎国本,不容有失,既然有疑,不妨查个清楚。” 裴珩沉默片刻,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罢了,既然你们都觉得有问题,那就查,传钦天监。” 一刻钟后,刘海带着钦天监监正张理匆匆赶来。 张理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身深蓝色官服,面容清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他先向陛下、太后和皇后行礼,而后恭敬的问:“皇上,太后,深夜召召微臣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裴珩淡淡道:“近日宫中屡生事端,皇后、淑妃接连病倒,清妃又失了皇嗣,有人说,是宫中有人命带不祥,冲撞了福泽,你且算一算,可有此事?” 张理神色一凛:“微臣遵旨。” 张理接过身后侍从手中的小木箱,取出罗盘和星图去了殿外,转身之时,对上了皇后黯淡的眼眸。 张理在永和宫内来回游走,又拿着星图细看,手指掐算不停,片刻后,他眉头越皱越紧,额上竟渗出了冷汗。 张理进殿,皇后开口:“张大人,如何?” 张理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回娘娘……微臣……微臣不敢说……” “你且说,本宫恕你无罪。” 张理深吸一口气,闭目掐算良久,终于睁开眼,目光低垂:“微臣依星象、时辰、方位推算,宫中确有天煞星转世,此人主位极高,与凤位相冲……” 听到主位极高四字,皇后和淑妃眉心都几不可见的蹙了一下。 沈嫔的位分在后宫不高不低,如何能同极高二字相提并论。 皇后淑妃敏锐察觉不对。 张理头猛地一抬,望向太后:“敢问太后娘娘,您的八字可是十月初四。” 太后不明所以的颔首。 张理的头又低了低,脸上泛出惶恐,他颤抖的道:“此人是……太后娘娘。”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太后震惊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张理:“你说什么?” 张理伏地叩首:“微臣不敢妄言!依卦象显示,这不祥之气……源头确在寿康宫方向,且……且与太后娘娘的八字相合……” “荒谬!”太后猛地站起身,浑身发抖,“哀家乃是先帝遗孀,陛下之母,稳居凤位几十年,怎会是什么不祥之人?张理,你好大的胆子!” 皇后也慌了神:“张大人,你是不是算错了?太后娘娘母仪天下,福泽深厚,怎会……” 是天煞星。 -----------------------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有二更 请假一天真不好意思,留评给小宝们发红包 第45章 天煞星转世, 是沈嫔,并非太后。 张理临时变人,打了皇后和淑妃一个措手不及。 众目睽睽之下, 皇后和淑妃心底惊愕, 却不敢露出半分的异样。 未等皇后说完, 上首的太后先出声打断。 “好啊……好啊!”太后怒极反笑, 目光如刀般扫过皇后和淑妃, “哀家明白了, 这是有人设局要害哀家!” 太后指着皇后:“你先是装病,接着淑妃晕倒,最后还要利用清妃流产,一步步将事情引向所谓‘天煞星’之说,然后请来钦天监, 让他指认哀家好一出连环计!” 见太后误会, 皇后慌忙起身:“母后明鉴,儿臣怎会生此歹毒之心。” 一句冤枉怎么可能打消太后心底升起的疑心,太后冷笑望着皇后, “你病了大半个月,偏在今日强撑着来永和宫,一来就提起什么天煞星的传言,引着陛下传钦天监, 若非早有预谋, 怎会如此巧合?” 皇后一噎。 这一切确实是她做的, 但并非是冲着太后, 而是沈嫔。 可这张理怎的临时变了卦,谁给他的胆子胡乱攀咬太后! 是沈嫔? 不可能,张理是她费了好大的劲方才买通之人, 怎会为一个家世不显的沈嫔做事? 那还有谁? 皇后脑中无半点思绪,对着太后的发问只能说些:“臣妾冤枉,臣妾来永和宫,全然是清妃妹妹小产,失了孩子,提及谣言,也是一片好心为陛下和众姐妹。” “况且,臣妾怎么能算准了清妃妹妹会流产?” “你——” 太后还要再说,裴珩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够了。” 所有人顿时噤声。 裴珩看向张理:“张爱卿,你确定推算无误?” 张理颤声道:“微臣以性命担保,推算绝无差错,这不祥之气的源头,确在寿康宫方向,且卦象显示,此气已凝聚多时,非一日之功……” 太后被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青转红,指着张理,声音尖利:“反了!反了!你这妖言惑众的佞臣!竟敢攀诬哀家!” “母后息怒。”裴珩的声音沉沉响起,打断了太后的震怒。 他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落在跪伏在地的张理身上,缓缓开口:“张理,你可知,你方才所言,乃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 张理声音却比方才稳定了些许:“陛下明鉴!臣以性命担保,臣之所言句句属实!天象所示,不祥之气源头确在寿康宫方向,且与太后娘娘八字相合,此乃无可辩驳之天机!” 他顿了一顿,话锋陡然一转:“然则,清妃娘娘身怀龙裔,自有陛下真龙之气庇佑,按理说,即便有不祥之气冲撞,但也不至于小产,细究其因果脉络……” 张理抬起头:“恐非天灾,实乃人祸!” 张理突然转变话锋,让皇后和淑妃心中再度一惊,皇后扶着采画的手无意识的捏紧了许多。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53节 恰在此时,内殿传来响动,清妃竟由着宫女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她只着一身素白寝衣,长发披散,脸上是失血过多后的惨白与灰败,眼下青黑浓重,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因极致的悲痛与恨意而烧得通红,只一眼,众人便不敢再瞧。 清妃刚经历小产,身下或许还隐有血迹,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倒下,却硬是撑着那口气,一步步挪到裴珩面前。 清妃推开夏桃夏汀搀扶的手,直挺挺地跪倒在裴珩脚边,眼泪如断线珠子般滚滚而落,她声音沙哑,“陛下!您知道……您知道臣妾是有多想、多盼着这个孩子啊!” 清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耸动,“臣妾每日小心翼翼,不敢多行一步,不敢妄食一物,只盼着他能平安降生,唤臣妾一声母妃……可如今、如今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臣妾的孩子,臣妾比任何人都希望他降生,是以,陛下能否听臣妾一言?” 裴珩落下一字,“准。” 清妃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地面,发出沉闷声响,“陛下,今日之前,臣妾胎象一直平稳,太医每隔三日请脉,皆言无碍。为何偏偏今日突然腹痛如绞?这定有蹊跷,求陛下彻查,彻查臣妾的饮食、所用之物、身边之人。” “求陛下……还臣妾那未出世的孩儿一个公道!” 清妃的哭声凄厉绝望,字字泣血,令人观之动容。 连方才盛怒的太后,见她如此形容,眼中也不禁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裴珩沉默地听着,看着脚下哭得几乎晕厥的清妃,又抬眼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以及那位俯首在地张理。 裴珩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清妃的啜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朕不信母后是什么不祥之人。” 裴珩看向太后,语气带着安抚:“母后,为□□言滋扰,也为了还您一个清白,此事,朕会彻查。” 太后胸口起伏,显然余怒未消,听了裴珩这话,脸色已是好了许多。 只要陛下不信,那这张理所言,便都是妄言。 裴珩不再犹豫,沉声下令:“刘海。” 刘海:“奴才在。” “你即刻带人,宫中凡是说此谣言者,均入慎刑司。” “另清妃接触之物,全部交由太医,今日服侍在清妃身边之人,护主不力,杖责三十,就在永和宫内行刑。” “奴才遵旨。”刘海领命,立刻带着内侍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太后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几乎脱力的清妃,难得升起了些心疼。 她亲自起身,走到清妃面前,弯腰将她扶起,触手之处,只觉清妃手臂冰凉,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那张年轻清丽的脸庞此刻灰败如纸,眼里的光彩都黯淡了。 太后心中不禁一痛,语气也软了下来:“好孩子,快别跪着了,你才经历这般伤痛,正是要好好将养的时候,切不可如此大喜大悲,伤了身子根本,将来如何再为陛下开枝散叶?” 清妃被太后扶起,她再也忍不住,扑进太后怀里,放声哭泣:“姑母……我的孩子没了……他真的没了……” 太后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下怒火难消,眼神锐利地扫过在场众人,尤其是皇后与淑妃。 皇后已勉强恢复了镇定,垂眸不语,只是交握在身前的手指,指节捏得发白。 淑妃也很是烦躁。 她不是担心会被查出什么,而是经此一事,她和太后彻底交恶。 且,帮皇后办此事,她少不得要折些人。 宫内忠心之人不好培养,若是今日能将沈嫔除去了,也就罢了,可偏偏,沈嫔一点事都无,还将此事牵扯上了太后。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淑妃心中很是后悔,应下了皇后的话。 搜查进行得迅速而彻底,约莫半个时辰后,刘海回来禀报:“陛下,太后,娘娘,清妃娘娘今日所有饮食均已查验,太医反复验看,并未发现任何不妥之物。” 这个结果,让太后愣了一下,随即眉头深深皱起。 清妃的膳食她动了手脚,故意留下了把柄,就等着太医查出来,届时宫女指认。 可如今太医竟说什么都没查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太后怀中低声啜泣的清妃,忽然虚弱地开口:“今日臣妾总觉得殿内有一股香气,闻着让人心绪宁静舒适。 侍立在一旁的夏桃立刻跪下,接话道:“回陛下、皇后,奴婢也闻到了那香味,清雅宜人,娘娘还说闻着舒心。” 她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那香气……似乎在软榻附近,格外明显些。” 皇后脸色,在听到软榻二字时,瞬间一白,眼中无法抑制地掠过一丝惊惶。 裴珩目光一沉,还未说话,刘海便会意的领了人进了内殿,亲自将那张铺着锦缎的软榻里里外外、从上到下,仔细搜查。 然而,一番忙碌下来,依旧一无所获。 殿内气氛再次陷入僵局,清妃眉头紧锁,皇后暗暗松了口气。 太后却是不相信似的吩咐:“魏嬷嬷,你去将那软榻上的东西全部带过来。” 魏嬷嬷得令,带着宫人走进,不一会,两个大引枕,垫枕和绸缎被带上来。 太后目光落下,定定的瞧着,那引枕鼓鼓囊囊,绣着精致的百子图,寓意多子多福。 “把这引枕还有垫枕,给哀家拆开。” 皇后的呼吸猛地一滞。 引枕被利剪剖开,填充的丝棉被一点点剥离。 突然,一个用素色细绢包裹的小香囊滚落出来,香囊口未曾系紧,一撮色泽暗沉、气味独特的混合香料撒了出来。 候在一旁的陈太医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香料收集起,仔细辨别,又取了一部分以银针、清水等物查验。 片刻后,他脸色凝重地回禀:“陛下,太后,此乃混合香料,其中一味主料是‘梦蝶香’,此香有安神助眠之效,香气清雅持久,单用并无害处。然则……” “然则,清妃娘娘的所用药膳之中有一味红景天。” 陈太医深吸一口气,跪地道:“回陛下,太后,梦蝶香若与红景天同用,其性相激,会产生毒性,若长期置于近身处,特别是对于有孕之人,则会渐渐扰乱气血,使得胎元不稳。 “若恰好遇上母体情绪剧烈波动或本就体弱之时,便极易引发血崩小产!” 话落,所有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望向了那个被剪开的引枕,以及地上那摊不起眼的香料。 “这引枕……这引枕不是娘娘原先用的那个!”夏桃突然又道,她脸色煞白,指着那引枕,“娘娘原先用的是另一个苏绣的引枕,是这个月,殿内一个叫翠珠的二等宫女,几次三番在娘娘跟前说这个百子图引枕绣工精美,寓意吉祥,放在软榻上又舒适,今日娘娘换了这个。” 裴珩:“翠珠?” “是,就是她!奴婢记得清清楚楚。”夏桃连连点头。 裴珩:“刘海,将那宫女带下去,朕要听实话。” 刘海领命而去,步伐快得带风。 皇后放开了扶着采画的手,死死捏住了帕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漫长无比。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刘海去而复返。 他快步走入殿中,面色肃穆,目光在皇后身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跪地禀报:“陛下,太后,翠珠已招认。” 清妃着急:“刘公公,你快说。” 刘海:“她言道,指使她寻机调换引枕,并将那装有特殊香料的香囊缝入其中之人,乃是——” 刘海的头更低了些,“皇后娘娘宫中的掌事宫女,采画。” ----------------------- 作者有话说:现实生活中梦蝶香和红景天用在一起会不会流产,作者也不知道,但剧情就是这样的 我来啦 下一章,升位分!好激动 第46章 “皇后娘娘宫中的掌事宫女, 采画。” 话落,皇后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那贱婢的身家性命都握在她手中,为着她的父亲母亲, 她怎么敢? “好啊, 原来如此!” 太后一步步走下主位, 来到皇后面前, 她比皇后略高些, 此刻垂眸睥睨, 眼中寒光凛冽,“皇后,你真是打得好算盘!装病引流言,串通淑妃晕厥造势,再害清妃流产, 一箭双雕, 既除了皇嗣,又能扳倒哀家,你这毒妇!” 太后冷笑连连:“皇后, 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一切都被展开铺到众人面前,皇后只觉心口像是被凿出来一个洞,她的心落入这暗无天日的洞中,见不得光, 只有泼天的恐惧倾泄下来。 皇后艰难启唇:“儿臣……”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重重落在皇后脸上。 满殿皆惊。 皇后被打得偏过头去, 她捂着脸, 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看向太后。 脸上火辣辣的痛感传来,但更痛的是那铺天盖地的屈辱。 自从她坐上皇后之位, 母仪天下,莫说是耳光,便是重话也少有人敢对她说。 今日,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太后掌掴! “太后……您……”皇后声音颤抖,泪水滚落,混合着脸上迅速浮现的红肿指印,狼狈不堪。 太后余怒未消,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皇后对裴珩道:“皇帝,你都看见了,皇后为巩固后位,竟设下如此毒计,谋害皇嗣,攀诬哀家!其心可诛。” “皇后此举,该当何罪?!” 殿内一静,众妃的目光都望向了主位上的人。 皇后也抬起泪眼,惶然看向裴珩,眼中带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裴珩目光平静地扫过太后盛怒的脸,又掠过皇后惨白的面容。 片刻,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皇后体弱,神思恍惚,犯下大错。” 皇后瞳孔一缩。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54节 裴珩继续道,语气淡然:“即日起,皇后就在坤宁宫安心养病,无事,便不要出来了。” 软禁,陛下这是将她软禁在了坤宁宫。 皇后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住,采画采荷拼命搀扶着她,才没让她瘫软在地。 她张了张嘴,想要求饶辩解,可对上裴珩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一片冰凉的绝望。 看到皇后这副模样,淑妃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此番她和皇后联手了是不假,但皇后从前与她又是势如水火。 如今事情败露,皇后已入穷巷,若是拖着她下水,将事情和盘托出。 淑妃有自知自明,在太后心中,她和皇后,太后定然是更厌恶她。 若是最后能将这谋害皇嗣的罪名也定到她身上,太后肯定是乐意帮皇后一把。 好在,皇后像是傻了一般,呆滞的立在那,并未想起她。 太后对这个处置似乎仍不满意,追问道:“那皇后的宫务呢?后宫不可无主事之人。” 德妃闻言,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 皇后被禁足,宫权空悬,陛下与太后的关系,众妃心里都和明镜一般,陛下轻易不会将宫权交给太后,那论资历、论位分,她是最有资格接手的人选。 她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依旧沉静温婉。 裴珩的目光在殿内众人身上掠过一瞬,淡淡道:“宫务繁重,皇后既需静养,便不宜再劳心,朕,自有安排。” 自有安排? 德妃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希冀之光,微微黯淡下去,却又升起更深的疑惑。 陛下属意谁?淑妃?不可能,今日的事情,淑妃虽不是直接下手之人,但明眼人都清楚,淑妃也掺和进来。 若交给淑妃,太后第一个闹起来。 淑妃之下,唯有她和清妃,清妃才失了孩子,正是要静养之时。 难不成,陛下要越过她给黄婕妤? 这念头一出来,就被德妃打消了。 那还有谁? 沈嫔! 可沈嫔家世不显,入宫不久,从未协理过宫务,陛下再怎么宠爱,也不可能将如此权柄交给她。 可这些都只是她的分析,陛下若真愿意抬举沈嫔,也不是没有可能。 快到手的宫权突然没了影,德妃心中一凉。 太后显然还想争取:“皇帝,不若交给哀……” “母后。”知道太后想说什么,裴珩及时打断了她,语气很是疲惫,“时辰不早了,清妃还需休养,您也受了惊,该回宫安歇了,今日之事,朕自有决断,都散了吧。” 他站起身,不再给太后说话的机会,径自朝殿外走去。 经过沈容仪身边时,他的脚步似乎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极快地在她侧脸上掠过。 沈容仪垂着眼,并未看他。 裴珩眸色深了深,不再停留,大步离开永和宫。 “起驾——”刘海尖细的嗓音在夜色中响起。 殿内气氛依旧凝重,太后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脸色变幻不定,最终重重哼了一声,转向内殿方向,对搀扶着清妃的宫女道:“扶你们娘娘进去好生歇着。” 她又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皇后,冷声道:“还愣着做什么?送皇后回坤宁宫!” 皇后被宫人半搀半扶地拖走,背影踉跄颓然。 太后这才对德妃、淑妃等人道:“你们也先回去罢,哀家还有些话,要同清妃说。” “是,臣妾告退。” 沈容仪亦随着众人,慢慢退出永和宫。 夜风拂过,带着夏日里的暖意,宫灯在廊下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永和宫外,走在前面的德妃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笑盈盈地看向沈容仪。 “沈嫔妹妹。” 沈容仪停下,抬眼望去,德妃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在宫灯映照下,却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德妃姐姐。”沈容仪福了福身。 “恭喜妹妹了。”德妃柔声道。 沈容仪面露疑惑:“妹妹愚钝,不知喜从何来?” 德妃笑容加深,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永和宫方向,又看向皇帝离去的宫道:“陛下如今最宠爱的便是妹妹,这宫权,应是要交到妹妹手中的,这难道不是喜事一桩?” 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尚未走远的淑妃听清。 淑妃果然停下了脚步,侧过身,目光幽幽地落在沈容仪身上。 眼神中毫不掩饰的阴冷敌意,令人毛骨悚然。 沈容仪心中凛然,面上对着德妃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谦逊,连忙摆手:“德妃姐姐切莫说笑。妹妹入宫日浅,资历低微,又从无掌管宫务的经验,如此重任,陛下怎会交予妹妹?论资历、论位分,这宫权已是交由姐姐,妹妹万万不敢有此妄想。” 她语气诚恳,眼神清澈,透着十足十的真心实意,似乎真的被这猜测吓到了。 德妃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见她不似作伪,心中疑虑稍减,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陛下那句自有安排,可能指是交给旁人? 毕竟沈嫔的根基,实在太浅了。 “妹妹过谦了。”德妃笑容不变,“罢了,夜深了,妹妹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姐姐慢走。”沈容仪恭敬行礼。 德妃颔首,扶着宫女的手离开了,淑妃也冷冷瞥了她一眼,抬脚离去。 沈容仪站在原地,脸上那惶恐谦卑的神色缓缓褪去,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淡漠,她对身边的秋莲和临月道:“回宫吧。” 方才说的那些话,里面有她的一半真心。 她才入宫多久,位分也不过是嫔位。 现在掌宫权,难以服众。 永和宫内,众妃离去,太后进了内殿。 不用太后张口,清妃主动解释:“臣妾原是想明日白日里用太后给的药,但还没来得及,今夜就出了事。” “臣妾想让人跟太后说一声,但太后您赶到之时,林贵人已到了,且臣妾自己也自顾不暇。” 听了这一番解释,太后心中疑惑才打消。 她说她安排的人和药渣怎的凭空消失了。 “皇后这毒妇,竟想一石二鸟,除了你的孩子,又给哀家定上什么煞星转世的名头,幸得皇帝还算有心,没被她蒙蔽了,皇后被禁足,失了帝心,此后再不足为惧,今日过程虽曲折了些,但结果是好的。” 说着,太后想起清妃强撑着身子出来说话,面色不禁柔和了许多,“你好好养着身子,哀家已向太医院下了令,给你用最好的药,你好好养一个月,以后,哀家在身后替你撑着。” 清妃垂眸浅浅一笑,柔顺应是。 下一瞬,她似是想起什么,有抬头:“今日,淑妃也……” 太后神色顿时变得凌厉,她拍拍清妃的手:“你且放宽心,淑妃那,哀家记着。” 今日除了皇后,已有一半宫权空了出来,皇帝不会容许淑妃出事。 纵使她压着陛下给淑妃定了罪,也会有旁人顶上。 倒不如一个有错在身的淑妃管着宫权,来日她们下手,师出有名,皇帝就算知晓了,也无可奈何。 清妃:“臣妾一切都听姑母的。” 景阳宫外,沈容仪远远的就瞧见了御辇。 东配殿外,御前的人侍立着,见她回来,向她行礼。 沈容仪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内殿,绕过屏风,果然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经躺在她的床榻上。 听见脚步声,裴珩抬眼看过来,目光沉沉。 沈容仪仿佛没看到他先一步回来,还上了她的床榻,只如常行礼:“陛下。” 然后便自顾自地走到梳妆台前,动作不紧不慢,丝毫没有要搭理床上那人的意思。 裴珩看着她慢条斯理地梳理长发,更换寝衣,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就没什么想问朕的?” 沈容仪终于弄妥了一切,走到床榻边,越过裴珩,睡在了里侧,掀开锦被一角躺了进去,闭上眼睛,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陛下想让嫔妾问什么?” 裴珩被她这敷衍的态度噎了一下,伸手将她揽过来些:“比如,朕打算把宫务交给谁?” 今日的时间委实不早了,沈容仪困得眼皮打架,迷迷糊糊地嘟囔:“陛下想交给谁就交给谁,后宫是陛下的后宫,自然是陛下说了算……” 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反正,无论如何,也不会交到我手里。 裴珩低头,看着怀中人儿困倦的眉眼,听着她呼吸逐渐均匀清浅,竟是快要睡着了。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眸色复杂,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伸手拉下了帐幔。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沉的嗓音轻轻响起,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朕属意交给你。” ----------------------- 作者有话说:我以为我能写到升职的 第47章 翌日, 坤宁宫。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55节 往日里宫女内侍们虽也谨小慎微,但总有些许生气,如今却个个面如土色, 垂首屏息。 昨日永和宫之事闹得大, 但凡消息灵通些的都知晓了。 娘娘失了势, 而她们这些宫人恐怕也落不着好。 正殿内, 皇后一夜未眠, 面容枯槁地坐在主位上, 身上的宫装还是昨日的,一夜过去,皱褶不堪。 采画和采荷侍立在一旁,同样面色惨白。 殿外传来清晰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皇后浑身一颤, 猛地抬起头, 看向殿门。 刘海手持明黄圣旨,领着数名内侍和宫人踏入殿中。 “皇后娘娘,”刘海不卑不亢地躬身, “奴才奉陛下口谕,前来传旨。” 皇后扶着椅背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皇后起身, 跪在地上。 刘海展开圣旨, 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响:“陛下有旨:皇后凤体违和, 神思不宁, 宜静养为宜。即日起,于坤宁宫内安心休养,无事不得出宫门。坤宁宫一应宫女内侍, 侍主不力,致使皇后忧劳成疾,各重责二十杖,即日贬往西郊行宫服役,永不召回。钦此——” 圣旨念完,皇后一愣。 “二十杖,贬去行宫。”皇后喃喃重复。 御前的人施杖刑,二十杖足以要了半条命,再被驱赶到条件艰苦的行宫做苦役,缺医少药,难逃一死。 皇后怔怔望着采画和采荷。 采画采荷从小服侍在她身边,说是与她情同姐妹也不为过。 不,她们绝不能死。 皇后随即猛地站起身子,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 采画连忙扶住她,皇后顾不上这些,稍缓了一瞬,就看向刘海,眼中满是哀求与惶急,“刘公公,本宫想见陛下,本宫有话要对陛下说,求公公通传。” 此事,她是逼着采画采荷做的,若要罚,也应当是罚她。 刘海面上依旧恭敬:“娘娘,陛下日理万机,政务繁忙,特意嘱咐奴才,让您务必静心养病。陛下将您身边这些不尽心伺候的人换掉,也是为了让您能早日凤体康健,一片苦心,还望娘娘体谅。” 皇后连连摇头:“可采画和采荷与我——” 刘海截断了皇后的话,面容严肃了些:“娘娘,昨晚,翠珠已指认了您宫中的采画姑娘,陛下顾忌着您的颜面,才没直接打死采画姑娘。” 听到打死二字,采画身形一抖。 “二十杖,赶去行宫,已是陛下宽宥,娘娘您若是再闹,传到清妃和太后耳中,怕是就不是这个处罚了。” “母后!母后——!” 就在这时,稚嫩而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一个小小的身影挣脱了门外试图阻拦的宫人,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冲了进来,直直扑向皇后。 裴毓圆圆的脸颊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一双大眼睛红肿着,写满了惊慌与委屈。 “毓儿!”皇后见到哭的女儿,心中一痛,连忙蹲下身将她搂入怀中,“怎么了?” “母后,崔妈妈不见了!毓儿醒来就找不到崔妈妈了!毓儿要崔妈妈!她们都不告诉毓儿崔妈妈去哪了!” 裴毓紧紧抓着皇后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崔妈妈是裴毓的乳母,自她出生便陪伴在侧,最是亲近。 皇后心如刀绞,抬头看向刘海,眼中带着最后一丝恳求:“刘公公,毓儿还小,骤然离了熟悉的人,怕是受不住,公主身边的人,能否酌情留下几个?至少,把崔嬷嬷留下?” 刘海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叹了口气:“娘娘,您就别为难奴才了,陛下的旨意,是坤宁宫所有宫人皆是要处罚的,这奴才万万不敢违逆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娘娘,殿下年纪尚小,有些场面,恐怕不宜让殿下瞧见,不如您先带殿下进内殿安抚片刻?” 皇后看着女儿纯真泪湿的小脸,又看了看刘海身后那些时刻准备拿人的内侍,知道事已无可挽回。 她闭了闭眼,哄着女儿:“毓儿乖,不哭了。” 皇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抱起女儿,转身走向内殿。 小公主似乎也感觉到气氛不对,哭声小了些,只是紧紧搂着皇后的脖子,将脸埋在她肩头。 就在皇后即将踏入内殿门槛时,身后传来了刘海的声音: “动手。” 瞬间,宫人凄厉的哭喊求饶声瞬间响彻正殿,随即被捂嘴的闷哼和拖拽声取代。 殿外很快传来了沉闷的杖击声,以及压抑不住的惨呼。 皇后抱着女儿的手臂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加快脚步走进内殿,再蹲下捂住女儿的耳朵,不让她听到外头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杖击声渐渐平息。 皇后一动不动,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衣襟。 裴毓怯生生地抬起头,用小手去擦皇后脸上的泪,“母后不哭,毓儿乖,毓儿不要崔妈妈了……” 皇后握住女儿的小手,声音嘶哑:“没了崔妈妈陪着毓儿,但毓儿还有母后,母后在这,母后陪着毓儿。” “母后,”小公主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为什么采画姑姑和采荷姑姑被带走了?她们……她们还会回来吗?毓儿还能见到她们吗?” 皇后喉头哽咽,艰难地摇了摇头,泪水再次涌出:“不能了……毓儿,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小公主似乎明白了什么,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咬了咬嘴唇,忽然道:“是父皇……是父皇下令带走她们的吗?父皇为什么要这么做?母后,我去求父皇!我去跟父皇说,毓儿想采画姑姑和采荷姑姑了,父皇最疼毓儿了……” “不!毓儿!不要去!”皇后惊恐地抱紧女儿,连声道,“是母后……是母后做错了事,惹了你父皇生气,如今你父皇正在气头上,你千万不能去!答应母后,不要去找你父皇。” 皇家的孩子大多早慧,小公主看着母亲惊惶悲伤的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将小脸埋回皇后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毓儿不去找父皇,毓儿都听母后的。” 紫宸宫。 刘海办完差事,回宫复命。 裴珩正在批阅奏折,闻言抬头,“皇后闹了?” 刘海躬身:“陛下圣明。” 裴珩却是没再多问,而是吩咐:“去,将严嬷嬷请来。” “是。”刘海应声。 不多时,严嬷嬷跟着刘海走进。 “老奴参见陛下。”严嬷嬷声音平稳。 裴珩起身,行至严嬷嬷身前,抬手虚扶:“嬷嬷不必多礼,赐座。” 严嬷嬷谢恩,并未真的坐下,只侧身站在一旁,恭敬道:“陛下召老奴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确有一事,要托付给嬷嬷。” 严嬷嬷连忙躬身:“陛下言重了,老奴惶恐,只要是陛下的吩咐,老奴必定竭尽全力办好。” “朕欲让沈嫔学习管理宫务。”裴珩开门见山。 严嬷嬷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并未多问,只道:“沈嫔主子年轻聪慧,老奴愿从旁协助,知无不言。” 裴珩继续道:“沈嫔入宫不久,于宫务上是张白纸,朕希望嬷嬷能多费心。” 他顿了顿,看着严嬷嬷:“在沈嫔掌管宫务的这段日子,就劳烦嬷嬷暂住到景阳宫去,就近指点,朕也放心。” 严嬷嬷心领神会,她一口应下:“老奴遵旨,定当尽心竭力,辅佐沈嫔主子。” 她迟疑一瞬,还是斟酌着开口:“只是……陛下,沈嫔主子资历尚浅,位分在众妃之中亦不算高,即便有陛下恩宠,骤然接触宫权,要服众怕是也难。” 这正是裴珩考虑过的,他嘴角微勾,开口:“这不难。” 从前她说没有根基,如今,他亲手将宫权递给她,能保住这宫权多久,能收揽多少人,全看她自己了。 裴珩看向一旁站着的刘海:“去取诰轴来。” 诰轴取来,放置案上,裴珩提笔,挥毫而就。 严嬷嬷上前一步,看清了圣旨上的内容,心中一震。 沈嫔主子这升位分的速度,当真是满宫第一人了。 又是升位分,又是宫权。 一时之间,严嬷嬷觉着自己好像看到了当年陈贵妃刚进宫之时。 “刘海,”裴珩吩咐,“你亲自带人,持此圣旨,并朕私库里的翡翠玉如意,还有几匹江南新进的云锦,一并送去景阳宫。严嬷嬷,你也跟着一起去罢,稍后再回来收拾包袱。” “奴才遵旨。” “奴婢遵旨。” 景阳宫,东配殿。 沈容仪昨夜睡得并不安稳,晨起后有些精神不济,用了些清淡早膳,便靠在软榻上小憩。 她正有些迷迷糊糊之际,临月急匆匆却又压低声音进来禀报:“主子,刘公公来了,带着圣旨,还有严嬷嬷,以及还有许多赏赐!” 沈容仪瞬间清醒,睡意全无,刘海带着宣旨? 严嬷嬷同来?她心中念头飞转,隐隐有了预感,却又不敢确信。 她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发髻,快步走到正殿。 果然,刘海手持圣旨,笑容可掬地站在殿中,身后跟着垂手肃立的严嬷嬷,再后面是捧着各种锦盒、绸缎的御前宫人。 刘海清了清嗓子,“沈嫔接旨——” 沈容仪压下心中波澜,敛衽跪下:“嫔妾接旨。” “陛下宣谕,景阳宫嫔沈氏,温恭懋著,秉性柔嘉,持躬端慎。自入宫闱,恪勤匪懈,贞静持身,颇得朕心,特晋尔为正四品容华,掌后宫宫务,钦此。” -----------------------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封号正在纠结 都来夸夸我好吗,今天效率非常之高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56节 第48章 沈容仪耳中嗡嗡作响,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正四品容华?掌后宫宫务?她? 沈容仪下意识抬眸,正对上刘海含笑的眼神,这才猛地回神, 意识到自己还未接旨。 “嫔妾谢陛下隆恩。”她双手高举过头, 声音微颤, 接过那卷明黄诰轴时指尖都在轻抖。 正四品。 离主位只差最后两个阶品了。 从正五品嫔到正四品容华, 寻常妃嫔少则一年两年, 多则三五年能走完这一步, 她却在短短数月间便跨越了。 沈容仪想过自己晋升速度会比旁人快些,用一年半载升到容华,再过几年升上主位。 若一直得宠,九嫔也可以想想。 但眼下这……这实在是太快了,快的令她都有些恍惚。 除了升位分, 这掌宫权更是出乎意料, 后宫事务繁杂,涉及六局二十四司,牵动各方利益, 历来只有妃位以上的高位嫔妃才有资格协理。 如今,即使她位居正四品,也是破例。 沈容仪福身在那里,脑中一片混乱, 竟忘了起身。 “沈主子?”刘海温和的声音传来。 沈容仪这才如梦初醒, 连忙起身, 却因福身福的久了腿脚有些发麻, 踉跄了一下,临月眼疾手快上前搀扶,她才站稳。 “让公公见笑了。”沈容仪脸上微热, 有些窘迫。 刘海笑吟吟道:“哪里哪里,沈主子这是欢喜得紧了,咱家在宫中这么多年,也少见陛下如此厚赏,沈主子您可是独一份儿。” 沈容仪心中微动,面上仍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刘海身后垂手肃立的严嬷嬷。 沈容仪有些疑惑的道,“严嬷嬷也来了。” 刘海侧身一步:“沈主子,严嬷嬷是陛下特意请来教您宫务的。陛下说了,宫务繁杂,恐您初次接触无从下手,严嬷嬷曾是掌事的女官,最是精通这些。” 特意请来,沈容仪默念几遍这四个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从前在沈家,后院被柳姨娘把持,母亲缠绵病榻,她从未学过管家。 今时今日掌后宫宫务,说心里没有慌乱那是假的。 但若有严嬷嬷在身侧,那她便放下心了。 “有劳嬷嬷了。”沈容仪对严嬷嬷微微颔首,满心真诚的道:“往后的日子,怕是要多多麻烦嬷嬷指点。” 严嬷嬷上前一步,恭敬行礼:“沈主子太抬举老奴了,老奴奉陛下之命前来协助,自当尽心竭力,万万不敢当麻烦二字。” 她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虽不明显,却已足够让熟知她性情的人惊讶。 知道严嬷嬷还记着储秀宫之时二人的一点情谊,沈容仪心中更添几分安定。 气氛正融洽时,刘海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道:“沈主子,您可有什么话需要带给陛下?” 陛下虽嘴上没说,但他猜测着,若是沈主子能有所表示,哪怕只有几句话,陛下心底定是高兴的。 陛下高兴,那他这几日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 沈容仪会意,略一沉吟,道:“劳烦公公回禀陛下,景阳宫会备下陛下喜欢用的晚膳,若陛下得闲,还请陛下赏光。” 说着,她脸颊微微红的补上一句:“本嫔会亲自去御膳房。” 刘海眼中闪过笑意,连连点头:“咱家一定将话带到,沈主子放心,陛下知道了定会高兴。” 这话说得笃定,倒让沈容仪面上更热了几分。 她吩咐临月取来赏银,分发给随行的宫人。 刘海自然得的是最厚的一份,严嬷嬷也有一份不小的谢礼,宫人皆喜笑颜开,说着吉利话告退。 御前一行人走了,沈容仪带着严嬷嬷进了内殿,她浅浅笑着,同严嬷嬷说着话,不像是正四品的主子,倒同储秀宫时的沈姑娘一般无二。 严嬷嬷瞧着,面色不禁柔和许多。 “嬷嬷今日便先在景阳宫安顿下来吧,东配殿后头还有一间厢房,朝向好也清净,我稍后就吩咐下去,今日就能收拾出来,另再拨两个小宫女伺候嬷嬷起居。” 严嬷嬷忙道:“这如何使得?老奴是来伺候主子的,哪能让主子再拨人伺候老奴?” “嬷嬷不必推辞。”沈容仪温声道,“您来教导宫务已是辛劳,这些琐事自然不该再让您费心,嬷嬷就收下罢,当是我的一片心意。” 见她话说到这份上,严嬷嬷不再推辞,躬身谢恩。 沈容仪又道:“这会儿日头正大,嬷嬷先歇息片刻,等傍晚凉快些,再回紫宸宫取包袱什么的也不迟,届时让那两个小宫女随您同去,也好帮把手。” 考虑得如此周到,严嬷嬷面上笑意深了些:“沈主子思虑周全,老奴谢过。” 紫宸宫。 今日政事少,裴珩闲来无事,正在作画。 刘海躬身入内,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陛下,圣旨已送到景阳宫,沈主子接了旨,很是欢喜。” 等了片刻没等来下文,裴珩抬眼:“就这些?” “沈主子还说……”刘海故意顿了顿,见皇帝目光扫来,才笑眯眯道,“沈主子说今夜会亲自下厨,请陛下赏光。” 裴珩手中动作一顿,嘴角不自觉扬起,却又立刻压了下去,轻咳一声:“朕知道了。” 他端起御案边的茶盏,掩饰面上神色,可眼中的笑意却藏不住。 亲自下厨?她还算是用心。 刘海何等眼力,见陛下这般情状,心中了然,笑容更深了些。 裴珩一抬眼,正瞧见刘海笑得眼睛都瞧不见的模样,顿时板起脸:“一点小事,值得笑成这样?” “奴才不敢。”刘海忙收敛笑容。 心中却暗道,陛下明明高兴得很,偏要嘴硬。 裴珩冷脸吩咐:“成了,快给朕磨墨。” 长春宫中,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宫人禀报完,德妃便一言不发,沉默片刻后忽然起身,将手边的东西砸了个干净。 “娘娘息怒。”绯云一边跪在一边示意那宫人出去。 待殿门被阖上,绯云绞尽脑汁的想着劝的话,试图将娘娘的注意力拉到位分上:“景阳宫那位陛下偏宠,故而得了容华的位分,但再怎么得宠,这位分也越不过您去。” 德妃冷笑一声,“怎么越不过去?” “正四品容华,掌后宫宫务。” “本宫是四妃之一,膝下有陛下唯一的皇子,三年前,陛下迎淑妃进宫,给了四妃之一的位分,还叫她掌宫务,淑妃家世好,本宫争不过她也就罢了,如今,一个沈氏也能越过本宫掌宫权了,往后,满宫之中,还有谁记得本宫是德妃?” 无论是在皇子府还是在后宫,她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从不敢行差踏错。 皇后愚蠢善妒,淑妃张扬跋扈,她乐得坐山观虎斗。 只待她们两败俱伤,她能坐收渔翁之利。 “皇后那个蠢货!”德妃忽然骂道。 她明眼瞧着,那流言冲沈氏去的,可那张监正却说是太后,使得太后同皇后斗上。 沈氏毫发无伤也就罢了,偏偏还让她捡了个漏。 真是不知,皇后这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干出这样的蠢事。 见德妃气消了些,绯云上前一步:“娘娘,宫权已交到沈容华手中了,您再生气也无用。” 德妃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了,生气无用,沈容仪既已得了宫权,现在要做的不是发怒。 沈氏能得就能失,她来想个法子。 德妃阖了阖眼,自沈氏进宫,宫中格局大变,陛下对着沈氏的新鲜劲一时半会消不了。 才几个月就要掌宫权了,来日还不知会怎样。 若再诞下皇嗣,别说主位,就是妃位,陛下也给得。 到了那般地步,她再动手,就晚了。 谣言什么的,陛下若是执意偏袒,就算皇后将天煞星转世安在了沈氏身上,她也死不了。 她这次出手,不要旁的,只要沈氏的命。 “齐氏最近如何?”德妃忽然问。 绯云答道:“齐美人落下了病根,身子一直不见好,现下脾气越发暴躁,动辄打骂宫人,甘泉宫已有好几个宫人找门路调走了。” 德妃眼中闪过算计:“她骂人时,可常提起沈氏?” “几乎次次都提。”绯云道,“言语间恨意极深。” 这就对了。 德妃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一个失宠抱病、性情大变的齐妙柔,一个风头正盛、掌宫权的沈容仪,这两者之间,只需轻轻一推…… “去取凝神香来。”德妃吩咐。 绯云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德妃要做什么:“娘娘,那香……” “去取便是。” 凝神香名虽雅致,实则是种极特殊的香料,常人闻之,确能宁心安神,但心浮气躁、肝火旺盛者闻之,却会放大心中情绪,让人越发失控。 这药产自西北小国,是德妃费了好大功夫才得来少许。 绯云很快取来一个精致的小瓷盒,德妃接过,打开看了看,又合上。 “把这香交给甘泉宫咱们的人,让她每日在齐氏的殿中点上一些。”德妃淡淡道。 “是。”绯云接过瓷盒,迟疑道,“只是齐美人如今这般境况,怕是难成大事……”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57节 德妃笑了:“那你可小瞧了齐氏,人在穷途末路之时,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绯云立刻明白了。 “后宫中人最会看眼色。”德妃慢条斯理道,“沈容华得宠又掌权,多少人想巴结奉承,若知道齐美人憎恨沈容华,为了讨好沈容华,作践一个失宠又无靠山的齐美人,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么?” 届时,齐妙柔本就因伤病性情大变,再被宫人作践,闻着这香,一日盛过一日偏执暴躁,最终会做出什么事来,谁说得准呢? ----------------------- 作者有话说:有二更,但可能比较晚,宝宝们别等 第49章 同严嬷嬷简单说了几句, 沈容仪便让临月带着严嬷嬷去了厢房,还未来得及细看那圣旨,门外便传来通传声:“宋采女到了。” 沈容仪将圣旨妥善收好, 闻言眉梢微扬:“快请。” 宋婉脸上带着真挚的笑意, 一进门便屈膝行礼:“妹妹特来道贺, 恭喜姐姐晋封容华, 又得掌宫权。” “快起来。”沈容仪上前扶人。 宋婉起身, 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 指了指身后宫女手上的托盘:“说来惭愧,这些东西,还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尚服局才送来的,是些寻常物件, 姐姐定然是不缺的, 但就图个喜庆。” 沈容仪抬眼望去,托盘上是几匹淡青色软罗,颜色娇嫩, 料子细腻,确实不算名贵,但胜在实用。 沈容仪温声道:“你有心了。” 两人刚坐下,还没说上几句, 外头又传来通传声, 是各宫送礼的人来了。 最先到的是俞婉仪, 她轻车熟路的走进殿中。 这些日子, 东配殿的常客除了宋婉便是俞婉仪了。 俞婉仪含着浅笑福身:“给沈容华请安。” 宋婉也给俞婉仪请安,唤了一声俞姐姐。 “姐姐快些起来。” 听到沈容仪的称呼,俞婉仪心中有数了, 更觉自己当初赌对了,她缓缓道:“妹妹既还叫我一声姐姐,那我便厚着脸皮应下了。” 沈容仪不太在乎称呼,笑着接话:“什么厚不厚脸皮的,当是如此,姐姐快进里面歇会,这外殿太热了。” 俞婉仪笑着摇头:“等会各宫送礼的人都到了,我就不在这给你添乱了。” 话落,宫人通传德妃宫里的大宫女到了。 来的是绯云,她身后跟着的宫人抬着一樽白玉观音像,雕工精细、玉质温润,一看就知是难得的好东西。 绯云态度恭敬:“奴婢代我们娘娘贺沈容华升位之喜。” 沈容仪虚扶一下:“绯云姑娘请起。” “我们娘娘说,沈容华新掌宫务,诸事繁杂,这尊观音可镇殿安神,是个好兆头,愿沈容华诸事顺遂。” 话说得漂亮,礼也贵重,挑不出一点错处。 沈容仪浅笑着答:“替我转告德妃娘娘,嫔妾谢过德妃娘娘的好意。” 绯云应声退下。 接着是黄婕妤、万嫔、姜嫔…… 一时间,东配殿内人来人往,贺礼堆满了桌子。 宋婉坐在一旁,看着这热闹景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起身,对沈容仪轻声道:“姐姐这里忙,妹妹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找姐姐说话。” 沈容仪正同淑妃宫里的人说着话,闻言转头看她:“今日确实不得闲,改日我让临月去请你,咱们好好说说话。” 宋婉笑笑,福身退了出去。 走出东配殿,外头的日光正盛,照得人眼花,宋婉抬手遮了遮,往西配殿去。 东西配殿只隔着景阳宫正殿外的院子,却像是两个世界。 东配殿内人声不断,各宫宫人进进出出,西配殿冷冷清清。 宋婉缓步走回自己的住处。 她走进殿中,宫女小菊迎上来。 小菊是上次皇后送来的宫女之一,做事勤快,性子活泼,很是讨喜,宋婉觉着她在几人中还算可靠,就点了她在内殿伺候。 此刻小菊一边给她倒茶,一边状似无意的道:“东配殿真是热闹,各宫都派人来了吧?奴婢方才瞧见,德妃娘娘、淑妃娘娘宫里的人都来了呢。” 宋婉接过茶盏,却没接话,目光不由得往内殿瞧去。 殿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外加一个妆台,仅有的几个摆件,也是姐姐送的,比起东配殿那些陛下赏赐的精致摆设,这里寒酸得可怜。 小菊继续道:“要奴婢说,沈主子这势头,再过些时日,怕是要住到正殿去了。等成了真正的一宫主位,有沈主子照拂着小主,到时,小主的日子比现在还要好过许多。” 宋婉蹙了蹙眉,总觉着这话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她下意识地看向小菊,见她面色如常,眼神清澈,似乎只是随口一说。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宋婉垂下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轻声道:“是啊,沾姐姐的光,我的日子已经好过许多了。比在延禧宫时强上不止一点半点,我该知足的。” 她想起在延禧宫的那些日子,那时的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若不是姐姐去求了陛下,她恐怕早就被磋磨死了。 人该知足。 宋婉对自己说,姐姐待她好,有什么东西也常想着她一份。 这样的情分,在这后宫里已是难得。 小菊见她这般反应,低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算计,柔声道:“小主心善,沈主子也心善,这都是小主的福气。” 她顿了顿,“时候不早了,奴婢吩咐人去拿午膳。” 宋婉点点头,看着小菊退下的背影,心中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可这异样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又是姐姐,又是小菊。 许是她太多心了。 宋婉不再多想,拿起绣绷继续做未完的针线。 她轻轻抚过细密的针脚,心中那点微妙的情绪,被她压了下去。 东配殿那头,未时一刻,终于送走了最后一拨贺喜的人。 沈容仪揉了揉发酸的额角,唤人:“临月,秋莲,你们过来。” 临月秋莲跟着沈容仪进了内殿。 沈容仪正色道:“今日起,我掌了宫权,咱们景阳宫便成了众矢之的,往后做事,要比以往更加谨慎,多留个心眼。” 秋莲稳重,临月这段时日性子也改了许多,沈容仪还算放心,不过该提醒的还是要提醒。 “主子放心,奴婢明白。”两人齐齐应声。 沈容仪点点头,又想起一事:“秋莲,你让紫檀盯紧齐美人那边,有什么异常,立刻来报。” 秋莲怔了怔:“主子是担心……” “她恨极了我,如今我掌权,怕有人会利用她生事。”沈容仪淡淡道,“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 “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办。” 交代完这些,沈容仪才觉出倦意,昨夜睡得不安稳,今日又忙了一上午,精神着实有些不济。 “我小憩半个时辰,到时辰了叫我。”她起身往内殿走,“到时备好轿辇,醒后便去御膳房。” 临月:“是。” 半个多时辰后,御膳房。 御膳房的管事太监见沈容仪亲自来了,一边行礼一边示意其他人退下。 沈容仪眼尖瞧见,摆摆手:“不必兴师动众,本嫔来只是借个小灶,做两道菜,还望公公像上次那般,派个厨娘教本嫔。” 管事太监躬身:“沈主子,您请到里间稍候,奴才挑了人就给送去。” 沈容仪微微颔首,往里面走去。 这里间摆着冰,比外间凉快许多,沈容仪坐了一会,厨娘就到了。 厨娘行礼后,沈容仪便将自己想做的菜告知她,束起宫装,开始学。 这做菜瞧着厨娘做不难,可一到自己手里,又是一番光景。 一道菜,沈容仪反反复复做了好几遍,直到尝着味道满意了,才让人盛了放在食盒中。 走出御膳房时,已是申时。 回到景阳宫,沈容仪第一件事便是沐浴。 温水里加了薄荷叶,洗去一身油烟味,人也清爽许多,她刚换好衣裳,外头便传来通传:“陛下驾到——” 竟来得这样早。 沈容仪忙迎出去,裴珩已大步走进来。 “嫔妾参见陛下。”沈容仪屈膝行礼。 裴珩伸手扶起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面上一片冷淡,就连说出口的话也带着些冷意:“听刘海说,你要亲自下厨?” 沈容仪早已习惯某人总是冷着脸说些言不由衷的话。 “是。”沈容仪一瞬不瞬的望着人,一只手去拉裴珩的胳膊,柔柔的答:“阿容不通厨艺,故而在御膳房待了许久,也就做出两个能入口的菜,若是不入陛下的口,还望陛下勿怪。” 对着一双美眸,裴珩难得没说什么扫兴话。 两人在桌前坐下,宫人们开始布菜,除了沈容仪做的那几道,御膳房还按例送来了十几道精致菜肴,摆满了桌子。 沈容仪亲自为裴珩布菜,先夹了块鱼肉:“陛下尝尝这个。” 说着,她有些期待的望着人,眸子里含着些紧张。 裴珩瞧见了,待用下后,他道:“不错。”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58节 沈容仪眼中漾开笑意。 裴珩很给面子的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这是阿容做的?” 沈容仪重重点头。 裴珩想了想,冷不丁的来了一句:“比御膳房做的好。” 这话说得旁边的刘海都忍不住低下头,御膳房总管若是听见,怕是要哭出来。 可沈容仪眸子瞬间亮了,比头上的珠钗都耀眼几分:“当真?陛下不会是哄着阿容罢?” 裴珩微微挑眉,淡淡反问:“你觉着朕是这样的人?” 脑中想起以往种种难听的话,沈容仪实诚的摇了摇头。 能让他哄着她说几句好听的话,也只有他有求于她的时候。 这种时候,多半是在床榻上。 “陛下喜欢,便多用些。”沈容仪激动为裴珩盛了碗汤。 裴珩看着女子温婉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阿容。”他忽然唤她。 “嗯?”沈容仪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等到秋日里,凉快些,多给朕做几顿饭。”裴珩道,语气是少见的温和。 沈容仪怔了怔,随即莞尔一笑:“陛下不嫌阿容手艺粗陋便好。” 一顿饭吃得温馨惬意,裴珩难得用了两碗饭,菜也吃了大半,沈容仪见他吃得香,心中欢喜,自己也比平日多用了些。 用完膳,宫人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两人又沐浴一番,换了寝衣。 躺到床上,帐幔放下,烛光朦胧。 沈容仪知道今晚肯定要行床事,静静等着裴珩的动作。 谁料裴珩侧过身,看着她,忽然道:“朕今日升了阿容的位分,给了宫权,阿容是不是该有所表示?” 沈容仪有点懵。 表示?她不是做了晚膳了吗?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陛下想要什么表示?” 裴珩靠近些,气息拂在她耳边,声音低沉:“今晚阿容在上面,好不好?” 沈容仪的脸轰的一下红透了。 她在上面?这、这成何体统? “陛下……”她羞得说不出话。 裴珩以为她不会轻易答应,便一边亲着她的脸颊,一边哄着:“就一次,嗯?阿容疼疼朕。” 他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她脸上、颈间,手也不安分地探入衣襟,沈容仪被他亲得浑身发软,脑子晕乎乎的,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轻轻点了点头。 ………… ----------------------- 作者有话说:求求营养液 第50章 皇城中某一处宫室中。 听了宫女的禀报, 女子默了许久。 将事情完整在脑中梳理一遍,女子启唇:“是陛下。” 宫女不懂女子的话:“娘娘,什么是陛下?” 女子一字一顿:“张理是陛下的人。” 宫女惊讶:“娘娘的意思是, 指认太后, 是陛下让张大人做的?” 女子微微颔首。 宫女不解:“陛下为何要这般做?” 女子轻笑一声:“陛下是天子, 在朝堂之上, 却被韦家一个臣子处处掣肘, 换作是谁, 都会对韦家动手,不过是早晚的事。” 此事,还没完。 那日在永和宫中,陛下说信太后,可陛下一人说信又有何用。 太后能管的住宫中流言, 却管不住宫外的流言。 崔家和顾家为除沈容华在宫外也造了势, 现在的陛下只要再推一步,天煞星转世的名头就定在了太后身上。 世人多愚昧,不会辨其真假, 只知道宫里的张监正说了此人是太后。 到时,一传十十传百,闹得大了,太后和韦家的名声就臭了。 而太后和韦家, 只会认为是皇后和淑妃做的。 陛下这招借刀杀人, 骗过了所有人。 太后恐怕是只有到到韦家覆灭之时, 才能想的明白。 女子靠在软榻上, 幽幽道:“我倒是小瞧了这沈容华。” 她倒是聪明,知晓这后宫终究是陛下的后宫。 与其选皇后、淑妃或是太后,不如赌一把, 做陛下手中的刀。 现在,陛下不就念着她的好了吗? 又是宫权又是升位分。 “此事陛下既已出手了,往后的事,咱们就不掺和了。” 就在一旁,好好瞧着。 太后和皇后,到底谁先离开这座皇城。 —— 日光透过窗棂,洒在帐幔上,景阳宫内殿一片静谧。 昨夜折腾得晚,两人相拥而眠,直至日上三竿,裴珩才先醒了过来。 他侧躺着,手臂还被沈容仪枕着,有些发麻,但也不知他怀得什么心思,也没有将胳膊抽开。 裴珩垂眸看着怀中人,她睡得正熟,乌发铺了满枕,衬得一张小脸莹白如玉,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裴珩看了半晌,冷不丁的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捏了捏她的脸。 从左脸到右脸,裴珩不亦乐乎。 这般动作很快就惊扰了怀中的人,沈容仪睫羽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初醒的眸子带着迷蒙的水汽,望见他近在咫尺的脸,怔了一瞬,随即忆起昨夜种种,脸颊飞起红霞,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 裴珩低笑一声,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醒了?”他动了动发僵的手臂,“阿容倒是会找地方枕。” 沈容仪这才发觉自己一直枕着他胳膊,慌忙往旁边动了动,红着脸道:“陛下怎么不叫醒阿容,胳膊麻了吧?” “无妨。”裴珩坐起身,唤了宫人进来伺候梳洗。 酥酥麻麻的劲传遍全身,裴珩缓了许多,这劲才慢慢消去。 一番收拾后,沈容仪坐在妆台前,由秋莲临月为她梳妆。 裴珩已穿戴整齐,见此踱步到妆台旁,饶有兴致地看着镜中人上妆。 铜镜里映出两人身影,一坐一立,女子云鬓半绾,男子龙章凤姿,倒也和谐。 沈容仪从镜中瞥见他专注的目光,心下微赧,正欲开口,却听裴珩忽然道: “朕来为阿容画眉,怎么样?” 沈容仪讶然回头,望进裴珩那双跃跃欲试的眸子里,她半信半疑:“陛下……还会画眉?” 裴珩很是自信地点头,望向妆台,再从妆台上琳琅满目的脂粉盒中,精准地挑出了螺子黛,“朕见旁人画过,大抵不难。”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容仪看他兴致颇高,不忍拂他意,便柔顺地应了:“那便有劳陛下了。” 秋莲在一旁欲言又止,看了看自家主子,又看了看陛下手中那螺子黛,最终还是默默退后半步,垂下了眼。 临月则是很有眼力见的端了张绣墩来。 裴珩坐下,一只手执起螺子黛,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沈容仪的下巴,让她面向自己,他神情专注,目光在她姣好的眉形上流连。 沈容仪屏息凝神,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然而,落手第一下,沈容仪便觉眉上一重,那力道绝非平日秋莲和临月描绘时那般轻巧细致,身旁的秋莲头垂得更低,肩膀几不可察地微颤了一下。 裴珩却浑然不觉,兀自沿着她原本的眉形挥毫。 他画得认真,甚至带了几分挥斥方遒的架势,只是那线条……着实粗犷了些。 几下之后,沈容仪终于察觉到不对劲,那眉上沉甸甸、痒丝丝的感觉越发明显。 “陛下……”她忍不住轻声开口,想要叫停。 “别动,快好了。”裴珩正画到兴头上,哪里肯停,一手稳住她的脸,另一手继续耕耘,还颇为自得地审视着自己的杰作,强词夺理道,“眉如远山,须得有些气势才好。” 沈容仪被他箍着动弹不得,只得任由他在自己眉上施展。 待他终于满意地停笔,退后半步端详时,沈容仪从他骤然凝固、随即眼底疯狂翻涌笑意的神情里,已经预感到大事不妙。 铜镜就在身侧,她几乎能想象出此刻自己眉上是何等壮观景象。 她幽幽叹了口气,语气颇有些认命般的无奈:“陛下别忍了,想笑便笑罢。” 裴珩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费了些力气才将笑意忍下去,他清了清嗓子,板起脸,一本正经地对着那两条浓黑粗直、几乎要飞入鬓角的眉点头称赞:“朕觉得……画得很好,甚有英气。”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59节 沈容仪轻哼一声,懒得再与他辩驳,转身就要看铜镜。 裴珩见状,眼神一闪,脚下悄无声息地挪动,起身,撩袍,动作行云流水般的溜了。 “陛下!”一声羞恼交加的轻喝声在殿内响起。 沈容仪瞪着镜中那两条堪称惨烈的粗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哪里是眉毛,分明是两条趴着的墨蚕! 她气得转身就要找罪魁祸首算账,可身后哪还有裴珩的身影?只剩下努力抿着嘴、肩膀耸动的临月,和一脸想笑又不敢笑的秋莲。 沈容仪一口气堵在胸口,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难以置信的望向秋莲临月:“他……他竟然跑了!” 那厢,裴珩一路忍着笑,快步出了景阳宫,直到坐上御辇,才闷声低笑起来,想着沈容仪脸上露出不可置信又羞愤的模样,笑意怎么也停不下。 回到紫宸宫,笑意仍未完全消散。 裴珩边向听政殿去,便道:“刘海,朕记得私库里,还有些上好的螺子黛,是前岁南边进贡的,另外,是不是还有一套珍珠的头面,是粉珠的?” 刘海躬身答:“回陛下,正是。” “嗯。” 裴珩指尖点了点桌面,“你亲自去一趟景阳宫,把螺子黛和头面给你沈主子送过去,再带句话……”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又很快敛去,故作严肃道,“就说,是朕的赔罪,让她且消消气,那英气勃勃的眉形,其实也别有风致。” 刘海应了声是,心中暗暗嘀咕,陛下这又是哪儿惹着沈主子了? 还赔罪……瞧着陛下这模样,怎么倒像是偷着乐呢?不敢多问,领了命便退下去办事了。 刘海到景阳宫之时,沈容仪已净了面,重新上了妆,在外殿中见三局的女官。 刘海知晓,也没进殿,将陛下要他传的话告诉了秋莲让她转达,再令身后宫人将东西放下,就回宫复命了。 外殿内,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的三位掌事女官站在一排,身后跟着各自局中的典记、司记等女官,每人手中都捧着厚厚的账册簿录,浩浩荡荡十余人,将东配殿的外殿几乎占满。 “奴婢等参见沈容华。”三位掌事女官齐声行礼,姿态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 沈容仪端坐主位,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诸位请起,劳烦你们跑这一趟。” 站在中央的李司正上前一步,约莫三上下年纪,面容端庄,声音平稳:“容华新掌宫务,按例,奴婢们该将所辖事务的簿册呈上,以供查阅。” 说着,她侧过身子。 沈容仪看着那堆册子,心中虽有些发怵,面上却依旧从容:“有劳诸位,这些簿册本嫔会仔细查阅,若有不明之处,还需向各位请教。” “容华言重了,奴婢分内之事。”三人齐声道。 又说了些场面话,三位掌事便带着宫人告退。 待人走远,沈容仪才轻轻舒了口气,看着满案账册向严嬷嬷苦笑:“有劳嬷嬷教我。” “这是应该的。” 严嬷嬷上前,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名册翻开,“宫务看着繁杂,实则都有定例可循,主子初掌事,咱们一步一步来。” 说落,秋莲进殿,将刘海带来的东西一一禀报,最后将陛下的话道出。 话落,严嬷嬷不动声色的瞧了一眼沈容仪的眉毛。 沈容仪无语的撇了撇唇。 什么英气勃勃,分明是丑的出奇。 她不在此事上浪费时间,转向严嬷嬷:“嬷嬷,我们开始罢?” 严嬷嬷回神,微微颔首。 二人行至桌前,严嬷嬷一边拿着簿册,一边同沈容仪缓缓道来。 声音平稳清晰,一条条一件件,将那些看似枯燥的规程讲得明明白白。 沈容仪凝神听着,不时发问,严嬷嬷都一一解答。 不知不觉,日头已偏西。 接下来的三四日,沈容仪几乎整日都与严嬷嬷泡在账册文书堆里。 严嬷嬷教得用心,沈容仪学得专注,就连裴珩来,都得站在一旁,惹得裴珩很是不悦。 ----------------------- 作者有话说:大约半个小时后,还有一更 第51章 长春宫。 绯云匆匆穿过长春宫的院子, 走进殿中之时,德妃正在修剪花草。 “娘娘,”绯云低声道, “甘泉宫的人传来了消息。” 德妃抬了抬眼:“说。” 绯云回忆着娓娓道来:“我们的人说, 自齐美人性情大变后, 鲜少打赏下人, 但对膳食却挑剔得紧, 她每日要的那些菜都超出了她的份例, 旁的宫人都推三阻四的不愿去拿膳,无奈之下紫檀亲自去御膳房,还拿出齐美人从前赏给她的体己银子去打点。” 德妃手中剪花的动作一顿,她不知讲这些是做何。 绯云继续道:“齐美人的每顿膳食就是这般来的,紫檀手上那点体己, 按理说早该没了, 就算有剩,剩的也不多,可前几日, 我们的人却瞧见紫檀手里有许多现银,她觉着不对,昨日就偷偷跟着紫檀去御膳房,竟瞧见紫檀同景阳宫的秋莲在御膳房旁的竹林后说话。” 德妃慢慢放下银剪, 眉心蹙起:“齐氏最恨沈氏, 紫檀怎么会和沈氏的人有交集?” 绯云摇头:“我们的人离得远, 听不清说什么, 但看二人神态,不像头一回见。” 内殿静了片刻,德妃走到软榻上坐下, 沉思着。 紫檀是齐妙柔从家中带进宫的陪嫁丫鬟,按理最是忠心不过,沈容仪是什么时候将她收买的? 她想不出头绪,但这个紫檀留不得了。 “紫檀若真是沈氏的眼线,那我们的人在齐氏身边的一举一动,都得再小些些了。”德妃缓缓道,“凝神香的事若被她发现,后患无穷。” 绯云一惊:“那娘娘的意思是……” 德妃眼中寒光一闪:“除掉她。” 绯云迟疑道:“可紫檀毕竟是齐美人的一等宫女,还是从齐家带进宫的,与齐美人情分不同,她若突然死了。” 齐美人第一个便会怀疑。 “宫中人多眼杂,要做得干净,还得费些功夫。” 听这话,德妃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她慢慢道:“何必我们的人动手?齐妙柔恨沈氏入骨,若她知道自己的心腹竟与沈氏的人暗中往来,会如何?” 绯云恍然大悟:“娘娘是想借齐美人之手……” 德妃点点头,吩咐,“你去传话给我们的人,让她找个合适的时机,将紫檀与景阳宫的人接触之事,‘不经意’地透露给齐氏知道。” 她顿了顿,又道:“齐氏如今偏执易怒,知晓此事必不会轻饶紫檀,宫中奴婢挨罚是常事,若无人照料医治,病重而亡也无人深究。” 绯云点头:“奴婢明白了。” “迟则生变,”德妃放下茶盏,“你立刻去办,待紫檀一死,这凝神香的量可再加大些。” 绯云福身:“是。” —— 两日后,甘泉宫。 齐妙柔靠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被,脸色蜡黄,眼下乌青浓重。 她身子一直没养好,入夏后更是时常低烧不退,人每日只能躺在床榻上,十日里面只有一日有力气下床走走。 齐妙柔心底也着急,可太医开的药吃了无数,却总不见起色,她也没法子。 更让她烦躁的是,沈氏那贱人如今竟步步高升。 她同沈氏一同进宫,沈氏已居正四品,掌宫权,风光无限,而她不过是个从六品的美人,现下,就连宫人也敢对她阳奉阴违了。 凭什么?她到底哪点不如那个沈氏那个贱人? 心中恨意翻涌,齐妙柔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一个面生的宫女端茶上前。 齐妙柔瞥了她一眼:“紫檀呢?” “紫檀姐姐去御膳房拿膳食了。”宫女低声答道。 齐妙柔没接茶,只盯着窗外毒辣的日头,七月末的太阳烤得地面发烫,院子里那棵树光秃秃的,半点绿色都瞧不见,一点生气也无。 这时,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齐妙柔身边的二等宫女小荷的匆匆进来,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神色。 “什么事?”齐妙柔不耐道。 小荷看了看左右,齐妙柔会意,挥手让其他宫人退下。 殿内只剩两人,小荷才扑通跪下,颤声道:“小主,奴婢……奴婢今日看见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奴婢今日去御膳房取冰,路过御膳房时,瞧见……瞧见紫檀姐姐和一个人说话。”小荷声音发抖,“奴婢本没在意,可细看才发现,那人好像是景阳宫的秋莲姑娘。” 听到景阳宫三字,齐妙柔猛地坐直身子:“你说谁?” “景、景阳宫沈容华身边的秋莲。”小荷伏在地上,“奴婢不敢撒谎,真真切切看见了。二人说了好一会儿话,紫檀姐姐还塞给秋莲一个小荷包,像是……像是银子。” 齐妙柔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她盯着小荷,眼中血丝密布:“你再说一遍?” “紫檀姐姐她……”小荷话未说完,齐妙柔已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齐妙柔缓了一瞬,厉声命令:“你去紫檀房中搜。” 小荷退下,不一会又进了殿,手中拿着几个大小不一的荷包。 这荷包的料子颜色和花样,她从未赏赐过紫檀。 不是紫檀自己的,那就是景阳宫的。 望着这荷包,齐妙柔气的心口发胀。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60节 “贱人!贱人!”齐妙柔嘶吼出声,胸口剧烈起伏。 她浑身发抖,病中的憔悴被疯狂的怒火烧得扭曲。 这时,紫檀提着食盒进来,见满地狼藉和跪着的小荷,愣了愣:“小主,这是……” 齐妙柔阴沉着脸,见紫檀行至床榻前,厉声呵斥:“跪下。” 紫檀不明所以,放下食盒跪下:“小主,怎么了?” 齐妙柔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今日去御膳房,见了什么人?” 紫檀一懵,她没见什么人啊。 齐妙柔:“你是何时与沈氏勾搭上的?” 紫檀浑身一僵。 这一丝慌乱没能逃过齐妙柔的眼睛,她猛地撑起起身下了榻,因为用力过猛眼前发黑,踉跄两步站稳,冲到紫檀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紫檀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五指红印。 “我待你不薄啊!”齐妙柔嘶声道,又是一巴掌扇在另一边脸上,“你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我当你是最贴心的,你却背叛我,你去巴结沈氏那个贱人,她给了你什么好处?啊?” 紫檀捂着脸,脑中一片空白。 小主怎么会知道?她和秋莲每次见面都极小心,话不过说上两三句,怎么会…… 殿中只有小主和小荷,紫檀下意识的看向了小荷。 是她? 见紫檀还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出神,齐妙柔捏住紫檀的下巴,“说话!她给了你多少银子?你又向她说了什么?” 紫檀下意识的摇头否认:“没、没有……小主,奴婢没有……” “还敢狡辩!”齐妙柔又打了一巴掌。 这巴掌耗尽了齐妙柔的所有力气,她后退坐在床榻上,急促的喘着气,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紫檀,还觉不痛快。 “来人!”她尖声喊道。 两个宫女应声进来。 “把她拖到院子里,”齐妙柔指着紫檀,“跪在日头底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起来。” 紫檀惊恐地抬头,为自己求饶:“小主!奴婢冤枉!奴婢没有背叛小主!” 沈主子只是要她盯着小主,其余的,她什么也没做。 齐妙柔却不再看她,偏过头去冷冷吩咐:“将人拖走。” 两个宫女合力将紫檀拖出去,紫檀的哭求声渐渐小了,殿内又恢复寂静,只有小荷还跪着,头埋得更低。 骤然知晓这个消息,齐妙柔心底很是难受,想一个人静静,她瞥了一眼小荷,吩咐:“你出去盯着她。” 小荷应是,起身往殿外去,路过香炉之时,勾了勾唇角。 殿外,八月的太阳毒辣,不过半个时辰,紫檀的背衫就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她摇摇晃晃,几次险些栽倒,又勉强撑住。 午时过了,未时过了,申时也过了,日头渐渐西斜,但余威仍在,院中那个身影终于支撑不住,软软倒在地上,再没动静。 有小宫女想去看,被小荷喝止:“小主没发话,谁敢去?” 小主那疯魔的模样深深刻在甘泉宫的宫人心中。 于是再无人敢动。 直到酉时末,天色将暗,小荷才进殿禀报:“小主,紫檀晕过去了。” 齐妙柔侧靠在床榻上,闻言只是淡淡一句:“抬回去。” 小荷:“是。” 小荷往外去,齐妙柔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上一句,“不必将人送回屋子,放到后厢房中,往后她就住那。” 后厢房只有一张木板床,被褥什么的都没有。 小荷应下,到殿外吩咐两个宫女将紫檀抬进后厢房。 她面色惨白,嘴唇干裂,额头滚烫,没人给她喂水,没人给她擦身,更没人去请医女。 夜深了,甘泉宫一片死寂。 翌日清晨,小荷颤巍巍进殿禀报:“小主,紫檀……没气了。” 齐妙柔浑身一颤。 “怎么会?”她喃喃道,声音干涩,“不过是……不过是跪了几个时辰……” 小荷低头不语。 齐妙柔捏紧了被褥,她忽然想起入宫那日,紫檀紧紧握着她的手说,奴婢一辈子跟着小主。 胸口一阵闷痛,她捂住心口,大口喘气。 不,她想这些做什么,是紫檀先背叛她的。 明知她到这般境地全是拜沈氏那贱人所赐,却还是巴结上了沈氏。 背叛她的人,死有余辜。 齐妙柔眼中变得狠戾,望向小荷:“去,把紫檀的东西都收拾了,该烧的烧,该扔的扔。后事……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别声张。” ----------------------- 作者有话说:二更来啦 第52章 紫檀气绝的消息, 当日就传到长春宫。 绯云脚步轻快地走进内殿时,德妃正在临摹一幅工笔花鸟。 见她神色,德妃笔下未停, 只淡淡道:“成了?” “成了。”绯云温声道, “齐美人将她的东西都烧了扔了, 尸身随便找地方埋了, 没敢声张。” 德妃终于放下笔, 拿起帕子拭了拭手, 唇角慢慢扬起一丝笑意:“好。” 这笑意渐渐加深,眼底却是一片冰冷,她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明晃晃的日头,缓缓道:“齐氏果然没让本宫失望。” “娘娘神机妙算。”绯云奉承道, “那齐美人如今越发偏执易怒, 紫檀一死,她身边再无可信之人,正是最好操控的时候。” 德妃转过身:“凝神香加量了吗?” “加了, 按娘娘吩咐,加了一成。” “好,再过些时日,等齐氏彻底疯了, 咱们就推她最后一把。” 德妃阖了阖眼, 仿佛已经瞧见沈氏血溅当场, 毫无声息的模样。 “小荷这次做得不错。”德妃沉吟道, “让她继续盯着,待事成之后,本宫不会亏待她。” 绯云笑道:“小荷是个机灵的, 知道该怎么做。” 德妃满意地颔首:“记住,此事要做得小心些,小荷只需在她情绪不稳时递上刀子,剩下的,让齐氏自己想去。” 殿内静了片刻,德妃忽然问:“沈氏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绯云摇头,“景阳宫一切如常,沈容华应当还未察觉紫檀已死。” 德妃轻笑,嘴角带过一抹讥讽,她冷声道:“等她察觉时,齐氏这把刀,也快磨锋利了。” 七日后。 秋莲在御膳房旁的竹林后等了许久,紫檀始终没有出现。 这不对劲。 她与紫檀约定每两日在此碰头一次,紫檀已经消失了近十日了。 秋莲蹙起眉,一次两次许是有事耽搁了,这已经三四次了,难道出事了? 她又在原地等了一刻钟,依旧不见人影,只得转身离开回宫。 景阳宫中,沈容仪正在看三局送上的册子,见秋莲进来,她抬眼问:“如何?” 秋莲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担忧:“主子,紫檀没来。” 沈容仪放下册子:“又没来?” “奴婢等了两三刻钟,不见人影。”秋莲低声道,“紫檀素来谨慎,就算有事不能来,也该设法递个消息才是。” 沈容仪沉默片刻:“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快有十日了。”秋莲回忆道。 “十日前……”沈容仪沉吟,“这几日甘泉宫可有什么消息传出?” 秋莲摇头:“风平浪静。” 风平浪静? 齐妙柔从前没病之时还能管着宫人,如今动辄打骂,宫人心底不满,已无心为齐妙柔做事,怎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除非……有人刻意压着消息。 沈容仪心中升起一股不安。 “你明日再去一趟。”沈容仪吩咐,“小心些,若再见不到紫檀,设法打听打听甘泉宫近日可有什么事发生。” “是。” 次日午后,秋莲又绕到竹林等了一阵,依旧不见紫檀。 她心知不能再等,便朝甘泉宫方向走去。 秋莲在宫墙外转了两圈,瞧见一个眼生的小宫女提着水桶从侧门出来。 她快步上前,笑着招呼:“这位妹妹。” 小宫女抬头,见是生面孔,警惕地退了一步:“你是?”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61节 见此,秋莲便知晓这小宫女应是没见过她了。 不知晓她是谁,才好办事。 秋莲随口编了个理由,“我是尚衣局的人,来找紫檀姐姐。” 说着,秋莲从袖中摸出几个铜钱塞过去,“妹妹可否帮我唤紫檀姐姐出来?” 听到紫檀二字,小宫女脸色一变,连连摆手:“不、不知道……姐姐去问别人吧。” 她提起水桶就要走,秋莲忙拉住她,拿出碎银递过去:“好妹妹,帮个忙,我有要紧事同她说。” 小宫女看着手里的钱,又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道:“姐姐别问了,紫檀姐姐……没了。” 秋莲心中一震,面上却故作惊讶:“没了?是什么意思?调去别处了?” “是……是没了。”小宫女声音发颤,“前几日的事,小主不让声张。姐姐快走吧,若是让人看见我与你说这些,我也活不成了。” 她说完,匆匆提着水桶跑了。 秋莲站在原地,心底一凉。 没了?紫檀死了? 她强自镇定,抬脚就要回宫,路行至几步,她又绕到甘泉宫后门,那里有个眼瞎的老太监,平日里最是消息灵通。 秋莲又塞了些钱,老太监才含含糊糊地说:“说是犯了错,被罚跪在日头底下,跪了几个时辰,回去就高烧不退,第二天早上就没了……唉,造孽哟。” 秋莲追问:“什么错要罚这么重?” “这咱家可不知道。”老太监摇头。 见此,秋莲知晓应是打探不到旁的消息了,她回了宫。 到了宫中,秋莲将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禀报给沈容仪。 沈容仪听完,久久沉默。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罚跪了几个时辰?” “是。”秋莲低声道,“那老太监说,从午时跪到酉时末,日头最毒的时候。抬回去时已经晕了,没人照料,第二天早上就没了。” 沈容仪蹙起眉:“跪几个时辰,人不至于死。” 除非紫檀本就身子虚弱,或是…… “主子?”秋莲见她神色凝重,轻声唤道。 沈容仪抬眼,眼中闪过复杂情绪:“也许……是我害了紫檀。” 秋莲一惊:“主子何出此言?” 沈容仪温声道:“齐氏性子再暴躁,对着她宫中的小宫女也未闹出过人命,她和紫檀之间,还有些情谊在,若不是气急了,定是不会……” 秋莲会意:“主子的意思是,齐小主知晓了紫檀传消息的事情?” 沈容仪微微颔首,“紫檀与我们接头之事,极为隐秘,齐妙柔久病在榻,平日连殿门都出不去,没有门路知晓,定是有人无意中透露给她。” “这个人,应是齐氏身边的宫女。” 如今的甘泉宫不能没人看着,齐妙柔如今就是个火药桶,不知何时会被点燃。 她必须知道里头的动静,早做防备。 “我如今掌着一半宫权,”沈容仪缓缓道,“向殿中省塞个人,安排进甘泉宫,应当不难。” 秋莲眼睛一亮:“主子说的是,齐美人宫里刚没了大宫女,正需补人,殿中省安排宫人调拨本是常事,不会惹人怀疑。” “但此人必须可靠。”沈容仪补充道。 “主子放心,这些日子,奴婢冷眼瞧着,外殿的二等宫女都是老实本分的,主子厚厚的赏赐赏下去,必然会有人愿意的。” 次日一早,秋莲带着人便去了殿中省。 殿中省掌管宫中诸事,宫人调配正是其职责之一,管事太监见是景阳宫来人,态度十分客气。 秋莲照沈容仪的吩咐,将话说了:“我们主子听说甘泉宫齐美人病了许久,身边的大宫女前几日又没了,如今伺候的人手不足,特地让我来问问,可否调一个的宫女过去?” 甘泉宫的大宫女没了,不见甘泉宫上报,反倒是沈容华知晓了。 管事太监目光闪烁,如今景阳宫的人都是香馍馍,能让秋莲这个沈容华身边的红人走一趟,他虽不知为何,但此事定然不是小事,他道:“秋莲姑娘放心,这点小事,咱们一定办好。”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低声问:“只是不知沈容华可有什么其他要求?” “要求倒没有,”秋莲侧了侧身子,“只是这人,能否送我身后的这一位?” 管事太监面露犹豫,“这……不合规矩。” 秋莲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些:“合不合规矩的,不都是您说的算,若是这人送不进甘泉宫,那就是您不乐意喽?” 听了这话,管事太监脸色一变,这秋莲,竟敢明目张胆的威胁他。 他有些生气,但又是真真不想开罪这位正得圣宠的沈容华。 犹豫片刻后,管事太监松了口,赔笑道:“秋莲姑娘这是哪里的话,沈主子的事,咱家定然是办的妥帖漂亮,还请您给沈主子带句话,择日,不,今日,咱家就将人送进甘泉宫。” 秋莲露出浅笑,微微福身,再递上一个荷包:“那便有劳公公了,我们主子承了您的情,这是一点的小心意,还望公公莫要推拒。” 管事太监接过这荷包,轻轻捏一捏,顿时笑容更盛。 这荷包里,应是银票。 若说方才还有些不快,摸到这银票,不快顿时消散了大半。 无人会同银子过不去。 午后,管事太监亲自去了甘泉宫,将人送进甘泉宫。 -----------------------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二更有些晚,大家别等 今天白天都是家教,没时间写,所以来的晚了,实在抱歉,本章留评发红包 第53章 送了自己的人进甘泉宫, 沈容仪这才知晓如今的甘泉宫是何局面。 齐妙柔缠绵病榻,性子古怪暴躁,常常一个人在殿中大喊大叫, 很是疯癫。 甘泉宫的宫人则是变着法子的偷懒。 得知这些消息, 沈容仪那股不安的又涌上了心头。 临月闻言扬着傻笑:“主子, 齐美人若真是快疯了, 那便是失了神志, 再没有威胁了。” 听着这的话, 沈容仪神色愈发凝重。 临月入宫已有半年了,虽也有长进,但骨子里还是太单纯了。 见主子和秋莲都不说话,还都是冷着一张脸,临月察觉不对, 慢慢收了脸上的笑, 忐忑的问:“主子,是临月哪里说的不对吗?” 沈容仪瞧她一眼,无奈的看向秋莲。 秋莲为临月解惑:“齐美人恨极了主子, 若真彻底没了神志,恐会生大事。” —— 紫宸宫外,凤驾缓缓停下。 自皇后被软禁后,太后亲自出手, 以雷霆手段杖毙了许多宫人, 又严厉申饬各宫主位管束下人。 宫内流言蜚语少了大半, 可宫外如野火般从上京席卷了整个北地。 太后身在宫中, 无法亲闻,但从宫外递进来的只言片语,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 故而, 就有了太后亲至紫宸宫。 裴珩闻报,亲自迎至殿门,态度依旧恭谨:“母后驾临,儿臣有失远迎。” 对陛下有事相求,太后态度很好,脸上扬着慈和的笑,她亲手将裴珩扶起:“皇儿不必多礼。” 二人步入殿内,裴珩落座在主位上,太后则是在主位旁坐下。 “陛下,”太后心急如焚,她没说场面话,直言,“宫外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你可都知晓了?” 裴珩撩起眼皮,语气平和:“略有耳闻,皆是市井无知之徒的妄语,母后不必挂怀。” 太后一噎,她沉住气,再道:“虽如皇儿所言,是些无知之人的妄语,但哀家乃一国太后,如今被编排成祸国殃民的妖星,皇家颜面何存?” 裴珩微微颔首,像是很是认同太后的话:“母后所言极是,皇家声誉,不容玷污,儿臣已命京兆尹及巡防营留意市井言论,若有发现恶意散播、诋毁天家者,定严惩不贷。” 他话说得周全,态度也堪称恳切。 太后心下生出了些难以置信。 她未听这番话之前,是认为想要陛下出手,恐是不易。 裴珩面露诚恳:“母后对儿臣的恩情,儿臣都记得,事关母后清誉,需谨慎处置。母后放心,儿臣心中有数。” 太后打心底觉着自己和韦家对陛下有恩,但眼下陛下主动提起,太后反而觉着有些不对。 太后盯着裴珩的神色,挑不出半点错处,她的心稍定了定,“既是如此,那哀家就多谢皇儿了。” 太后起身:“你政务繁忙,哀家便不多留了。” 裴珩也起身:“恭送母后。” 太后扶着魏嬷嬷的手往殿外走去,身影缓缓消失,殿门被阖上,裴珩脸上那层温润平和的面具褪去。 他走回御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对侍立一旁的刘海低声道:“这几日,多多留意成国公府的动静。” 刘海躬身:“是。” 回到寿康宫,太后还未坐上片刻,魏嬷嬷捧着一封密信,面色凝重地趋步上前:“太后,国公府送来的。” 太后接过,撕开封口,展开信纸,目光出落在信纸上,太后便蹙起了眉,匆匆看完,却让她刚刚在紫宸宫那压下的怒火轰一下直冲天灵盖。 太后猛地抓起信纸,三两下撕得粉碎,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混账!荒谬!” “哀家乃当朝太后,陛下嫡母,竟要哀家像个罪人一样,躲出宫去避风头?弟弟是越老越糊涂了,哀家若此刻离宫,岂不是坐实了那些谣言?天下人会如何看哀家?哀家若是天煞星,那韦家能落着什么好?他这是出的什么馊主意!”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62节 魏嬷嬷连忙上前,低声劝慰:“娘娘息怒,国公爷也是忧心娘娘,为韦家计,方出此下策……如今外头传得实在不像话。” “哀家不管外面传成什么样!”太后厉声道,“哀家一步也不会离开这寿康宫,让哀家躲?休想。” 她喘了几口粗气,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坤宁宫和延禧宫那边,如何了?” 魏嬷嬷小心回道:“淑妃娘娘那边,如往日一般。” 太后很是不满:“那坤宁宫呢?” “皇后被禁足后,陛下似乎加派了人手,坤宁宫的消息很难递出来,老奴费了好大功夫,才隐约探得,皇后虽被禁足,但饮食用度并未过分苛待,宫里私下有传言,说陛下……或许并未全然厌弃皇后。” “并未过分苛待?”太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中的阴鸷几乎要化为实质,“哀家被流言缠身,焦头烂额,她这个始作俑者,居然在坤宁宫里过得还好?” 太后着实气极了,她一字一顿,声音里还带着寒意,“皇后向来体弱,坤宁宫幽禁,忧思过度,若是忽然病故,应当,也不会有人怀疑吧?” 魏嬷嬷闻言,骇得脸色一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太后三思啊!” 她急急劝道,“皇后虽被禁足,终究是国母,崔氏虽日渐败落,但在武将中很是能说的上话,若在此时突然病故,崔家失了国母,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定会将这笔账算在娘娘头上,届时,‘天煞星’克死国母的传言,怕是就会定在娘娘身上了。” “太后,此乃授人以柄,自陷绝地啊!” 太后又何尝不知其中利害? 方才那念头,不过是怒极攻心时的疯狂臆想。 被魏嬷嬷点破,太后更觉一股邪火无处发泄,猛地一挥袖,将手边一个白玉茶盏扫落在地。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任由那毒妇安稳度日,任由哀家被泼尽脏水?” 原以为陛下登基,她为太后,会比当皇后的日子好过得多,可如今再看,也没什么不同。 自己处处受制,事事不顺心,还要被宫外流言逼迫,简直奇耻大辱。 魏嬷嬷跪在地上,脑中飞快转动,她知道,太后此刻正在气头上。 在气头上,便听不进任何话。 魏嬷嬷起身,走到太后身后,双手覆上穴位,轻轻按揉着。 片刻后,见太后脸色稍稍缓和,魏嬷嬷斟酌着开口:“娘娘,国公爷的提议虽不中听,但细细想来,或许也不失为一个以退为进的好法子。” 下一瞬,太后瞬间抬眼,怒目圆睁,眼看又要发作,魏嬷嬷连忙加快语速道:“娘娘息怒,且听老奴说完,无论是强行留下硬扛流言,或对皇后下手,都易落人口实,反伤娘娘清誉,但若是娘娘主动提出离宫,这性质便不同了。” 太后冷哼一声,面色依旧阴沉,却没有打断。 魏嬷嬷见状,心下稍定,继续道:“中秋佳节将至,宫中必设宫宴,届时宗亲重臣、命妇女眷皆在,娘娘何不在中秋宫宴之上,当众向陛下提出,愿离宫前往镇国寺,为国祈福,为陛下、为天下苍生祈求平安顺遂。” “一来,中秋宴后启程,待到年节之时,不过三四个月光景,时间不长不短,却够流言消散,到时娘娘便可风风光光回宫。二来,于中秋盛宴这般场合提出,满朝文武亲见,只会赞颂娘娘深明大义、为国为民。” 太后听着,紧绷的脸色微微松动。 魏嬷嬷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娘娘,皇后与淑妃既以流言这等阴私手段攻讦娘娘,娘娘何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中秋宴上,百官命妇皆在,正是好时机。” “哦?”听到能出口恶气,太后眉梢微挑,“仔细说说。” 魏嬷嬷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 太后听完,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快意,她指了指魏嬷嬷,脸上的阴云散去了些许:“你这个老滑头,倒是会想法子。” 魏嬷嬷谦卑低头:“老奴只为娘娘分忧。” 太后靠回椅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神色渐渐平静下来,“此事,便依你所言去办。 “不过,离宫前的这些时日,你且去打点一二,哀家心里这口气不顺,不想让坤宁宫和延禧宫过得那般舒坦顺畅。” “是,老奴明白。”魏嬷嬷深深俯首。 给延禧宫和坤宁宫添些乱子,再容易不过。 —— 出了盛夏,天气一下便凉快起来,中秋将近,陛下下旨,此次宫宴,命淑妃和沈容华一同操办。 这日午后,沈容仪乘着轿辇去延禧宫与淑妃商议宫宴事宜。 莫约在延禧宫待了半个时辰,沈容仪便出来了。 淑妃早早的拟好了章程,何处设宴、何种规制、何种菜品、何种歌舞……都一一安排好了。 她初掌宫务,还不甚熟练,淑妃既想一手揽过,她也就顺了淑妃的意。 半个时辰的商议,几乎都是淑妃在说,沈容仪在听,偶尔提些无关痛痒的补充。 淑妃见她如此识趣,也没为难她。 回了景阳宫,进了内殿,沈容仪脸上常有的笑意就淡了下来,方才在延禧宫,淑妃拿了一份外命妇进宫的名单给她瞧。 叫她一下便想起了母亲。 沈容仪屏退宫人,坐在内殿的软榻上,望着窗外出神。 自她入宫,匆匆半年已过,她再未见过母亲。 宫规森严,母亲无诰命在身,不能递牌子进宫。 不知这半年,母亲身子可还康健?柳姨娘可曾借机生事? 种种思绪翻涌,沈容仪心底很不好受。 不知过了多久,细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沈容仪沉浸在思绪中,浑然未觉。 “在想什么呢?” 低沉熟悉的男声忽然在安静的殿内响起,恍若近在耳边。 “啊!”沈容仪吓得浑身一颤,低呼一声,猛地回过神来,转头看见不知何时悄然走进来的裴珩,正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他怎么又不叫人通传?! 沈容仪心情本就不大好,又被吓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她起身福身行礼:“嫔妾给陛下请安。” 瞧见面前人真是被他吓着了,裴珩解释一句:“朕出了声的,是阿容没听见。” 出了声吗? 沈容仪懒得在此事上纠结,闷闷答:“那便是如陛下所说,嫔妾未听见。” 裴珩仔细打量她的脸色,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发呆?脸色这般郁郁,连朕进来了都未察觉。” 沈容仪垂着眼,低声道:“嫔妾无事,只是有些累了。” 裴珩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道:“想沈夫人了?” 沈容仪倏然抬眼,眸中满是惊诧:“陛下……如何知晓?” 她从未和他提起过母亲。 裴珩:“朕第一次进来,见你在出神,便问了你的宫女。” 沈容仪恍然,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她们怎么什么都说……” “是朕问的。”裴珩拉着她在软榻重新坐下,“你身边伺候的人忠心,见你心情不好,朕问起,自然不敢隐瞒。” 他握住她微凉的手,“若真想见母亲,朕可下一道旨意,中秋宫宴时,沈夫人进宫,你们母女便可一见。” 沈容仪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听到了什么。 她一瞬不瞬地望着裴珩,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陛下,您这不是在和阿容说笑吧?” 裴珩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眸,他心底微软:“朕怎会拿此事同你说笑?” 巨大的喜悦如烟花般在胸口炸开,沈容仪高兴极了,身体比思绪更快一步,猛地扑进裴珩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仰起脸,在他唇上重重地亲了一下,声音里满是雀跃,“陛下最好了!” 裴珩手臂下意识收紧,稳住她因为激动而有些失衡的身子,低头看着她因兴奋而染上红晕的脸颊,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 不过,裴珩觉得,他既做了事,该为自己谋点好处。 他面上不动声色,手臂仍环着她纤细的腰身,慢条斯理地开口:“不过……朕有一个要求。” 沈容仪还沉浸在可以见到母亲的巨大喜悦中,闻言仰头,眸中星光点点:“陛下请说,莫说一个要求,便是十个,阿容也答应。” 裴珩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朕的要求不多……今晚,阿容再在上面可好?” 他清晰地记得,上一次她那生涩又努力的模样,别有一番风情,滋味甚妙。 沈容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轰地一下,从脸颊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她的拳头轻捶了他胸口一下,声音娇嗔绵软,尾音发颤:“陛下,您怎的……怎的这般……” 裴珩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羞窘的模样,并不接话,只挑了挑眉,声音低沉,带着诱哄的味道:“那阿容是应,还是不应?” 沈容仪咬了下唇,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几不可闻的道:“……我应。” “嗯?朕没听清。”裴珩故意道,眼底笑意愈深。 沈容仪知道他是有意逗弄,羞恼之下,又想到母亲得以进宫的喜悦,心一横,闭着眼,红着脸大声道:“我应!”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一瞬,随即响起裴珩低低的笑声,胸膛微微震动。 沈容仪把滚烫的脸埋在他肩头,再不肯抬起来。 是夜,一番云雨初歇,沈容仪浑身无力地伏在裴珩胸膛上,细喘微微,面颊潮红未退,青丝汗湿,黏在光洁的额角与颈侧。 裴珩一手揽着她光滑的肩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另一只手却缓缓移至她平坦柔软的小腹,掌心温热,带着些许若有所思的力道,轻轻摩挲。 敏感的腰腹被这样触碰,沈容仪微微动了动,抬起雾气氤氲的眼眸望向他,声音还带着情事后的沙哑柔软:“陛下……阿容……” 好累,不想做了。 裴珩却并未有进一步动作,只是手掌依旧贴着她的小腹,沉默片刻,缓缓道,语气里带着疑惑:“朕挺努力的,为何阿容这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沈容仪浑身一僵,脸上的红晕褪去了些,涌上几分怔然与无措。 是啊,她承宠已久,可月信每月如期而至。 宫中女子,子嗣是天大的事情,也是立足的根本。 她不是没想过,只是每每想起,除了些许隐秘的期盼,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茫然,也有……一丝潜藏的畏惧。 她垂眼,闷闷的道:“或许,是缘分还未到吧。” 沈容仪沉默了一下,再将脸更贴近他温暖的胸膛,轻声道:“阿容的娘亲生阿容之时,是难产,娘亲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此后身子便大不如前了。” 她抬起眼,看向裴珩,清亮的眸子映出一丝真实的恐惧,“阿容……有些害怕。”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63节 裴珩怔住了。 他生于宫廷,见惯嫔妃为子嗣汲汲营营,甚至不择手段。 子嗣对于后宫女子意味着什么,他最是清楚不过。 他方才那般问,是突然想起。 问出口时心底也有升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若他与阿容有个孩子,似乎也不错。 然而,此刻听了这话,豁然清醒。 女子产子九死一生,一个尚未存在、虚无缥缈的子嗣,如何能与眼前正依偎在他怀里的人相提并论? 这个认知如此清晰地击中了裴珩。 他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另一只手从她小腹移开,转而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拇指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 殿内静默了片刻,裴珩开口:“你若害怕,朕以后……便弄在外面。” 沈容仪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裴珩似乎并未觉得自己的话有何不妥,继续道:“朕再让太医院想想稳妥的法子,开些方子。” 他看着她,目光专注温柔:“若那方子伤身子,咱们便不用,若不伤身子,你若想用便用,不想用也无妨。” “朕有天下,只要你不愿,这法子,朕一定给你寻来。” 他语气平淡,好像说的不是大事。 沈容仪彻底愣住了,心口像是被温热的水流猝不及防地淹没,涨得发酸。 她鼻尖微酸,眼底有些发热。 沈容仪连忙眨了眨眼,将泪意逼回,动了动身子,更紧密地偎进他怀里,将发烫的脸颊埋在他颈窝,轻轻点了点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裴珩感受着怀中娇躯的依恋,下颌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不再多言。 ----------------------- 作者有话说:裴狗已经动心了,但他还没察觉到,容容被感动到了,但是还没动心。 ———— 今天还有三更一点左右更 第54章 八月十五, 醉月楼。 百官宗亲、内外命妇早已按品阶入座,低声交谈间,目光却不时瞥向主位及殿门处。 皇后体弱, 中秋这等大日子都在坤宁宫宫养病, 如今的后宫由淑妃和沈容华掌管, 这淑妃也就罢了, 往年也掌宫权, 可这沈容华到底是何方神圣? 进宫才半年, 位分接二连三的往上升不说,还碰到了宫权。 连带着沈家在上京都愈发惹眼。 “陛下驾到——沈容华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传入殿中,满殿霎时一静,所有人齐齐起身,目光汇聚殿门处。 率先映入眼帘的, 是一身玄色绣金龙常服的承平帝。 随即, 一道桃红色的身影,缓缓自裴珩身旁步出,站在了他身侧。 沈容仪今夜穿了一身桃红蹙金撒花宫装, 这颜色极正,艳而不俗,将她本就莹白的肌肤衬得仿佛透着光,衣裙裁剪极尽合体, 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纤腰与窈窕身段。 她梳着云髻, 头戴一整套珍珠头面, 赤额间一点桃花钿, 端庄大气中更添娇艳。 许多命妇眼中闪过惊艳,都知沈容华容色好,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有些眼尖的命妇瞧出沈容华发髻上的头面是东海明珠所做, 眼中惊艳旋即化为复杂的思量。 嫔妃席位上,淑妃的手指瞬间收紧,骨节泛白,她今日亦精心装扮,头上的赤金蓝宝石头面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可谁知这沈氏竟然将明珠戴出来,生生的压了她一头。 淑妃清晰地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在她和沈容仪之间来回巡梭,那其中蕴含的比较与意味,让她心口像是被针扎般刺痛,她强迫自己扯出一抹笑,却觉得脸颊僵硬无比。 德妃坐在淑妃下首,她今日穿着藕荷色宫装,和往日一般温婉端庄,她的目光在沈容仪身上停留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暗光,快得无人察觉,随即她便垂下眼帘。 裴珩携人步入殿中,并未直接入座,而是先向早已端坐主位之侧的太后行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 沈容仪随之盈盈下拜,声音清越悦耳:“嫔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今日穿着明黄色凤穿牡丹宫装,头戴九凤金冠,气势威严,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惯常的雍容笑意,目光在陛下身上停留,带着几分慈爱,待落到沈容仪身上时,那笑意便淡了些,只略一颔首,淡淡道:“陛下有心了,沈容华也起来吧。” “谢母后/太后娘娘。” 二人直起身,裴珩走向正中的主位,沈容仪则是向着嫔妃席上走去,她的位置在淑妃、清妃的下首。 裴珩落座后将众人叫起,再宣布:“开宴。” 丝竹声再起,宫人们鱼贯而入,奉上珍馐美馔,琼浆玉液。 觥筹交错间,气氛热络起来。 沈容仪在一众命妇中寻找沈夫人,她心底有些焦急,目光快速从一个人脸上落在另一个脸上。 片刻后,她眼中一亮,嫣然一笑。 沈夫人从女儿一殿门,视线就再没收回来,四目相对,她红了眼眶,强忍着湿意,朝着女儿浅浅一笑。 沈容仪的位置与沈夫人的位置有些距离,只能瞧见母亲气色不错,比她离家之时还要好些。 这般,她就能稍稍放心了。 如今她是后妃,不便一直多看,再瞧了几眼,沈容仪克制的收回了目光。 酒过三巡,太后放下银箸,拿起丝帕拭了拭嘴角,殿内说笑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 太后清了清嗓子,侧了侧身子,向着裴珩道:“陛下,哀家近日思虑再三,有一事,想趁此中秋佳节,宗亲重臣皆在,与陛下及诸位说一说。” 裴珩抬眼看去,面上适时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母后请说。” 太后正色道:“自陛下登基以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此乃陛下勤政爱民,上天庇佑之故。然哀家身为国母,常思无以报效社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故而,哀家决定,不日将离宫,前往镇国寺为国祈福,祈求我朝国运昌隆,陛下龙体康健,百姓安居乐业。”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裴珩脸上瞬间涌起意外之色,甚至微微向前倾身:“母后何出此言?可是因近日那些无稽流言?母后切莫为此等小事烦忧,儿臣自会处置干净,断不会让母后受此委屈。” 陛下语气恳切,言辞间满是维护之意,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陛下孝心可嘉。 太后辨不出陛下此话的真假,接着道:“陛下孝心,哀家知晓。然哀家此举,并非因流言蜚语。” 她抬高声音,“哀家乃一国太后,享万民奉养,理当为天下祈福。此心此意,早在流言之前便有,只是近日愈发强烈。在宫中虽亦可焚香祝祷,终究不及亲至佛门圣地,还望陛下体谅哀家这片为国为民之心。”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顿时引来台下一些宗亲老臣的微微颔首。 裴珩面上露出为难,沉吟道:“母后心意,儿臣明白,只是镇国寺到底是在京郊,终究比不得宫中周全,若母后有心祈福,在宫中设坛斋戒,儿臣命高僧入宫主持,亦可达成心愿,母后实在不必车马劳顿,离宫受苦。” 太后语气更显坚决:“陛下,若能以哀家微躯,换得国朝安稳,便是最大的福分。” 见太后心意已决,裴珩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道:“母后如此心怀天下,儿臣实在不忍再阻,既然母后坚持,儿臣唯有遵命。” 他举起酒杯,面向众人,“母后为国祈福之心,天地可鉴,朕在此,代天下臣民,敬母后一杯。” 太后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也举杯示意,满殿之人纷纷起身举杯,齐声道:“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后心中稍定,目光扫过台下,在淑妃身上顿了顿,又移开。 宴席继续,淑妃心中憋闷,只觉得那桃红色身影在脑中晃个不停,连带着眼前精致的菜肴也失了味道,她目光落在面前一道嫩滑的蟹粉豆腐上,下意识多用了两勺。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淑妃忽然觉得腹中一阵隐隐的绞痛,她脸色微变,手下意识地按住腹部,这感觉来得又急又凶,绝非寻常不适。 绿萼察觉主子神色不对,低声询问:“娘娘,您怎么了?” 淑妃额角已渗出细汗,强忍着道:“无妨,许是……许是有些不消化。” 她试图调息压下,那腹中的翻江倒海却愈演愈烈,一股强烈的便意汹涌而来,几乎难以遏制。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勉强维持着仪态,扶着案几边缘起身,脸色已然有些发白,对着主位的陛下方向,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臣妾突感不适,恐需暂离片刻,失仪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裴珩看过来,见她面色不佳,点了点头:“既是不适,便去歇息吧,可需传太医?” “不、不用了,许是酒菜有些不合脾胃,臣妾出去透透气便好。” 淑妃连忙道,此刻她只盼着赶紧离开这大殿。 太后在上首,关切地问道:“淑妃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不好,可是方才用了什么不妥的东西?” 淑妃此刻哪有心思细想,只胡乱摇头:“谢太后关心,臣妾无大碍。” 说着,便要迈步离开席位。 就在她抬脚跨出一步的瞬间,腹中绞痛达到顶峰,一股气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冲泻而出—— 一声沉闷却清晰的异响,在丝竹声与低声谈笑间,竟显得格外突兀。 距离淑妃最近的绿萼第一个闻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异味,她脸色唰地白了,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家娘娘,淑妃整个人如遭雷击,脚步猛地顿住,浑身僵硬,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偏偏这时,坐在淑妃下首不远的清妃,忽然抬起袖子掩住了口鼻,柳眉微蹙,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让附近之人都听见:“咦?这是什么味儿啊?” 她身边的夏汀和夏桃立刻左右嗅了嗅,目光很快狐疑地定在了淑妃的方向,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却不敢明言。 太后坐在上首,将一切尽收眼底,此时却故作不知,扬声问道:“下首何事?” 淑妃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这辈子从未如此刻般难堪,恨不得当场有个地缝钻进去。 清妃见太后发问,又见淑妃僵立不动,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她起身,姿态袅娜地朝着太后和陛下方向福了福,轻声道:“回太后,陛下,方才……方才淑妃姐姐那边,似乎……似乎是出虚恭了。许是姐姐身子实在不适,难以自控,还请太后、陛下勿要怪罪姐姐失仪。” 话落,满殿人低低哗然,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淑妃身上。 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淑妃绝望得阖了阖眼,好个清妃! 太后面露惊讶,随即又化为体谅:“原来如此,淑妃既身子不适至此,还不快扶你们娘娘下去更衣休息!” 绿萼福了福身子,搀住摇摇欲坠的淑妃,几乎是半扶半拖地将她带离了大殿。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64节 淑妃脚步虚浮,从头至尾未敢回头,那背影狼狈仓皇,与平日高傲张扬的形象判若两人。 望着这一幕,太后满意的收回视线。 无意间瞥见太后这神色,沈容仪眨了眨眼,稍一回想,忽然顿悟。 这手段虽浅显,却足以让淑妃颜面扫地,成为笑柄。 丢了这么大的人,淑妃怕是要气坏了。 沈容仪低了低头,忽而心头一痛,随即右眼皮不停的跳了起来,就连心口也莫名的多了一股慌意。 她捂了捂胸口,脸色差了许多。 上首,裴珩面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闹剧并未发生,只淡淡道:“淑妃既身子不适,便让她好生歇着吧。继续。” 丝竹声再次响起,却似乎总也压不住席间那窃窃私语的余波。 可以想见,今夜过后,淑妃当众失仪出丑之事,将会以怎样的速度传遍宫廷内外。 莫约半个时辰后,绿萼悄悄返回殿外,拉了一个御前的人,低声说了几句。 内侍转身入内,告知刘海,刘海上前,在裴珩身边低声回禀:“陛下,淑妃娘娘那边遣人来告罪,说娘娘身子实在不适,恐污了圣目,便先行回宫歇息了,今日不能再陪宴,请陛下恕罪。” 裴珩听了,只微微颔首,并无多言。 未时初,宫宴散。 -----------------------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 第55章 宴席散后, 承平帝与太后先行起身,在宫人内侍的簇拥下步出醉月楼。 德妃、清妃和黄婕妤紧随其后,沈容仪按位分, 稍隔了几步跟在黄婕妤之后。 沈容仪按了按仍在莫名慌跳的心口, 强压下那股不适, 低声对身侧的临月吩咐:“你去寻母亲。” 临月会意, 福身一礼, 转身向着命妇散去的方向寻去。 安排妥当, 沈容仪微微舒了口气,正待提裙迈下第一级台阶,身后却猝然传来一道尖利到近乎撕裂的女声。 “沈容仪!” 这声音异常突兀,惊得众人纷纷侧目,沈容仪心头一跳, 下意识地循声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宫女服饰、鬓发微散的女子从柱子后猛地扑出, 她双目赤红,神情癫狂,沈容仪瞧着这张脸很是熟悉, 却一时之间看不出她是谁。 她动作极快,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已经狠狠一把推开了挡在沈容仪身侧的秋莲。 “主子小心!” 秋莲惊叫一声,踉跄着站稳。 下一瞬, 齐妙柔已从袖中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对着回身未稳的沈容仪当胸刺下! “有刺客——” 沈容仪附近的嫔妃顿时被吓惊叫四起。 走在稍前方的德妃闻声回头, 目光触及那直刺而下的匕首时, 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期待,随即化为与旁人无异的惊惧,向旁躲闪。 走在最前方的裴珩也回了头, 当他看清那持刀之人扑向的竟是沈容仪时,素来沉静从容的黑眸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慌乱,甚至来不及思考,一声厉喝已然脱口:“阿容!” 沈容仪已听不到四方传来的声音,她看见那匕首直冲她来,下意识的往旁边躲开。 锋利的匕首擦着她的衣袖划过,刺啦一声刺破了桃红宫装,划过她的胳膊。 然而,沈容仪忘了,她身后并非平地,而是高高的台阶。 一脚踏空,沈容仪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惊叫声哽在喉头,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顺着坚硬的台阶直滚了下去。 秋莲惊恐的扑上前想拉住人,却连衣袖都没抓住。 天旋地转间,火辣辣的疼痛从全身各处传来,手臂、腰背、腿骨……不知撞了多少级台阶,最致命的一下,是后脑重重磕在了一级台阶尖锐的边角上。 咚的一声闷响,剧痛瞬间攫取了所有意识,眼前彻底黑了下去,连痛呼都未能发出,沈容仪便已陷入无边黑暗。 混乱的惊呼声中,裴珩目眦欲裂,他大步流星跨步上前,在齐妙柔握着匕首、满脸疯狂地还想追下台阶时,狠狠一脚踹在她的胸口。 齐妙柔惨叫一声,被踹得倒飞出去,匕首“哐当”落地。 “给朕拿下!” 裴珩看也不看被刘海带人迅速制住的人,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个一动不动人身上。 他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将人揽起,连唤数声:“阿容?阿容?醒醒!” 怀中的人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额角鬓发散乱,一缕刺目的鲜血正从她胳膊上渗出,瞬间浸透了桃红宫装,触手温热黏腻。 她毫无反应。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攥紧了裴珩的心脏,:“阿容!看看朕!” 依旧无声无息。 德妃站在低处,望着被陛下半跪着身影,衣袖下指甲捏的泛白,面上却只能维持着与旁人一样的惊魂未定。 竟让她躲过了匕首,真是……命大。 “陛下!沈容华她……” 刘海急得满头大汗。 裴珩猛地抬头,眼中寒意凛冽如冰,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声音因紧绷而沙哑:“回景阳宫!快传太医!将所有太医都给朕叫来!” …… 不知过了多久,沈容仪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幔,她偏了偏头,瞧见一张满是焦灼的俊朗面容。 是陛下。 她眨了眨眼,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只觉得全身无处不痛,尤其是后脑,一阵阵钝痛带着晕眩袭来。 沈容仪缓了缓神,混沌的脑子里闪过昏迷前那惊险一幕,匕首的寒光,翻滚的台阶,剧烈的撞击……她死了吗?还是…… 她下意识地,极轻微地抬起一点手指,对着床边的裴珩挥了挥,声音干涩微弱,带着懵然的试探:“你……是人是鬼?” 此言一出,侍立在一旁、刚为沈容仪施针完毕正在擦汗的李太医,以及忧心忡忡的刘海,瞬间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我的沈主子哎!这话可是大不敬啊! 裴珩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眸中闻言顿时凝滞,随即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奈取代。 他瞧着床榻上刚醒来就语出惊人的女子,没好气道:“朕是人。” “哦……” 沈容仪慢半拍地应了一声,是人,那她果然还活着。 这个认知清晰起来的同时,身体各处的疼痛也愈发鲜明地传递到脑海,尤其是动一下就像要裂开的后脑。 好痛……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排山倒海的委屈,几乎将她淹没的恐惧,瞬间冲垮了心防。 她眼眶倏地红了,蓄满了泪水,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伤处,痛得“嘶”了一声。 裴珩见状,连忙俯身想扶她:“别乱动,你头上磕得厉害,李太医说需静养。” 沈容仪却仿佛没听见,凭着股蛮劲,还是撑起了些身子,然后不管不顾地、带着满身的伤痛,扑进了裴珩怀里,紧紧攥住了他的前襟。 “呜……陛下……” 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裴珩的衣襟,她哭得浑身发抖,声音断断续续,满是惊惧与委屈,“阿容好疼,浑身都疼,脑袋像要裂开了,滚下去的时候,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陛下了,疼得好像下一刻就要死了……” 死字入耳,裴珩身体猛地一僵,方才抱着她回来时,那轻飘飘毫无生气的重量,那苍白冰凉的小脸,那触目惊心的血迹…… 种种画面再次浮现,后怕如同潮水将他淹没。 他不由得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牢地圈在怀中,仿佛这样才能确认她的存在。 可听到她将那个字挂在嘴边,心底涌起一阵无名火,语气不自觉地冷硬了一些:“胡说什么?!” 他本意是安抚,是不想她再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可听在满心恐惧委屈,想求片刻安慰的沈容仪耳中,却成了不耐烦的凶斥。 她哭声一噎,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他,见他脸色沉沉,心里更觉难受,她都要疼死了,差点被人杀了,他不仅不好好哄她,还凶她? 委屈霎时达到了顶峰。 沈容仪猛地放开了攥着他衣襟的手,甚至带着怒气推了他胸膛一把,虽然虚弱无力:“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说完,扭过身子面朝里侧,肩膀因哭泣和疼痛而微微抽搐,哭声压抑着,却更显可怜。 裴珩被她推得一怔,完全懵了。 看着那缩成一团还在发抖的背影,方才那点因后怕而起的冷硬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一片酸软的心疼和无奈。 “阿容……” 他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却被她躲开。 “朕错了,” 裴珩这辈子哄人的次数屈指可数,此刻却不得不搜肠刮肚,放柔了声音,带着明显的哄劝意味,“是朕不好,朕不该说那些话。” “阿容别生朕的气,好不好?” 身后,悄悄抬眸的李太医看到陛下这般低声下气哄人的模样,立刻眼观鼻鼻观心,把头埋得更低,恨不能自己是个隐形人。 余光瞧见李太医这番动作,刘海亦是屏息凝神。 沈容仪的抽泣声渐渐小了,心尖那股怨气散了不少。 她也不是真的想赶他走,只是疼极了,怕极了,又被他语气一冲,便忍不住使了小性子。 感觉到身后温热的气息靠近,她没有再躲。 裴珩察觉她的软化,趁机将人轻轻重新揽过来,避开她的伤处,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拿着温热的帕子,极其笨拙却小心地给她擦脸:“身上疼得厉害?李太医开了止痛安神的药,一会儿喝了好好睡一觉,朕在这儿陪着你。” 好好的哭过一场,发泄了心中的惊惧,又被他温言哄着,沈容仪情绪渐渐平稳下来,疼痛依然存在,但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她靠在他胸前,嗅着熟悉的清冽香,心慢慢的定了下来。 安静了片刻,她忽然想起行刺之事,哑着嗓子问:“陛下……是谁要杀阿容?” 裴珩给她擦泪的动作一顿,眸色沉了下去:“是齐氏。” “齐妙柔?” 沈容仪回忆着那个疯狂宫女的脸,当时情况危急,她并未看清,此刻才与记忆中那个齐妙柔慢慢对上。 齐氏恨她,她知晓,这些日子,她做了许多防备,一直等着齐氏对她动手,可却万万没想到,齐氏会这般光明正大的行刺。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65节 若那匕首不是刺在胳膊上,而是胸口,那她今日怕是活不成了。 心中又涌起一阵后怕,沈容仪抬眸,温声肯定道:“此事定有内情。” 今日中秋宫宴,禁军里里外外将醉月楼守了一圈。 若非是刻意帮了齐氏,齐氏根本无法顺畅的到醉月楼,更遑论行刺于她。 裴珩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沉声道:“朕知道,此事绝非她一人能为,背后必有主使之人。” 他低头,望进她犹带水汽的眼眸,一字一句,给出承诺:“你放心,朕会彻查,敢在宫中行刺,伤你至此,无论牵扯到谁,朕都不会放过。” 往日深邃冷漠的黑眸里只映照着她一人,沈容仪莫名心中有些慌,她轻轻点了点头,将脸埋回他怀里,低低嗯了一声。 “阿容相信陛下。”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十二点左右 另本章二十个红包掉落 第56章 莫约一刻钟后, 秋莲端着煎好的药走进内殿。 裴珩接过秋莲呈上的药碗,试了试温度,这才舀起一勺, 递到沈容仪唇边:“把药喝了, 李太医说这药能止痛安神。” 沈容仪就着他的手, 蹙着眉将苦涩的药汁一口口咽下。 喝完最后一口, 她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裴珩适时从一旁小碟中拈了颗蜜饯塞进她嘴里。 甜意化开, 冲淡了苦涩,沈容仪稍缓了缓,道:“阿容现在还不想睡。” 她眼中还带着惊悸后的余痕,“陛下答应了要彻查此事,阿容想听听。” “你伤得重, 需得静养。”裴珩将药碗递给秋莲, 拿起帕子替她拭了拭唇角,“朕既说了会查清,便一定会给你交代。你先歇下, 待有进展,朕再告诉你。” “不要。”沈容仪握住他的手腕,力道虽弱,却很坚持, “陛下, 阿容实在害怕……闭上眼睛, 就全是那把匕首……” 她声音又有些哽咽, 却强忍着,“您抱阿容去软榻上躺着吧,那里离外殿近, 有什么动静,阿容也能听见一二,心里也能踏实些。” 她仰着脸,苍白的面容上泪痕未干,眼中满是祈求与不安,这般模样,任是谁看了都难以硬起心肠拒绝。 裴珩眉头紧锁,沉默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罢了,依你。”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胳膊和后脑的伤处,将人打横抱起。 沈容仪靠在他胸前,能清晰得听见他沉稳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香气,那令人心安的气息稍稍驱散了些许不安。 她被安置在软榻上,身下垫了厚厚的锦褥,又盖了条轻软的薄被。 “好生躺着,莫要乱动。” 裴珩替她掖好被角,正欲起身,袖口却被轻轻拉住。 “陛下……”沈容仪抿了抿唇,似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低声道,“还有一事,甘泉宫里,有一位前些日子才入甘泉宫的宫人,是阿容的人。” 裴珩动作一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裴珩眸色深沉,看了她片刻,才缓缓道:“没能及时来报,致使你遇险,便是她的无能,当严惩。” 沈容仪心下一紧,手指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撒娇意味:“陛下……” 她仰起脸,眼圈又红了,“若所有为阿容所用之人,阿容都保不住,那以后,谁还敢为阿容效命?” 两人目光相对,寝殿内一时寂静。 半晌,裴珩似是无奈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软了几分:“罢了,朕知晓了。” 沈容仪这才微微松了口气,松开了他的衣袖,低声道:“谢陛下。” 裴珩不再多言,转身朝外殿走去。 外殿之中,自沈容华在醉月楼出事,陛下震怒,先是下令封了甘泉宫,所有宫人悉数被拘了起来。 后是她们这些在醉月楼的妃嫔全部被扣了下来,到了景阳宫,就连淑妃,也被御前的人请了来,陛下就差没当众明说,怀疑她们之间有人同齐美人,不,如今已是庶人了,与齐庶人勾结谋害沈容华了。 自古以来都是行的端坐的直,可这齐庶人身后的人既然敢动手,就是做了十全的准备,就怕……那人是想一石二鸟,既除了沈容华,又将这盆脏水泼到旁人身上,思及此,众人的脸色都不大好。 下首,淑妃脸色微沉,今日在宴席上当众失仪的难堪还未褪去,她只觉得心头憋闷绞痛,小腹隐隐又有不适袭来,她死死攥着帕子,强撑着仪态,却再不愿抬眸看任何人。 德妃依旧是一身藕荷色宫装,面容温婉平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不时望向内殿方向。 清妃坐在她下首,脸上没什么神情。 黄婕妤等其他妃嫔更是噤若寒蝉,垂首不语。 众妃心思各异,裴珩沉着脸步入,众妃连忙起身行礼:“参见陛下。” 裴珩径自走向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下方众人,冷冷叫起。 众妃落座,殿内静了好一会,不见人开口,清妃抬眸望向上首,声音轻柔满是关切:“陛下,沈妹妹她……伤势如何了?臣妾等心中实在担忧。” 裴珩瞥了她一眼,那目光并无多少温度,甚至未答她的话。 清妃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难堪,悻悻然收回视线。 陛下连清妃这个刚没了孩子、理应多得几分怜惜的人的面子都不给,看来沈容华的情况怕是真的不妙。 这个认知让在场所有妃嫔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片寂静中,裴珩的视线骤然转向淑妃,冷声道:“淑妃。” 淑妃起身:“臣妾在。” “这就是你掌管宫权,治理的后宫?” “光天化日,中秋佳节,竟能让一个宫妃行刺,你这个管理后宫之责,是如何尽的?” 淑妃一噎,她管理后宫是不假,可她又不是什么能预卜先知的人,齐妙柔是宫妃,又无过错,她总不能日日夜夜派人盯在甘泉宫门口吧? 况且,如今后宫宫权分明有一半还是沈氏管着的。 若她有错,那沈氏就无错了? 这些话在她心中翻腾,可她深知此刻绝不能辩解,陛下正在气头上,沈容仪又是重伤,任何推脱之辞都只会火上浇油。 她强忍着腹中愈发明显的不适和满腔委屈,盈盈拜倒,声音发颤:“臣妾监管不力,致使后宫生乱,险令沈容华遇害,臣妾有罪,请陛下责罚。” 裴珩冷冷地看着她伏地的身影,并未立刻叫起,也没有回应她的请罪,任由她保持着跪拜的姿势。 时间一点点流逝,淑妃只觉得膝盖生疼,小腹的又出现了翻腾感。 她额角渗出冷汗,脸色由白转青,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自己。已经当众出过一次无法挽回的丑了,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她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才勉强压制住小腹的想排气的感觉。 片刻,裴珩漠然移开视线,仿佛淑妃不存在一般,转向侍立一旁的刘海:“甘泉宫所有宫人,可都带到了?” 刘海躬身回禀:“回陛下,甘泉宫上下宫人,已全部押至殿外候审。” 重罚之下,必有懦夫,裴珩没有多想就开口:“传朕口谕,甘泉宫宫人,悉数押入慎刑司,分开严加审讯,朕给他们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内,若无人吐露实情,指认同谋或幕后主使——”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所有宫人,一律赐极刑,并夷其三族。” 众妃皆是心下一惊。 夷三族,陛下这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刘海也是心头一震,但他跟随裴珩多年,深知此刻陛下怒意已极,不敢有丝毫犹豫,当即应道:“奴才遵旨!” 正要转身去传旨,忽然想起一事,忙又回身,小心翼翼补充道:“启禀陛下,还有一事方才押解齐小主时,她时而癫狂大笑,时而胡言乱语,目光涣散,太医初步查验,道是像是心智已失,疯了。” “疯了?”裴珩缓缓重复这两个字,唇角竟勾起冷笑:“觉得疯了,便开不了口?疯了说的话,就做不得数?” 这话敲打在下首妃嫔心上,众人心跟着一上一下。 裴珩不耐吩咐:“齐氏同押慎刑司,与甘泉宫宫人一同受审,告诉慎刑司的人,朕不管他们用什么法子,撬开她的嘴,若一个时辰后仍无朕想要的答案,慎刑司的人朕不介意换一批。” 此前,可从没有将宫妃送进慎刑司的先例。 这下,众妃脸色顿时一白。 刘海走出外殿,很快,殿外传来压抑的哭喊声和求饶声。 -----------------------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 第57章 刘海走出外殿, 很快,殿外传来压抑的哭喊声和求饶声。 众妃低眉垂首,无人敢在此刻发出半点声响, 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裴珩高坐主位, 面色沉沉。 他并未叫淑妃起身, 淑妃只能继续福着身子, 每一息都变得煎熬。 莫约一刻钟后,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刘海走进:“齐庶人说有话向陛下回禀。” 裴珩瞥他一眼,吩咐:“带进来。” 话落,刘海躬身退出,几息后,两名身形健壮的内侍半拖半架着一个人影步入殿中。 当那身影被撂在殿中央时, 众妃即便有所准备, 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纷纷以袖掩面或偏过头去。 齐庶人已全然看不出昔日齐美人的半分姿容与风采。 她身上那件单薄的衣裳浸透了鲜红与污浊,多处破损, 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皮肉,头发散乱地黏在脸上和脖颈上。 她瘫软在地,气息微弱,若不是胸口还有微不可察的起伏, 几乎与死人无异。 裴珩落下目光:“齐氏, 说话。” 齐妙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她似乎想抬头, 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嘴唇翕动半晌,才吐出断断续续的句子:“有……有人……帮了妾……妾不知道……是谁……” 裴珩:“说清楚。”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66节 “是……小荷……妾身边……的小荷……”齐妙柔的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某处, 仿佛陷入了某种恍惚的回忆,“她……给了妾宫女的衣裳……告诉妾……何时出甘泉宫……走醉月楼后头……的小门……” 她顿了顿,呼吸急促起来,脸上浮现出痛苦与迷茫的神情:“妾……妾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像着了魔……就想……就想杀了沈容华。” 这声音越来越低,众人都没放在心上。 唯有德妃眉心微蹙,她抬眸,往下方落下一眼。 万嫔大着胆子开口:“原是装疯。” 她话未说完,冷不丁撞上裴珩自上首投来的视线。 那目光幽深冰寒,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透了万嫔全身。 她吓得浑身一僵,剩下的话全噎在喉咙里,脸色唰地白了,连忙深深低下头,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裴珩目光移开,落向了侍立一旁的刘海,几乎就在他视线转过去的同时,刘海已然躬身,心领神会:“奴才明白。” 说罢,刘海利落地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迅速远去。 内侍也将齐庶人带了下去。 殿内再次陷入等待的寂静。 这一次,寂静中更多了几分焦灼与不安。 一刻钟过去了,刘海没有回来。 又一刻钟过去了,殿外依旧没有动静。 众妃的心渐渐提了起来,偷偷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慎刑司的手段,她们即便未曾亲见也有所耳闻,能在其中扛过两三刻钟还不招供的宫女,要么是真的没什么可吐出来的,要么便是真有不能开口的苦衷或倚仗。 裴珩的神情自始至终未有大的变化,依旧是那副冰冷的模样。 德妃静静地坐在椅上,她的目光平和地落在自己交叠于膝前的手上,即便殿内气氛压抑至此,她的神色也没有丝毫慌乱。 半个时辰在煎熬中缓慢流去。 主位上的人的脸色越来越差,眼见着陛下给的一个时辰期限快到了,殿外终于传来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刘海匆匆而入,他面色凝重,躬身禀道:“陛下,宫女小荷……已经去了。” “去了?” 万嫔没忍住,低低惊呼出声,又立刻捂住嘴。 那岂不是线索断了?众人心头一沉,下意识看向主位上的的人。 却听刘海紧接着又道:“但她在断气之前,松了口。” 峰回路转,所有人的心又被吊了起来。 刘海禀报:“小荷招认,指使她协助齐庶人、传递消息之人,乃是……韦容华,韦容华拿着她的父母,她不得不从。” 话音初落,众妃的齐齐看向韦如玉。 韦如玉心下一惊,猛地从椅上站起来,她脸色有些白,强撑着仪态,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尖锐起来:“放肆!这贱婢分明是死到临头胡乱攀咬。” “陛下,嫔妾冤枉,嫔妾与沈容华无冤无仇,为何要做这等事?这定是有人陷害嫔妾!” 她急切地望向裴珩,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带着惯常的委屈:“表哥……你要相信玉儿,玉儿怎么会……” 然而,当她对上裴珩那双只剩审视的黑眸之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韦如玉只觉得浑身发冷,她想再辩解,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裴珩定定地望了她几瞬,缓缓抬起了手。 侍立两侧的内侍会意,一左一右,毫不留情地架起了韦如玉身后贴身宫女的双臂。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主子,主子救我!” 那两名宫女惊恐地尖叫挣扎。 韦如玉眼睁睁看着她的两个大宫女被拖走,脑中一片空白,恐慌瞬间席卷全身。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垂着眼眸,不敢再看任何人的眼睛。 殿内又静了下来,殿外打板子的声音响起。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殿外的打板子声又停了。 两名内侍去而复返,压着方才两名宫女重新进入殿中。 路过韦如玉之时,死死剜了韦如玉一眼。 这一眼,让韦如玉如坠冰窟。 “陛下,奴婢招,奴婢全招!” 其中一名宫女以头抢地,声音凄厉,“是主子!都是主子指使奴婢们去做的!” “你胡说!” 韦如玉尖声打断。 德妃似是被这尖锐声刺了一下,她温和开口,脸上还有些不悦:“韦妹妹,你且等这两名宫女说完话再开口也不迟。” 另一名宫女豁出去一般,语速极快地说道:“主子她……她妒恨沈容华得宠,每每陛下驾临景阳宫,留宿沈容华处,主子就会大发脾气,摔砸器物、打骂宫人泄愤都是常事,陛下若不信——” 她猛地捋起自己的衣袖,将胳膊暴露在众人眼前。 只见那宫女的手臂上,有着不少伤痕,新伤旧伤交错,触目惊心。 宫女泪流满面,继续道:“主子无意中得知齐庶人亦不喜沈容华,便起了心思,想利用齐庶人,将沈容华……除之而后快。” “主子先是让奴婢买通了甘泉宫家中贫苦的小荷,以她父母性命相胁,令其为齐庶人传递消息,还有醉月楼后门看守松散,也是主子事先打探清楚,透露给小荷的。” “贱婢!我撕了你的嘴!” 韦如玉听得浑身发抖,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冲上前狠狠一巴掌扇在宫女脸上。 宫女被她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眼中升起惧意,连滚爬爬地往旁边躲去,正好躲到了德妃的脚下,瑟瑟发抖地蜷缩起来,不敢再看韦如玉。 德妃微微蹙眉,似是嫌其污秽,将裙摆稍稍往后收了收,却并未出声呵斥或让人将其拉开。 “表哥,不是的,你听玉儿解释!” 韦如玉打完了宫女,自己也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踉跄着转身,噗通一声跪倒在殿中央,涕泪横流,“是这些贱婢串通好了诬陷玉儿!玉儿是韦家女,怎么会自降身份去做这等事,定是有人心生嫉妒,设局害我,表哥,您要明鉴啊!” 裴珩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深沉难辨,就在韦如玉心中又升起一丝微末希望时,他缓缓开口:“是吗?” 仅仅两个字,却让韦如玉浑身一凉。 “陛下明鉴,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断不敢有半字虚言,醉月楼内有一负责酒水整理的粗使宫女,名唤喜儿,今日之事,就是她为齐庶人望风,遮掩行迹,陛下只需提审喜儿,一切便知。” 喜儿的名字被说出,韦如玉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裴珩抬抬手,刘海再去退下。 景阳宫离醉月楼并不远,刘海依着宫女所言,拿下喜儿,便直接对她用了刑。 她是个软骨头,没两下就吐了个干净。 刘海马不停蹄的回景阳宫禀报。 至此,韦容华勾结齐庶人、利用宫人、谋害嫔妃的罪名,已然坐实了。 裴珩:“传朕口谕,长乐宫韦氏,胆大包天,勾结庶人,于宫闱之内行凶谋害嫔妃,阴毒善妒,扰乱宫规,其罪当诛,念及其出身韦家,朕网开一面,即日起,褫夺位分,废为庶人,迁入冷宫。” “其长乐宫所有近身侍奉宫人,知情不报,助纣为虐,一律……”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赐死。” 韦如玉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贬为庶人?打入冷宫?她可是韦家的女儿!是太后的侄女,是先帝封的县主。 “不,表哥,陛下!您不能这样对玉儿!” 韦如玉手脚并用地想要爬上前去抓住裴珩的衣摆,“玉儿知错了,玉儿真的知错了,求您看在姑母和父亲的面子上,看在玉儿从前陪伴您的情分上,饶了玉儿这一次吧,玉儿再也不敢了!陛下——” 然而,她还未靠近承平帝,便被两名内侍牢牢架住双臂,毫不留情地向后拖去。 “放开我!你们这些狗奴才!陛下!陛下——” 韦如玉拼命挣扎,头发散乱,珠钗掉落,妆容被泪水糊成一团,昔日娇艳高傲的韦容华,此刻状若疯妇,狼狈凄凉。 裴珩面无表情地听着那声音消失,眼中波澜不起,他转而看向地上两名宫女。 宫女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婢都是被逼的,奴婢再也不敢了。” “拖下去,一并处置。”裴珩漠然道。 又有内侍上前,将那软瘫如泥的宫女也拖了出去。 殿内倏然一静,德妃从容起身,微微福身,声音温和得体:“陛下,沈妹妹遇刺受惊,身体孱弱,需得静养,如今此事既已有了定论,臣妾等在此恐多有打扰,就先行告退,改日再来探望沈妹妹。” 裴珩看了德妃一眼,微微颔首。 有了德妃带头,其余妃嫔也连忙纷纷起身,依着位份,齐刷刷行礼:“臣妾/嫔妾告退。” 维持福身这么久,淑妃身子早已僵了,她被身旁的绿萼艰难搀扶起来,她脸色灰败,随众人一同行礼退出。 裴珩起身,往内殿去,目光无意间瞥见外殿地上的血迹,蹙了蹙眉。 内殿,见裴珩走进,秋莲临月默默退下。 裴珩行至软榻前,先沈容仪一步开口:“外殿审人沾染上了血迹,朕稍后下旨,让她们将正殿收拾出来,往后,阿容便搬到正殿去。” ----------------------- 作者有话说:有二更,大约十二点左右 本章二十个红包 第58章 沈容仪闻言, 透出迟疑:“正殿……那是主位娘娘才能住的地方,阿容如今只是容华,搬过去, 怕是不合规矩。” 裴珩在榻边坐下, 语气平淡:“正殿宽敞, 你身上有伤, 在那儿休养, 于伤势更好。” 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她脸上,“早晚都是要搬的,不过是提前些罢了。” 这随口而出的一句话,轻描淡写,却是承诺了她主位的位分。 沈容仪心下一惊, 眼波微微晃动, 胸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垂下眼帘,长睫掩盖了眸中瞬间闪过的诸多思绪,没再推拒, 只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阿容听陛下的。” 见她乖顺应下,裴珩面色更缓,低头问她:“朕抱你回床榻上?软榻毕竟不如床榻舒适。” 沈容仪嗯了一声, 裴珩俯身, 将她稳稳打横抱起, 几步走回床榻, 轻柔放下。 裴珩在床沿坐下,问道:“折腾这半日,可还困?”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67节 沈容仪摇了摇头, 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拉住他垂在身侧的衣袖,力道很轻,她仰起脸看他:“陛下……今日,能不能就在景阳宫陪陪阿容?阿容……心里还是有些怕。” 她很少如此直接地撒娇挽留,也很少向他示弱。 裴珩眸色微深,当即就应了,语气温柔纵容:“好,朕陪你。” 裴珩坐到床头,沈容仪脸上立刻绽开真切的笑意,小心地挪动身子,靠进他怀里,寻了个既不会压到脑后伤口又舒服的姿势,将脸轻轻贴在他的胸前。 静默相拥片刻,沈容仪才慢慢开口,声音有些闷:“没想到……竟是韦容华。” 裴珩沉默着,只轻轻抚了抚她的长发。 “陛下就这么处置了韦氏,”沈容仪顿了顿,似有顾虑,“怕是太后娘娘知晓了,陛下怕是要不得安宁。” “太后,”裴珩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不日就要离宫。” 出宫容易回来难。 沈容仪追问道:“那前朝……还有韦家呢?韦容华毕竟是韦家的女儿。” 提到韦家,裴珩的语气更淡了几分:“韦向峪是个聪明人。” 他寥寥数语,点破关键:“摸清了朕不会留太后在宫中碍眼,流言愈盛,他的一封亲笔书信就递进了寿康宫。” 保韦家百年基业,还是保太后一时尊荣,这位历经两朝的韦家家主,心中那杆秤,早已有了倾斜。 如今他的女儿在宫中犯下谋害嫔妃的大错,证据确凿,辩无可辩。 消息传出去,韦向峪怕是着急上火,最后思来想去,非但不会为女儿求情,怕是还会以退为进,在朝堂之上自请教导无方之罪,竭力与韦如玉撇清关系,以求保住韦家其他人以及他自己的官位前程。 沈容仪会意,她沉默下来,靠回他怀中。 殿内又安静了一会儿,沈容仪转移话题,很是失落的道:“今日出了这么一档子事……阿容还是没见到娘亲。” 中秋佳节,本是团圆之日,她却险些丧命,期盼已久的母女相见也化为泡影。 听出她声音里的委屈,裴珩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头,温声道:“等你伤势稍好些,朕便下旨,宣沈夫人进宫,小住三日陪陪你,如何?” “真的?” 沈容仪眼睛瞬间亮了,方才的低落一扫而空,她抬眸看他,眼中映着烛光,粲然一笑,虽脸色苍白,却因这笑容显得生动明媚,“多谢陛下!” 见她开心,裴珩眼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儿话,多是裴珩温声哄着她。 不知何时,沈容仪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呢喃模糊,最终,怀中传来了均匀轻浅的呼吸声。 裴珩低头一看,发现她已合上眼,睡着了。 他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动作极轻地将她放平躺好,仔细盖好锦被,又在床边驻足凝望了一会儿,方才转身,放轻脚步走了出去。 待那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床榻上本该沉睡的人,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中哪还有半分睡意与温情,只剩下一片冷静。 从齐氏突然发难,到小荷受刑身亡前指认韦如玉,再到韦如玉贴身宫女反水、喜儿迅速招供……一切看似环环相扣,证据确凿,处置果断。 可正是因为太过顺利,沈容仪心头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就越发清晰。 是哪里不对?让她说,她又说不出。 或许这只是她重伤惊悸后的胡思乱想,过度猜疑? 太阳穴传来隐隐抽痛,沈容仪闭了闭眼,压下纷乱的思绪。 这时,极轻的脚步声响起,侍立在床榻不远处的屏风边。 沈容仪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又闭上了眼,但随即,那脚步声停住,她等了等,动了动身子,发出了些声音。 临月温声立刻走近,轻声叫了一声主子。 听到是临月熟悉的声音,沈容仪这才睁开眼,目光清明地看着她,问道:“秋莲呢?” 临月答道:“秋莲姐姐去御膳房盯着主子今晚的药膳了,说是要亲自看着火候。” 沈容仪点了点头,又问:“陛下呢?” “陛下带着刘公公等人回了紫宸宫,临走前留下话,说是处理些剩下的政务,很快便回来陪主子。” 知晓了这些,沈容仪沉吟一瞬,道:“你去外殿,悄悄寻一个今日一直在殿内伺候的宫女过来,莫要惊动旁人。” 临月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她没多问,只低声应是,便转身去了。 不多时,临月带着外殿的二等宫女进来。 沈容仪被临月扶起,靠坐在床榻上,想了想后问:“本嫔问你,今日陛下在外殿审问之时,除了韦容华,其他主子当中,还有谁开口说过话?说的又是什么?你细细回想,慢慢说。” 今日那情形,宫女毕生难忘,她几乎没有犹豫就道:“回主子,今日各位主子娘娘都噤声,开口的没几位,奴婢记得清楚,除了韦容华,就只有淑妃娘娘、德妃娘娘、清妃娘娘和万嫔主子说过话。” 沈容仪眸光微凝,她想了想,又问:“你可会写字?” 宫女赧然摇头:“奴婢只略认得几个字,但并不会写。” “无妨。” 沈容仪看向临月,“临月,让她将今日外殿发生的事,从陛下进外殿开始,到众妃离去为止,所见所闻,尽量一字不漏地讲给你听,你记下来,可能做到?” 临月虽不解主子用意,但立刻应下:“奴婢尽力。” 那小宫女也连忙点头:“奴婢一定仔仔细细都说出来。” “好,你们去外殿吧,声音轻些。” 沈容仪摆了摆手。 两人退下后,内殿重新恢复寂静,沈容仪望着帐顶,轻轻叹了口气。 但愿,是她多想了。 紫宸宫中。 裴珩并未如对临月所说那般处理政务,他只是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一份空白的圣旨。 沉吟片刻,他提笔蘸墨,写下让沈容仪搬入景阳宫正殿养病的旨意。 写罢,他搁下笔,待墨迹干透,示意侍立一旁的刘海拿走,再吩咐:“明日一早,去景阳宫宣旨,尽快让殿中省的人将正殿收拾好。” 刘海:“奴才遵旨。” 裴珩忽然又道:“去查查那宫女的家人。” 刘海脑筋转得极快,立刻明了:“陛下是指……齐庶人身边那个小荷?” “嗯。” 裴珩微微颔首。 刘海心下一凛,果然,陛下也察觉了。 此事看似铁证如山,但其中某些关节,过于顺利了。 他躬身道:“奴才明白,这就派人去查。” 刘海正要退下安排,御座上的裴珩却又出声:“罢了。” 刘海脚步一顿,回身垂首:“陛下?” 裴珩的目光依旧落在案上,低垂着眼让人瞧不出神情,声音听不出情绪:“不必查了。” 刘海心中愕然,低声应下。 真相有时并不最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是否合乎圣意。 长春宫。 德妃卸去了簪环,换上了一身素净的常服,坐在内殿的软榻上,脸上惯常的温婉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一片阴郁。 绯云跪在地上,正在为她锤腿。 德妃冷冷开口:“本宫费了那么多功夫,竟还是让沈氏活了下来,经此一遭,陛下对她怜惜更甚。” “沈氏本就是个心思细的,下次再想动手,便更难了。” 绯云捶腿的动作微微一顿。 “还有万氏那个蠢货!陛下不过一个眼神,就把她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就漏了馅,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绯云头垂得更低,轻声道:“万嫔主子……胆子是小了些。” 德妃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扫向绯云:“还有你,若非你与小荷碰面时不够谨慎,被万嫔撞见,本宫何须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将事情引到韦氏头上?” 原本,若计划顺利,沈容仪身死,齐妙柔疯癫顶罪,事情便可了结。 但因为被万嫔撞破,她才不得不临时调整,费尽心思的让韦如玉知晓齐氏恨沈氏,再引着韦氏帮齐氏,彻底堵住可能指向自己的漏洞。 虽是一箭双雕,但变数也多了。 稍有不慎,万劫不复。 绯云连忙俯身叩首:“都是绯云大意,连累了娘娘!请娘娘责罚!” 德妃冷眼瞧着她匍匐在地的身影,眼中闪过一道寒意。 绯云是她从家中带进来的心腹,一向得力,此番却出了个大纰漏。 半晌,德妃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稍微缓了些,却依旧没什么温度:“罢了,事已至此,罚你又有何用。” 绯云如蒙大赦,却不敢起身,只哽咽道:“谢娘娘宽宥。” 德妃揉了揉眉心,似有些疲惫:“眼下,这宫中,一想到还有一人知晓本宫对沈氏动手,本宫便连觉都不安稳。” 绯云听出弦外之音,小心翼翼建议道:“娘娘,万嫔本就不甚得宠,性子也怯懦,若寻个由头……” 德妃简直要被气笑了,瞥她一眼:“你是嫌近日宫中出的意外还不够多?一而再再而三地出事,你生怕旁人怀疑不到本宫头上?” 绯云自知失言,连忙道:“是奴婢思虑不周。” 片刻后,德妃:“罢了,过两日,你寻个机会,给万嫔送些银子,再带些不打眼的首饰料子去,等过些日子,风头稍过,再请她来长春宫坐坐吧。” 万氏被韦氏压了那么久,自己也算是帮了她。 此番,万氏敢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开口,就已经向她表明了决心。 既是如此,她的命就还能再留些时日。 绯云松了一口气,连忙应是。 她想了想,又小声问道:“娘娘,陛下……会不会对此事产生怀疑,从而暗中再查?” 德妃摇摇头:“陛下动韦家在即,韦氏谋害嫔妃,罪证确凿这个结果,再没有比当今陛下更满意的了。” 绯云恍然,随即又低声道:“那这般看来,陛下对沈容华的宠爱,也未必有多深。” 德妃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弄,几分了然:“沈氏?她本就是陛下亲手抬上来,用以制衡皇后、淑妃、太后、甚至……等皇后去了,也是为继后预备的一枚棋子,这给出的十分宠爱里,有七分是权衡利弊的需要,是做给旁人看的恩宠,但……”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68节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剩下的那三分真,怕是后宫许多女人,穷尽一生也得不到的。” 绯云默然。 德妃摆摆手:“去叫小厨房准备晚膳吧,另外近日都警醒着些,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许有任何动作。” “是。” 绯云恭敬退下。 ----------------------- 作者有话说:按照时间线,原本德妃是更早就要对容容动手,但是因为万嫔知道了此事,她不得不兜个圈子,(时间才会更久)将韦如玉牵扯进来,韦如玉帮齐美人的事,都是真的,所以查的才会这么顺利。 至于为什么选韦如玉,是因以下几个原因: 一是韦如玉恨容容。 二是韦如玉欺压万嫔,让韦如玉背锅,万嫔很乐意保守秘密。 三是韦如玉一被查出来,男主即使知道了有疑点,都不想查了。 (是因为多方原因才促使德妃选韦如玉哒) —————— 剧透一下:裴狗这番操作,等容容知道后,火葬场原因+1 (因为今天容容却是是有点感动的) 第59章 淑妃几乎是靠着绿萼的力气才勉强出了景阳宫。 到了延禧宫, 淑妃紧绷的身子陡然一软,绿萼险些扶不住。 “娘娘!”绿萼急唤。 淑妃摆摆手,嘴唇翕动, 却只挤出两个字:“净室……” 绿萼会意, 连忙搀着她往净室去。 淑妃的脚步踉跄急促, 她在净室待了足足两盏茶的工夫, 出来时面色蜡白, 额发尽湿, 膝弯都在打颤。 绿萼早已备好了温水和软巾,为淑妃净面更衣。 淑妃任由她摆布,一言不发,脸色是从未有过的灰败。 “娘娘,陈太医到了。”宫女在殿外禀报。 淑妃没有动, 绿萼替她应了声:“请进来。” 陈太医恭敬请安后取出脉枕, 淑妃将手腕搁上去,仍是一言不发。 陈太医凝神诊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片刻后他收回手,躬身道:“娘娘腹中绞痛,腹泻不止,是因服用了过量的巴豆所致。” 绿萼脸色骤变。 巴豆, 好好的宫宴, 怎么会出现巴豆? 淑妃依旧不开口。 陈太医垂首:“臣先为娘娘开一副方子, 娘娘服用后, 腹泻当渐止。” 淑妃点了点头,眼风扫向绿萼。 绿萼会意,引陈太医至外间开方。 方子很快写好, 绿萼亲自送出去,吩咐宫人速去煎药。 待她折返内殿,淑妃仍坐在原处,脊背挺直,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绿萼不敢惊扰,只默默立在一旁。 片刻后,宫女端了药进来,白瓷盏中汤色深褐,热气袅袅,绿萼接过,小心吹了吹,递到淑妃面前,放软了声音:“娘娘,这是太医开的方子,喝了,您就会好多了。” 淑妃垂眸看着那碗药,接过来,一仰头,尽数灌下。 然后她将那只白瓷盏狠狠掷在地上。 碎瓷迸溅,清脆刺耳。 绿萼跪下,无奈的叹口气。 淑妃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寒意:“即刻去查,今日经本宫膳食的所有人,一个不许漏,若今日给不出来一个结果……” 她顿了顿,抬起眼,双眸此刻冷如冰霜,“莫怪本宫心狠手辣,将他们所有人发落了。” 绿萼叩首:“娘娘消消气,奴婢已吩咐下去,想必很快便会有结果。” 话落,有宫女进殿禀报,尚食局的掌事已在外候着。 淑妃眸光一凝:“让他进来。” 宫女退下不多时,尚食局掌事太监郑忠躬身而入。 “奴才郑忠,叩请娘娘金安。” 淑妃冷笑一声:“本宫何来的安?” 闻言郑忠将头埋得更深。 良久,淑妃问:“查出什么了?” 郑忠伏地:“回娘娘,今日午前,太后宫中的人来了御膳房。” 话音落下,殿中一静。 淑妃慢慢攥紧了手中帕子,帕子在她指尖皱成一团。 她脑中回想这今日在醉月楼的画面,太后和清妃一唱一和,将她出虚恭之事,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在殿上说出来,让她成了笑柄。 淑妃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郑忠的头顶,目光沉沉,压得郑忠几乎喘不过气。 郑忠小心翼翼的抬头,下一刻,一只茶盏挟风而至,正中郑忠额角,茶水泼了他满脸,混着鲜血,从额角流下。 淑妃站起身来,因体力不支,身形微微晃了一下,绿萼连忙上前扶住,却被她一把挣开,她走到郑忠面前,冷声问责:“太后的人去了御膳房,你们不即刻来报也就罢了,还出了这么大一个纰漏,害得本宫在前朝后宫丢尽了脸面。” 郑忠不敢擦额上的血,连连叩首,闷响一声接一声:“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奴才该死,奴才失察,求娘娘给奴才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将功折罪? 今日在殿上,满殿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而自己却只能僵立在原地,连回头都不敢的狼狈离席。 今日之后,还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笑话她。 这份耻辱,教她如何能咽得下去。 淑妃恨不得即可就冲进寿康宫,不顾什么尊卑,将那老虔婆狠狠的打上一顿,再将几碗巴豆悉数灌进那老虔婆的肚子里,再将她拉到大殿上,让千人看看她失态的模样。 淑妃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恨意,垂眸看着跪地不起的郑忠:“说。” 郑忠猛地抬头,语速飞快:“娘娘,太后三日后便要启程出宫,去往镇国寺为国祈福,镇国寺离上京有两日路程,太后车驾沿途必会歇息,然路上不便,随行虽有太医,但诊断、开方、煎药总需时辰。” “若太后娘娘途中所食糕点中,不慎混入了些许巴豆,纵有太医随行,只怕也难保太后娘娘不……不失仪。” 淑妃没有立刻说话,绿萼望着自己娘娘,屏住了呼吸, 淑妃慢慢勾起唇角,“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轻声重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郑忠,你这主意,倒还算有几分用处。” 郑忠重重叩首:“奴才愿亲自为娘娘操办此事,若再有纰漏,奴才提头来见!” 淑妃缓缓坐了回去,紧绷了整日的身体略微松弛。 她阖了阖眼,眼前仿佛已浮现太后马车疾驰、内侍慌乱、随行宫女惊慌失措遮掩异味的画面。 光是想想那老虔婆与自己今日同遭这份难堪,淑妃胸口的郁结便散去了大半。 她睁开眼,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好,若此事做成,本宫便饶你一命,若再出纰漏——” 她没有说下去,郑忠脊背一凛,叩首到底:“奴才遵命。” 淑妃摆了摆手,郑忠如蒙大赦,起身时晃了一下,却不敢耽搁,躬身退出殿外。 殿中重归寂静。 绿萼小心翼翼地奉上新茶,低声道:“娘娘,您折腾了这半日,也该歇一歇了,太医说了,这一剂药下去还需静养。” 淑妃接过茶,轻呷一口,吩咐:“备纸砚,本宫要修书一封归家。” 随太后出宫之人也就几百人,若是用雷霆手段镇压,这消息,还传不回上京。 她要的,是太后和她一样,脸面尽失。 —— 景阳宫。 脚步声在外殿响起,临月走进,沈容仪敛了思绪,微微侧首。 临月捧着几张薄纸走近,轻声道:“主子,这些便是外殿的主子娘娘说过的全部话了。” 临月有些赧然:“奴婢字写得不好。” 沈容仪接过纸:“无妨,我看得懂。” 她垂眸,一行行看下去。 片刻后,沈容仪的视线停在这一行,久久未动。 “妾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像着了魔……就想杀了沈容华。” 像着了魔。 沈容仪眉头深深拧起,指腹按在这行字上,薄纸微微起皱。 齐妙柔恨她,她是知道的。 但她也不是蠢人。 她该知道,刺杀嫔妃是大罪,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就算她恨自己入骨,也不会选在宫宴、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69节 这分明是自寻死路。 除非—— 除非那时的她,已无法如常思考。 莫非,真如她的直觉,这里面,还掺和了别人的手笔? 可是,怎么会无法如常思考? 沈容仪将纸页放下,闭目按了按眉心,太阳穴仍在一抽一抽地疼。 她睁开眼,问:“临月,齐氏呢?” 临月一怔,答道:“齐庶人已被押回冷宫了,主子怎么突然问起她?” 沈容仪没有回答,她垂着眼帘,仿佛在思考什么极要紧的事,久到临月几乎以为她不会开口了,才听她道:“明日,将齐妙柔提来景阳宫……等等,我亲自去一趟冷宫。” 将齐妙柔提来,弄出的动静就太大了。 临月脸色微变,劝道:“主子,您伤还没好,太医说您的伤,要好好养上一两个月,且冷宫那地方……您去做什么?” “有些话,我要当面问齐妙柔。” 临月张了张嘴,想劝,却在触及主子目光时又噤了声。 齐氏被用了刑,身在冷宫,没有太医医治,怕是活不长,沈容仪又吩咐:“你亲自去冷宫,打点一番冷宫的内侍,齐氏暂且还不能死在冷宫。” “你带着赏银过去,在冷宫当值的内侍宫女,自然有人愿意帮本嫔做件小事,你告诉她们,明日我过去时,齐氏要活着,也要清醒。” 临月神色一凛,低声应是。 沈容仪的目光又落回薄纸上。 齐氏说完这些,万嫔便开了口。 “原是装疯。” 这句话虽无什么特别,可在今日的情形,都是妃位之上的人开了口,连韦如玉都是牵扯到她,她才为自己辩解。 万嫔一个嫔位,出现在薄纸上,有些显眼。 她与万嫔没什么交集,但万嫔的性子还算和善,也未曾听说她和旁人有什么龃龉。 既是如此,这样的人,为何偏偏在齐妙柔说完那句话后开口? 好生奇怪。 看来,她得命人查查万氏了。 ----------------------- 作者有话说:淑妃:啊啊啊啊啊杀了那老虔婆! ———— 来晚了,抱歉,今天心情太糟糕了 给大家发红包 二更很晚,别等 另外,求求大家看一下俪贵妃传,喜欢的话就收藏一下呗下一本开! 第60章 半个时辰后, 临月回来:“主子,齐庶人已经没了。” 没了?沈容仪放在锦被上手指倏然收紧。 “奴婢向冷宫的内侍打听了一番,是在奴婢去之前的一刻钟, 御前的人去了冷宫, 奉陛下的令逼着齐庶人用了鸩酒。” 沈容仪:“我知道了。” 齐妙柔和韦如玉身边的人全都赐了死, 如今她起疑心的齐妙柔也没了。 这线索, 便彻底断了。 沈容仪愣住, 定定的望着锦被。 这时, 秋莲端着红漆托盘掀帘而入,盘中一只白瓷碟,盛着几块精致小巧的糕点。 “主子。”秋莲屈膝,“这是御膳房新研制的糕点,用桂花蜜调的馅, 送来请主子尝尝。” 沈容仪抬眸, 捏起一块,指尖触到温热的酥皮,却没有立刻送入口中。 片刻, 她将糕点放下,看向秋莲:“秋莲,你去查一个人。” 秋莲一怔,问:“主子要查谁?” “万嫔。” 秋莲疑惑:“万嫔?” 沈容仪没多说, 只道:“你去查查万嫔从前和哪些人有过恩怨, 和哪些人走得近, 此后几个月, 派人盯着她,她去了何处、见了何人,都记下来。” 秋莲虽不知其中关窍, 但见主子神色肃然,不敢多问,只郑重应下:“是,奴婢省得。” 秋莲话音刚落,殿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应是陛下回来了。 秋莲临月退至一侧垂首侍立。 沈容仪望了望楹窗,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垂眸,捏起方才放下的那块糕点,送入口中。 桂花蜜的清甜在舌尖化开,酥皮松软,很是合她的口味。 她咽下,对秋莲道:“味道不错。” 话落,裴珩越过屏风,跨入内殿,朝着床榻走来。 沈容仪欲起身行礼,裴珩已行至榻前,抬手虚按在她肩上,眉心几不可见的蹙了了一下:“有伤在身,乱动什么?” 沈容仪乖乖的不再乱动。 裴珩问她:“何时醒的?” “陛下一走,阿容就醒来了。” 裴珩嗯了一声,在她身侧坐下,目光扫过秋莲手上的那碟糕点。 “在用点心?” 沈容仪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用她开口,秋莲便上前。 沈容仪拈起一块,递给裴珩:“御膳房新研制的,陛下可要尝尝?” 裴珩没有伸手去接,他微微侧身,就着她指尖,咬下了那块糕点。 沈容仪指尖一顿。 裴珩直起身,神色如常,咽下后淡淡道:“还不错。” 沈容仪收回手,指腹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一触的温度,虽说比这更亲密的事二人不知做过多少次,但今日稍有不同,临月和秋莲都在身前,这般动作还是让她有些不自在。 “御前有好几个做糕点和膳食都不错的厨子,明日刘海宣圣旨时,一同过来,你住进了正殿,正殿的小厨房就可以用了,以后想用什么,就吩咐他们。” 裴珩目光落在她脸上,想看她笑一笑。 沈容仪心里有事,给的反应也不尽人意,“那阿容便谢过陛下了。” 她话音落下,殿中静了一瞬。 裴珩的目光不动声色在她脸上多留了几瞬,侧首向秋莲吩咐:“摆膳。” 秋莲和临月屈膝应声,轻手轻脚退出殿外。 殿内只剩两人,裴珩开口问她:“阿容不高兴?” 沈容仪错愕的眉心一拧,惊讶于他这么快就能觉察到她的不对。 她抬眸看他,糊弄着道:“阿容一想起白日里的事就心有余悸。” 裴珩揽住人,眼底神色不明。 她不愿说,他便不问了。 不多时,膳桌抬入内殿,宫人鱼贯布膳,殿内燃上烛火。 裴珩将沈容仪抱到椅子上,沈容仪正要拿银箸,就听裴珩偏头温柔道:“阿容左手伤了,不便用膳,朕喂阿容。” 沈容仪一怔。 她只是伤了左手,右手仍能动,何来不便。 未及细想,裴珩已夹了一道沈容仪喜爱的菜,送至她唇边。 她抬眸,烛火恰好映在他眉目间,那惯常的冷峻被这烛火映照着显得格外温柔,甚至透着一股缱绻的味道。 让人瞧了,便移不开眼。 她垂眸,用下他的菜,唇角不自知的漾开弧度。 裴珩喂得不急不徐,每一箸都在筷尖稍顿,待她咽尽才递来下一箸。 沈容仪渐渐很是不自在。 她从不知用膳可以这样慢,慢到她已经有些贪念今晚的陛下。 这和从前,是完全不一般的感觉。 沈容仪自认为不是个愚钝的人,但却想不明白为何会有这般感觉,但她心知不能如此,狠狠掐了一下自己,不再用他递来的菜,缓缓道:“阿容饱了,陛下快用膳罢,膳都要凉了。” 裴珩收回银箸放进自己口中,再放下银箸。 “阿容。”他唤她。 “朕明日再来。” 随即,他转身离开,快的连背影都瞧不清。 沈容仪有点懵,心里闷闷道,又没人赶他走。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70节 —— 翌日一早,成国公和齐将军在早朝上当着百官的面请罪,说自己教女无方,言辞恳切,几欲落泪。 裴珩都没有理会。 下了朝,刚在听政殿坐稳,就听刘海禀报:“陛下,韦大人跪在紫宸宫外请罪。” 裴珩拿起折子,连眼睛都未抬,冷声道:“他想跪便跪。” 刘海应了声是,不再多言。 寿康宫。 魏嬷嬷躬身步入殿中,太后听到脚步声,抬眸问:“紫宸宫那边如何了?” 魏嬷嬷垂首:“回太后,韦大人仍跪在殿外。” 魏嬷嬷斟酌着开口:“娘娘,可要去一趟御前?韦大人是臣子,陛下可不见,娘娘若去……” 娘娘是太后,是陛下的母后,陛下定然会见。 这话还没说完,就被太后打断。 “哀家去做什么?” 太后一字一顿,“难不成哀家去御前,求陛下见他一面?” 魏嬷嬷一噎,似是也觉得不妥。 太后面容上浮现怒意,声音满是不耐,连韦如玉的名字都不愿叫:“他的女儿,他娇惯成那个样子,在宫中动手脚也就罢了,偏偏没半点手段,轻而易举就被皇帝查出来,连累韦家满门跟着她丢人。” 太后越说脸色越冷厉:“而今好了,闹到这般田地,满上京都知晓韦家有个心狠手辣的的女儿在宫中为非作歹。” 魏嬷嬷垂首听着,不敢接话。 她说句公道话,县主的性子并非国公爷一人能娇惯出来的,这里面,太后出的力,占了五成。 太后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近来事事不顺心,叫她看什么都心烦,所幸阖上了眼。 魏嬷嬷见状,放轻脚步行至太后身后,为太后按摩,轻声转移话头:“娘娘后日便要启程离宫了,镇国寺那边已打点妥当,寺中住持亲自为娘娘安排了清静的禅院。” 太后没有睁眼,只嗯了一声。 魏嬷嬷又道:“娘娘离宫祈福,是为国为民,中秋宴上满朝文武亲见,皆是赞颂娘娘深明大义。” 太后面色稍霁,但仍未睁眼。 魏嬷嬷顿了顿,压低声音:“娘娘临行前,可还有什么要吩咐老奴的?” 太后缓缓睁开眼,眸中掠过一丝冷意。 “皇后那里,”她顿了顿,“你安排得如何了?” 魏嬷嬷神色一凛,即刻应道:“回娘娘,老奴已按您的吩咐,向崔家放出了风声。” “崔侯爷是个宠妾灭妻的主,崔夫人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嫡女,如今皇后失了圣意,又幽禁宫中,崔夫人早已心急如焚,老奴使人透了话过去,只说皇后这病,怕是好不了了,宫中妃位尚有虚悬,崔家若再无人进来,只怕……” 她没有说下去,太后却已明白了。 太后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依着崔夫人的性子,怕是会想尽办法往宫中递信。” 魏嬷嬷颔首,“老奴已安排了人手,崔家若递信,适当时也会帮上一把,好叫这信递到皇后手中。” 太后嗯了一声,面上终于浮出些许笑意,语气也没了方才的凌厉,稍缓了几分:“你注意些。” 魏嬷嬷:“老奴省得。” 紫宸宫外。 从早朝后韦向峪就跪在宫外,一直到日落西山,时间久得膝盖已麻木得失了知觉。 刘公公进出了几回,却无一人来传他进去。 韦向峪不敢起身,心知自己只能跪着。 可如今,天色渐暗,宫门快要下钥了。 刘公公终于从殿内出来,行至他面前,躬身道:“韦大人,宫门将闭,您……还是先回吧。” 总不能真在紫宸宫外跪一晚上罢。 韦向峪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好。 他撑着地缓缓起身,膝盖早已僵直,几乎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立住。 初秋的风裹挟寒意,一层层剥透官袍,渗进骨缝。 刘海垂着眼,没有去扶。 韦向峪没有再说话,拖着两条不听使唤的腿,一步一步往宫门走去。 初秋的风裹挟寒意,一层层剥透官袍,渗进骨缝,冷的他抖了一下,连着心也跟着抖了一下,再也落不到实处。 两日后,太后的凤驾浩浩荡荡的出了皇城。 魏嬷嬷陪侍在侧,低声道:“娘娘,崔家的信已递进坤宁宫了。” 太后唇角微微扬起:“知道了。” 她没有再问。 车轮辘辘,凤驾缓缓驶出上京,向着通往镇国寺的官道行去,行了大半日,日头西斜,前方便是驿站。 魏嬷嬷下车去打听后再上来:“娘娘,到驿站还需半个时辰,您可要再用些点心垫一垫?” 太后摆摆手:“不用了,方才哀家已用了许多,腹中不饿。” 魏嬷嬷应了声是。 太后靠回引枕,阖目养神,心底生出些困意,正朦胧间,腹中忽而传来一阵细微的异样。 太后眉头微蹙,没有动。 片刻后,那异样化作一阵隐痛,自小腹深处升起,如细针密缕,缠缠绕绕,越收越紧。 太后睁开眼,面色微变。 魏嬷嬷立时察觉:“娘娘?” 太后没有说话,只一手按在小腹上,指节微微泛白,又一阵绞痛袭来,比方才更烈。 太后脸色陡然一白,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魏嬷嬷大惊失色:“娘娘!您怎么了?” 太后咬着牙,声音从齿缝挤出:“传……传太医……” 话未落,腹中一阵翻江倒海,太后身子一僵,再也说不出话。 马车内顿时一片慌乱。 魏嬷嬷掀帘疾呼:“停驾!传太医!” 队伍骤然停下,内侍宫女往来奔走,尘土飞扬。 太后紧紧攥着引枕边缘,指节青白,面上血色褪尽,她垂眸,死死盯着案几上那碟用了大半盘的点心。 她已经猜到了,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腹中绞痛是因何缘由了。 淑妃在宫宴上出丑一幕近在眼前,却不曾想,这滋味有朝一日会落在自己身上。 更不曾想,会落在她离京途中,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官道上。 太后眼底骤然涌上滔天的怒火与羞耻。 魏嬷嬷心底也猜了个大概,这对付淑妃的法子还是她提的,如今却一模一样的用在了太后身上。 魏嬷嬷很是愧疚,她道:“娘娘,再忍一忍,太医已经快马赶去驿站,给娘娘煎药了。” 太后没有应,她浑身颤抖,不知是因腹痛,还是因屈辱。 凤驾外,宫女慌乱找来净盆,再将这净盆递进来。 车帘被撩开,太后余光瞥见随行宫人垂首噤声的模样。 她闭上眼。 这一生,她还从未如此狼狈。 坤宁宫。 皇后坐在案前,裴毓依在她身侧,握着一支紫毫,正专注地描着一朵半开的木芙蓉。 “母后,您看毓儿画得像不像?” 裴毓举起花笺,仰起脸,眸子亮晶晶的。 皇后垂眸看那朵歪歪扭扭的木芙蓉,唇角浮起温柔的笑意:“像。” 裴毓高兴地弯起眼睛,又低下头,继续一笔一笔描着花瓣。 皇后望着女儿的侧脸,目光温软。 她穿着素净的常服,鬓边只簪一支白玉兰簪,因幽禁多日,殿中不需见外客,连脂粉也省了,面容比从前清减了许多。 可此刻她看着女儿,眉目间尽是温柔的宁静。 自当上皇后,她已许久不曾这般安宁。 没有晨昏定省,没有宫务琐事,也不必应付各宫妃嫔。 这样的日子,她从前最是厌恶,如今倒是盼着这样的日子能久一些。 裴毓描完一朵花,将笔搁下,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母后,父皇什么时候来看毓儿呀?” 皇后唇角的笑意微微一滞,她抬手抚了抚女儿的发髻,轻声道:“父皇忙于朝政,待得空了,自会来的。” 裴毓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描下一朵花。 皇后望着女儿的发顶,没有说话。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个面生的宫人捧着茶盘躬身而入。 皇后没有在意。 那宫人垂首上前,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边,又躬身退下,动作极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71节 皇后抬眸,望向茶盏,却见茶盏边静静躺着一张叠成四四方方的薄纸。 皇后她缓缓抬头,殿门已阖,那宫人的背影早已消失。 片刻后,她伸手,将薄纸拈起。 裴毓察觉母亲的动作,转头:“母后,你在看什么?” 皇后展开纸,目光落在熟悉的字迹上,眼底骤然漫上些许暖意。 “是你外祖家的来信。”她轻声道。 裴毓眼睛一亮:“外祖母写的吗?” 皇后点点头,唇角微微弯起:“是。” 裴毓乖巧地转回头:“那母后快看,毓儿不吵你。” 皇后垂眸,目光落在那张薄纸上,一行一行看下去。 起先,她神色是柔和的,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 刚看到第二行,那笑意一点一点凝固,她的手指开始发凉。 纸上每一个字她都认得,拼在一起,却像一把的刀,一寸一寸剜进她心口。 “吾儿,家中知你失了圣意,身子孱弱,你父亲思量着将你庶妹送进宫,你知晓,母亲无子,唯有两个女儿,若是那再让贱人的女儿进宫得了高位,那母亲在府中便再无活路,故而,母亲再三思索,决定将你妹妹送入宫,不求有四妃高位,只求得一主位便可……” “愿吾儿生前,帮帮你母亲,帮帮你妹妹……” 皇后盯着这信上的字句,指尖剧烈颤抖起来。 她还活着。 她还坐在这皇后之位上,母亲竟已谋划她死后之事,将妹妹送进宫,占上一个位置。 皇后忽然想笑,可她笑不出来。 她死死攥着那张薄纸,纸边深深陷进掌心。 这纸上,没有一句问她在宫中处境如何,没有一句问她的身子可好些了。 皇后又看了一遍,一字一字,看得很慢,最后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愿吾儿生前帮帮你妹妹,帮帮你母亲。” 帮。 她拿什么帮。 她被禁足在这坤宁宫,出不得殿门半步,连女儿都护得战战兢兢。 母亲要她帮妹妹谋一个主位。 不,不对。 母亲是要她用自己的尸骨,为妹妹铺路。 皇后捏着那张纸,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往下坠,她忽然冷笑出声。 裴毓察觉不对,转过头来,小心翼翼地唤:“母后?” 皇后没有应。 她垂眸,又仔仔细细将信纸看了一遍。 母亲的字迹她太熟悉了,幼时母亲握着她手描红,一笔一划,耐心至极。 那双手如今写下这些字,可曾有过一丝犹豫? 皇后不知道。 她只看见那纸上没有半分对她身子的关心。 没有半句。 全是利益,全是算计,全是为那自己和妹妹铺路。 她还没死呢。 皇后猛然站起身,裴毓吓了一跳,花笺上的木芙蓉被笔尖拖出长长一道墨痕。 “母后!” 皇后没有听见,她双手用力一撕,将那张薄纸撕成无数碎片。 碎片纷纷扬扬落在桌上,被皇后又拂到地上。, 她望着地上的碎纸,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裴毓望着母亲,小小的脸上满是惊惶。 皇后忽然停住了,她怔怔望着满地碎纸,眼眶一点一点泛红。 她想起这些年,母亲每隔半月便有家书入宫,信中絮絮叨叨,无非是家中琐事,问她天冷可添了衣,问她身子可大安。 那些信她都收着,压在妆奁最底层,厚厚一叠。 皇后垂下头,身子微微颤抖。 裴毓终于忍不住,怯生生地拉住皇后的衣角。 “母后,”她仰起小脸,声音带着哭腔,“您怎么了……毓儿害怕……” 皇后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像是失了魂一般。 良久,她缓缓转过身,低头望着女儿。 裴毓看见母后的眼睛,又红又亮,像含着一汪水,那水却没有落下来。 皇后慢慢蹲下身,与女儿平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女儿小小的手。 裴毓的手心是温热的,软软的,皇后握得很紧。 “毓儿。”她开口,声音喑哑。 裴毓用力点头:“毓儿在。” 皇后望着她,望了很久,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极轻的话。 “母后有一句话要留给你。” 裴毓睁大了眼睛,皇后握着她的手,一字一顿,说得很慢,“如若有一天,母后不在你身边……” 她顿了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裴毓摇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母后在的,母后一直在的……” 皇后没有应,只继续道:“你以后,不要信任何人。” 裴毓愣住了。 她望着母亲,似乎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皇后望着女儿茫然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 皇后用力闭了闭眼,将女儿揽进怀里。 裴毓伏在母亲肩头抽泣,小身板一下又一下的抖。 皇后抱着她,安抚的轻拍着她的背。 等着女儿不再抽泣,她才放开。 皇后望着女儿,想笑一笑,唇角刚刚扬起,胸口陡然一阵剧痛。 那痛来得毫无预兆,像一把钝刀,从心口直直捅进去,绞得血肉模糊。 皇后身子一僵,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捂住唇,咳嗽了一声。 掌心一片殷红。 裴毓望着母亲掌心的血,小脸刷地白了。 “母后!”她慌张的喊:“母后你怎么了?” 皇后没有应。 她撑着案几想站起来,膝弯却像被抽去了骨头,刚站起来就软软地往下坠,倒进椅中。 裴毓扑上来,小手紧紧抓着皇后的手腕,声音已变了调:“母后你别吓毓儿……毓儿去找太医……毓儿这就去找太医……” 她转身要往外跑。 皇后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很轻,裴毓停住脚步,回头。 皇后靠在椅中,唇角还有未拭尽的血迹,她张了张嘴,声音已轻得几乎听不见。 “毓儿,别走。” 裴毓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拼命摇头:“毓儿不走,毓儿不走……” 皇后微微弯起唇角,她想再握一握女儿的手,摸一摸女儿的脸。 可她的手已抬不起来了。 承平三年秋,皇后仙逝。 ----------------------- 作者有话说:做人真的不能气性大 第61章 景阳宫。 今日折子少, 裴珩下了早朝就来了景阳宫,正巧遇上沈容仪洗漱完要用早膳,裴珩夺去银勺和银箸, 一口一口的喂人。 面前人的目光一瞬不瞬的落在自己脸上, 沈容仪不由得有些脸热。 刘海贴心的向临月秋莲使眼色, 三人退至外殿。 一碗粥用完, 沈容仪正要像昨晚一般, 说自己饱了, 刘海匆匆走进内殿,“陛下,奴才有事禀报。”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72节 裴珩动作一滞,望向刘海。 “陛下,坤宁宫来人禀报, 皇后娘娘, 仙逝了。” 沈容仪蓦然抬眸,错愕的望向刘海,又缓缓转向身侧的裴珩。 裴珩面色平平, 好似没有多意外似的,声音也听不出情绪:“何时的事?” 刘海:“约莫一炷香前,坤宁宫的宫人去请太医,太医赶到时……皇后娘娘已无气息了。” 裴珩垂下眼帘, 放下银勺, 接着起身。 沈容仪下意识也跟着起身。 裴珩察觉她的动作, 将她轻轻按了回去, “你身上还有伤,不必同朕去。” 沈容仪望着他,没有争, 她点点头,轻声道:“嫔妾知道了。” 裴珩未再多言,起身往外走,刘海跟上,玄色身影消失,临月秋莲走进。 沈容仪复又坐下,问临月秋莲:“皇后仙逝,你们可知晓了?” 秋莲点头答:“放才坤宁宫的宫人来通传之时,奴婢们都听见了。” 沈容仪微微颔首,吩咐秋莲:“即日起,宫内宫外,再不许出现鲜亮的色,你再交代下去,收拾正殿的动静也小些。” 秋莲福身:“奴婢知晓。” 沈容仪又看向临月:“皇后大丧,按例灵柩要在宫中停放二十一日,届时要跪灵,你赶制几对护膝出来,要厚实些。” 临月点头:“奴婢这就去。” 两人下去安排,殿中只剩沈容仪一人,她收回视线,坐会软榻上,心跳的格外厉害。 皇后仙逝,太后离宫。 这皇城的天,是要变了。 坤宁宫,殿中已是一片缟素,宫人们跪了一地,不敢出声。 裴珩没有先去内殿,他立在外殿的案几前,垂眸望着案几上那一堆碎片。 纸片被拼起来,裴珩一字一句的看着。 刘海禀道:“皇后娘娘生前,只有公主殿下伴在身侧,据公主说,娘娘看了这信,便吐了血。” 刘海话落,裴珩看完,他脸色沉了下去。 崔家,心倒是大,张口就是宫中的主位。 裴珩抬眸看刘海:“皇后幽禁,崔家的信是怎么递到皇后手中的?” 刘海垂着头,闻言一怔,脊背生寒。 陛下将皇后幽禁坤宁宫,一半是惩戒,一半也有让皇后娘娘静养的深意。 如今,因着崔家的一封信,人没了,是崔家的错,更是他的错。 刘海立刻跪下请罪。 裴珩淡淡瞥他一眼,留下一句话,抬脚往内殿去:“自去领罚,至于这信,送回崔家。” 刘海松一口气,躬身应是。 内殿,窗棂半阖,光线暗淡,越过屏风,就能瞧见床榻边跪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裴毓抱着皇后的手,将脸埋在皇后的掌心哭。 这般虽是不合规矩,但却无人敢上前。 见到来人,众人行礼。 听见请安声,裴毓猛地抬起头,她那双眼睛已经哭得红肿,小脸上泪痕交错,瞧着很是可怜。 她望那道玄色身影,嘴巴一瘪,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她放开皇后的手,踉跄着战起来,扑向裴珩。 “父皇——” 裴珩俯身,将女儿接进怀里。 裴毓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将脸埋在他胸口,放声大哭,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只是反复喊着父皇。 裴珩抱着她,一手轻拍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淑妃与德妃入殿时,见到的便是这副景象。 两人齐齐福身请安,裴珩放下女儿,叫起。 淑妃直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往内殿榻上望去。 皇后安静地躺在那里,面容苍白,没有任何表情。 淑妃忽然有些恍惚,她与皇后争了三年,骤然间人没了。 她心底没有喜悦,反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淑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什么都没说。 裴毓落了地,泪眼朦胧地望着面前的德妃淑妃,小小地福了福身。 “毓儿给淑妃娘娘请安,给德母妃请安。”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规规矩矩,一字不错。 淑妃扯了扯唇角,想应一句,却见那裴毓行完礼便转过身,闷闷地走回榻边,背对着众人,只望着榻上的人。 淑妃那一声免礼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德妃已将目光转向裴珩,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臣妾听闻消息便赶了过来,从前只知皇后娘娘身子弱,却不想……这般突然。”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裴珩,似有未尽之言。 皇后骤然没了,凡是有心,都会觉得这里面有些缘由。 裴珩没有接这话。 德妃谨慎,等了一息,没等到裴珩的接话,便不再追问,将目光落在榻边那道小小的身影上,轻叹道:“皇后姐姐走得急,只是可怜了公主。” 殿中静了一瞬。 裴珩开口,声音平淡:“宫中宫务,一向是淑妃与沈容华管着,皇后丧仪,按理也应由她们操持。” “但沈容华位分太低,故而皇后大丧,暂且由你们二人操持。” 淑妃和德妃:“臣妾领命。” 淑妃福身时低头,唇角不易察觉地撇了撇。 心疼沈氏便心疼沈氏,说什么位分低,也没见分宫权的时候说沈氏位分低。 她直起身,余光瞥见德妃温顺垂首的模样,心底越发无趣。 到底也是四妃之一,能生下皇长子,就说明了德妃并非是全无手段。 可这人平日里就和面团似的,捏圆捏扁都无二话。 真是不争气。 淑妃收回目光,懒得再想。 午后,圣旨晓谕前朝六宫,追封皇后崔氏为孝和皇后。 罢朝三日,举国致哀,灵柩于坤宁宫停放二十一日,择吉时奉移皇陵,命妇日日入宫举哀,百官着素服,二十七日后方除。 镇国寺。 太后打着的名头是为国祈福,到底是要做做样子,魏嬷嬷躬身入内时,太后正跪坐在佛祖前,阖目捻着佛珠。 魏嬷嬷匆匆走进,面露急色:“娘娘,京中传来消息。” 太后没有应,只等她继续说。 “皇后娘娘崩了。” 太后瞬间睁开眼,眼中满是诧异,声音都不由得拔高,“皇后没了?” 魏嬷嬷语速很快:“是,陛下已下旨追封孝和皇后。” 太后奇怪,“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她一顿,忽而反应过来,“莫不是因着崔家的信?” 魏嬷嬷点了点头。 太后蹙眉,她面露出些刻薄,语气中很是无语,“为着一封信,活活把自己气死?” “真是不中用。” 此事暂且不是眼下最重要之事,魏嬷嬷连忙接着道:“世子爷出了岔子。” “什么岔子?” 魏嬷嬷面露难色:“世子爷昨夜饮多了酒,歇在了花楼,今早出楼时,恰好被进宫的郭御史撞见。” 太后脸色沉了下来,郭御史的性子是出了名的正直,她已经可以猜到接下来的事。 魏嬷嬷:“今早跪灵,郭御史当着众多朝臣的面,将此事禀明了陛下。” 魏嬷嬷没继续说下去,太后也没问。 花楼、郭御史、当朝禀明。 这几件事串在一起,是什么分量,太后比任何人都清楚。 韦如玉的事才过去几日。 成国公跪在紫宸宫外一整天,膝都跪坏了,都没能见到陛下。 如今又添一笔。 不尊皇家,藐视宫闱。 若陛下想发落韦家,这一顶帽子,足够压死人了。 太后霍然起身,她骂道:“孽障!”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73节 魏嬷嬷垂首不敢应。 太后在原地踱了两步,猛地顿住,“吩咐下去,”她沉声道,“哀家要回宫。” 魏嬷嬷一惊,连忙上前一步:“娘娘,您才入寺——” “哀家知道。” 太后打断她,面色沉沉,“可哀家若不回去,难道看着那孽障把整个韦家都拖进泥里?” 魏嬷嬷急道:“娘娘,您此番出宫祈福,是中秋宴上满朝文武亲见,万民皆知,若只住了一日便匆匆回宫,旁人该如何议论?” 太后脚步一顿。 是了,她太急,把这一层忘了。 她奉旨为国祈福,凤驾出宫那日,京中百姓夹道相送。 若只住了一日便匆忙回宫,莫说满朝文武,便是坊间百姓,也要揣测是非。 太后阖了阖眼,她沉思片刻,睁开眼,厉声道:“你即刻修书,送去国公府。” “告诉韦向峪,让他将那逆子重打二十板子,不必留情,打完了,亲自送进内狱。” “外头要做足,跪宫门也好,请罪折子也好,务必要让满京城都知道,韦家不徇私情,不包庇子弟。” 她顿了顿,“再多备些金银,送去崔家。” 魏嬷嬷领悟:“娘娘的意思是让崔家出面为世子说话?” 太后摇头又点头:“不,不是帮那孽障说话,是帮韦家说话,陛下怎么处罚那孽障,哀家和韦家都没有二话,但这罪名绝不能落到韦家旁人的头上,崔家毕竟是皇后的母家,崔家若是都帮韦家说话,陛下也不好在迁怒其他人了。” 魏嬷嬷明白:“老奴这就去。” 魏嬷嬷往外走去,太后想到什么,有叫住人:“等等。” “若是寻常金银定是说不动崔家。”太后想了想道:“让韦向峪告诉崔家,若是此时他们为韦家说话,往后韦家和崔家便绑在一起,崔家女进宫,哀家必厚待之。”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中午十二点左右 本章二十个红包 第62章 太后的信快马传到上京, 已过了酉时。 初秋的天暗的快,紫宸宫内已经点上的烛火。 刘海躬着身子将此事禀报上去,裴珩听了抬头:“韦向峪怎么做的?” 刘海:“成国公接了信, 便将世子重责二十板, 并向崔家递了消息。” 断臂求生, 拉拢崔家, 太后这招, 若在以往, 许是能糊弄过去。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想要韦家的头,太后便不能只给一支臂。 殿中静了片刻,裴珩忽然开口:“景阳宫如何了?” 刘海早有准备,当即应道:“回陛下, 沈主子一切都好。” 话刚落, 御座上的人偏头望向他。 那目光并不凌厉,和往日的目光并无不同,可刘海跟随多年, 立刻便察觉了里面的不悦。 “跪了两日,”裴珩没好气道,“好什么?” 刘海一噎。 他张口想答众人都跪着,淑妃娘娘德妃娘娘清妃娘娘, 哪一个不都是实打实的跪过来, 便是几位太妃, 年过半百的人, 也是跪着的。 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这话不能说。 陛下不是不知众人都跪着,陛下只是不想听。 刘海体察上意, 脑子一转就开口:“沈主子跪了两日,受了许多苦,不若陛下……” 裴珩给出满意的目光。 刘海露出一个讪笑,将后半句补全:“……派奴才去看看。” “……” 没眼色的,裴珩顿时沉了脸,他收回目光,起身。 刘海一怔:“陛下,您这是……” “摆驾景阳宫。” 话落,裴珩已绕过御案,大步往殿外走去。 刘海连忙跟上,心下暗暗叫苦。 他不是不知陛下心系景阳宫,可皇后崩逝未过三日,按例圣驾不应踏足后宫。 他到底没敢出声。 罢了,陛下何时在意过这些个例。 景阳宫。 秋莲正蹲在榻边,指尖沾着药膏,小心翼翼地往膝盖上那一片青紫上抹。 沈容仪倚着枕头,低头望着自己的膝盖。 烛火下,那片淤青青青紫紫连成一片,边缘还渗着细密的血点,瞧着很是骇人。 她看着看着,忽然有些想叹气。 护膝是临月赶制的,用了三层的细棉,厚实软和,可日日几个时辰跪着,再厚的护膝也抵不住。 一想起,还有十几日需跪,沈容仪尚还未好的头剧烈的痛了起来。 她得想个法子……这跪灵着实不能这么跪下去。 殿外忽然传来唱喏声,“陛下驾到——” 沈容仪一怔,下意识想坐起身。 秋莲也惊了,慌忙要将药膏收起,却被她按住了手。 “不急。”沈容仪轻声道。 她垂眸望了一眼自己的膝盖,那一片青紫在烛光下格外触目,她没有拉过裙摆遮挡。 裴珩入殿时,见到的便是这副景象。 女子倚在榻边,素白的中裙撩起一截,露出两截细瘦的小腿,膝上那一片青青紫紫,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裴珩脚步顿住。 秋莲临月已跪地请安。 沈容仪仰起脸望他,轻声道:“陛下来了。” 裴珩应了,他走到榻边,垂眸望着那片淤青几瞬,眼中划过一道心疼,随即他转向刘海,沉声吩咐:“去请太医。” 刘海领命,转身便走。 沈容仪一怔,拉住他的袖口。 她面露浅笑,轻声道,“秋莲已找医女拿了药膏,抹了便好许多。” “况且皇后娘娘崩逝未过三日,人人都在跪灵,阿容因着这个就请太医,不大好。” 裴珩低头望着她。 她仰着脸,烛光将她的眉眼映得温软,让人瞧了心中不禁就软了一片。 人人都应跪着。 但她不该跪。 裴珩蹙着眉,脸色冷冽,盯着沈容仪的双眸,很是认真的问:“你现在是朕的什么人?” 沈容仪一怔。 她不明白他为何忽然问这个。 她想了想,答:“阿容是陛下的沈容华?” 裴珩一字一顿,“阿容现在是朕的宠妃。” 他咬重了最后两个字。 沈容仪怔怔望着他,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裴珩没有再多言。 他俯身,从秋莲手中接过那盒白玉膏,在榻边坐下。 裴珩将那药膏挑了一些在指尖,垂眸,一点一点抹在她的膝上,他的指腹温热,动作很轻,像在抚什么珍稀的物件。 沈容仪望着他的侧脸,心中涌出一股涩意,一时说不出话来。 裴珩边抹药膏边道,语气平淡,“宠妃,就要有宠妃的样子。” 沈容仪望着他,嗯了一声。 不多时,太医到了,是李太医。 李太医入殿时步履匆匆,御前的人急冲冲的将他拉来,吓得他还以为沈容华出了什么事,进殿却见陛下安然坐在榻边,榻上的沈主子衣衫齐整,只是膝上敷着药,看不出半点有病的模样。 李太医一时愣住,不知该往何处请脉,愣愣的先跪下行礼。 裴珩叫起,语气平淡:“容华身子如何?” 李太医一怔,揣度着答道:“回陛下,容华娘娘身子……尚弱。” “嗯。”裴珩颔首,“沈容华晚间突发高热。”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74节 李太医:……? 他抬眸,对上裴珩平静无波的目光。 只一瞬,李太医懂了。 李太医垂首,语气恳切,“是,容华主子身子本弱,这两日又吹了凉风,臣方才诊脉,娘娘脉象浮紧,恐是外感风寒,今夜突发高热,须得好生将养。” 他说得流畅,仿佛真有此事。 裴珩:“既如此,沈容华的跪灵即日起,便不用去了。” 榻上的沈容仪原还有些懵,听到最后一句,慢慢垂下眼帘,唇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 裴珩对着李太医微微颔首,语气淡淡:“去煎药罢。” 煎药?沈主子没病,哪来的药? 李太医愣上片刻才会意,做戏得做足,他领命,躬身退下。 临月秋莲和刘海立刻也福身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他们二人。 沈容仪低眸,去勾他的小指,随即朝着人粲然一笑,扬声道:“多谢陛下。” 见着这笑容,裴珩唇角边也不自知的勾了勾,他张开手臂,沈容仪便倾身,偎进他怀里。 他拥着她,下颔抵在她发顶,轻轻嗅了嗅,叮嘱:“自己的身子自己注意着,别叫朕操心。” 沈容仪将脸埋在他胸口,轻轻嗯了一声。 她方才是有意给他瞧她膝盖上跪出的淤青,但确实是真真切切没想到这么顺利的就不用跪灵了。 一想到,她可在宫中休养,沈容仪忽然觉得,那跪了两日的膝,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这宠妃的位置,还真是不错。 药煎好时,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时辰不早了,裴珩回宫。 沈容仪望着那道玄色背影消失在殿门处,唇角的笑意,许久未散。 翌日,坤宁宫。 灵堂中素幡垂落,哀声低徊,时辰还早,还未开始跪灵,到了的嫔妃皆是在偏殿歇息。 黄婕妤和姜嫔相邻而坐,姜嫔撇撇嘴,很是不高兴的开口,语调是止不住的酸意:“听闻沈容华昨夜突发高热,陛下就免了她跪灵。” 黄婕妤眉心微蹙,没有接话。 姜嫔自顾自道:“宫中女子哪个不金贵,跪灵谁不是实打实跪几个时辰,偏陛下只心疼沈容华一个。” 她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前后几人听见,淑妃闻言脸色登时沉了几分。 德妃垂着眼帘,面上仍是那副温婉和顺的模样,眼中却是掠过一丝的不耐。 清妃闻言冷冷瞥了姜嫔一眼:“姜嫔若是不想跪,本宫立刻着人去禀了陛下。” 姜嫔一噎。 嫔妃给皇后娘娘跪灵是天经地义的事,她哪敢说不愿。 黄婕妤也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口,姜嫔像是怕了的似的低头,不敢再言。 皇后的丧仪办完,已是二十一日后,灵柩奉移皇陵那日,落了一场细雨。 入了十月,宫中换下缟素,宫人们悄悄添了夹袄。 这近一个月丧仪内,陛下虽不入后宫,但每隔几日,圣驾便会进景阳宫。 虽只是去用景阳宫用晚膳,但这也羡煞众妃,愈发看清沈容华身上的恩宠。 与之同时,宫外已闹翻了天。 太后是天煞星转世的谣言,非但未随太后入寺祈福而消减,反而愈演愈烈,市井巷陌,茶楼酒肆,处处有人低语。 甚至有传言,皇后娘娘便是被太后克死的。 谣言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一事未平,多事又起。 成国公府世子强抢民女、随意打杀人命的消息被人捅了出来,韦家二房卖官卖爵的旧事也被人翻出,弹劾的折子雪片般飞上御案。 裴珩一直压着,直到皇后丧仪毕,朝会重开,两位御史愿死谏,满朝哗然。 听闻陛下那日早朝大怒,当朝下令,着大理寺、刑部,共同彻查韦氏一案,韦家所有在朝官员,即日起停职待勘。 这消息传进后宫时,已是当日下午。 景阳宫正殿中,沈容仪正在看宫务,秋莲奉茶时,低声提了一句。 沈容仪抬眸,听完了,没有多问。 在意料之内。 又过数日。 这日午后,沈容仪想起陛下有几日没来了,随口问临月:“今日御前的人可说陛下何时来?” 殿中静了一瞬,她抬眸,望见临月欲言又止的神情。 她又望向秋莲。 秋莲垂着眼帘,低声道:“回娘娘,陛下午后进了永和宫。” 沈容仪一怔,她问:“是清妃?” 秋莲摇头,道:“是林贵人。” 新妃入宫半年有余,林云舒是其中家世才情容貌最出众的一个。 平日里也小有恩宠,陛下去她的殿中,也是正常。 沈容仪语气平常:“本嫔知道了。” 临月与秋莲对视一眼,默默噤声。 她们都察觉到了,主子是有些不悦的。 隔日,圣旨晓谕六宫,林贵人晋为林嫔,不日迁宫,消息传到景阳宫之时,沈容仪正用着早膳。 她握着银勺的手顿了一瞬。 初进宫之时,淑妃用林云舒打清妃的脸,明眼人都能瞧出,清妃不大喜欢林云舒,永和宫中,清妃是一宫主位,主位不喜,林云舒的便会处处受人压制。 况且,依着林云舒的家世才情,封主位是早晚的事,她若是林云舒,也会早做打算,将自己移出永和宫。 秋莲侍立一侧,小心翼翼觑着她的面色。 沈容仪将最后一口粥用完,搁下银勺,问:“陛下给她择了哪座宫殿?” 秋莲忙道:“回娘娘,是长信宫。” 沈容仪点点头。 长信宫,如今住着俞婉仪。 沈容仪:“你去备些礼,等林嫔迁到长信宫那日送去。” 秋莲应了。 沈容仪又道:“上回我要给俞姐姐入冬的料子,一并送过去。” 秋莲福身:“奴婢省得。” ----------------------- 作者有话说:裴狗:想去看老婆,刘海是个没眼色的,谁来给朕递个台阶 第63章 秋莲没走, 她还有一事禀报:“主子,上回您叫奴婢查的事,有眉目了。” “说。” 秋莲缓缓道:“奴婢细细查了万嫔主子, 她性子和善, 入宫这些年, 从未与人有过明面上的龃龉。” 她顿了顿, “若真论起来, 只有旁人与她有过龃龉。” 沈容仪微微蹙眉:“谁?” “韦庶人。” 沈容仪一怔:“韦如玉?” 秋莲点头:“韦庶人和万嫔同住一宫, 韦庶人那性子,主子是知道的,仗着太后和韦家,动辄打骂宫人不说,对万嫔也从未客气过。” “自韦庶人住进长乐宫, 万嫔的处境, 说句不好听的,比宫女也强不了多少,只是她性子软, 从不吭声,外头的人便也不知道。” 沈容仪蹙了蹙眉,垂下眼帘。 韦如玉因帮着齐妙柔,被贬为庶人, 打入冷宫。 此后, 便再不能欺辱万嫔了。 于万嫔而言, 这是实打实的好处。 若她的直觉是对的, 万嫔当真也在此事中出了力…… “另外,主子让我查的,万嫔从前一直是独来独往的, 并没有什么交好的妃嫔,这些日子,派出去盯着万嫔的人也只瞧见了德妃娘娘的人给万嫔送去过些东西。” 沈容仪眸光微动:“什么东西?” “奴婢打听过,是几匹料子,还有些补品。”秋莲道,“不过,德妃娘娘不只给万嫔送了,姜嫔、俞婉仪那边,也都送了一份。” 沈容仪沉默片刻,“往年,德妃都是如此吗?” 秋莲摇头:“奴婢特意打听了,德妃娘娘从前并未行过此事。” 从前从未行过此事,那为何好好的要给她们几人送东西? 但德妃平日和和气气,对谁都一个模样。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75节 这样的人,忽然给各宫送东西,倒也不算稀奇。 不过是些料子罢了,大大方方的送,大大方方的收,谁也说不出什么。 沈容仪垂眸,指尖轻轻叩着案几,吩咐:“继续盯着万嫔。” 她顿了顿,又道:“你再走一趟殿中省。” 沈容仪望着秋莲,语气平常,“林嫔升位分和迁宫的旨意才下来,殿中省想是还没有将宫人给她补齐。” 她掌宫务已有许多日子,与殿中省的人打过几次交道。 那掌事的内侍是个圆滑的,是要好处给到了,办点小事还是成的。 而今她培养了好些听话的宫人,眼下只需将人送出去。 秋莲会意,低声道:“奴婢这就去办。” 翌日,长信宫东配殿。 林嫔迁宫,虽是嫔位份内的规制,但因着这几日恩宠正盛,殿中省不敢怠慢,一应陈设都挑了好的送来。 正殿里,箱笼已归置妥当,宫人们进进出出,脚步都是轻的。 林云舒今日穿了藕荷色宫装,发髻只挽了简单的样式,簪一支白玉兰簪,面容清秀中带着一丝的明丽,唇边噙着浅浅的笑意,瞧着便让人觉得舒服。 心腹宫女馨儿走进来,将一本册子递上:“各宫的赏赐奴婢已登记入册,主子请看。” 林云舒接过,垂眸看了一遍,目光定在沈容华那一行。 沈容华送来的礼不轻,比寻常嫔位的贺礼,厚了三分。 她看了一会儿,将礼单轻轻搁下。 沈氏行事妥帖,从前她便知晓。 “陛下今夜可说了来何处?” 馨儿道:“御前的人还没传话。” 林云舒点点头,没有再问。 当日,圣驾歇在长信宫。 翌日,仍是长信宫。 一连三日,裴珩都宿在林嫔那里。 消息传到各宫,反应不一。 景阳宫中,沈容仪听了临月的禀报,只嗯了一声,便继续翻着手里的册子。 临月与秋莲对视一眼,不敢多言。 翌日傍晚时,尚服局的李司正求见。 沈容仪正在看宫务,闻言抬眸:“让她进来。” 李司正入殿时,面色有些发紧,她福身请了安,却没有立刻开口。 沈容仪看了她一眼:“何事?” 李司正道:“主子,奴婢遇到一件难事,实在没法子了,只得来求主子示下。” “说吧。” 李司正斟酌着措辞:“今日从江南新到了十匹料子,是嫔位的份例,往年,都是姜嫔主子和万嫔主子一人五匹便分了,可如今多了一位林嫔主子……” “林嫔主子得宠,长信宫得四匹,姜嫔主子万嫔主子各三匹,这般也说得过去。” 沈容仪听着,微微点头。 李司正继续道:“可谁知……奴婢手下那个宫女糊涂,将十匹记成了十五匹,方才,已经把五匹给姜嫔主子送了过去了。” 李司正面露难色:“奴婢发现时,已经晚了。” 东西已经进了姜嫔主子的库房,总不能再要回来罢? 那就是直接打了姜嫔主子的脸面。 可如今只剩五匹,林嫔主子那儿,万嫔主子那儿,她实在不知该怎么交代。 思来想去,只能赶紧将此事报上。 将前因后果听完,沈容仪眉头微蹙。 到了眼下这步,确实难办。 姜嫔那人,性子直,藏不住话,最在意的便是脸面。 若是将东西要回来,姜嫔定会闹起来。 可若是不管,林嫔和万嫔那边,一人两匹半,像什么话? 沈容仪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唱喏声。 “陛下驾到——” 沈容仪一怔,随即扶着秋莲的手起身。 裴珩已大步跨进殿中。 他穿着玄色常服,许是这几日朝务繁忙,眉眼间带着些倦色,眼下隐隐有些青痕,下颌的线条也比往日更凌厉了些。 沈容仪抬眸望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几日不见,怎么觉得……有些变了? 变得比往日更俊朗了些。 她正想着,裴珩已走到她面前,将她扶起。 沈容仪由着他扶,顺势坐了回去。 裴珩这才抬眼,看向一旁躬身立着的李司正,温声问沈容仪,“这么晚了,阿容还在处理宫务?” 沈容仪浅浅一笑,将方才的事复述了一遍。 “是那宫女的错,阿容已经罚过了,只是眼下要紧的,是这料子该怎么分,阿容正想着,陛下便来了。” 裴珩听完,没当回事。 “这有何难。”他道,“将剩下的五匹给林嫔送去便可。” 话落,殿中静了一瞬。 沈容仪微微一愣。 裴珩也怔了怔。 他方才没多想,随口便说了出来,林嫔又是升位分又是新迁宫,这几日他都在林嫔那歇着。 和一年只能见得了三四次的万嫔相比,二者之间,定然是先紧着林嫔。 可这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这是在景阳宫。 是对着阿容说的。 裴珩垂下眼帘,余光却往她脸上瞟。 她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他偏向林嫔? 沈容仪最先是一愣,但这愣神却不是为着裴珩的话,而是他答的太快了。 快得让她有些惊讶。 不过稍一思量,她能理解。 就像,婉儿和旁人,不论什么事,她定是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婉儿。 余光里,沈容仪微微颔首,神色如常,偏头看向李司正,“陛下既如此说了,你便这样办吧,另外,本嫔让秋莲从库房中拿些云锦给你带回去。” 也不能真叫万嫔没了脸面。 有了解决之法,李司正如蒙大赦,连忙福身应是,躬身退了出去。 秋莲临月也跟着退出去。 殿中只剩下两人。 沈容仪收回目光,抬手为裴珩沏茶。 裴珩望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他方才那话,她应得太过痛快了。 痛快得像是……根本不放在心上。 他以为她会酸一句,或者使个小性子,哪怕是看他一眼,皱个眉头也好。 可她什么都没做。 就这么顺着他的意思,把事情办了。 裴珩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点小心翼翼,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儿。 他抿了抿唇,在榻边坐下。 沈容仪将茶盏递给他,温声道:“陛下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嫔妾还以为……”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裴珩接过茶盏,微微挑眉,接过话:“还以为朕要去长信宫?” 沈容仪笑了笑,没接话。 裴珩将茶盏搁下,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沈容仪不满的抬眸望他:“陛下别动不动就捏阿容的脸。” 脸会被捏大的。 裴珩望着她的眼睛,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只能收回手,“朕知道了。”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76节 沈容仪定定的瞧了裴珩几眼,忽然道:“陛下。” “陛下这几日,是不是很累?” 裴珩一怔。 沈容仪的目光落在他眼下那片青痕上,“嫔妾瞧着,比前些日子瘦了些。” 裴珩没有说话。 他望着她,忽然觉得方才那点子闷气,好像散了。 裴珩很是认真的答:“朝务有些忙,过阵子便好,阿容不必忧心。” 谁忧心他了? 沈容仪无语的扯了下唇,垂眸之时突然起了玩心:“陛下,您没发觉,您比往日有些……” 裴珩不解:“比往日什么?” 想到自己要说什么,沈容仪憋着笑摇头。 裴珩被勾起了好奇,问她。 沈容仪一边往旁边移了移,一边道:“那阿容说了,陛下可不能生气。” 裴珩立刻允诺。 沈容仪撑着胳膊,随时准备好起身逃走。 她笑着扬声向裴珩一字一顿的道:“比往日更丑了。” 裴珩脸色一僵,沈容仪瞧见,就要起身,被裴珩眼疾手快的拉住。 裴珩揽住细腰,惩罚似的捏了捏她腰间的软肉,语气很是危险:“阿容最好给朕一个解释,什么叫做比往日更丑了。” 长信宫中。 林云舒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枚绣了一半的香囊。 杏黄色的缎面,绣着并蒂莲的花样,针脚细密匀净,一看便是下了功夫的。 馨儿匆匆走进,压低声音道:“主子,圣驾进了景阳宫。” 林云舒握着针的手顿了一瞬。 “知道了。”她道,语气如常。 馨儿觑着她的面色,没敢多说。 林云舒将针扎进缎面,又拔出来,再扎进去,绣了两针,她忽然停住。 “什么时辰了?” 馨儿道:“回主子,快酉时了。” 林云舒将香囊放下,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清秀的脸,眉眼温婉,唇角微微上扬,瞧着便是让人舒服的长相。 她抬手,抚了抚鬓角。 “去将那身月白色的衣裳拿来。” 馨儿一怔:“主子,这会儿……” 林云舒没有回头。 “快去。” 馨儿不敢多言,连忙去取了衣裳。 月白色是今秋新制的料子,穿上身显得人愈发人温婉。 林云舒换好衣裳,唇边噙着一点笑意的缓缓道:“快到酉时了。” 馨儿望着她,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主子,您这是……” 林云舒没有答她。 她转身,往殿外走去,“走,去御花园逛逛。” ----------------------- 作者有话说:我太磨蹭了,实在抱歉,点点给大家发红包 第64章 景阳宫。 “阿容最好给朕一个解释, 什么叫比往日更丑了?” 沈容仪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腰间的软肉被捏得又酥又麻,笑得身子发软, 眼角沁出些泪花来, 她一边躲一边求饶:“陛下……陛下饶命……阿容说着玩的……” “说着玩的?”裴珩挑眉, 手上动作不停, “朕怎么听着不像说着玩的?” 沈容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终于缴械投降, 软软靠在他怀里,仰起脸望着他,眼中还含着笑意,波光潋滟的。 她细细端详他片刻,认真道:“就……就丑了一点点。” 裴珩动作一顿。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玩笑, 可此刻她这般认真地“端详”过后, 依旧说他丑了。 莫不是真的丑了? “哪里丑了?”裴珩收紧了揽着沈容仪腰的手,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执拗地锁着她的眼睛, 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阿容说清楚,朕哪里丑了?” 沈容仪被他这副较真的模样逗得又想笑,可看着他眼底那片不容糊弄的认真, 只好收起笑意, 认认真真地打量起他来。 凭心论, 裴珩生得极好,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若是他不是天子, 只是上京的普普通通的小郎君,不必到及冠之年,家中的门槛怕是会被托媒的踩烂。 今日什么丑不丑的,都是她诓他的。 但眼下,她得将她的话圆上。 沈容仪忽然轻叹了一口气。 裴珩:? 这是丑了一点点? 没等裴珩开口,女子先轻声答:“憔悴了。” 沈容仪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眼下的青痕,又点了点他微微凹陷的面颊:“陛下这几日定然没睡好,也没好好用膳,憔悴了就……” 她顿了顿,语气很是自然:“就丑了呗。” 裴珩将这话真真切切的听进耳中,沉默片刻,很是认真道:“那后面几日朕就少处理一点政务。” 沈容仪一惊,脸上的笑意倏地敛去,急急道:“陛下,若是因为阿容一句玩笑话耽搁了政务,那阿容便是罪人了,陛下万万不可。” 裴珩手臂收紧,将她牢牢箍在怀里,低头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放心,朕有数。” 沈容仪还要再说,他却已经低头,唇轻轻落在她的额角。 她一愣。 他又落下一吻,在眉心。 再一吻,在鼻尖。 沈容仪被亲得有些懵,仰着脸呆呆望着他,她的瞳仁映出他的倒影,唇瓣因方才的笑闹染上一层薄薄的绯色,微微张着,似是不解,又似是邀请。 裴珩望着她这副模样,眸色渐深。 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沈容仪眨了眨眼。 他又啄了一下。 “如今嫌弃也不成了。”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促狭,又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霸道。 沈容仪这才反应过来,他好好的亲她的缘由。 但她什么时候嫌弃他了? 她张了张口想辩驳,却被他顺势欺近的唇堵住了所有话。 这一吻比方才深了许多,沈容仪被他吻得身子发软,只能攀着他的肩,任由他将自己揽得更紧。 不知何时,两人已从软榻边到了床榻上。 帐幔半垂,裴珩撑在她上方,低头望着她。 女子青丝散落在锦被上,眼波迷离,唇瓣微肿,因着方才的亲吻而微微喘息,衣襟不知何时已散开些许,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阿容。”他低声唤她。 裴珩此刻居高临下望着她,眉眼间的倦色似乎也被此刻的温存冲淡了几分,玄色常服衬得他愈发清俊矜贵,深邃的眼眸此刻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沈容仪望着他,心口怦怦跳着。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隐约是有人在廊下争执。 裴珩眉头微蹙,沈容仪也清醒了几分,下意识往殿外望去。 嘈杂声越来越大,间或夹杂着女子急切的声音,似乎想要闯进来,被宫人们拦着。 片刻后,刘海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陛下——” 裴珩没有动,只沉声道:“何事?” 刘海的声音顿了顿,似是在斟酌措辞,随后道:“回陛下,是林嫔主子身边的宫女求见,说有急事禀报。” 殿内静了一瞬,裴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沈容仪躺在他身下,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那一瞬间的紧绷。 换作旁人,刘海断不会通禀。 可来的是林嫔的人。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77节 林嫔不同。 林氏一族一门五翰林,在文官中声量极高,林嫔的舅舅,任刑部侍郎,是负责审理韦氏一案的人之一。 陛下要动韦家,林氏一族出力不少。 林氏在前朝得力,陛下少不得厚待林家女,以安人心。 这层关系,阖宫上下皆知。 再者,林嫔是个聪明人,因是真的出事了,她的宫女才慌张的求见陛下。 沈容仪清楚其中厉害,倒是没多大反应。 沈容仪对着裴珩浅浅一笑,温声道:“林嫔妹妹身边的人,阿容见过,都是有分寸的,这个时辰了,来景阳宫,定是林嫔出了大事,不若阿容陪着陛下去瞧瞧?” 裴珩垂眸看着人,见她神色如常说着话,甚至唇角还噙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并不在意,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又升了上来。 但他又不知自己到底在烦些什么,明明她这话,说的很……大度。 裴珩沉默片刻,撑起身子,替她拢了拢散开的衣襟。 沈容仪坐到铜镜前,简单整理一番,同裴珩出了内殿。 外殿中,刘海、临月、秋莲侍立一旁,馨儿跪在地上,瞧见陛下从内殿出来,就连连磕头。 她边哭边道:“求陛下救救我家主子,求陛下救救我家主子。” 裴珩站在殿中,眉头紧锁,沉声道:“林嫔怎么了?” 馨儿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红肿,泪流满面:“回陛下,我家主子被清妃娘娘罚跪在御花园中,清妃娘娘说,要让主子跪满三个时辰才能起来。” 沈容仪闻言,眉心也轻轻蹙了蹙。 三个时辰?如今已是酉时,跪满三个时辰,宫门早就下钥了,林嫔连长信宫都回不去。 馨儿继续哭诉:“陛下,主子前些时日为皇后娘娘跪灵,膝盖上落下了伤,太医说得小心护着,若是再伤着,这腿便是废了。” 她说不下去了,只拼命磕头,“求陛下救救主子!求陛下救救主子!” 沈容仪听着,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 听着这宫女所言,于林嫔而言,确实是件大事。 但这个时辰了,林嫔不在长信宫待着,怎么跑到御花园去了? 还偏偏惹上了清妃? 长信宫离御花园可不近。 沈容仪心中疑惑,却没有开口问。 她只转头看向裴珩,神色关切:“陛下,事涉林嫔妹妹的身子,耽误不得,咱们赶紧过去瞧瞧吧。” 裴珩看了她一眼。 从前倒是不知她有一副热心肠。 裴珩抬脚:“走吧。” 天色灰暗,宫人提着宫灯,将路照的明亮些。 裴珩与沈容仪进了御花园,往凉亭方向去,还未走近,便听见前方隐约传来的声音。 “啪——啪——” 是耳光声。 沈容仪脚步微顿,方才林嫔身边的宫女也未说啊。 身边的裴珩面色一沉,大步往前走去。 几步后,眼前的景象清晰起来。 林嫔跪在鹅卵石小径上,月白色的衣裙在灰暗的天色中格外显眼,她身子微微颤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一个宫女站在她面前,正扬着手,落下一个巴掌。 “住手!” 裴珩厉声喝道。 夏汀吓得一哆嗦,猛地回头,待看清来人,脸色瞬间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陛下……” 林嫔的身子剧烈一颤,似乎想回头,却又没有力气,就在夏汀跪倒的瞬间,她的身子顺着那最后一记耳光的力道,软软地往一侧倒去。 她跌倒在地,发髻散乱,狼狈至极。 “主子。”馨儿惊呼一声,冲上前去。 裴珩快步走近,目光落在林嫔身上,沉声道:“怎么回事?” 林嫔躺在地上,似乎想挣扎着起身,却力不从心,她抬起头,看向裴珩,眼中蓄满了泪水,欲落不落,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陛下……”她只唤了一声,眼泪便滚落下来。 凉亭中,清妃快步走出,听见那声住手,她便知道是圣驾到了,正要起身相迎,却恰好看见林嫔倒地的这一幕。 她看得清清楚楚,夏汀那一巴掌还没落下呢,陛下那一声住手就让夏汀停住了,林嫔是自己倒下去的。 清妃简直要气笑了。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裴珩面前,福身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裴珩看向她,面色不虞:“清妃,这是怎么回事?” 清妃直起身,目光扫过仍躺在地上林嫔,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定了定神,开口道:“回陛下,臣妾今夜在御花园闲逛,林嫔妹妹冲撞了臣妾,还出口讽刺臣妾,她以下犯上,故而臣妾便依着宫规罚了她。” 清妃话音刚落,馨儿便道:“陛下,并非如此啊。” 馨儿很是着急的解释:“我们主子是冲撞了清妃娘娘不假,但是因天色晚了,又有假山挡着,这才不知清妃娘娘在另一侧,这才无意撞上了娘娘,我们主子是无心的,但清妃娘娘厌恶我们主子已久,今夜抓到了主子的错处,便又是罚跪又是掌掴。” “还有,清妃娘娘所说的讽刺,以下犯上,都是没影的事,还望陛下明鉴。” 还没等馨儿说完,清妃先忍不住了,呵斥道:“贱婢,你在胡说些什么?” 说着,清妃偏头望向裴珩:“陛下,方才臣妾说的话,字字属实。” ----------------------- 作者有话说:清妃:屏幕前的家人们觉得我说的是真话吗 ——— 还有一更,估计要到七八点,因为我太困了,想睡一个小时,睡起来了我立刻写 第65章 “陛下, 方才臣妾说的话,字字属实。” 裴珩抬眼望清妃,问:“你的话, 可有证据证明为真?” 清妃闻言, 刚欲启唇, 却忽然一噎。 证据? 她出来闲逛, 身边只带了夏桃夏汀两个心腹, 林嫔那边, 除了跪在地上的馨儿,不远处还立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宫女,双方各执一词,宫女自然向着自己的主子,说出来的话, 哪能做得了真? 正当清妃蹙着眉想证据之时, 对上了林嫔的视线。 林嫔发髻散乱,月白色的衣裙沾了尘土,面上还挂着泪痕, 瞧着狼狈至极,可就在这片狼狈中,借着夜色遮掩,她微微抬起眼帘, 主动对上清妃的目光, 唇角轻轻扬起一个弧度。 是一个极柔极浅的笑, 甚至带着几分怯意, 可清妃却从那笑容里读出了清清楚楚的挑衅。 “你——!” 清妃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她恨不得再给这贱人一巴掌。 裴珩的目光从清妃脸上掠过,又落到林嫔身上, 语气依旧平淡:“林嫔呢?可有办法证明你宫女说的话为真?” 此言一出,清妃错愕的看向了裴珩,紧绷的身子微微松了松。 她原以为陛下会偏向林嫔,可现在看来,是她想岔了。 陛下是什么人?林嫔不过是靠着林家的势得了几天宠爱,便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清妃缓缓吐出一口气,理智渐渐回笼,今日这事,左右不过是各打二十大板,但她罚了林嫔,林嫔挨了打,这般想来,还是林氏吃亏。 清妃的心情瞬间好了许多。 林嫔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原以为方才那番作态,足以让陛下怜惜,可陛下这一问,却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若陛下不偏向她,那她今日这番心思便全白费了。 罚跪白挨了,巴掌白挨了,往后传出去,她林云舒就成了阖宫的笑话。 绝不能如此。 林嫔垂下眼,脑中飞快地转着,片刻后,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声音柔柔弱弱的,带着几分哽咽:“是……是嫔妾的错。” 她说着,挣扎着要从馨儿怀里起身,不顾仪态,爬了两步,挪到清妃脚边,伸手轻轻扯住清妃的衣摆。 林嫔仰起脸,泪光莹莹,声音愈发低柔,“清妃姐姐,都是嫔妾的错,嫔妾不该来御花园,不该冲撞姐姐。” “还有从前种种,都是嫔妾的不是,若是姐姐不喜嫔妾穿月白色的衣裳,嫔妾此后便不穿了,姐姐不喜嫔妾读书,往后嫔妾再也不会读了,还望姐姐大人有大量,忘了淑妃娘娘的话,别再记恨嫔妾……” 清妃素爱月白,自恃才女,阖宫皆知,林嫔也喜穿月白,且却比她更衬,诗词更是张口就来,此事在新妃进宫第一次给皇后请安,被淑妃挑明。 也是因着淑妃的话,清妃注意到了林嫔,也厌恶上了林嫔。 见林氏将这事摆到明面上,清妃神色一沉,一边嫌恶的将自己的衣摆拉回来,一边想再说什么。 清妃刚开口说上两个字,跪在一旁的馨儿已经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带着哭腔却格外清晰:“陛下明鉴,我家主子从前住在永和宫时,清妃娘娘便不喜主子。” “底下的奴才虽不敢直接为难主子,却处处给主子使绊子,夏日里分例的冰块总是不足,膳房取来的菜都是温的,到了宫中就彻底凉了,浣衣局都敢把主子的衣裳往后拖,陛下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查,奴婢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死!” 清妃的脸色骤变。 她厌恶林嫔是真,无人会喜欢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且还有许多处比自己更出挑。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78节 她和林氏同住一宫,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瞧见愈发的心烦。 至于林嫔宫女所说的话,她虽没吩咐宫人,但宫人却是为了讨好她才刁难的林氏。 这种事,陛下一查便知。 裴珩的目光落在清妃脸上,声音依旧平淡:“清妃,可有此事?” 清妃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辩驳。 她强撑着道:“都是些莫须有的事,是这贱婢污蔑嫔妾,嫔妾从未授意任何人刁难过林嫔。” 话落,还不等裴珩开口,馨儿忽然惊呼一声:“主子!主子您怎么了?” 众人目光看去,只见林嫔软软地倒在馨儿怀里,双目紧闭,面色苍白,竟似晕了过去。 馨儿急得眼泪直掉:“主子,主子您醒醒啊。” 清妃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几乎要冷笑出声。 晕得可真是时候。 裴珩看着这一幕,面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他不疾不徐,甚至等了几息,才淡淡道:“来人,将林嫔抬回长信宫,传太医好生诊治。” 裴珩又看向清妃,语气听不出喜怒:“清妃苛待嫔妃,有违宫规,罚俸一年,禁足三月。” 清妃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裴珩。 这就定罪了?连查都不查? 靠在馨儿怀中的林嫔,在夜色的遮掩下,唇角轻轻勾起。 成了。 今日这局确实粗陋了些,可架不住清妃是韦家女。 韦家倒台在即,她借力打力,将从前那些憋屈一并还给清妃。 如今她晕倒了,于情于理,陛下都该同她回长信宫。 韦氏、沈氏,一个有位分,一个有宠爱,都被她压了一头,她这是要告诉后宫众人宫中还有她这一号人。 林嫔这般想着,心中愈发安稳。 可等了几息,却听见裴珩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耐:“摆驾回宫。” 什么? 林嫔险些绷不住面上的晕厥,睫毛轻轻颤了颤。 回宫?回哪个宫? 她还没反应过来,又听见裴珩道:“阿容,跟上。” 这语气,与方才同她和清妃说话时判若两人。 林嫔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沈容仪没转身跟上,反而是上前一步,靠近清妃。 清妃正垂着眼站在原地,面色阴沉得可怕,感觉到有人靠近,她抬起眼,对上沈容仪那双沉静的眸子。 沈容仪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娘娘不妨好好想想,林嫔撞上娘娘之时,林嫔身边,有几个宫女?” 清妃一愣。 沈容仪没有再多说,直起身,对着清妃浅浅一笑,转身往裴珩的方向走去。 “陛下莫要催,阿容来了。” 裴珩站在原地等她,见她走来,抬手拉住她的手,二人往御花园外走去。 身后,清妃已是反应过来了。 是了,林嫔身边可只有一个宫女,便是那个害怕的立在一旁瑟瑟发抖的。 现在这个去请陛下的,方才她并未瞧见。 好啊,原是算准了,故意的弄这么一出。 清妃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身子都微微发抖。 几个宫人正扶着林嫔要走,清妃伸手一拦。 馨儿警惕地看着她,下意识挡在林嫔身前。 不必清妃开口,夏汀先将人推开,清妃走近,冷声道:“林嫔好本事,本宫会记住这笔账的。” 林嫔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却依旧没有睁眼。 清妃盯着她看了片刻,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景阳宫。 沈容仪回到内殿,秋莲和临月连忙上前伺候她更衣卸妆。 她坐在铜镜前,任由秋莲替她拆下发髻上的钗环,目光却透过铜镜,落在斜倚在软榻上的裴珩身上。 他已经换了一身常服,玄色的衣袍松散地披在身上,手里把玩着茶盏。 “陛下。”沈容仪忽然开口。 裴珩抬眼,看向她。 沈容仪转过身,自己走到他身边坐下,仰脸望着他:“陛下今日,是故意的吧?” 裴珩挑了挑眉:“什么故意的?” 沈容仪直言不讳,“陛下明知林嫔在做戏,却还是顺着她的意思罚了清妃。” 裴珩看着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淡淡道:“清妃确实罚了她,也确实刁难过她,罚俸禁足,不冤。” 沈容仪点点头,笑了笑,轻声道:“阿容还以为,陛下会去长信宫呢。” 裴珩放下茶盏,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那阿容真是多虑了。” “朕可舍不得阿容受人非议。” 沈容仪轻笑一声,倒是没把他这话放心上。 “阿容方才同清妃说了什么?”他忽然问。 沈容仪微微一怔,随即坦然道:“阿容见清妃没反应过来,便提醒了她一下。” 清妃既然要处罚林嫔,定然不会容许林嫔身边的人去请陛下,稍一思量便知,这馨儿并未跟在林嫔身边,而是躲在一边,瞧着差不多了,就来景阳宫请陛下。 裴珩低头看她,目光有些深:“为何要提醒她?” 沈容仪无语的抬手锤了他一下,娇嗔道:“陛下明知故问。” “林嫔挑在陛下来景阳宫之时惹事,又故意晕倒,引陛下去长信宫。” “陛下若真去了长信宫,明日宫里便会传,沈容华留不住陛下,林嫔拿阿容作筏子,阿容定是要还回去的。” 裴珩听着,唇角微微勾起:“提醒清妃,就是你还回去的方式?” “自然不是。” 沈容仪毫不避讳的道,“林氏这般光明正大,分明是没将阿容看在眼里,她既有胆子对上阿容,阿容自然得一分不少的还回去。” 她说着,抬眼望向裴珩,目光幽幽的,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阿容管着宫权,想给林嫔使点绊子,再容易不过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越发幽怨:“只是陛下届时可不要心疼美人。” 裴珩低头看她,目光深深,不知在想什么。 沈容仪一怔,莫不是他对林氏真有几分怜惜? 正想着,裴珩忽然低低沉沉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胸腔里溢出来,带着几分愉悦,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宠溺。他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迫使她微微仰起脸。 “朕只心疼眼前的美人。” ----------------------- 作者有话说:容容:屏幕前的家人们觉得我会信这些甜言蜜语吗 读者(裴狗假扮版):当然要信!他说的都是真的 ———— 我来了我又困了,二更醒来就写,大概中午能更 第66章 裴珩说完, 便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沈容仪被他看得脸颊发烫,耳根子都烧了起来,她抿了抿唇, 嘴角却还是忍不住微微翘起, 她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 却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只能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 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羞意:“陛下就会说好听的。” 裴珩唇角笑意愈深,他低下头,凑近她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低声道:“那阿容喜不喜欢听?” 沈容仪耳根一热, 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一副不肯答他的模样。 喜欢不喜欢听她暂且不知晓,但她定然是不信的。 裴珩却不依不饶, 又追问了一遍:“嗯?喜不喜欢?” 沈容仪被他逼得没办法,只能极小声道:“……喜欢。” 话音落下,她便觉得身子一轻—— 沈容仪惊呼一声,下意识搂紧他的脖颈, “陛下!” 裴珩抱着她大步往床榻走去, 目光灼灼, 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那淡然慵懒的模样。 沈容仪瞬间明白了他想做什么, 脸腾地红了,连忙道:“陛下,还没用晚膳呢。” 裴珩脚步不停, 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霸道:“做完再吃。” “陛——唔……”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他尽数吞入腹中。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79节 帐幔垂下,衣衫尽落。 烛火摇曳,映出帐中两道交缠的身影,和偶尔溢出的、细碎的娇哼声。 外殿中,秋莲临月正带着小宫女们摆膳。 临月将最后一道菜摆好,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内殿走去,准备请陛下和主子用膳。 刚走到内殿门口,她便顿住了脚步。 声若有若无的、带着几分娇软的轻哼,轻轻传入她耳中,还混着男人的喘息声。 临月的脸轰地一下红了。 她连忙后退两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稳住身形后,她头也不回地往外殿跑去。 秋莲瞧着临月慌慌张张的回来,眉头一皱,边往临月身后看边道:“这是怎么了,主子和陛下呢?” 临月摇摇头,回想着从前陛下和主子做那事的时间,再道:“这晚膳,主子怕是用不成了。” 是夜,长信宫中。 太医已经退下,馨儿轻手轻脚地端了一碗温热的燕窝进来,见林嫔靠在床头怔怔出神,连忙上前道:“主子,夜深了,喝了这碗燕窝早些歇息吧。” 林嫔没有动,她望着空荡荡的内殿,面上的满是冷意。 她挨了巴掌,让清妃背了罚俸禁足的处分。 她赢了清妃,却输给了沈氏。 陛下当着她和清妃的面,唤的是沈氏的小名,足以窥见平日他和沈氏亲昵。 在外人眼中,她一入宫,位分升的还算快,身上的恩宠也不少。 但只有她自己知晓,她同陛下相处起来是何模样。 别说什么小名,怕是陛下只记得她姓林。 林嫔缓缓攥紧了被角。 沈氏…… 她早该想到的。 从前后宫众妃几次三番的对沈氏出手,她看在眼中,却并未放在心上。 如今看,沈氏就如同一座大山,牢牢的占据了陛下心头的位置,只要有她在,陛下就再看不见旁人。 沈氏,不能留。 “主子?”馨儿小心翼翼地开口。 林嫔回过神来,接过那盏燕窝和银勺,目光落在燕窝上,思绪再次飘远。 一碗燕窝用完,林嫔都没想出一个可行的法子来。 困意涌上心头,林嫔将碗递给馨儿,缓缓躺下,阖上眼。 罢了,来日方长,明日再想。 翌日清晨。 沈容仪是被饿醒的。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试着动了动身子,只觉浑身舒畅中透着些酸乏,腹中饥肠辘辘。 想起昨夜的事,沈容仪怒骂一句无耻,说好的两次,最后哄着她来了一次又一次,闹到最后,她困得不行,沉沉睡去。 正想着,临月端着温水进来伺候她起身。 “主子,您醒了。”临月将水盆放在架上,绞了帕子递过来。 沈容仪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又漱了口,这才扶着临月的手起身下床。 临月伺候她穿衣时,目光落在她脖颈间,脸色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沈容仪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头一看。 她脖颈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红痕,深深浅浅,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衣襟遮掩的地方,瞧着颇为触目惊心。 临月脸色涨红,又羞又无语,小声嘟囔道:“陛下……怎么这般孟浪……” 沈容仪也觉得尴尬,轻咳一声,道:“今日穿身高领的衣裳吧。” 临月撇撇嘴,也只能如此了。 她转身去衣橱里翻找,最后寻出一件桃红色的高领宫装,应是能将那些痕迹遮住。 沈容仪换上衣裳,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看不出什么,这才松了口气。 洗漱完,用过早膳,稍歇息一会,沈容仪便吩咐临月去备轿辇。 “本嫔要去一趟长乐宫。” 临月一怔:“长乐宫?主子要去见……万嫔主子?” 沈容仪点点头。 从前她想着主动出击许是会打草惊蛇,不如徐徐图之、以静制动,等对方露出破绽。 可林嫔这件事让她忽然意识到,有时,太过谨慎,反而会失了先机。 与其在景阳宫等着万嫔露出马脚,不如她亲自走一趟。 左右宫中就那几个人,除了韦如玉,有没有人在推动齐妙柔行刺她,她只需去探一探,便能知晓一二。 既然德妃一反常态的给万嫔送了东西,那便从德妃开始试罢。 临月虽不解,却也不多问,只福身应是,转身出去吩咐。 不多时,轿辇备好。 沈容仪上了轿辇,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长乐宫方向而去。 长乐宫外,沈容仪的轿辇一落下,就有宫人进去通禀,等沈容仪进了长乐宫,万嫔便亲自迎了出来。 万嫔今日穿着秋香色的宫装,发髻上簪着几朵小小的珠花,面容平和温婉,她走近,福身行礼:“嫔妾给沈容华请安。” 沈容仪淡淡应了一声,面上隐隐约约带着些冷色。 只这一下,便让原本心虚的万嫔慌了神。 沈容仪先发制人,温声道:“本嫔有一事,需要问万嫔,不知万嫔可方便?” “方便,自然是方便的。”万嫔心头一跳,几乎是下意识的强撑着答。 “沈容华请。” 二人进了西配殿,沈容仪坐在主位上,面容沉静,目光淡淡地落在万嫔身上,她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目光不凌厉,却让万嫔如坐针毡。 沈容仪抬手,示意宫人全部退下。 这般阵仗,让万嫔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心跳剧烈的跳了起来。 莫不是沈容华发现了什么?可齐氏行刺一事,她确实什么也没做啊…… 正当万嫔胡思乱想之际,沈容仪忽然开口了,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寻常寒暄:“听闻德妃娘娘给万嫔送了些衣裳和补品,不知万嫔用得可好?” 万嫔微微一怔,随即连忙笑道:“多谢沈容华关怀,德妃娘娘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 沈容仪听了,没有接话,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又放下,动作不疾不徐。 万嫔的心悬了起来。 片刻后,沈容仪忽然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不知……德妃娘娘的东西,能帮万嫔撑过整个冬日?” 万嫔脸色一僵。 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勉强维持着笑意,干声道:“沈容华这是什么意思?嫔妾听不懂。” 觑见万嫔眼底掩饰不住的慌乱,沈容仪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着她:“万嫔,真的听不懂吗?” 万嫔被她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沈容仪却不给她逃避的机会,一字一顿的道:“齐氏是如何变疯的,万嫔当真不知?”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万嫔脑海中炸开,她呼吸一滞。 万嫔僵硬的移开目光,不敢与沈容仪对视。 沈容华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又知道了多少? 沈容仪将她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一阵惊喜。 果然。 沈容仪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她收回身子,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继续道:“万嫔一定很想知晓,齐氏已死,她身边的宫人也都被陛下赐死了,本嫔是如何得知的?” 这话正正说到了万嫔心坎里。 她确实想不通,齐氏已死,甘泉宫的宫人全被处置了,那香也早已被德妃的人处置了。 沈容华……是怎么查出来的? 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向沈容仪,却见对方面上带着云淡风轻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扑面而来的恐慌感遍布全身,万嫔垂下眸,不知不觉中,掌心沁出细细的汗珠。 沈容仪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愈发笃定。 她脑子一转,计上心来。 沈容仪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了几分无奈与惋惜:“本嫔如今查出来的东西,桩桩件件,全部都指向万嫔你一人。” 万嫔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沈容仪继续道:“旁人……的罪行,倒是脱得干干净净,本嫔想着,万嫔入宫多年,素来与世无争,与本嫔又从未有过龃龉,应当不会牵扯进齐氏行刺一事,可查出来的东西,却让本嫔不得不信。”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万嫔,厉声道:“万嫔还要帮旁人瞒着吗?” 万嫔愣住了。 旁人……德妃? 德妃的罪行脱得干干净净?指向的全是她?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80节 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不小心撞见了德妃的人,只是瞒下了此事罢了。 德妃竟然想把这一切推到她身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惊惧涌上万嫔心头。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沈容仪没有继续施压,她就那么坐着,目光平和的望着万嫔。 可这份平静,落在万嫔眼中,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心慌。 沉默持续了很久。 万嫔的脑海中翻江倒海,无数念头疯狂转动。 她想到德妃身边的绯云送东西来的那日在她面前说的话,“万嫔主子是个聪明人,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想必心里有数。” 原来……原来德妃早就准备好了退路。 将凝神香之事推到她身上,若事情被查出,德妃与此事没有半分关系。 而她,还傻傻地以为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便能安然无恙。 万嫔缓缓抬起头,看向沈容仪。 她不知道沈容仪到底知晓了多少,不知道那些指向她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 她不想替德妃背这个黑锅。 “沈容华……”万嫔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想知道什么?” 沈容仪面色骤然柔和许多,声音带着几分了然与满意:“我要你知无不言。” 万嫔沉默了一瞬。 既然德妃不仁,便休怪她不义。 她缓缓点头,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决然,“好,嫔妾将知晓的都告知沈容华。” ----------------------- 作者有话说:容容:原来这就是智商碾压的感觉吗 第67章 从长乐宫出来, 沈容仪坐在轿辇上,思绪飘远。 万嫔说到做到,将她知晓的全都说了出来。 齐妙柔身边的名叫小荷的宫女是德妃的人, 齐妙柔如同着了魔一般想杀她, 是用了德妃的一种香。 但这香具体是什么, 连万嫔也不知。 沈容仪从前就知晓德妃不似表现出来的那般敦厚和善, 但没想到, 德妃一出手, 便是她的命。 齐氏、韦氏、包括她,全部被她玩弄在了鼓掌之间。 若不是运道不好,被万嫔撞了个正着,且万嫔还是个老实软弱的性子,她怕是要查上一年才能弄清。 沈容仪轻叹一声, 心中感叹, 宫中女子,个个都不能小看。 她以后,还需再多些警惕心。 轿辇在景阳宫门前落下, 沈容仪扶着临月的手下了轿辇,正要迈步进殿,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内冲了出来,直直撞向她。 沈容仪猝不及防, 被那股力道撞得踉跄后退, 脚下不稳, 整个人往后仰去。 “主子!”临月惊呼一声, 伸手去扶,却已然来不及。 沈容仪重重跌坐在地上,掌心猛地撑在坚硬的石砖上, 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从掌心传来。 那小身影撞完人,竟头也不回地往远处跑去,裙摆翻飞,跑得飞快。 “站住!”秋莲急喝一声,却不敢真去追,她已看清了那人的脸,是大公主。 沈容仪被临月和秋莲扶起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低头一看,掌心被粗糙的石砖擦破了皮,沁出细细的血珠,沾了些灰尘和碎屑,瞧着颇为狼狈。 临月瞧见她的手,脸色一变,“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沈容仪还没来得及开口,临月已经提着裙摆跑远了。 秋莲扶着沈容仪进了宫,往正殿走,她进了殿,在主位上坐下,目光落在殿中垂首立着的几个宫人身上,沉声道:“怎么回事?大公主为何会在景阳宫?” 一个宫人连忙跪下,声音发颤:“回主子,大公主方才跑进来,说……说是想见见主子。奴婢们也不敢拦,毕竟是大公主……” 宫人磕头求饶,“奴婢们也没想到大公主会做出这种事,求主子恕罪。” 沈容仪看着她们,心中了然。 大公主是嫡出,自小最得陛下宠爱,这些宫人确实不敢拦。 至于大公主为何会做出这种事…… 她想起方才那小小的身影撞过来时的力道,那绝不是无意冲撞,更像是带了些敌意的。 一个六岁的孩子,为何会对自己有这般敌意? 沈容仪心下一沉,听着耳边萦绕的求饶声,面上出现几分不耐。 秋莲瞧见,示意宫人退下。 自从皇后去后,陛下下旨,将大公主安置在了长春宫,由德妃照顾。 沈容仪顿时想到了万嫔说的话。 那香能放大心中的愤恨,令人失控。 莫不是大公主也被德妃用了香? 可她之前与小公主连话都没说过一句,是何时得罪了小公主? —— 长春宫中。 绯云得了沈容仪进了长乐宫的消息,匆匆向德妃禀报。 听了绯云得话,德妃眉头微蹙,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万嫔虽未曾参与,却知晓得一清二楚,况且,万嫔还是那样的性子,沈氏一个恐吓,万嫔兴许就撑不住了,万一她将那些说出去…… “娘娘?”绯云见她出神,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德妃回过神来,正要开口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宫人快步走进,是德妃放在大公主身边伺候的贴身宫女。 “娘娘,不好了。”那宫女面色发白,“大公主方才跑去了景阳宫,冲撞了沈容华,如今躲在御花园里,奴婢怎么哄都叫不出来。” 德妃脸色瞬间一沉。 她猛地站起身来:“什么?” 宫女跪在地上,将事情飞快地说了一遍:“大公主今早醒来,便吵着要出去,奴婢们也不敢拦,谁知公主竟去了景阳宫,奴婢们跟着劝了许久,公主有所松动,恰好此时沈容华回宫,公主不知为何,就一头撞上了刚回宫的沈容华,将人撞倒在地后,公主便躲去御花园。” 听完事情经过,德妃的面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你退下,本宫稍后亲自去叫。” 宫女连忙退了出去。 宫女身影一消失在视线中,德妃便猛地转身,目光凌厉地看向绯云:“那香是怎么回事?本宫不是让你每日只点一刻钟吗?” 绯云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娘明鉴,奴婢确实是按娘娘的吩咐,每日只点一刻钟,从未多过。” “那她为何会跑去景阳宫冲撞沈氏?”德妃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满腔的怒火。 绯云想了想,小心开口:“娘娘,会不会是因为……大公主年岁小,心性不如大人坚定,更容易受那香的摆布?所以虽然只点了一刻钟,却……” 德妃沉默片刻,觉得绯云说得有理。 六岁的孩子,本就心性不定,裴毓因皇后的离世,对沈氏心有芥蒂,那香日日点着,日日放大她心中的恨意,时日久了,确实可能做出些出格的事来。 可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这个。 事情已发生,她得将这件事圆过去。 沈氏聪慧,若万嫔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公主又如同齐氏一般举止有异,沈氏定会起疑心。 “公主房中的香处置了吗?” 绯云:“娘娘放心,每日点完,都是奴婢亲自收拾的。” 德妃稍稍放心了些,“你即刻去将那香收起来,这一个月,不要再用了。” 绯云应下。 德妃理了理衣襟,沉声道:“走,去御花园。” —— 景阳宫。 太医很快就到了,是李太医。 见到是李太医,沈容仪不由得生出些尴尬。 她只是擦破了些皮,李太医来,未免有些大材小用。 沈容仪边伸出手边道:“劳烦李太医跑一趟。” 李太医仔细查看了她的伤口,又用清水洗净,上了药,用细软的纱布包扎好,这才松了口气,听了沈容仪的话,连忙道:“不敢,不敢。”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唱喏声。 “陛下驾到——” 沈容仪一怔,连忙起身,还没来得及行礼,裴珩已经大步跨进殿中,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紧锁。 他快步走近,握住她的手,目光落在那包着纱布的掌心,面色沉了下来,“怎么回事?”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81节 沈容仪见他面色不好,连忙道:“没什么大事,只是不小心擦破了皮。” “不小心?” 不等沈容仪回答,裴珩就转身看向侍立在殿外的刘海,声音冷了下来:“去将大公主带来。” 瞧着他这架势,像是要动怒,沈容仪连忙拉住他的衣袖,“陛下,不是什么大事,许是公主跑得快,没看见阿容,这才撞上了,您别吓着孩子。” 裴珩低头看她,目光中带着几分不悦:“你还替她说话。” 沈容仪笑了笑,轻声道:“公主还小,阿容哪能跟个孩子计较。” 裴珩还想再说什么,宫人走进通报,说是德妃娘娘带着大公主来了。 沈容仪微微挑眉,看向殿门的方向。 德妃来的倒是快。 裴珩:“带她们进来。” 片刻后,德妃牵着大公主裴毓的手,缓步走进殿中。 德妃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担忧,一进殿便松开大公主的手,对着裴珩福身行礼:“臣妾给陛下请安。” 裴珩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大公主身上。 裴毓生得玉雪可爱,圆圆的小脸,大大的眼睛,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宫装,瞧着便是个讨喜的孩子,可此刻她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一副做错事不敢抬头的模样。 德妃直起身,满脸歉疚地看向沈容仪:“臣妾方才听说了,毓儿这孩子不懂事,冲撞了沈容华,臣妾替她给沈容华赔个不是。” 她说着,又福了福身。 沈容仪紧紧盯着德妃的神色,在她话落后,不紧不慢的道:“公主还小,想来也不是故意的。” 她说着,目光落在大公主身上,温声道:“公主,是不是跑得太快,没看见本嫔?” 大公主低着头,不说话。 德妃蹲下,温声哄着大公主:“毓儿,还不快给沈容华赔礼?” 大公主看了看德妃,却依旧低着头,小嘴抿得紧紧的,一声不吭。 殿内静了一瞬。 德妃面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转为无奈,她起身一副好母妃的模样对裴珩道:“陛下,毓儿许是吓着了,臣妾回去定会好好教导。” 裴珩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目光复杂。 嫔位出行,身边服侍的宫人就有数十人,毓儿却恰好撞上了阿容。 若说是无心,那他是定然不信。 裴珩沉默片刻,沉声道:“毓儿,抬起头来。” 大公主身子微微一颤,却依旧没有抬头。 裴珩的语气沉了几分:“朕让你抬起头来。” 话落,大公主终于慢慢抬起头,露出那张玉雪可爱的小脸,可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却含着泪光,眼眶红红的,瞧着好不可怜。 虽是抬头了,但大公主垂着眼帘,不看三人,自顾自的掉着眼泪。 裴珩看着女儿这副模样,面上的冷意消散了些许,语气也软了几分:“哭什么?撞了人,还不肯认错?” 大公主抽抽噎噎的,小声道:“儿臣……儿臣错了……” 那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带着几分哭腔,任谁听了都会心软。 沈容仪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心中五味杂陈。 若大公主真是被德妃用了香,那也是真可怜。 沈容仪温声道:“公主知错便好,本嫔没事,公主不必害怕。” 大公主抬起泪眼看她,依旧什么也没说。 德妃连忙接过话头,满脸感激地道:“沈容华大人大量,臣妾替毓儿多谢了。” 她说着,又对大公主道,“毓儿,还不快谢谢沈容华?” 大公主低着头,很是敷衍的小声道:“谢沈容华。” 沈容仪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裴珩看着这一幕,沉默片刻,道:“既有错,便该罚,毓儿,父皇罚你跪上半日,你可服?” 沈容仪和德妃双双一惊,大公主也害怕的往德妃身后躲了躲。 沈容仪为她求情:“陛下,公主还小,撞到嫔妾是无心之举,况且并未出什么大事,跪上半日,这罚的是不是有些太重了。” 德妃也接话:“陛下,臣妾回去定当好好教导公主。” 裴珩:“朕意已决,德妃将公主带下去受罚吧。” 见话说到这份上,裴毓这顿罚是免不去了,德妃福了福身,牵着裴毓的手,往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大公主忽然回过头,看了沈容仪一眼。 那一眼极快,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沈容仪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那眼神里,有恨意。 -----------------------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明天的两更可能会晚一点,我要赶回老家,上午坐车写不了,我一看手机就晕 第68章 那眼神里, 有恨意。 沈容仪微微一怔,心中快速转着念头。 思来想去,能让大公主对她产生敌意的, 怕是和皇后有关。 皇后第一次气急攻心, 吐血晕倒, 就是因着她没去请安。 皇后之死, 虽与她无直接干系, 可大公主年幼失母, 若有人在她耳边说些什么,再将那香的适时燃上…… 一个六岁的孩子,一冲动,会做出今日这般冲撞之举,便不足为奇了。 大公主是陛下的女儿, 与后宫这些嫔妃不同。 今日陛下能罚大公主, 却不能像处置齐妙柔一般处置大公主。 若是放任这恨意增加,还不知会酿成何等局面。 沈容仪心思婉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裴珩, 却发现他的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比方才更加阴沉了几分。 这是为何? 沈容仪没多想,往身旁挪了挪,轻轻揽住裴珩的胳膊, 身子软软地靠过去, 声音柔柔的, 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陛下, 阿容听闻大公主素日最是乖巧懂事,今日突然冲撞阿容,想必其中是有什么误会。” “大公主到底年纪还小, 又失了娘亲,心里还不知多难过,陛下这个做父皇的,这般严厉,怕是会伤了大公主的心?” 话音落下,裴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更沉了几分。 他忽然抽回手臂,目光凌厉地看向她,声音冷得能结冰:“朕罚她,是为了谁?” 那目光里的厉色,让沈容仪心头猛地一颤。 裴珩语气比方才更冷,是动了真怒:“若是今日一个行刺,明日一个冲撞,你的命,还要不要了?” 听着这话,沈容仪一愣。 她望着他,忽然间,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是为了她。 这五个字落入心口,沈容仪垂下眼,先软了下来。 她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撒娇的软意:“好了好了,阿容不说了,陛下也莫要沉着脸了,再沉下去,刚俊朗些又变丑了。” 裴珩眉心狠狠一跳。 他想起昨日她说他憔悴了就丑了的话,虽后来他逼着她说了多少好话,但那都是在床榻上,她被他磨的没法子了,有什么就说什么了。 哪里作得数? 裴珩轻哼一声,面上的冷意虽未全消,却也不再那般阴沉可怖。 沈容仪察觉到他情绪松动,趁热打铁,仰起脸望着他,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声音也愈发软糯娇媚:“陛下,阿容心慌得紧。” 裴珩低头看她,眉心一蹙:“怎么了?” 沈容仪拉着他的手,轻轻覆在自己心口上,“今日大公主这般冲撞阿容,和那日齐氏行刺时一般,虽未出什么事,可阿容这心里头,总是慌慌的,跳得厉害。” 她微微咬唇,将整个身子都贴着他:“陛下帮阿容揉揉可好?” 裴珩的喉结微微滚动。 掌下那处柔软温热的触感,与怀中人儿那副柔媚入骨的模样,让他方才那满腔的冷意与怒气,瞬间被另一种火气取代。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渐渐幽深,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阿容这是在勾引朕?” 沈容仪眨眨眼,一脸无辜:“阿容只是心慌,想让陛下揉揉罢了。” 裴珩低低笑了一声,手掌在她心口轻轻揉了揉,力道温柔中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撩拨。 沈容仪的脸渐渐红了,呼吸也有些不稳,却强撑着没有躲开。 “还慌吗?”他问,声音低哑。 沈容仪咬着唇,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说不清是慌还是不慌。 裴珩看着她那副又羞又娇的模样,眼底的冷意彻底化开,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情愫。 他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低声道:“现在不成,等晚上再好好给你揉。”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82节 —— 裴珩在景阳宫用了午膳后才回紫宸宫。 到了紫宸宫,裴珩在御案后坐下,却没有立刻批阅奏章。 他静坐片刻,忽然开口:“刘海。” 刘海连忙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裴珩:“沈容华今日是从何处回宫的?” 刘海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回陛下,奴才方才问过景阳宫的人,沈主子今日去了长乐宫,探望万嫔主子。” “万嫔?”裴珩眸光微动。 “是。”刘海答道,“沈容华在长乐宫待了约莫两刻钟,随后才回的景阳宫。” 裴珩沉默片刻,缓缓道:“明日入夜后,将万嫔带来见朕。” 刘海心头一跳,却不敢多问,只恭声应道:“是。” 裴珩又道:“去将大公主接来。” 刘海一怔,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是现在接来,还是……” “现在。”裴珩的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有话要问她。” 刘海连忙躬身应是。 长春宫。 从景阳宫到长春宫,裴毓低着头,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那只被德妃握着的小手,掌心冰凉,微微发着抖。 德妃垂眸看她,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 这孩子今日这一撞,撞得实在不是时候。 沈氏刚从万嫔那里回来,若万嫔当真说了什么……那沈氏此刻必定满心疑窦。 可事已至此,她只能先将这孩子安抚住。 回到长春宫,德妃吩咐宫人备膳,自己牵着裴毓进了内殿。 “毓儿,”她蹲下身,与裴毓平视,声音温柔,“你父皇罚你跪上半日,你先跪着,德母妃就在一旁陪你,好不好?” 裴毓点点头,走到宫人拿来的蒲团前,乖乖地跪了下去。 小小的身影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德妃看了她片刻,随后低声吩咐绯云备膳。 一晃半个时辰过去,裴毓还跪在那里,小小的身子微微有些摇晃,却依旧咬着牙撑着。 德妃心中一喜。 这孩子性子倔,对皇后又念得深,正是一把好用的刀,只要用好了,日后对付沈氏,便不用她出手。 德妃向前一步,在裴毓身边蹲下,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好孩子,”德妃轻轻抚着裴毓的发顶,“你父皇并不是有心责怪你的,他只是……只是心疼沈容华,一时着急罢了,你跪上片刻,这事便过去了,别往心里去。” 裴毓靠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那香气与母后生前常用的香有几分相似,让她恍惚间以为母后又回来了。 她抬起头,看向德妃。 德妃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和母后看她时一模一样。 裴毓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德母妃……”她哽咽着,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毓儿不是故意的……毓儿……毓儿只是想……” 她说不下去了,只把脸埋进德妃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德妃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安慰:“好孩子,德母妃知道,德母妃都知道,毓儿是个好孩子,最懂事不过了,别哭了,再哭眼睛就肿了。” 她拿起帕子,轻柔地替裴毓擦去脸上的泪,一边将人扶起一边哄道:“已过了午时,快些起来罢,先用膳,用完膳再跪。” 裴毓顺着德妃的力道站起身子,抽抽噎噎的,正要点头,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娘娘,御前的刘公公来了。” 裴毓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顿时止住了哭声,连抽噎都不敢再发出声音,只紧紧抓着德妃的衣襟,小小的脸上满是惊恐。 德妃温柔地将裴毓脸上的残存的泪痕擦干净,轻声道:“别怕,德母妃陪着你。” 裴毓点点头,却依旧紧紧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手。 德妃牵着她,走出内殿。 刘海立在殿中,见她们出来,躬身行礼:“奴才给德妃娘娘请安,给大公主请安。” 德妃颔首,温声道:“刘公公此来,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刘海恭敬道:“回娘娘,陛下要见大公主,命奴才来接。” 裴毓闻言,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德妃身后躲了躲,小小的手攥得更紧了。 德妃心中警铃大作。 陛下要见裴毓?为何? 若只是问今日冲撞之事,方才在景阳宫已经问过了,罚也罚了,何须再单独召见? 除非……万嫔真的出卖了她。 而沈氏对陛下说了什么。 德妃的脑中飞快地转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她轻轻拍了拍裴毓的手,对刘海道:“刘公公,本宫送公主过去可好?” 刘海看了一眼躲在德妃身后满脸害怕的裴毓,犹豫片刻。 陛下只说将大公主带去,却没说德妃娘娘能不能跟着,但瞧着大公主这模样,怕是强行带走,公主会哭闹。 这般想着,刘海点了点头:“娘娘请。” 德妃牵着裴毓的手,跟着刘海往紫宸宫去。 一路上,裴毓紧紧挨着她,小小的手攥得她生疼,德妃低头看她,目光温柔,心中却在盘算着到了紫宸宫该如何应对。 紫宸宫很快到了。 德妃牵着裴毓进了殿,裴珩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德妃松开裴毓的手,正要福身行礼,却在开口之前,忽然直直跪了下去。 “臣妾给陛下请安。” 裴珩微微挑眉,目光落在她身上。 德妃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的歉意:“陛下,臣妾有罪。臣妾未能教导好公主,让她做出冲撞沈容华之事,是臣妾的失职,臣妾甘愿领罚。” 裴珩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德妃继续道:“臣妾思来想去,毓儿如今六岁了,再过两年便该去凤仪阁读书,臣妾想着,不如早些让她去凤仪阁待上几个时辰,每日学学规矩,明些事理,也免得她整日闷在长春宫,胡思乱想,待学完了,臣妾再去接她回来。” 她说完,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向裴珩。 裴毓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 凤仪阁…… 那是公主们八岁之后才去的地方。 可她现在才六岁。 德母妃……要把她送去凤仪阁? 裴毓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扑过去,一把抱住德妃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满是惊恐与委屈: “德母妃也不要毓儿了吗?”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子,重重敲在每个人心上。 德妃连忙搂住她,温柔地抚着她的背,轻声道:“傻孩子,德母妃怎么会不要你?只是让你去凤仪阁学学规矩,每日只待几个时辰,学完了德母妃就去接你,好不好?” 裴毓不说话,只紧紧抱着她,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 德妃抬起头,看向裴珩,目光中满是无奈与心疼。 裴珩看着这一幕,眸光幽深,看不出喜怒。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裴毓压抑的抽泣声。 ----------------------- 作者有话说:只有三千字,实在太忙了,抱歉抱歉(求原谅) 另外祝各位宝宝们除夕快乐呀,本章评论给大家发红包 一个1000,三个200,十个100,100个20 第69章 慈安宫的正殿里, 檀香袅袅。 女子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常服,闭目端坐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一串的佛珠, 一颗一颗, 缓缓转动。 脚步声轻轻响起, 一位宫女缓步走进, 在她身后三尺处停下, 垂首等候。 贤太妃没有睁眼, 依旧捻着佛珠。 宫女便静静立着,又过了片刻,贤太妃才缓缓睁开眼,将佛珠搁在膝上,淡淡道:“说吧。” 宫女上前一步, 压低声音, 将今日之事细细禀来。 贤太妃听完,眼睛微微眯起。 殿内静了几息,贤太妃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笃定:“沈氏知晓了。”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83节 宫女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贤太妃的意思。 宫女试探着问,“那陛下可会知晓?” 贤太妃轻哼一声, 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缓缓道, 语气淡然:“齐氏之事, 陛下早有决断, 任何人不能置喙。” “若是翻案,便是打了陛下的脸。” “至于大公主……陛下选中德妃做养母,看重的是德妃有手段, 能护得住大公主,可如今大公主犯了错,虽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德妃对大公主用了香,陛下便是心中有疑,也要顾忌大皇子,不会深究。” 她顿了顿,捻起佛珠,缓缓转动。 “只是……”她抬眸,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大公主的去处,会变上一变。” 宫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见贤太妃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便又禀道:“娘娘,还有一事,答应那边命人传话来,说……”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说她如今身上无宠,位分又低,日子过的艰难,想问问娘娘,何时才能助她得宠。” 贤太妃闻言,面上浮现出几分冷意,毫不掩饰她的嫌弃:“眼皮子太浅。” 如今是多事之秋,韦家覆灭在即,太后被迫离宫祈福,前朝后宫皆在动荡之中。 这个时候稍有些恩宠的,哪个不是颇有手段? 淑妃、德妃、沈氏、还有林嫔,哪个是好相与的? 她那侄女若此刻冒头,怕是活不过几日。 蠢笨也就罢了,还这般沉不住气。 宫女不敢接话,只垂首立着。 贤太妃心中嫌弃,却也不能真的不管。 她思忖片刻,缓缓开口:“你且告诉她,安分待着,莫要生事,待到明年春天,该有的自然会有,无事不要递话过来了。” 韦家覆灭,陛下的心头大患便除了。 下一个,就是瑞王。 瑞王是先帝在位时最想立为太子的皇子。 就凭这一点,陛下都不可能会留下瑞王。 先帝对瑞王的偏爱,便是其他皇子全部加在一起也敌不过。 也是因着这份疼爱,才养成了瑞王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瑞王仗着自己得先帝的宠爱,目中无人。 瑞王与其他皇子之间的过节,那真是三天三夜都说不清。 这其中,就包括了当今的陛下。 贤太妃的眸光幽深了几分。 瑞王虽愚笨,可手中却握着实打实的兵力。 若被逼到绝路,殊死一搏,结果会是如何,还真是说不定。 紫宸殿。 裴珩的目光落在德妃与裴毓身上,幽深难测。 片刻后,裴珩缓缓开口:“毓儿,到父皇这儿来。”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御案边沿。 裴毓正在德妃的怀里去,闻言德妃松开人,裴毓抬起头望向父皇,眼中泛着害怕和迷茫。 她心里是喜欢父皇的。 但父皇今日罚了她跪半日,她心里委屈,又有些怕。 裴毓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松开德妃的胳膊,迈着小步,一步一步往御案走去。 她走到御案前,仰起头,看向裴珩,那双大大的眼睛里还含着泪,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泪珠,瞧着可怜极了。 裴珩低头看她,目光柔和了几分,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 “毓儿,即日起,你便去凤仪阁读书,每日读满三个时辰,不可懈怠。” 裴毓愣住了。 读书?每日三个时辰? 她嘴巴一瘪,刚止住的眼泪又开始掉了起来。 她不要读书,她只想待在长春宫,和德母妃在一起。 可她还没来得及哭出声,裴珩又开口了。 “以后,你的起居,便在紫宸宫。”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一静。 德妃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裴珩。 裴毓也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忘了往下掉,她呆呆地望着父皇,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以后……以后父皇照顾毓儿吗?”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鼻音,却掩不住那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裴珩看着她,微微颔首。 “嗯。” 只这一个字,便让裴毓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裴珩又道:“只是父皇政务繁忙,陪毓儿的时间不多,所以毓儿得去读书,不能整日玩耍。” 裴毓用力点点头,小脸上还挂着泪,却已经绽开了笑,她扑过去,一把抱住裴珩的胳膊,声音欢快:“好,毓儿去读书,毓儿一定好好读书。” 只要每天都能和父皇待在一起,去读书也没什么。 此刻她的心里,满满都是欢喜。 裴珩看着女儿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面上多了些柔和,他抬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德妃站在原地,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婉得体的神情,可那袖中的手指,已经紧紧攥在了一起。 从来没有皇子公主住在紫宸宫的先例。 从来没有。 大公主若真的住进了紫宸宫,日日待在陛下眼皮子底下,那香就再也用不上了,那些潜移默化的引导,再也无法继续了。 这把刀,废了。 她精心布局这么久,费尽心思让这孩子对她产生依赖,让这孩子对沈氏心生恨意。 如今全毁了。 越想便越不甘心,德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上前一步,道:“陛下圣明,公主能得陛下亲自照料,是她的福气,只是陛下,公主住在紫宸宫,会不会……” 对上裴珩冷若冰霜的视线,不合规矩四个字,硬生生被德妃咽了下去。 德妃心头一颤,垂下眼帘。 裴珩收回目光,淡声接下了这句话:“没什么不合规矩的。” 陛下决定的事,向来是无人能更改。 “是,臣妾谨遵圣意。” 德妃福了福身,转身往殿外走去。 她的脚步依旧平稳,脊背依旧挺直,仿佛一切如常。 听政殿外,殿门在德妃身后缓缓阖上。 德妃扶上绯云伸过来的手,那手上的力道,重得让绯云微微蹙眉。 她偏头,瞧见德妃的神色,心下一慌。 出了紫宸宫,德妃的脚步忽然一顿。 她站在原地,望着前方长长的宫道,面上的温婉得体一点一点褪去,只剩下一片苍白。 “娘娘……”绯云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德妃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陛下应是知道了。” 长信宫。 林嫔晚膳前后都要用一碗燕窝,馨儿如常将燕窝递给林嫔。 林嫔接过燕窝,低头一看。 那盏中燕窝稀稀拉拉,汤水浑浊,几根细小的绒毛飘在面上,格外扎眼。 她眉头一蹙,拿起银勺搅了搅,那绒毛非但没沉下去,反而随着勺子飘来飘去,怎么也搅不开。 “这是什么东西?”林嫔的声音冷了下来。 馨儿探头一看,脸色也变了,她连忙道:“主子息怒,奴婢这就去御膳房问问。” 林嫔将燕窝重重搁下,没说话,只沉着脸等着。 馨儿提着裙摆快步出去,不多时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御膳房的内侍。 那内侍面上带着几分恭敬,眼底却藏着些不以为意。 他给林嫔请了安,垂首道:“林嫔主子有何吩咐?” 林嫔指着那盏燕窝,声音有些冷:“这燕窝,毛都没摘干净,你们御膳房就是这么做事的?” 内侍看了一眼,面上赔着笑:“回主子,这燕窝确实是按份例备的,咱们御膳房每日要伺候各宫主子的膳食,燕窝都是统一处理的,偶尔有几根没摘干净的,也是难免,主子若是嫌不干净,让人多挑挑便是。” 林嫔闻言,眸光一冷。 这是说她挑剔? 林嫔刚要动怒,那内侍猛地跪下:“林嫔主子息怒,这嫔位的燕窝就是如此,主子若想要更好的,奴才们也没法子。”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84节 林嫔的话被先一步堵在了喉咙里,她很是不悦:“那先前几日的燕窝,为何不是这般?” 内侍答:“那些都是御膳房孝敬主子的。” 林嫔一噎,从前她用的燕窝都是自己花银子买的,升了嫔位后,御膳房主动送来了,她便以为是在份例中,今日忽然用到不好的,下意识便以为御膳房的人敢怠慢她。 想这内侍也不敢骗她,林嫔按下心头怒火:“罢了,是个误会,你退下吧。” 内侍行礼后躬身离去。 林嫔看一眼馨儿,没有追责的意思,只道:“往后做事细心些,晚膳呢?摆上来吧。” 馨儿应下,命人将拿回来的晚膳摆上。 林嫔起身走到桌前,目光一扫。 四菜一汤,看着倒还齐整。 林嫔执起银箸,夹了一道菜,出入口中,她眉心一蹙。 再夹了两道菜,林嫔的脸色越来越差,她放下银箸,用银勺盛了一碗汤入口,随即她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馨儿在一旁伺候,见此开口:“主子,可是这些菜,有什么不妥。” 林嫔一字一顿:“这晚膳,是凉的。” 馨儿脸色一白,连忙跪下:“主子息怒,奴婢这就去……” “不必了。”林嫔打断她,“去把御膳房管事的叫来。” 前有燕窝,后有晚膳,若只是巧合,那真是见了鬼了。 不多时,馨儿带着人走进,来人正是御膳房的管事。 他见林嫔面色不虞,心里已有了计较,面上依旧恭敬。 林嫔见人来,压在心中的火气顿时就忍不住了,她厉声道:“这晚膳,是凉的,本嫔想知道,御膳房给各宫送膳,都是这般送的?” 御膳房管事闻言,不慌不忙地答道:“回主子,御膳房的膳食,都是烧好了便装盒送出。眼下快入冬了,天儿冷,膳盒从御膳房送到各宫,路上少说也得一刻钟,若是再被宫人耽搁一会儿,等摆上桌时,凉了也是常有的事。”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林嫔一眼,语气愈发恭敬,话里却藏着刺:“今儿这晚膳,送来得也不算晚,只是林嫔主子身边的宫女,接膳的时候慢了些,这才耽搁了,主子若是嫌凉,往后让宫人快些取膳便是。” 林嫔听着这话,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好一个御膳房,好一个管事。 作践到她身上来了。 林嫔心中涌出滔天怒火,她冷冷盯着那管事,那管事也不躲,一副恭顺模样。 殿内静了几息。 林嫔下意识的攥紧了手,指甲碰到掌心,十指连心的痛瞬间令人清醒许多。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手,面上竟浮现出一丝笑。 那笑淡淡的,不冷不热,却让那管事心底莫名有些发毛。 林嫔语气平和,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是本嫔身边宫人做事出了错,既然如此,公公请回吧 ” 御膳房管事一怔,没想到她竟这般好说话,他躬身道:“奴才告退。” 管事退了出去,殿门一关上,馨儿便跪下:“主子,是奴婢的错,奴婢……” “起来。”林嫔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馨儿一怔,抬头看她。 林嫔已经转身走回软榻边,缓缓坐下,她望着那盏冷掉的燕窝,望着那桌凉透的晚膳,眸光幽深。 “是沈氏。”她轻声道,语气笃定,“她管着宫权,御膳房的人敢这般对本嫔,必是她授意的。” 馨儿愣住了,又急又怕:“主子,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去陛下面前……” “告状?”林嫔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告什么?说燕窝有毛?说晚膳是凉的?这些都是小事,上不得台面的事,陛下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理会这些鸡毛蒜皮。” 她顿了顿,眼中的冷意更深了几分。 “况且,御膳房那番话,明着听是推卸责任,细品起来,却句句都在理,本嫔若去告状,反倒显得本嫔小气、难伺候,传出去,旁人只会说林嫔恃宠而骄、苛待宫人。” 馨儿听着,心里又急又酸,却也知道主子说的都是真的。 她咬着唇,小声道:“那……那咱们就这么忍了?” 林嫔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眸光幽深如潭,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忍。” 馨儿一怔。 上次冒然出手,非但没对沈氏有半点不力,还给了沈氏一个刁难她的缘由。 闹了这么大的笑话,她长记性了。 若再要动手,必定是一击致命。 叫沈氏再也起不来。 ----------------------- 作者有话说:林嫔下线倒计时 神秘女子终于出现了哈哈哈哈 二更改为十点,二更是五千字,加上一更的四千字,就九千字啦 另外,大家的祝福我都收到啦,不知道怎么回馈大家,就发红包吧 本章评论都有红包哒 第70章 消息传进景阳宫时, 已是晚膳后。 秋莲禀报,沈容仪听完后微微一怔,“住在紫宸宫?” “是。”秋莲点头, “陛下已下旨, 让大公主去凤仪阁读书, 每日读满三个时辰, 起居则都在紫宸宫。” 沈容仪沉默了片刻, 轻轻嗯了一声, 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大公主是皇后的女儿,她与皇后,算得上不死不休,她虽不至于迁怒一个孩子,但绝对做不到喜欢。 从前大公主住在坤宁宫, 见到陛下的日子并不多。 现在住在紫宸宫, 日日都能见到。 几日见一次,和日日相伴,这其中的情分差别可大了。 大公主离开了德妃, 若是能将对她的恨意渐渐消磨,那她们还能相安无事,若是这恨意不减,又是一桩大麻烦。 沈容仪轻叹一口气, 抬手揉了揉发疼的脑袋。 她靠在软榻上, 为自己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吩咐:“秋莲, 倒茶。” ‘秋莲’递上温茶,沈容仪接过,她没在此事上做过多的纠结, 转而想起另一件事。 陛下将大公主安置在紫宸宫,便是对德妃起疑了。 凭着陛下的手段,若真起了疑心,不出一日,便能查出德妃对大公主做了什么。 沈容仪的唇角微微勾起,她心中升起些期待,想看看陛下会如何处置德妃。 “茶好喝吗?” 一道低沉的男声忽然在耳边响起。 沈容仪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来,转头一看,裴珩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侧,正低头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探究的笑意。 她连忙将茶放下,再起身行礼,口中不忘问:“陛下何时来的?阿容竟未察觉。” 裴珩伸手扶了她一把,顺势在榻边坐下,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来了有一会儿了。” 沈容仪回想方才的茶,好似端过来时,确实不是秋莲的手,只是当时她并未多想。 裴珩随意问:“想什么想的这般入神,仔细头疼。” 沈容仪眨眨眼,心思飞快地转了一圈,面上却绽开一抹浅笑,她在他身侧坐下,仰起脸望着他:“阿容在想,给陛下准备什么生辰礼。” 裴珩挑了挑眉。 他的生辰?万寿节还有一个月,她现在就开始想了? 他觑着她,心里明镜似的,她没说实话。 可看着她那副笑吟吟的模样,他倒也没有戳破,只顺着她的话问道:“哦?那阿容可想好了,要送朕什么?” 沈容仪摇摇头,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陛下富有天下,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阿容送的东西,怕是入不了陛下的眼。” 裴珩闻言,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哄着的意味:“既然如此,朕给阿容出个主意。” 沈容仪确确实实为此事苦恼了些时日,乍一下听这话,眼睛一亮:“什么?” 裴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腰间,轻轻一揽,便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再她小腹上摸了摸,自问自答道:“用过膳了?” 沈容仪被他摸得有些痒,缩了缩身子,笑道:“用过了。” “嗯。”裴珩点点头,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低低的,“可朕还没用。” 沈容仪一怔,连忙道:“这个时辰了,陛下竟还没用晚膳?那阿容命人上膳?” 裴珩摇摇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必了,朕用别的。” 沈容仪一愣,没反应过来,脱口问道:“陛下要用糕点?” 话一出口,对上裴珩那双幽深含笑的眸子,她瞬间明白过来,他说的‘别的’是什么。 她的脸腾地红了。 “陛下……”她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声音也随之放软,“您怎的又说这些荤话……” 裴珩低低笑着,手臂一收,便将她打横抱起。 沈容仪心中有准备,身子腾空的那一刻便搂住他的脖颈。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85节 裴珩抱着她大步往床榻走去,低头看着她,目光灼热:“阿容既然想不出送什么,不如待到万寿节把自己送给朕,朕瞧着,这礼物甚好。” 沈容仪又羞又无语,这人,真是! 床帐垂下,遮住了一片旖旎春光。 裴珩将她放在榻上,却没有急于行事,他俯身下来,一手撑在她身侧,一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低头吻了下来。 那吻先是落在额上,然后是眉心,鼻尖,最后才是唇。 轻柔的,缠绵的,带着几分耐心的料撩拨。 …………………………………………………………………………………………………………………………………………………………………………………………………………………………………………………………………………………………………………………………………………………………………………………………………………………………………………………………………………………………………………………………………………………………………………………………………………………………………………………………………………………………………………………………………………………………………………………………………………………………………………………………………………………………………………………………………………………………………………………………… 云消雨歇时,已是许久之后。 沈容仪浑身酸软地躺在裴珩怀里,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她闭着眼,昏昏欲睡,脑子里一片混沌。 裴珩揽着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发丝,忽然开口。 “阿容。” 沈容仪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裴珩低头看她,声音低低的,却清晰入耳:“朕生辰那日,封你为婕妤。” 沈容仪猛地睁开眼,睡意瞬间全消。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裴珩:“婕妤?” 她如今是容华,正四品,婕妤是从三品,只差一阶。 可她上次晋封,距今还不到两个月。 好好的,怎么又晋她的位分? 沈容仪觉得有些奇怪,正想着,裴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困了?” 沈容仪回过神来,下意识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也说不清是困还是不困。 裴珩看着她那副模样,唇角微微勾起。 他翻身,再次覆了上来。 “那再来一次。” 沈容仪瞪大了眼,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他的唇堵住了所有话语。 那些纷乱的思绪,瞬间被他搅散,再也聚不起来。 —— 两日后,沈容仪终于想明白了。 因为,德妃没有受到任何处罚。 陛下将大公主留在紫宸宫,断了德妃的念想,却也仅此而已。 没有禁足,没有罚俸,甚至连一句斥责都没有。 长春宫依旧安稳如常,德妃依旧是那个温婉和气的德妃,膝下依旧有大皇子。 似陛下这样的人,说不定还会欣赏德妃手段狠辣,做事果断。 升位分,不过是对她的补偿。 沈容仪垂下眼帘,铺天盖地的失落由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唇角轻轻扯了扯,却扯不出一个笑来。 毕竟,某人话说的格外好听。 好听的话听多了,也让她以为,她在他心中,是有些分量的。 可如今想来,所言皆是虚妄,唯有做的,方才是真的。 他是陛下,是天子,要权衡利弊,要顾及前朝,要顾忌大皇子。 她那些心思…… 沈容仪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沈容仪啊沈容仪,你在想什么呢? 不过几句话,动动嘴便能说,偏偏你还当了真,是不是傻啊你? 她在心中将自己骂了一通,骂完,又觉得有些好笑。 从今日起,那些有的没的,通通收起来,不许再多想,不许再自作多情。 她闭上眼,让那一丝失落沉进心底最深处,用理智将它压住。 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自入宫以来,她倚仗的,从来都是陛下。 可君心易变,如今她还算合他的心意,若那日行差踏错,悖逆了圣意。 失宠降位都是小事,怕是会丢了性命。 到了今时今日,她的倚仗,不能只有一个。 德妃能相安无事,大半是因膝下有大皇子。 无论德妃做了什么,只要没有确凿证据,陛下便不会轻易动她。 而她…… 沈容仪低头,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 那里平坦依旧,什么都没有。 沈容仪在心底将方才的话补上。 而她,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了。 ----------------------- 作者有话说:省略号原本都是有字的,但审核不通过,发不出来,我只好全部删了 第71章 镇国寺, 十月十五。 韦家被查的消息传到镇国寺之时,太后还沉着气等了几日。 可等来的却是韦家罪名越查越多、越查越重的消息。 终于,她等不下去了。 凤驾回京。 此一时彼一时, 韦家上下的事已在京城传遍, 这些年韦家做下的恶事, 桩桩件件被翻了出来,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而太后自己身上那天煞星转世的流言, 还未曾消去。 故而,太后此番回京,不敢大张旗鼓。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在黄昏时分悄悄驶进京城,又悄悄驶入皇城。 到了皇城外, 便换了轿辇。 太后端坐在轿辇上, 面色阴沉如水。 她原以为,只要她回来,陛下总要见她一面, 她是太后,是陛下嫡母,陛下总不能将她拒之门外。 可当她刚到紫宸宫外,就被侍卫拦住。 等了片刻, 刘海出来, 面上带着笑道:“太后娘娘, 陛下正在与大臣议事, 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太后冷冷瞧刘海一眼,心底不是很信这话,她道:“那哀家等着。” 可这一等, 便是半个时辰。 大臣们进进出出,众臣见了她,都是恭恭敬敬的行礼。 直到一个须发花白的身影从殿中走出。 是郭御史。 此人以耿直闻名朝野,弹劾权贵从不手软,韦家那些罪状,有一半是他牵头查出来的,他见了太后,脚步微顿,面无表情地行了一礼,然后挥了挥袖子,走了。 那袖子挥得用力,仿佛她是什么污秽之物,多看一眼都嫌脏。 太后的脸色瞬间铁青,她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最后只能愤愤道:“回宫。” 魏嬷嬷想劝,但瞧着太后这脸色,默默噤声。 太后转身,步履匆匆地离开的上了轿辇。 那背影,再不见往日的威仪与从容,只剩狼狈与仓皇。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魏嬷嬷便急匆匆地奔进太后寝殿。 “娘娘,娘娘不好了!” 太后一夜未眠,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眼底满是血丝。 她听着这声音,心跳骤然加快些,她强装镇定的问:“何事惊慌?” 魏嬷嬷跪在地上,声音发颤:“经大理寺和刑部审查,韦家……韦家被定罪了。” 太后猛地起身,战直了身子。 魏嬷嬷继续道:“韦家犯下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查实了,今日早朝,陛下大怒……” 她咽了口唾沫,“成国公虽未直接参与那些事,但陛下以包庇之罪,夺了成国公府的爵位,国公爷的官职一贬再贬,如今手上已无实权,只在朝中领了个虚职,韦家其他人,按罪论处,不仅没了官职,情节严重的,流放三千里。” 太后听着,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爵位没了,官职没了,人也要流放。 韦家……完了。 “娘娘!娘娘!”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86节 魏嬷嬷的惊呼声越来越远,太后只觉得天旋地转,两眼一黑,直直往后倒去。 再醒来时,太后发现自己躺在榻上,动弹不得。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不听使唤,她想转头,脖子像是被钉住了一般,纹丝不动。 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缓缓走近。 是皇帝。 裴珩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上没有半分表情。 太后瞪大眼睛看着他,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声音,却说不出话来。 裴珩看着她这副模样,神色幽幽。 “母后醒了?” 裴珩声音如往日一般,没什么不同,却让太后越听心越凉。 “太医说,母后这是风邪入络,瘀阻经脉之症,需太医每日施针一次,方可活动,但每次施针,只能动上一刻钟,一刻钟后,便再不能动。” 话落,太后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盯着裴珩,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愤怒。 是你? 是你! 裴珩仿佛看懂了她的眼神,微微颔首,坦然承认:“是朕,是朕让太医做的。” 太后闻言,胸腔中涌起滔天怒火,她拼命想要抬手,想要去打这个悖逆不孝的东西。 可她拼尽全身力气,也没能抬起手,只吐出三个字。 “你……放肆……” 裴珩看着她这副徒劳挣扎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大步离去。 太后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眼中的怒火渐渐被绝望取代。 她躺在那里,动弹不得,像一个活死人。 —— 太后染病需要静养的消息当既就传遍了后宫。 景阳宫中,听着秋莲的禀报,沈容仪唇角微微勾起。 风邪入络,瘀阻经脉? 太后身子一向康健,怎么会突然染病? 陛下的手段,当真是…… 她正想着,临月快步走了进来。 临月一脸不高兴的模样,嘴撅得能挂油瓶,她走到沈容仪身边,像倒豆子一般开了口:“主子,陛下下旨,封林嫔为林容华了!” 沈容仪刚扬起的嘴角一僵。 林容华? 她抬眸看向临月:“什么时候的事?” 临月气鼓鼓的答:“就方才,圣旨已经传到长信宫了,林嫔……不,林容华那边正热闹着呢,赏赐一箱一箱地往里抬。” 沈容仪沉默了片刻。 林家在前朝出力,林嫔升位分是迟早的事。 韦家倒了,太后也倒了,陛下要稳住朝局,自然要厚待那些出了力的臣子,林嫔的舅舅是刑部侍郎,审韦家一案出了力,林嫔升位分,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这也……太快了。 快得让她有些意外。 沈容仪垂下眼帘,面上看不出喜怒。 临月见她这副模样,以为她不高兴,连忙宽慰:“主子,林容华虽是升了位分,但陛下还是更喜爱主子的,昨儿陛下还在咱们景阳宫用膳呢,长信宫那边,陛下都好几日没去了。” 沈容仪抬眼看向她,没有说话。 临月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声音越来越小:“奴婢……奴婢说的都是真的……” 秋莲站在一旁,神色却比临月复杂得多,她看了看沈容仪,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主子,林容华势头太猛,您得上心了。” 沈容仪微微一怔,抬眸看向秋莲。 自她知晓秋莲是御前的人,有些事,她会刻意防着秋莲,从不在她面前说太过私密的话。 可秋莲此刻这句话,分明是站在她这边的。 她的心,还是向着自己的。 沈容仪心中涌起一丝暖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看着秋莲,微微颔首:“本嫔心中有数。” 秋莲便不再多说。 沈容仪:“林氏有个好家世,陛下用得着林家之时,她的恩宠便不会少。” 她顿了顿,眸光微深:“传令下去,往日那些为难,全部都收手。” 临月和秋莲齐齐一怔。 收手?不继续给林容华使绊子了? 沈容仪解释一句:“林家为陛下立了功,此时正是林氏风光之时,这个时候在弄那些小事为难她,不过是些小打小闹,没意思了。” “传令给三局,林氏若有要求,一尽满足。” 秋莲疑惑,:“一尽满足?” 沈容仪:“是,若林氏不提,便叫三局主动给。” 林氏从小顺风顺水,吃过最大的苦怕就是入宫的半年了。 林氏不是个傻的,但也并不聪明,否则也做不出陷害清妃的事。 她一旦得意,便会失了分寸。 没了分寸,做出来的事,便不可控了。 “另景阳宫上下,往后对林氏身边的人,都要忍让些。” 这是捧杀?秋莲会意,她应声:“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说着,她福身退下。 人一走,沈容仪便看向临月,吩咐道:“备笔墨。” 临月虽不解,却还是立刻照做,她快步取来笔墨纸砚,在案上铺好。 沈容仪执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写罢,她将纸叠好,递给临月。 “将这纸交给小路子,告诉他,将这纸交给小顺子,让小顺子交给清妃。” 临月接过,心头一跳,她没多问,只用力点头:“奴婢这就去办。” 她将纸贴身收好,快步退了出去。 沈容仪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缓缓收回目光。 若是顺利,三个月内,宫中再无林容华。 -----------------------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开,我先把这章更新吧 三章更新成功 第72章 清妃的答复, 比沈容仪预想的还要快,不过半日,信纸就到了她的手中。 沈容仪展开信纸, 里面还包着一张薄纸, 她将两张信纸打开, 目光从行行小字上掠过, 唇角缓缓勾起。 沈容仪看完, 将信纸重新叠好, 眼中浮起一丝满意。 她抬眸,看向侍立在一旁的临月。 沈容仪将信纸递给她,压低声音:“你亲自去一趟御膳房,将这信纸交给江公公。告诉他,事成之后, 尚食局副掌事的位置, 便是他的。” 临月接过信纸,贴身收好,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小心些。”沈容仪叮嘱, “莫要让人瞧出端倪。” “是。” 一刻钟后,御膳房。 临月面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抬脚跨进门去。 一进门,热气腾腾的蒸汽便扑面而来, 临月刚站定, 一个熟悉的面庞便迎了上来。 正是御膳房管事江公公。 江公公生得白白胖胖, 面上常年挂着三分笑意, 瞧着便是个和气人。 江公公笑呵呵地迎上来,“临月姑娘,您怎么亲自来了, 可是沈主子有什么吩咐?” 临月笑吟吟地福了福身,扬声道:“江公公好,我们主子今儿个忽然想用芙蓉糕,便命我来取一碟。” 说着,她上前一步,借着袖子的遮掩,将那张叠得极小的信纸塞进江公公手里,压低声音飞快道:“主子说了,事成之后,尚食局副掌事的位置,便是公公的了。” 江公公心头猛地一跳。 尚食局副掌事?! 那是他想了半辈子的位置,御膳房虽好,终究是伺候人的地方,尚食局却不同。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87节 副掌事虽是从七品,是有品级的官职,比他这个没品没级的御膳房管事强了不知多少倍。 尚食局掌事郑忠是淑妃娘娘的人,他与那郑忠有过过节,原是不指望进尚食局的。 但眼下峰回路转,沈主子承诺了他。 可他也明白,沈主子开出这么大的价码,要办的事,必定风险极大。 江公公的心砰砰跳着,脑中飞快地转着。 这些日子他替沈主子办过几件事,故而也知晓沈主子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若能真做到尚食局副掌事,冒险一次,也值了。 他压住心头的激动,面上依旧挂着笑,接过信纸,顺势揣进袖中,口中道:“景阳宫有小厨房,沈主子还喜欢用咱们御膳房的点心,是咱们御膳房的福气,正好,方才刚出炉一炉芙蓉糕,还热乎着呢,咱家这就让人给临月姑娘装上。” 说着,他转身,指了个小太监:“去,把新出炉的芙蓉糕装一碟来。” 小太监应了一声,转身往里走。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在临月身后响起。 “江公公,我也是来拿芙蓉糕的。” 临月心头一凛,转过身去。 馨儿正笑吟吟地站在门口,目光从临月脸上扫过,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挑衅。 江公公也是一愣,随即堆起笑:“哟,馨儿姑娘也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馨儿缓缓抬脚走进来,她走到临月身边,脚步不停,不露痕迹地将临月往旁边挤了挤,稳稳当当地站在了江公公面前。 馨儿扬着下巴,声音清脆,“江公公,我也是来拿芙蓉糕的,虽说临月姐姐先到一步,可我们宫中耽误不得,今夜,陛下已传了旨,要在长信宫用晚膳。” 她顿了顿,目光斜斜地扫向临月,唇角勾起一抹笑:“所以,只能劳烦临月姐姐多等些时候了。” 对上着赤裸裸的挑衅,临月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刚想要发作,又想起主子刚下的令。 临月看着馨儿,没有说话,还微微侧了侧身,给她让出位置。 馨儿心中快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什么芙蓉糕,主子根本就不喜欢用,她这般说,不过是为主子出口恶气罢了。 从前主子的位分不如沈容华,她们这些做宫女的,见了景阳宫的人都要矮一截。 可如今不一样了。 林家得势,主子升了位分,陛下要用林家,便不会冷落主子,而沈容华呢? 再得宠又如何?没有家世,没有靠山,不过是仗着一张脸罢了。 以色侍人,年轻貌美之时还有宠爱,年纪上来了,陛下指不定将她忘去哪里。 主子那些明里暗里受的苦,也该找沈容华还回来了。 馨儿瞧了几眼临月,又将视线转回来,御膳房的为难还近在眼前,她可没忘。 御膳房和景阳宫的人蛇鼠一窝,这江公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馨儿不紧不慢的开口:“对了,江公公,今夜的膳食可要快些准备,陛下用膳挑剔,最不喜菜凉了,若是有哪道菜送到长信宫时是凉的,被陛下用进口中,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公公可要记好了。” 话落,江公公的笑意僵在脸上,心底暗骂一声,面上躬身道:“是是是,馨儿姑娘提醒的是,咱家一定仔细盯着,断不会出岔子。” 馨儿满意地点点头。 此时,提着食盒的小太监走来,正要递给临月,被馨儿一把夺去。 她转身往外走,最后还不忘看了临月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什么也没说,扬长而去。 临月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冲到喉咙口的火气压了下去,转身看向江公公,扯出一个笑,低声道:“长信宫后面恐怕还会为难公公,还望公公担待。” 江公公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低声道:“临月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这点苦,奴才还是受得,只是……烦请姑娘帮咱家在主子面前美言几句。” 他可没有什么做了事不留名的癖好。 临月一口应下:“这是自然。” —— 临月回到景阳宫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她提着食盒,脚步匆匆地走进正殿,沈容仪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沈容仪目光落在临月脸上,“可是出了什么事?” 临月将食盒放下,走到沈容仪身边,将方才在御膳房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那馨儿当着江公公的面,故意挤兑奴婢,想激怒奴婢,让奴婢失态,奴婢忍住了,没跟她计较。” 沈容仪听完,面上却没有半分怒色,反而微微勾起唇角,“你做得很好。” “东西可送出去了?” 临月点头:“送出去了,江公公接了。” 沈容仪满意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这时,秋莲捧着托盘从内殿走出来。 托盘上放着一件还未绣成的寝衣,月白色的料子,针脚还算细密,只是有几处歪歪扭扭的。 “主子,”秋莲将托盘放在案上,提醒道,“离万寿节的日子,只剩半个月了。” 沈容仪的目光落在那件寝衣上,微微一怔。 这么快吗? 那日她说在想生辰礼,不是假的,那几日,她真真切切想了许久。 那日之后,她想起,可以做一身寝衣送给他。 她选好了料子,画好了花样,已经动了几日针线。 绣了两日,扎了两日的手,针脚歪歪扭扭,总算勉强能看。 可后来,她反应过来德妃的事,便再没心情做下去,那件寝衣便被搁置在一旁。 如今再看,只觉得刺眼。 “你将寝衣收起来吧。”沈容仪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 秋莲惊讶地看向她:“主子,这是不做了吗?” 沈容仪点点头:“我绣活不好,做出来也是丢人现眼,不如早早放弃,换一个送。” 丢人现眼? 秋莲心中觉得,主子这话说得有些重了,主子的绣活不算好,但也不差,何至于到丢人现眼的地步? 可主子心意已决,她也不好多劝。 秋莲捧着寝衣进了内殿,细细叠好,收进箱笼中。 沈容仪坐在软榻上,望着秋莲的背影消失,她转头看向临月,开口:“临月,这几日,你做一个香囊来。” 临月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主子是要……送给陛下?” 沈容仪微微颔首,又补了一句:“不必做得太好。” ----------------------- 作者有话说:容容:他不配好的 ———— 明天一万,把今天差的一更补上 因为审核的缘故,耽误宝宝们看文了,我给大家发红包 另外,七十章的删减部分我发在断评里了,大家可以看一下 第73章 长信宫。 林云舒靠在软榻上, 拿着一本书,有些心不在焉的读着。 她抬眸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正要唤人掌灯, 殿外忽然传来唱喏声。 “陛下驾到——” 林云舒一怔, 连忙放下书起身, 还没来得及迎出去, 裴珩已大步跨进殿中。 “陛下来了。”林云舒迎上前, 福身行礼。 裴珩伸手虚扶了一把, 目光落在软榻上那本翻开的书上,随口道:“在看书?” 林云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抿唇一笑:“闲着无事,随便翻翻。” 裴珩在榻边坐下,拿起那本书翻了翻, 忽然道:“今日早朝后, 你父亲向朕问起你。” 林云舒微微一怔,心头一暖,她道:“父亲挂念嫔妾, 给陛下添麻烦了。” “不麻烦。”裴珩将书放下,抬眸看向她,“朕想起你父亲说过,你未出阁时便在家中帮着料理家务?” 林云舒不明白怎的问起这个了, 但她还是点头道:“管过半年, 母亲说, 女儿家总要懂些庶务。” 裴珩微微颔首, 沉吟片刻,道:“等来年开春,你可学学宫务。” 林云舒闻言, 心中一喜,面上还维持的矜持,她柔柔问:“陛下的意思是让云儿管宫务?” 裴珩点头。 得到准确的回答,林云舒顿时喜笑颜开,她上前一步,抱住裴珩的胳膊:“陛下信任嫔妾,嫔妾定当好好学,定不负陛下所望。” 林云舒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惊喜中,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她和沈氏如今就差在宫务上,若是她也掌了宫务,那…… 林云舒越想越激动,丝毫没有注意到,裴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的神色随着她的话,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88节 那冷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却实实在在存在着。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嗯,命人传膳吧。” 说着,他起身,往净室走去。 林云舒沉浸在喜悦中,浑然未觉,只笑着应道:“嫔妾已经派人去御膳房了,想是很快便会回来。” 就在这时,馨儿脚步轻快地走进内殿,面上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回来了?”林云舒抬眸笑着看她。 馨儿上前,将方才在御膳房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笑道:“主子您没瞧见,临月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却硬是忍着不敢发作,奴婢把话说完,她连声都不敢吭,乖乖让到一旁等着去了。” 林云舒听完,眼中满是快意。 “做得好。”她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那江公公呢?” 馨儿嗤笑一声:“被奴婢几句话吓得脸都白了,连连应是,主子放心,经此一遭,御膳房的人再敢怠慢咱们,也得掂量掂量。” 林云舒满意地嗯了一声,唇角笑意愈深:“宫中人捧高踩低,御膳房的人虽为沈氏做事,但还有脑子,刻薄本嫔,落不着好。” “以后,你出门,不论对上哪个宫,都无需隐忍。” 先前也就罢了,如今尘埃落定,一味的忍着,旁人只觉得她好欺负。 馨儿:“奴婢知晓了。” 林云舒忽然想起什么,又道,“馨儿,方才陛下说等开春后,便要本嫔学着管理宫务了。” 馨儿一怔,随即眼睛一亮,满脸惊喜:“恭喜主子!陛下这意思,是有意让主子日后掌宫权。” 林云舒微微扬起下巴,她林云舒出身名门,才貌双全,生来就该站在高处。 馨儿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主子,这般好的消息,要不要找个机会……”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林云舒却明白她的意思,她接过话,挑了挑眉,眼中露出期待的神色:“自然要。” “这般好消息,本嫔得找个合适的时机,亲口告诉沈氏才好。” 她都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见沈氏听到这句话的模样了。 半个月一晃而过,十一月十二,万寿节,醉月楼。 此次寿宴由淑妃与沈容仪联手操办,故而二人早早便到了。 沈容仪一身淡紫色曳地宫装,发髻高绾,步摇垂落耳边,华贵逼人,她站在楼中,身边围着许多相熟的诰命夫人。 淑妃则是在与几位宗室的老王妃说着话。 临近午时,众妃嫔、宗亲百官皆已到齐入座。 就在这时,唱喏声响起。 “林容华到——” 众人目光齐齐望去,一道嫣红色的身影款款步入。 林云舒今日穿了一身嫣红色宫装,颜色艳丽却不俗气,衬得她面若芙蓉,眉眼生辉。 她素日惯穿月白、浅碧等清雅之色,给人留下的印象便是温婉清丽,此刻乍一换作这般明艳装扮,竟让人眼前一亮,恍若换了个人。 感受到满殿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林云舒唇角噙着得体的笑意,目不斜视,袅袅婷婷地走到嫔妃席位前,向淑妃、德妃福身行礼。 淑妃淡淡点了点头,德妃则含笑应了一声,态度和煦。 林云舒直起身,正要由宫人引着入座,刚走没几步,她目光落在位置上,脸上的笑意一僵。 因着清妃正在禁足中,故而沈氏的位置在右侧第二位,而她在左侧的第三位。 同为正四品容华,同是身上颇有恩宠的嫔妃,可沈容仪有宫权,又是此次寿宴的操办者,位次自然在她之上。 这是规矩,她懂。 可懂归懂,心里却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林云舒抬眼,望向那道熟悉的面庞,目光幽深了几分。 离宴开还有一会儿,林云舒忽然抬脚,越过殿中,往沈容仪的方向走去。 林云舒步履从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她走到沈容仪面前,停下脚步,福了福身。 沈容仪抬眸看她,亦起身,二人行了平礼。 这一幕,落在不少人眼中。 满殿嫔妃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这些日子,长信宫的人可没少给景阳宫找麻烦,虽说今日这样的场合,沈容华和林容华不可能闹起来,但看看热闹总是无妨的。 林云舒看着沈容仪,一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她唇角便笑意愈深,她目光直视沈容仪,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挑衅。 她低声道:“陛下已经允诺,等到开春,便要我开始学着管理后宫了。” “管理宫务太累,到时本嫔便能帮沈容华分担一些了。” 话落,她微微扬起下巴,等着看沈容仪的反应。 这种事情,若非是陛下开口允诺,否则便是给林氏几个胆子,她也不会胡说。 沈容仪心中一沉,宫中人人都说她位分升的快、恩宠盛,可在她看来,更快的另有其人。 比起她一路的汲汲营营,林氏倚仗家世,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她费心谋划的一切。 酸酸涩涩的感觉从心口蔓延,沈容仪倏然觉得很是疲惫,但她面上神色不变,依旧眉眼含笑的望着林云舒:“既是如此,那就恭喜林容华了。” 装模作样!这是她往日最会用的招数,如今放在沈氏脸上,格外的恶心人。 但林云舒清楚,此刻若是动怒才落了下风。 她抬手,故意侧了侧头,将插在发髻上的一支金钗露出来,那是陛下私库里的东西。 这是她封容华时,陛下的赏赐之一。 确保了沈氏瞧见,林云舒目光掠过沈容华身旁的位置,缓缓再低声道:“待到明年,这位置便是本嫔的了,趁着能坐,沈容华多坐一会罢。” 听了这话,沈容仪唇角扬着的浅笑微微加深了几分。 看来这些时日,林氏真被捧的找不到北了,连这猖狂的话都能说出口。 沈氏一直不接话,林云舒脸上的得意渐渐挂不住了,她看着沈氏脸上的笑意,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发瘆,她等了片刻,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就在这时,唱喏声骤然响起。 “陛下驾到——” 满殿瞬间一静,所有人齐齐起身,跪地行礼。 裴珩大步跨进殿中,他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几乎是瞬间,便找到了那道淡紫色的身影。 沈容仪跪在嫔妃之中,那身淡紫色宫装在满殿姹紫嫣红中并不算最出挑,却偏偏让人一眼便无法移开目光。 裴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大步走到主位前落座。 “免礼。” 众人起身,各自落座。 裴珩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容仪身上,忽然开口。 “沈婕妤,上前来。” 满殿一静。 沈婕妤? 众人面面相觑,宫中哪有什么沈婕妤?只有一个沈容华啊。 下一刻,便见沈容仪不紧不慢地起身,往前走了几步。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沈容华……不,沈婕妤,这是又升位分了。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那道淡紫色的身影,羡慕者有之,嫉妒者亦有之。 淑妃的脸色微微一变,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帕子,却硬生生克制住了自己没有失态。 德妃依旧维持着温婉的笑意。 而林云舒,她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方才她还在说,自己和沈氏都是正四品,来年便不会居于她之下。 这才多久,沈氏便成了从三品的婕妤。 方才那些话,此刻想来,简直像个笑话。 她坐在那里,脸上的笑意再也摆不出来。 裴珩对满殿的反应恍若未觉,只微微侧头,对侍立在旁的刘海吩咐了一句。 刘海连忙应声,亲自去搬了一张椅子来,放在了裴珩身侧。 瞧见刘海的动作,满殿又是一静。 坐在陛下身侧? 这是何等的恩宠! 若是沈氏过生辰陛下给几分殊荣也就罢了,可这是是万寿节,宗亲百官皆在。 淑妃见此险些就要站起来,但她生生忍住了,可那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 沈容仪微微一怔,随即福身谢恩,在众人或羡或妒的目光中,款款落座。 裴珩这才收回目光,扬声道:“开宴。” 丝竹声起,觥筹交错,宴席正式开始。 宗亲席上,瑞王自沈容仪起身的那一刻起,目光便黏在了她身上。 那一身淡紫,那眉眼,那声音……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那道身影,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像。 太像了。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89节 与他心心念念了两年的人,一模一样。 那眉眼,那神态,那说话时的声音……简直像是同一个人。 瑞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的心越跳越快,直到最后,他再也听不到周遭的声音,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淑妃正满心不快,随意往宗亲席扫了一眼,却正好瞧见瑞王这副失态的模样。 她好奇的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是沈容仪。 淑妃眸光一闪,视线在瑞王和沈容仪之间来回徘徊。 瑞王风流成性,这是满京皆知的事。 可他再怎么荒唐,也不至于在万寿节这样的场合,当众盯着陛下的宠妃不放吧? 他不要命了? 淑妃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瑞王虽荒唐,却并非没脑子之人,怎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这般痴态? 除非…… 淑妃脑中灵光一闪。 除非,他从前就认识沈氏。 或者,他们二人之间…… 可瑞王不是有一位心心念念的人吗? 故而迟迟不肯立正妃。 难道…… 淑妃的目光下意识移向瑞王身侧。 瑞王侧妃正端坐着,面容温婉,神色平静,淑妃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掠过,忽然,心头猛地一跳。 那双眼睛。 瑞王侧妃的眉眼,与沈氏…… 她仔细端详,越看越心惊,若是挡住下半张脸,只看眉眼,那几乎是一模一样。 只是沈氏的眼中更多几分灵动,而侧妃的眼中则少了几分神韵。 淑妃猛地垂下了眸,这还有什么可辩驳的? 瑞王对沈氏的心思,定然不纯。 甚至……他们二人之间,或许早有私情。 ----------------------- 作者有话说:裴狗:只是试探 林云舒:上钩 ———— 淑妃: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 上午去拜年了,所以只有三千,今年还有两更,在十二点前会更完哒,大家放心 第74章 酒过三巡, 妃嫔献礼。 淑妃收敛起方才的失态,面上重新挂起得体的笑意,她身边的绿萼行至殿中央, 手中捧着许多书。 淑妃缓缓开口:“陛下万寿, 臣妾献上古籍一套, 愿陛下福如东海, 寿比南山。” 话落, 绿萼上前, 刘海接过绿萼手中的书,呈到陛下身前。 裴珩看过,望向淑妃:“淑妃有心了。” 淑妃福身坐下,心中却还在想着方才瑞王看沈容仪的那一幕。 接下来是德妃。 德妃起身,含笑道:“臣妾拙劣, 亲手绣了一幅仙鹤贺寿图, 愿陛下龙体康健,国运昌隆。” 绯云将绣品展开,众人眼前一亮, 绣品上的仙鹤栩栩如生,宛如真的一般。 裴珩看了一眼,点头道:“德妃的绣工,越发精进了。” 德妃谦逊地笑了笑, 退下。 轮到沈容仪, 她起身, 小路子走出, 他捧着一个锦盒。 “陛下万寿,嫔妾献礼,夜明珠一颗。” 锦盒打开, 一颗两个拳头大的夜明珠露出,那珠子通体浑圆,色泽温润,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 可裴珩只看了一眼,便微微挑眉,他抬眼看向沈容仪,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就送这个给朕?” 将他送出去的东西,又送回来。 沈容仪唇角的笑意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妃嫔献礼,或是珍稀或是心意,香囊勉强能算得上后者,但她总不能只送一个香囊,故而翻箱倒柜找出这颗夜明珠。 她抬眸,对上裴珩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福了福身,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软软道:“阿容还有一物,只是……难登大雅之堂,等宴散了,阿容再拿给陛下看。” 说着,沈容仪眼波流转,目光中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暗示。 她是个俗人,万寿节当日,陛下进后宫,本就是众人关注的焦点,他说她是宠妃,那这宠妃的风头,可不能被旁人占去。 裴珩看着她这副模样,顿时就明白了。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愉悦。 裴珩低低笑了一声,目光瞬间柔和下来,轻声道:“好。” 沈容仪笑着坐回位置。 接下来是黄婕妤,她送的是一颗半人高的寿桃。 东西被内侍抬上时,众人侧目。 刘海唱喏:“林容华献礼——” 林云舒压下心中的妒意与不甘,扬着笑起身,有些期待的望着主位上的人,“陛下万寿,臣妾亲手绘制了一幅仙桃贺寿图,愿陛下千秋万代,福泽绵长。” 画卷展开,画中仙桃累累,枝叶繁茂,笔法细腻,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裴珩看了一眼,点点头:“不错。” 只这两个字,便再无多言。 林云舒面上保持着得体的笑意,福身退下,心中却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沈氏献礼时,陛下明明多说了几句,虽然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那神情、那语气,分明与对她时不同。 她垂下眸,掩下眼中的郁色。 后面的嫔妃献礼,都是一些金银玉器、绫罗绸缎,中规中矩,无功无过。 嫔妃献礼后,宴席过半。 沈容仪感受到小腹的涨意,她微微蹙眉,今日一个不留神,酒水喝得有些多了。 她侧头,低声对秋莲临月道:“我去更衣。” 秋莲点点头,正要跟着,沈容仪摆摆手:“你不必跟着,临月跟着便好,人多了反倒惹眼。” 秋莲只好停下脚步,目送她悄悄离席。 宗亲席上,一直注视着沈容仪的瑞王见此,也起身离席。 沈容仪从侧门走出,沿着回廊往后殿走去,微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吹散了些许酒意。 后殿设有专门的净室,沈容仪进去片刻,整理妥当后,便推门出来,准备回去。 刚走出几步,她便察觉不对。 回廊拐角处,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负手而立,沈容仪没太在意,只当是哪位也来更衣的宾客,正要绕过他往回走。 可那人却一直看着她。 那目光,灼热得有些刺人。 沈容仪脚步微顿,抬眸看去,她看清了那人的脸。 此人生得极俊, 他穿着一身玄色蟒袍,腰束金镶玉带,身形颀长挺拔,肤色白皙如玉,周身气势清冷中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落寞。 那眉眼间的风流不羁与骨子里的矜贵浑然一体,饶是沈容仪见了许多俊彦,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人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 瑞王开口:“你……想起本王了?” 这样的话,从一个外男口中说出,令沈容仪心头猛地一跳,她看向瑞王,眼中带着几分警惕,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迷茫。 她迟疑地问:“你……是?” 瑞王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微微蹙起,他上前一步,又克制地停下,压低声音道:“两年前,也是十一月,上京书肆中,当时你身边还有一位姑娘,本王身上没带银子,是她……帮本王付了银子。” 见他说出这般细节的时间地点,沈容仪心中一惊,下意识的捏紧了手中帕子。 两年前,上京书肆…… 她好似确实和阿若去书肆买话本,遇到一个年轻男子,衣着不俗,却囊中羞涩,阿若见他面善,便顺手替他付了钱,不过几两银子的事,她和阿若转头便忘了。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90节 她仔细打量面前的人,将记忆中的那张脸与眼前之人对上。 眉眼,确实有几分相似。 她迟疑着开口:“不知阁下是……” “瑞王。” 短短两个字,却让沈容仪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瑞王。 他便是瑞王? 瑞王看着她,目光幽深,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愫:“本王后面找了你许久,却不知你是哪家的姑娘。”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今日一见,方知……” 方知什么?方知她是宫里的嫔妃,是陛下的沈婕妤? 沈容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几乎要将她冻僵。 这样似是而非的话,若是被外人听到,会如何揣测?会传出怎样的流言? 况且,眼下她们站着的地方,宗室百官来来往往,本就不安全。 她只想赶紧离开。 沈容仪无声的吐出一口气,稳住心神,福了福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嫔妾离席太久,该回去了,那日不过是举手之劳,王爷不必放在心上。” 说罢,她转身便要走。 “等等。” 瑞王忽然伸手,拦在她面前。 沈容仪吓得倒退一步,脸色瞬间煞白,他这是做什么?! 瑞王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妥,连忙收回手,后退一步,让出道路。 “沈婕妤请。”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 沈容仪不敢多留,带着临月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离去。 瑞王望着那道淡紫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方才抬脚回殿中。 —— 沈容仪回到席上坐下时,心还在砰砰跳着。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可那手,却微微发着抖。 秋莲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声问:“主子,您怎么了?” 沈容仪看向临月,她脸色也有些不对,秋莲何等敏锐之人,不说反而会令她起疑心。 沈容仪随口编了一个缘由,轻声道:“方才在后殿,差点摔了。” 秋莲顿时担心的望着她:“那主子可摔着哪里了?” 沈容仪摇摇头,说没事,秋莲没有再问。 沈容仪抬眸,不经意的看向宗亲席的方向,瑞王已经回来了,正端着酒杯与旁边的人说话,神色如常,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不是当做是什么都没发生,那些话就能当做不存在。 瑞王对陛下而言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她心里有数。 那是陛下要除之而后快的人,是陛下不能容忍的隐患,和瑞王沾上边,决计不会有什么好事。 可瑞王说的那两句话,和他看她的眼神…… 她不是傻子,方才没反应过来,现在一细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若此事传扬出去,别说婕妤的位分,能像韦如玉一样待在冷宫中,都是她福大命大。 她闭上眼,心中告诫自己稳住,一定要稳住。 不能慌,不能自乱阵脚。 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这一次,手稳了许多。 下首,淑妃坐在位置上,目光时不时往沈容仪的方向瞥一眼,嘴角带着一抹明显的笑意,心中却有些遗憾。 若真是有私情,那事情不知有多好办。 陛下绝不会容忍与瑞王有过来往的女子待在后宫之中。 可惜…… 眼下这种,虽有可操纵的余地,但做起来就难多了。 淑妃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 对面,德妃敏锐的察觉到了异样。 沈氏和淑妃去了后殿回来,怎么一个两个都心不在焉的? 德妃偏头,轻唤绯云,绯云上前一步,再靠近了些。 德妃低声吩咐,“你去查查,方才后殿发生了什么?” 未时一刻,宴席散。 景阳宫中。 裴珩与沈容仪一前一后进了内殿,临月、秋莲和刘海倒好茶后便识趣地退下。 裴珩在软榻上坐下,抬眼看向沈容仪,唇角带着几分笑意:“宴上说的生辰礼呢?现在可以拿出来了罢?” 沈容仪点点头,“陛下稍候。” 沈容仪往床榻边走,从锦匣中取出临月做好的香囊,心中有些发虚的递给裴珩。 “就是这个。” 裴珩接过,低头看去。 那是一只湖蓝色的香囊,绣着几枝疏朗的兰草,香囊勉强还算能入眼。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微微挑眉,抬眸看向沈容仪,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失望:“就这么一个香囊?” 沈容仪原还有些心虚,一听这话,顿时不满了。 什么叫就这么一个香囊? 她上前一步,伸手就要从他手中把香囊抢回来:“陛下若是嫌不好,就还给阿容。” 裴珩眼疾手快,反手就将香囊塞进怀里,另一只手挡住她伸过来的手,理直气壮道:“这是朕的生辰礼,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沈容仪被他挡着,抢不回来,便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阿容这不是瞧陛下像是不满意吗?陛下金尊玉贵,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便是今日,淑妃德妃送您的生辰礼也比这好千倍万倍,哪里能勉强收下这等粗陋之物?” 裴珩听出她话里的酸意,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他伸手一拉,将她拉进怀里,低头看着她,目光柔和:“谁说朕不满意了?” 沈容仪别过脸,不看他:“那陛下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裴珩看着她那副别扭的模样,心中愈发柔软,他想了想,从怀里将香囊又拿出来,另一只手解下腰间系着的玉佩。 那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雕工古朴,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他将香囊的系带穿过腰带,仔细系好,又将那块玉佩抛给沈容仪。 “朕拿玉佩同你换。” 沈容仪下意识接住玉佩,低头一看,愣住了。 这块玉佩她见过几次,知道他时常佩戴,却从不知它的来历,但隐约听人提过,这似乎是陛下生母的物件。 她抬眸看向裴珩,眼中带着几分诧异:“陛下……这玉佩……” 裴珩没有多解释,只淡淡道:“收着吧。” 沈容仪握着那块玉佩,她看着裴珩腰间那只月白色的香囊,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刻意的不去多想,收下玉佩,转而双手环上他的脖颈,软声道:“其实阿容还给陛下准备了其他生辰礼。” 裴珩正低头看着腰间那只香囊,越看越满意,闻言头也不抬,随口问道:“什么?” 沈容仪凑近他耳边,不轻不重地落下话:“陛下上次说的……阿容命人准备了。” 裴珩一怔,抬起头,回忆她说的上次是哪次。 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转过头,看向她,目光灼灼:“当真?” 沈容仪点点头,脸颊微微泛红,却强撑着没躲开他的目光:“这种事,阿容骗陛下做什么?” 她说着,起身,顺势坐到他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声音带着几分娇媚:“阿容不止准备了一件,粉的,紫的,蓝的……阿容各备了三件。” 裴珩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看着她,目光渐渐幽深,喉结轻轻滚动。 沈容仪被他看得心跳加速,却还是鼓起勇气,将话说完:“今夜……陛下弄在里面吧。” 自上次她说害怕有孕,他便一直弄在外面。 可如今,她想要一个孩子。 沈容仪望着他,眼中带着几分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阿容想有个和陛下血脉相连的孩子。” 裴珩揽住她的细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声道:“好。” 只一个字,却让沈容仪的心落了地。 她弯起唇角,将脸埋进他怀里,轻轻蹭了蹭。 裴珩低头看着她,目光幽深。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在她唇畔流连片刻,忽然低声道:“阿容方才说……肚兜各备了三件?” 沈容仪一怔,抬起头,对上他那双灼灼的眸子,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是……是啊……”她声音有些发虚,“怎么了?” 裴珩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带着几分危险的味道。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91节 “今日穿的是什么颜色?” 沈容仪低声答:“红色。” 他最喜欢便是红色。 “朕想瞧瞧。”他道,声音低低的,却不容置疑。 沈容仪瞪大了眼:“现在?” “现在。” 话落,他不等她反应,手臂一收,她已经躺在了软榻上。 裴珩俯身下来,一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探入她衣襟。 ………………………………… —— 长春宫中。 绯云快步走进来内殿:“娘娘,查到了。” 德妃抬眼看向她:“说。” 绯云压低声音:“奴婢命人小心盘问了今日当值的宫女,总算有一人知晓,沈婕妤离席去后殿更衣,回来的路上,那宫女瞧见了沈婕妤和瑞王在回廊处说了两句话。” 德妃眸光一凝。 瑞王? 她脑中飞快地转着,将今日种种串起来。 沈氏离席,瑞王也离席,两人在后殿相遇,说了话,淑妃离席,大约是看见了什么。 沈氏回来时脸色发白,而淑妃回来之时,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难不成,沈氏与瑞王之间…… 心下缓缓浮出一个猜测,德妃又惊又喜,她当即吩咐:“传信回去,让家中去查沈氏入宫前的消息,与外男有关的必定要事无巨细,能查到的都查。” 绯云应下:“是。” 德妃又道:“盯紧延禧宫。” 淑妃那性子,知道了这样的消息,不可能没有动作。 若是淑妃出手,必要时,她在暗中帮上一把。 绯云点头:“奴婢明白。” 德妃靠回软榻,眼中闪过一丝幽深的光。 沈氏,瑞王…… 她真是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知道陛下知晓此事的脸色了。 —— 万寿节后,一连半月,陛下都歇在景阳宫。 旁的妃嫔一月见不到陛下一面,就连刚热闹起来的长信宫,也渐渐冷落下来。 那日万寿宴,她以为自己能和沈氏平分秋色,可不过一夜,一切又回到了从前。 沈氏依旧是那个宠冠六宫的沈婕妤,而她林云舒,恍若是昙花一现。 入了十二月,上京便开始落雪。 起初是细细的雪粒子,渐渐地,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一夜之间,整个皇城便白茫茫一片。 景阳宫中,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沈容仪靠在软榻上,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片茫茫雪色上,微微出神。 就在这时,临月快步走进,脸色有些复杂。 “主子,长信宫那边传出来消息,林容华有孕了。” 沈容仪眸光微动,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终于来了。 她起身:“备轿,去长信宫。” 长信宫中,此刻正是热闹非凡。 淑妃、德妃、清妃都已到了,或坐或立,将内殿挤得满满当当,林云舒靠在软榻上,一只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神情温柔中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宫人们进进出出,端茶递水,忙得脚不沾地。 淑妃坐在一旁,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心中却是烦不胜烦。 林氏已是正四品,此时有孕,再升一阶,待到生下皇嗣,又可升一阶。 届时,她便是正三品的主位了。 有皇嗣,有位分,有宠爱,有家世,这般看,比她这个淑妃还要风光。 德妃依旧温婉含笑,不时关切地问上几句,一副慈和的模样。 清妃坐在最靠外的位置,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她和林嫔有过节,此次禁足就是因为林嫔,这般模样,也不奇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唱喏声:“沈婕妤到——” 殿内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门口。 沈容仪款款步入,她解下披风递给临月,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走到林云舒面前。 林云舒坐下在软榻上,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她抬眸看向沈容仪,目光中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挑衅,她不紧不慢的道:“还望沈姐姐恕罪,恕妹妹不能给姐姐请安,方才太医来了,说是腹中皇嗣月份小,又因动了胎气,不能随意挪动。” 这话,自她来,林云舒已经说过三遍了。 清妃无语的撇了撇唇。 林云舒这副模样,在沈容仪的意料之内,沈容仪迎上她的目光,面色不变,嘴角依旧噙着淡淡的笑意,温声道:“不妨事,皇嗣重要。” 那笑意落在林云舒眼中,莫名让她有些不安。 可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沈容仪在黄婕妤上首坐下,目光不经意地与清妃交汇了一瞬。 那一眼极快,快到无人察觉。 清妃微微垂眸,脸上总算浮现出些笑意。 ----------------------- 作者有话说:裴狗:(拿玉佩)和你换 点点:想给就说 下章林嫔下线 第75章 德妃接过话头, 温声细语地关切道:“林妹妹如今有了身孕,可要好生养着,若有什么缺的, 尽管开口。” 林云舒抚着小腹, 笑得温婉:“多谢德妃姐姐关怀。” 黄婕妤也凑趣道:“林容华好福气, 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 冬日里怀上, 待到生产时便是秋日, 不冷不热的,最是舒坦。” 林云舒笑着应和,心中却愈发得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唱喏声。 “陛下驾到——” 满殿一静,众人齐齐起身行礼。 裴珩大步跨进殿中, 玄色龙袍带着外头的寒气, 眉眼间是惯常的疏淡,他的目光在殿内一扫,几乎是瞬间, 便落在了沈容仪身上。 他大步走近,伸手将她扶起。 沈容仪顺着他的力道起身,抬眸看向他。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关切, 似乎……在看什么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她微微蹙眉, 不懂他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做什么。 裴珩拍拍她的手, 没说什么, 这才收回目光,扫向众人,淡淡道:“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 这一幕落在满殿嫔妃眼中,已是习以为常,陛下对沈氏的偏爱,从不是一日两日,她们早已见怪不怪。 可林云舒看在眼里,却觉得格外刺眼。 是她腹中有了皇嗣。 可陛下进来,先看的不是她,扶起的也不是她,而是沈氏。 林云舒眼中飞快地划过一丝妒恨。 那一眼极快,快到旁人难以察觉,却被德妃完完全全看在眼里。 德妃唇角微微勾起,她温声开口:“林妹妹快些坐下吧,太医说了,你不能轻易挪动,站着久了,对腹中皇嗣不好。” 裴珩闻言,也看向林云舒,语气淡淡:“坐着吧。” 林云舒这才在软榻上坐下,扯出一抹笑:“多谢陛下关怀。” 可那笑意,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众人心思各异。 该知道的,刘海已经禀报过了,故而裴珩也没什么好问的,他看向林云舒,语气平和,却听不出多少温度:“好生养着。” 只这四个字,便再无多言。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92节 林云舒心中一沉,面上却只能笑着应下。 裴珩身后,完全知晓内情的刘海不禁摸了摸鼻子。 陛下原是没打算来的,是听闻了沈婕妤也来了长信宫,这才改了主意,走一趟。 是以,一开始,陛下便不是因着林容华有孕来的。 淑妃坐在一旁,目光在裴珩和林云舒之间来回转了几转,她看得分明,陛下对林氏的态度平平,她再想起太医方才说的,林氏胎像不稳,肝火过旺,需平心静气,不可动怒。 她眸光一闪,起身开口:“臣妾想着,林妹妹如今有了身孕,这可是大喜事,陛下要不要……给林妹妹进一进位分,以示嘉赏?” 此言一出,殿内骤然一静。 林云舒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抬眸看向裴珩,眼中满是期待。 进位分……若是能进位分,那便是从三品,与沈氏平起平坐。 裴珩的目光先是在淑妃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林云舒身上。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片刻后,他开口,只三个字。 “不必了。” 林云舒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满腔的欢喜仿佛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冷得她浑身发颤。 淑妃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面上却做出几分遗憾:“是臣妾思虑不周,陛下莫怪。” 裴珩没有接话,只看向林云舒,语气依旧淡淡:“朕御前还有政务,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陛下来一趟说的话,怕是一只手便能数清。 林云舒想开口留人,但又害怕自己留不住人,在众妃面前,落了面子,短暂的纠结片刻,她扯出一抹笑,那笑意比哭还难看,声音却还算平稳:“嫔妾恭送陛下。” 裴珩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走,他转头看向沈容仪。 沈容仪对上他的目光,瞬间会意,她起身,向德妃、淑妃、清妃各行一礼,温声道:“嫔妾先告退了。” 说罢,便跟着裴珩往外走。 殿外,寒风凛冽,雪花纷飞。 裴珩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低头看向沈容仪,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心微微蹙起。 “怎么穿的这样少?” 沈容仪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她原是有一件披风,可方才进殿便解下来交给了临月,此刻身上只有一件不算厚的宫装。 她刚要开口解释,裴珩已经抬手解下自己的玄色大氅,抖开,披在她身上。 那大氅带着他身上的体温,还有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陛下……”沈容仪抬眸看他。 裴珩将大氅拢了拢,系带在她颈间打了个结,这才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朕先送你回景阳宫。” 沈容仪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明显大出许多的玄色大氅,又看了看他,忽然粲然一笑。 “多谢陛下。” 身后,临月抱着披风,和刘海交换一个眼色,然后默默的将披风往自己身后藏了藏。 陛下有心关心主子,她可不能败兴致。 刘海瞧见,露出一个赞赏的神色。 行至长信宫外,两人上了御辇,御辇宽敞,裴珩揽着沈容仪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沈容仪半依偎在他怀里,闻着那熟悉的清冽气息,只觉得浑身都暖融融的。 可她总觉得,他在看自己。 她抬眸,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深意,像是在看什么需要小心呵护的东西。 和方才他刚入殿时的目光一样。 沈容仪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忍不住问:“陛下是有什么话要和阿容说吗?” 裴珩看着她,很是认真的道:“这些日子,朕再多多努力。” 沈容仪足足愣了几瞬。 随后,她反应过来了这话和目光是为着什么。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眉眼弯弯,她仰起脸望着他,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软声道:“那就劳烦陛下多多出力了。” 裴珩看着她这副模样,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朕会的。” —— 长信宫中,陛下一走,殿内的气氛便微妙起来。 清妃第一个坐不住了,她起身,连客套话都懒得多说,只淡淡道:“本宫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也不等众人反应,便带着宫女扬长而去。 淑妃看着她的背影,心道,自韦家出事后,清妃这性子没那般惹人嫌了,反而有些讨喜了。 接着,她收回目光,看向林云舒,面上堆起关切的笑意:“林妹妹好生养着,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本宫也先回了,改日再来看你。” 林云舒扯出笑,点头应下。 淑妃转身离去,德妃也起身,温声叮嘱了几句,带着绯云离开。 众妃相继离去,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林云舒靠在软榻上,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馨儿小心翼翼地凑上来,低声道:“主子,您别往心里去,陛下说了,晚些时候再来看您……” 林云舒没有说话。 陛下待沈氏那般温柔关切,待她却如此敷衍,她有孕,他不扶她,她进位分,他说不必。 即便是有了皇嗣,她还是比不上沈氏。 林云舒气的急促喘了几口气,过了好一会,腹中传来点点隐痛,这才让林云舒清醒了些。 罢了罢了,至少她现在已怀上了皇嗣。 恩宠什么的,哪有皇嗣重要。 她不能因小失大。 —— 长信宫外,淑妃刚坐上轿辇,面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绿萼坐在她身侧,瞧着她的脸色,默默噤声。 轿辇缓缓前行,淑妃的目光落向手中的汤婆子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这宫中,怎的一个接一个的有孕? 同样是倚仗家中,她和林氏之间,最大的不同,又或是说差距,便是她早进宫几年,人也比林氏聪明些。 但只要林氏生下皇子,这差距,便会被一点一点填平。 若是来日,陛下对她不满意了,或是她犯了错,林氏便可随时补上她。 淑妃不敢再想下去。 无论因为什么,林氏腹中的皇嗣,不能留。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问:“本宫放在长信宫的人能用吗?” 绿萼面露难色:“长信宫那边咱们安插的人,虽是能用,但到底不是心腹。若是传递消息还行,若要做什么事……那丫头的嘴,怕是不严实,一事发,便会供出娘娘。” 淑妃眸光微沉。 绿萼斟酌着话劝道:“娘娘,您别太忧心,太医都说了,林容华这胎虽稳,却肝火过旺,要平心静气,若她自己沉不住气,出了什么事,也怨不得旁人。” “何况,娘娘您想想,这宫里头,看不惯林容华的大有人在,清妃与她有旧怨,沈婕妤也同她不合。”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德妃娘娘,德妃娘娘膝下有大皇子,这宫里头若再多一位皇子,她心里能舒坦?” 淑妃听着,神色渐渐平静下来。 是啊,她何必这么心急? 德妃、清妃、沈氏,哪一个会真心盼着林氏生下皇子? 淑妃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你说得对。”她淡淡道,“不急,且再等等。” 一转眼,便到了年关。 腊月二十九,宫中设小宴,因着林云舒要养胎,便没去赴宴,只留在长信宫中静养。 午后,林云舒靠在软榻上,眉心紧蹙。 今日醒来便觉得腰酸背痛,浑身都不爽利,她抬手抚了抚小腹,那里微微隆起,已有了些孕相,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日这肚子,比往日更沉了些,坠得她难受。 “馨儿。”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烦躁,“去把窗子关严些,风都灌进来了。” 馨儿连忙应声,小跑着去关窗,可窗子本就是关着的,她悄悄看了一眼林云舒的脸色,不敢多言,只装作又紧了紧窗栓。 林云舒靠在软榻上,越想越觉得心烦意乱。 陛下已有四五日没来了,虽说她有孕在身,不能侍寝,可他便不能来看看她吗? 便是坐一坐,说几句话,也是好的。 可陛下没有。 这些日子,陛下日日宿在景阳宫,仿佛她这个有孕的人,根本不存在一般。 林云舒攥紧了手指,胸口那股郁气愈发难平。 正想着,下身忽然涌出一股热流。 温热的,湿漉漉的,顺着腿根往下淌。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93节 林云舒身子一僵,低头看去。 浅色的衣裙上,一朵红色正在缓缓洇开。 她脑中轰然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馨儿……馨儿!”她的声音慌张起来。 馨儿连忙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煞白。 “主、主子……”她捂着嘴,声音发颤,“您身后……都是血。” 林云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直冲天灵盖,她低头看着那不断扩大的红色,感受到小腹上的疼痛越来越剧烈。 “快去叫太医!”她死死抓住馨儿的手,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快去!” 馨儿踉跄着冲了出去。 小宴之上,觥筹交错,笑语晏晏。 淑妃心情不错,正和德妃说着话。 就在这时,一个宫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殿中。 “淑妃娘娘,不好了,林容华那边……那边出事了。” 满殿一静,淑妃放下手中的杯盏,眉头微蹙:“出什么事了?” 宫人声音发颤:“林容华……林容华见红了,像是……像是有流产的征兆。” 淑妃心头猛地一跳,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意。 是谁?是谁出手了? 她的目光飞快地掠过沈容仪、清妃、德妃,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 沈容仪神色惊讶,清妃微微蹙眉,德妃满脸担忧,看不出什么端倪。 淑妃压下心头的欣喜,面上做出焦急之色:“可去请了太医?” 宫女答:“请了,已经请了。” “陛下那边呢?” 宫女:“也去禀报了。” 淑妃点点头,站起身来,众妃纷纷起身,跟着淑妃往外走。 清妃和沈容仪一前一后的出去,出殿门之时,清妃微微侧身,四目相对之时,她微微颔首。 两人随即移开目光,神色如常地跟着众人往长信宫去。 长信宫中,一片混乱。 宫人们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递帕子的递帕子,个个脸色发白,脚步慌乱。 淑妃一行人刚到,便见裴珩也大步流星地赶来,身后跟着三位提着药箱的太医。 他的脸色不大好,眉头紧锁,周身气势沉沉。 虽对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并无太多期待,但毕竟是他的血脉。 此刻骤然听闻可能保不住,心头也难免沉了沉。 众人连忙行礼,裴珩摆摆手,径直往内殿走去。 淑妃等人跟在后头,鱼贯而入。 内殿中,血腥气扑面而来。 林云舒躺在床榻上,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 她身下的锦被已被血浸透,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帐幔,嘴唇微微颤抖,不知在念叨什么。 众人见了这一幕,心中都有了数。 林容华这胎,怕是保不住了。 陈太医快步上前,在床榻边坐下,将手指搭上林云舒的手腕。 片刻后,他的脸色变了。 再搭了片刻,他的额上沁出了冷汗。 这……这脉象…… 为何如此浅薄? 甚至……有些不像滑脉。 不对劲。 陈太医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行医数十年,滑脉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可林容华这脉象,分明…… 他用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众人。 这叫他如何开口? 说林容华根本没有怀孕? 可之前明明诊出过滑脉,怎么会又没了? 这可是欺君之罪。 陈太医的汗越流越多,手指微微发抖。 裴珩见他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问:“如何?”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千,我明天补上,明天八千,今天赶路实在是太累了 字数不足,我给大家发红包 第76章 陈太医跪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回陛下……臣……臣医术不精,恐……恐诊断有误……” 裴珩眉头皱得更紧, 目光如刀般落在他身上。 “医术不精?”他的声音不大, 却带着沉沉的压力。 陈太医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裴珩不再看他, 目光扫向身后另两位太医, 点了点人:“江太医, 你来。” 江太医心头一紧,却不敢迟疑,连忙上前,在床榻边坐下,将手指搭上林云舒的手腕。 片刻后, 他的脸色骤变。 满殿的人都在看着, 等着。 淑妃站在一旁,心中暗暗高兴。 两位太医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看来林氏这一胎, 是当真保不住了。 无论这孩子是怎么没的,只要没了,便是好事。 裴珩的耐心告罄,他开口催促:“如何?” 江太医心中一颤, 暗骂一句陈太医。 这老东西, 方才支支吾吾不肯说, 倒把这烫手山芋推给了他! 可事已至此, 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他跪了下来,声音艰涩,“回陛下, 林容华……并未有孕。” 此言一出,满殿震惊。 床榻上,林云舒本已疼得意识模糊,可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生生将她劈醒,她猛地睁开眼,强撑着身子半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如纸,很是虚弱的道:“什么叫做并未有孕?” 江太医低着头,硬着头皮解释:“回林容华,您如今腹中疼痛、身下流血,是因……因来了月事,加之您今日服用了大量活血的膳食,这才……” “不可能!”林云舒打断他,“之前呢?陈太医,当初,本嫔有孕,可是你诊断出来的。” 陈太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发颤:“回林容华,臣……臣当初确实是诊断出了滑脉,但如今细细想来,那滑脉……有可能是药物所致,有些方子,服用之后,脉象会与滑脉相似……”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换句话说,林容华此前……是假孕。” 假孕二字,狠狠砸在林云舒心上。 她的脸色从惨白变成灰败,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碎裂。 满殿震惊的目光都落在林云舒身上,眼底不约而同的都藏着一抹幸灾乐祸。 裴珩的目光,却在这一刻,悄然扫过了清妃和沈容仪。 清妃的指尖微微蜷了蜷,很快恢复如常,沈容仪仿佛毫无所觉,依旧是一副惊讶关切的模样。 林云舒却顾不上这些,她挣扎着下了床榻。 下身还在流血,每一步都钻心地疼,可她顾不得了,她踉跄着扑到裴珩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仰起脸,泪流满面。 她声音格外凄厉:“陛下,陛下您要为嫔妾做主啊,这一定是有人害嫔妾,有人害了嫔妾的孩子,又买通太医,编出这些说辞来!” 她指向陈太医和江太医,眼中满是愤恨:“他们!” “他们一定是被人收买了!陛下,您不能信他们!” 淑妃的脸色微微一沉。 满宫皆知,陈太医与她延禧宫走得近,林云舒的滑脉又是陈太医诊断出来的。 如今林云舒说陈太医被人收买,又说有人害她的孩子,这不是明着说她指使人害林云舒吗? 淑妃瞬间收了脸上惊讶的神色,厉声道:“本宫知晓林容华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不过,两位太医均是如此说了,若是林容华实在不信,还有一位太医,再让他也诊断诊断,三位太医的话,林容华总该信了吧?” 她说着,走到林云舒身边,伸手去扶她,一字一顿地告知她:“有孕,只是一个误会。” 林云舒猛地抬头,看向她。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94节 误会? 她的孩子,她的皇嗣,她在这宫中的指望,只是一个误会? “你胡说!”林云舒尖声叫道,猛地一把推开淑妃。 淑妃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往后倒去,幸而德妃和绿萼眼疾手快,伸手扶了她一把,才没让她跌倒在地。 淑妃站稳身形,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看向林云舒,目光中又多了几分冷意。 林云舒却顾不上她,再次扑到裴珩脚边,抱住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陛下,嫔妾恳求陛下彻查,一定是有人害嫔妾,一定是!” 清妃冷眼瞧着这一幕,仿佛看到了几个月的自己。 淑妃听到这样有指向的话,顿时火气也上来了。 她冷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林云舒,开口道:“陛下,事关皇嗣,不容有失,两位太医皆是说了,之前的滑脉是因药物所致,这……请陛下彻查。” 裴珩的目光从林云舒身上收回,扫了一眼淑妃,又扫过众人。 片刻后,他挥了挥手。 刘海会意,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林云舒跪在地上,死死抱着裴珩的腿,泪水糊了满脸,她口中念念有词,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陛下,嫔妾是冤枉的……嫔妾是冤枉的……” 两刻钟后,刘海回来了。 他身后押着一个宫女,那宫女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被两个内侍架着,几乎是拖进来的。 刘海躬身禀报:“陛下,林容华身边有两名宫女瞧见这宫女鬼鬼祟祟的,今日的膳食,便是这宫女经手拿的。” 裴珩看了一眼那宫女,沉声吩咐:“拖下去。” 内侍立刻将那宫女拖了出去,很快,殿外传来板子落下的闷响声,和那宫女凄厉的惨叫。 不知打了多久,那宫女被拖了回来。 她浑身是血,气息奄奄,趴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奴婢……招……”她的声音微弱,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奴婢招……都是……都是淑妃娘娘让奴婢做的……” 听到自己的名字,淑妃脸色骤变。 那宫女继续道:“淑妃娘娘忌惮林容华,就让奴婢……下了假孕的方子,今日……再多拿些活血的膳食,就可以……揭穿林容华假孕的事,陛下就会……厌弃林容华……” 林云舒猛地抬头,双眼通红地瞪向淑妃,那目光中满是愤恨,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 “是你!是你害我!”她尖声叫道。 淑妃又惊又怒,上前一步,指着那宫女厉声道:“贱婢,本宫何时让你做了此事?” 那宫女趴在地上,已经说不出话来。 淑妃转头看向裴珩,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急促:“陛下明鉴,臣妾从未做过此事,这贱婢血口喷人,请陛下对这贱婢施以极刑,以还臣妾清白。” 裴珩依旧没什么神情,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只是一个旁观者,他淡淡开口:“准了。” 林云舒的心猛地一沉。 极刑? 事已至此,陛下不信这宫女的话? 难不成,陛下是信了淑妃的话,觉得是她做的? 林云舒跪在地上,心中顿时凉了一片。 那宫女又被拖了下去,刘海跟着下去。 这次,没过多久,刘海走了进来,他手中捧着一张供状,躬身呈上。 “陛下,那宫女招了。” 裴珩接过供状,扫了一眼,没有看,只淡淡道:“念吧。” 刘海清了清嗓子,念道:“奴婢先前所言,是听从主子的吩咐,主子厌恶淑妃已久,因淑妃的话,清妃娘娘明里暗里给主子许多难,主子想报复淑妃,又想得陛下的怜惜,便让奴婢假称是淑妃指使。” 话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云舒身上。 林云舒震惊的瞪大了眸子,死死的盯着刘海手中的供状。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知该如何辩解。 裴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了许久,许久。 林云舒终于回过神来,她跪爬几步,扑到裴珩脚边,抱住他的腿,哭得声嘶力竭:“陛下,真的不是嫔妾做的,嫔妾没有,陛下,求您相信嫔妾,求您。” 淑妃站在一旁,见她还有脸求情,顿时火冒三丈,她上前一步,道:“陛下,林容华先是假孕欺君,后又买通宫女陷害臣妾,其心可诛。” 裴珩没理会淑妃的话,反而是低头看着林云舒。 这件事,他给过她机会了。 但她只会哭,只会求。 裴珩收回目光,伸手,将自己的衣摆从她手中抽了回来。 那动作不大,却像是抽走了林云舒最后的希望。 她呆呆地跪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抱着的姿势,却什么也抱不到了。 刘海见此,上前一步。 陛下的态度,就是他的态度。 他低声道:“陛下,那宫女还说了,林容华给她的假孕方子,被她藏在床榻下的小盒子里。” 说着,他取出一个小盒子,双手呈上。 裴珩接过,看都没看。 裴珩的声音响起,没有一丝温度:“林氏假孕欺君,陷害妃嫔,其罪当诛,念其从前侍奉还算尽心,从轻发落,即日起,贬为官女子,幽禁长信宫,非死不得出。” 林云舒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官女子…… 那与宫女有什么区别? 幽禁……非死不得出…… “陛下!”她扑上前,想要再抱住他的腿,却被内侍拦住。 裴珩已经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陛下,陛下!”林云舒的凄厉声音在身后响起。 淑妃被这哭声吵得头疼,她不耐的朝着殿内的内侍厉声道:“还不堵住她的嘴?” 长信宫外,裴珩坐上御辇。 刘海问:“陛下,是回紫宸宫还是?” 裴珩冷淡声音从御辇中传出:“去景阳宫。” 刘海应是,想起陛下一出长信宫就阴沉下来的脸色,心里默默的为自己叹了口气。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五千字的,下午六点更新 第77章 长信宫外, 众妃鱼贯而出,各自上了轿辇。 淑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高兴,她扶着绿萼的手坐进轿中。 德妃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 与众人颔首道别, 这才上了轿。 清妃神色淡淡, 与沈容仪对视一眼, 微微点了点头, 便也走了。 沈容仪瞧着她们三人离去, 这才扶着临月的手,上了自己的轿辇。 轿辇缓缓抬起,往景阳宫方向而去。 沈容仪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林云舒的事,还不算是了结。 两刻钟后, 轿辇在景阳宫门前落下, 沈容仪下了轿,进了宫,往正殿走去。 正殿门外, 立着许多人。 御前的内侍们一个个神色凝重,垂首而立,就连刘海,也站在门外, 没有进去服侍。 沈容仪的手心微微收紧。 她快步上前, 刘海见她来了, 连忙迎上来。 “沈主子。”他压低了声音, 面色有些复杂的提醒:“陛下的脸色……不大好。” 这在她的意料之内,沈容仪点点头,轻声道:“多谢公公。” 刘海帮沈容仪推开门, 沈容仪走进,穿过外殿,走进内殿。 裴珩坐在软榻上,手中端着一盏茶,正垂眸看着。 那茶盏里的茶,早已没了热气。 沈容仪走上前,在他身前几步外站定,福身行礼。 “阿容给陛下请安。” 殿内静了一瞬,裴珩没有叫起。 他就那么坐着,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仿佛没听见她的话。 沈容仪保持着福身的姿势,一动不动,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她的腿开始发酸,可她不敢动。 良久,裴珩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95节 “什么时候和清妃联手的?” 沈容仪睫毛微微一颤。 她决定用清妃的假孕方子时,就知道瞒不过他。 况且,她也没想瞒。 “三个月前。”她答道,声音平稳。 裴珩点了点头。 三个月,时间对得上,她没骗他。 他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她,那目光沉沉的。 “什么时候知道秋莲是朕的人?” 沈容仪的心尖一抖。 这个问题,不在她的预料之内。 和清妃联手,她是有心瞒着秋莲,故而,没有半点消息传到他的耳中。 她早该想到,他会怀疑的。 沈容仪脑中飞快的转着,谨慎的找了个时间,再道:“齐氏自导自演之后。” 裴珩看着她,忽然轻笑一声。 她骗他。 “齐氏自导自演之后?”他重复了一遍,目光直直地盯着她,很是肯定的道:“怕是在入宫不久后,你就知晓了。” 沈容仪一噎。 他说的是对的。 见他知道,沈容仪索性也不辩解了。 她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殿内陷入沉默。 裴珩看着她,心里有股说不清的烦躁,目光愈发幽深,他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几分压迫:“幽禁林氏,不在朕的计划内。” 沈容仪抬眸,对上他的目光。 她没有再福身,而是站直了身子,看着他,一字一顿:“我若不出手,再过些时日,便是林氏对我出手。”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平静:“宫中弱肉强食,是陛下教给阿容的道理。” 裴珩的眉头微微一动。 这话是对的,但并不适用于今日。 “你觉得,若是今日彻查下去,你能躲得过?” 沈容仪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意淡淡的,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有些幽怨。 “躲不躲得过,不都在陛下一念之间?”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就像德妃,陛下明知她三番两次害我,不也是因为大皇子,放过了她?” 裴珩的脸色微微一变。 沈容仪继续道:“假孕本该赐死,陛下最后还保留了林氏的官女子位分,只是幽禁。” 她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若是来日,阿容不合陛下心意了,陛下为林氏平反,也不是不可能。” 话一出口,沈容仪就有些后悔了。 这些话她心里就算知道,但也不该说出口的。 挑破了,就没有余地了。 裴珩看着她,原还想说他没有为林氏平反的意思,但脑中想到什么,话还没说出口,目光渐渐变了。 裴珩的眉头深深皱起,他盯着她,语气比方才严肃了一倍都不止:“你想有孕,是觉得,有了皇嗣,便有了倚仗?” 沈容仪一怔。 不懂他怎么想到这一层上面来了。 再回想一遍自己说出口的话,沈容仪心一凉。 她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竟暴露了心底的想法。 她确实是这样想的。 德妃的例子摆在那里,她看得清清楚楚。 在这后宫之中,什么宠爱,什么恩情,都不如一个实实在在的孩子可靠。 可她不能承认。 这些日子,他在孩子上的努力,她看在眼里,他是真的想要一个孩子,想要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 若她此刻应下,他一定不高兴。 沈容仪心乱如麻,脑中飞快地转着,想要找一个合适的说法。 可还没等她开口,裴珩的脸色骤冷。 他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洪亮,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却听不出半分笑意,只有一股说不清的讽意。 沈容仪被他笑得心头一颤一颤的,手心沁出冷汗。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好,好,好。”裴珩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她,目光冰冷得吓人。 “朕成全你。” 话音落下,他猛地起身,一把抓住沈容仪的手腕,将她往床榻边拉去。 那力道极重,沈容仪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挣扎,只能踉跄着被他拖着走。 到了床榻边,裴珩将她甩在榻上,不等她反应,他俯身下来,三两下扯开她的衣裳。 衣帛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身子暴露在空气中,沈容仪冷得打了个寒颤,可比起这寒意,她更害怕的是面前这个人。 裴珩压在她身上,目光冰冷,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柔。 那眼神,还不如她初进宫之时。 沈容仪心底升起浓厚的不安和沉重,她下意识推了推人,开口,“陛下,您别这样……” 裴珩不听。 他一只手禁锢住她,一只手解开了自己的衣裳。 不一会,两人便赤裸相对,什么前戏都没做,他便扶着要往里面放。 沈容仪的眼泪夺眶而出,巨大的恐惧淹没了她,让她不由自主地挣扎起来,“陛下,不要……” 裴珩依旧不听。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沈容仪忽然开口,声音颤抖,却清晰地唤出两个字:“阿珩……” 裴珩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停在那里,低头看着她。 她满脸是泪,眼中满是恐惧与祈求,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依旧是他熟悉的那双眼睛。 阿珩…… 这两个字,她从未在人前叫过,只在那最亲密的时候,在他耳边,轻轻唤过几次。 裴珩看着她,理智渐渐回笼,但目光却变得复杂得难以言喻。 又冷又陌生,还掺杂着一点失望。 片刻后,他起身,松开她。 沈容仪蜷缩在榻上,浑身发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着他背过身去,一件一件穿上衣裳。 穿好衣裳,裴珩转过身,看向她,那目光淡淡的,冷冷的,没有半分温度。 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嫌弃:“往后,别叫这个名字。” 说罢,他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帘子掀开又落下,殿门开合的声音传来。 殿外,裴珩脸色阴沉地大步离去。 刘海跟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他悄悄抬眼,只见陛下的背影绷得笔直,周身气势冷得能冻死人。 他心底惊讶,沈主子这是没将人哄好? 刘海暗暗叫苦。 内殿中,沈容仪蜷缩在床榻上,一动不动,泪无声地流着,模糊了视线,她却连抬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 冷。 从骨子里往外透的冷。 明明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她却觉得自己像是坠入了冰窖。 回想起方才他看她的眼神,沈容仪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身下的锦被。 脚步声匆匆响起。 临月冲进来,见主子蜷缩在榻上,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着,衣襟破碎,散乱地堆在身上。 临月的脸色瞬间煞白,她惊呼一声,扑到榻边,“主子,您怎么了?”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96节 沈容仪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泪依旧无声地流着,目光空洞地望着某处。 临月吓坏了,伸手想去扶她,却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急得眼圈都红了。 “主子,您别吓奴婢……您说话呀……” 这时,秋莲也快步走了进来。 待看清榻上的情景,秋莲的脚步猛地顿住,她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出去。”沈容仪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临月急了:“主子,您这样奴婢怎么能……” “出去。”沈容仪打断她。 临月还要再说,被秋莲拉住了。 秋莲看着沈容仪,低声道:“主子,奴婢就在外殿,您有什么吩咐,随时唤奴婢。” ----------------------- 作者有话说:容容:说漏了 裴狗:破防中 点点:下章还有更破防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 裴狗虽然知道皇嗣对于后妃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不妨碍他破防哈哈哈哈哈 还有一更,晚上十二点左右 第78章 不知过了多久, 沈容仪感到越来越冷了。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撑着身子坐起来,皓腕上露出青红的痕迹, 她低头看了一眼, 移开目光。 她下了榻, 拿了件好的衣裳穿上, 再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发髻散乱, 脸上泪痕斑驳。 她怔怔地看了片刻, 抬手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又用帕子沾了茶水,一点点擦去脸上的泪痕。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试图扯出一个笑, 那笑比哭还难看, 她便不笑了,只将面容整理得平静些,清了清嗓子, 开口:“临月,秋莲,进来吧。” 听到声音,临月和秋莲快步走进来, 临月一进来便上下打量着她, 满眼都是担忧, 秋莲则沉稳些, 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便移开了。 “主子……”临月轻唤一声。 沈容仪看着她,轻声道:“我没事。” 秋莲没说话, 转身去添炭火,炉子里的炭烧了许久,已经暗了,她拨了拨,又加了几块新炭,很快,暖意渐渐弥漫开来。 临月倒了一杯热茶,双手捧着递到沈容仪面前。 “主子,喝口茶暖暖。” 沈容仪接过,茶盏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驱散了些许寒意,她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滑过喉咙,带着微微的苦涩。 殿内一时安静,临月和秋莲都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敢轻易开口。 陛下是沉着脸走的,主子又哭成那样,这样的情形,她们心中都沉甸甸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容仪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她们,两人的担忧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她心中一暖,认真的道:“我真的没事,你们别担心。” 临月张了张嘴,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对上主子那双平静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延禧宫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淑妃一回到宫中,脸上的笑意便再也藏不住了,她坐在软榻上,挥退了宫人,只留绿萼在身边。 “去,温一壶烈酒来。”她吩咐道,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快意。 绿萼应声去了,不多时,便端着一壶酒和一只酒杯进来,在案上摆好,斟了一杯递过去。 淑妃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胃里暖暖的。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软榻上,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意。 这段日子,林氏有孕就像一块大石头一般压在她的心口,叫她夜不能寐。 如今,林氏被贬,幽禁一生,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绿萼在一旁陪着笑,又斟了一杯酒递过去。 淑妃接过,又是一饮而尽,一连几杯下肚,她的脸颊泛起了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显然是有了几分醉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 “娘娘,有消息传来。” 淑妃抬了抬眼皮,示意绿萼去问,绿萼快步出去,片刻后回来,脸色有些微妙。 “娘娘,宫人来报,说是陛下怒气冲冲地从景阳宫出来,回了紫宸宫。” 淑妃一怔,迷离的眼神清醒了几分。 “怒气冲冲?你没听错?” 绿萼点头:“宫人说绝不可能有错,陛下脸色很差,周身气势冷得吓人。” 淑妃放下酒杯,陷入沉思。 这倒是奇了,沈氏惯来会讨陛下的欢心,居然有一日能将陛下气走。 她想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绿萼:“你觉得,假孕的事是林氏做的吗?” 绿萼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娘娘的意思,她斟酌着道:“娘娘是说……假孕的事,是沈婕妤做的?” 淑妃点点头,在长信宫之时,因着那宫女指认她,故而,她失了些理智,出了长信宫后她就隐隐察觉不对:“林氏那脑子,虽是蠢笨了些,但也不至于为了陷害本宫,铤而走险做这等自寻死路之事。” 若是沈氏做的,那就说的清了。 若不成,便是她顶罪,若成了,便扳倒林氏。 左右,沈氏都坐收渔翁之利。 绿萼见她脸色又沉下来,连忙道:“娘娘,若陛下真因为此事与沈婕妤生分了,于娘娘而言,只好不坏,咱们也无需费心思对付沈氏了。” 淑妃闻言,却摇了摇头,轻笑一声,“绿萼,你想得太简单了。” 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若真是因为林氏,沈氏服个软,哄哄陛下,说不定要不了多久,这事就过去了,本宫瞧得清楚,林氏在陛下心中,怕是只挂了个名号,真论起来,怕是连沈氏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陛下怎会因着林氏,与沈氏置气?” 绿萼一怔,想了想,又道:“可毕竟还有林家在。” 淑妃微微颔首:“正是这话,所以本宫说,且看着吧,若陛下真能一连一个月不去景阳宫,那沈氏还真有些要失宠的迹象,若只是气几日便又去了,那本宫还要费心思。” 瑞王……还能派得上用场。 淑妃放下酒杯,靠在软榻上,眼中满是算计:“明日除夕宫宴,倒是个好机会,看看陛下对沈氏是什么态度。” 翌日,除夕家宴。 沈容仪一袭淡青色宫装,妆容精致,面带浅笑,如往日一样。 可她的余光,却时不时的落在御座上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众妃向裴珩敬酒,由淑妃开始,很快便轮到了沈容仪。 殿内似乎安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来,昨日陛下好似生气从景阳宫离开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六宫,她们都想知道这消息到底有几分真。 沈容仪起身,温声道:“嫔妾恭祝陛下福寿安康,愿陛下岁岁年年,万事顺遂。”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裴珩坐在御座上,垂眸看着手中的酒杯,仿佛那杯中之物有什么值得细细品味的地方。 他没有抬眼,也没有开口,甚至……连酒杯都没有端起。 沈容仪保持着福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沈容仪的脸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浅笑。 一瞬、两瞬、三瞬……终于,裴珩动了。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抬眼,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嗯。” 只这一个字,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算不上。 沈容仪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她缓缓直起身,面上笑意不变:“谢陛下。” 落座,沈容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她微微蹙眉,差点呛着。 淑妃坐在不远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转,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看来,陛下是真动了气。 没等众妃敬完酒,裴珩便先离开了。 家宴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可陛下来,也只坐了一刻钟。 往年,陛下可不是如此。 天色渐晚,家宴散。 众妃依次退出醉月楼,各自上了轿辇,沈容仪吩咐:“去紫宸宫。” 临月一怔:“主子,这么晚了……” 沈容仪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本嫔说去。” 临月不敢再劝,只好扶着她的手上了轿辇。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97节 昨日,她和陛下都不太冷静,再待在一起,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隔了一日,两人都该冷静下来了,她今日去解释,是最好的时机。 这些,都是她自己对自己的安慰,因为,她心里也没底。 毕竟,他是天子,且性子还格外的小气。 一刻钟多后,紫宸宫外。 沈容仪下了轿,走到宫门前,守门的侍卫见她来了,连忙行礼。 沈容仪点点头,轻声叫起,再道:“本嫔有事想见陛下一面,还望通传一声。” 侍卫应了一声,转身进去了。 沈容仪站在宫门外,夜风凛冽,吹得她全身发冷,她拢了拢衣襟,静静地等着。 侍卫很快就出来了,他走到沈容仪面前,神色有些为难,低声道:“沈婕妤,陛下说不见。” 沈容仪的睫毛颤了颤。 她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心中还是沉了沉。 “有劳。” 侍卫站回门前,临月道:“主子,那我们回宫罢。” 沈容仪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再等一会儿,若是半个时辰后,陛下还是不见我,我便回去。” 主子身上的衣裳不算厚,在这站半个时辰,定是会冻着。 临月想劝,但心知道主子不会,最后只能干着急。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大,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衣襟的缝隙,冻得人浑身发冷。 半个时辰后。 沈容仪望着朱红的宫门,垂下眼帘,转身,轻声道:“回吧。” 临月连忙上前扶住她,握住手的一刻,她不禁被冷的抖了一下,顿时,她心疼得不行,手脚更是麻利些。 轿辇缓缓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紫宸宫内。 刘海躬身走进禀报:“陛下,沈婕妤回宫了。” 裴珩没应,只是起身,往内殿去。 刘海站在一旁,悄悄抬眼看他,又飞快地垂下。 沈婕妤在外面站了半个时辰,陛下就在内殿干坐了半个时辰。 自昨日陛下从景阳宫回来后,就一直沉着脸。 两位主子置气,他们身边的人跟着受罪。 今日,陛下已经发落了两个御前的宫人。 真是不知,这样的苦日子,还要过到什么时候。 景阳宫中。 沈容仪回到内殿,简单洗漱后便歇下了。 今夜是临月守夜。 她在内殿的地上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主子今日回来后的脸色实在太差了,苍白得吓人,她心中总是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恍惚中,似乎有什么声音传来。 临月猛地惊醒,侧耳细听。 帐幔内,断断续续地传出含糊的声音,像是梦呓,临月心头一跳,连忙起身,再点上内殿的蜡烛,掀开帐幔。 沈容仪躺在榻上,面色潮红,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颤抖,口中含糊地说着什么。 临月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触手滚烫。 “主子。”临月惊呼一声,转身就往外跑,“来人,来人,快去请太医!” 景阳宫瞬间乱了起来。 已有宫人去请太医,临月则回到内殿,用冷水绞了帕子,敷在沈容仪额上。 沈容仪烧得厉害,脸颊通红,嘴唇却干得起了皮,口中不停地说着胡话。 “阿娘……娘亲……我好想你。” 那声音断断续续,含糊不清,临月听着,眼眶不禁红手,她握着沈容仪的手,反复的轻声道:“主子,临月在。” 过了许久,宫人带着太医回来。 江太医提着药箱进了内殿,顾不上行礼,便在榻边坐下,伸手搭上沈容仪的手腕。 片刻后,他脸色凝重。 “高热,风寒入体。”江太医起身,走到案边,提笔写方子,“快去煎药。” 这一夜,景阳宫的蜡烛燃了整整一宿。 ----------------------- 作者有话说:我以为我能写到裴狗知道瑞王喜欢容容的,结果没有明天一定可以写到 看到大家的评论了,超级开心,感觉自己和打了鸡血一样 第79章 翌日, 沈容仪睁开眼时,只觉得头痛欲裂。 眼前的光线有些刺眼,她眨了眨眼, 适应了好一会儿, 她动了动, 想要起身, 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 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主子!”临月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主子醒了!” 沈容仪偏头看去,只见临月眼圈通红,满脸都是担忧与欣喜,秋莲也快步走了过来,站在榻边, 担忧的望着她。 沈容仪张了张嘴, 想要说话,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厉害,她清了清嗓子, 再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得不成样子:“陛下……来了吗?” 临月脸上的欣喜僵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 沈容仪看着她的反应, 心中并无意外。 她沉默片刻,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触手依旧滚烫, 但比起昨夜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已经好了许多。 “去备一盆温水。”她忽然开口。 临月一怔:“温水?” 沈容仪点点头,语气平静:“我用了药, 高热很快就会退下,若是退了,这病便白生了。” 这般冷的天,温水备下,很快就会变凉,她只需在冷水里待上一会儿,高热便会再起。 届时,便有理由让临月和秋莲去御前求见。 陛下心中固然有气,但也不至于连她的命都不管。 只要陛下肯来,一切就好办了。 临月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秋莲却瞬间明白了沈容仪的意思,她垂头,掩下复杂的神色。 她不知陛下因什么和主子置气,但主子既做了决定,那因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但……她是陛下的人。 主子就这般说了,那她要不要将消息传回去? 可若她说了,那主子和陛下恐怕会…… 一时间,秋莲心中万分纠结。 下一瞬,沈容仪撑着孱弱的身子,伸手去拉秋莲的手。 秋莲抬眸。 沈容仪看着她,那双眼睛因高热有些迷蒙,但眼底却依旧清澈明亮,此刻正带着几分恳求、几分期待的望着她。 沈容仪轻声叫她的名字,缓缓道,“秋莲,我知你是陛下的人,但你且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秋莲浑身一震。 主子是何时知道的? 一瞬间,秋莲心中涌起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犹豫,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辨不明白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是陛下的人,自被拨来景阳宫的那一日,她便知道自己的职责是什么,陛下待她不薄,她理应忠心不二。 可这一刻,望着主子那双恳求的眼睛,她竟说不出拒绝的话。 这些日子,主子对她很好,她不是没有感情的木头,她是人。 人心,是会被捂热的。 秋莲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 “好。” 话落,沈容仪心中一喜,她握了握秋莲的手,轻声道:“多谢你。” 秋莲垂下眼帘,没有再看她,转身出去备水。 临月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已经明白主子想做什么了。 但她很心疼。 心疼主子要拿自己的身子去赌。 ——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98节 景阳昨晚的的动静闹得很大,沈婕妤病倒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六宫。 紫宸宫中,裴珩正在更衣。 今日是正月初一,大朝会的日子。 裴珩要身着衮服,前往太庙祭祀先祖,再往奉先殿行礼,而后接受百官朝贺。 刘海站在一旁伺候,见陛下神色淡淡的,便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沈主子那边……昨夜起了高热。” 裴珩系腰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刘海继续道:“太医说是吹了凉风,且……郁结所致。” 郁结? 裴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郁结什么? 是因为他? 他不过才两日没去景阳宫。 刘海觑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道:“陛下可要去瞧瞧沈主子?” 裴珩闻言,刚有些松动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偏头看向刘海,那目光冷得能冻死人,语气更是危险得可怕:“你的主子,改姓沈了?” 刘海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陛下恕罪,奴才只有陛下一个主子,是奴才僭越了,求陛下恕罪。” 裴珩冷冷地看着他,半晌,才收回目光,淡淡道:“再有下次,你就滚去景阳宫。” 刘海伏在地上,连忙道:“是,奴才定不敢再犯。” 裴珩不再看他,大步往外走去。 刘海跪在地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敢抬起头来,他抹了把额上的不存在的汗,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都是什么事哟! 两位主子置气,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刚想了几句,便彻底瞧不见了陛下的身影,刘海连忙打住思绪,起身小跑着跟上。 这一整日,刘海都提着心伺候,生怕一个不小心触了陛下霉头。 大朝会的流程繁琐至极,等所有仪式结束,已快到晌午了。 回到紫宸宫,裴珩便开始用午膳。 用完膳,裴珩下意识的往腰间摸了摸,可却什么都没摸到。 裴珩抬眸往下看,腰间空空如也,他顿时目光一凛,随即站起身。 裴珩在内殿走了一圈,又走到外殿,目光四处逡巡,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刘海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裴珩脚步一顿,脸色有些不太自然,他沉默片刻,淡淡道:“无事。” 说罢,他在书架上随后拿了本书来看。 可那书拿了半天,也没翻动一页。 裴珩的眉头越皱越紧,神色越来越烦躁,终于,他放下书,开口:“朕的香囊不见了。” 刘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陛下身上唯有一个香囊,是沈主子送的。 那香囊自到了陛下身上,除了睡觉,陛下没有一刻摘下来过,俨然成了陛下的宝贝。 他连忙道:“奴才这就派人去找。” 裴珩没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刘海正要出去吩咐,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刘公公,景阳宫的临月姑娘来了。” 刘海连忙出去,临月站在宫门外,眼圈通红,一见他便扑了过来,抓住他的袖子,哭道:“刘公公,求您让奴婢见陛下一面吧,我们主子的高热,一个晚上都没退下来,人都要被烧糊涂了,太医院只有江太医一人,江太医医术不精,求陛下派李太医过去救救主子,不然主子她……她……” 她说不下去了,只呜呜地哭。 刘海被她这几句话弄得心惊肉跳,连忙道:“临月姑娘别急,咱家这就进去禀报。” 说着,他转身快步走进宫。 内殿,刘海躬身,语速飞快,“陛下,沈主子身边的临月姑娘求见。” 裴珩抬起头。 不等裴珩开口说不见,刘海继续道:“临月姑娘说,沈主子高热不退,恐是……不大好了。” 裴珩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起身,厉声问:“什么叫做不大好了?” 刘海硬着头皮道:“沈主子……恐是会……” 话还没说完,面前的人没有片刻犹豫,径直往外走去,带起一阵风。 刘海连忙跟上。 他心中暗暗腹诽,陛下啊陛下,您方才还那般镇定自若,一听到沈主子真真出了事,走得比谁都快。 景阳宫。 裴珩大步跨进内殿,一眼便看见了榻上的人。 沈容仪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双颊却泛着病态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微弱而急促。 短短两日不见,她怎么将自己折腾成了这个模样? 裴珩的心口猛地一揪,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心疼、气恼、还有一丝……懊悔。 他快步走到榻边,在床沿坐下,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触手滚烫,烫得吓人。 李太医跟着裴珩一起进来,他见沈容仪这模样,不敢耽搁,拿出帕子搭上脉。 裴珩一瞬不瞬的盯着床榻上的人,李太医心中有了底,正要开口禀报,刚说了三个字,便被裴珩打断。 “还有没有救?” 李太医一愣。 沈主子虽是病得不轻,但远没到病危的地步啊。 他行医数十年,风寒高热而已,何至于此? 可对上陛下那双沉得吓人的眼睛,他不敢多说。 李太医垂下眼帘,恭敬地道:“有救。” 裴珩听到这话,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松,他挥挥手,示意李太医去开药。 李太医躬身退下。 刘海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起往外走,出了内殿,李太医忍不住低声问:“刘公公,这是怎么个情形?老夫有些看不懂。” 刘海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道:“李太医啊,两位主子正在置气,沈主子病得越重,陛下过来才有台阶下。” 李太医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药很快煎好,临月端了进来。 裴珩接过药碗,挥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殿内只剩下他和沈容仪两人。 他看着榻上昏睡的人,轻轻叹了口气,他一手托起她的后颈,让她微微仰起头,另一只手端着药碗,凑到她唇边。 “阿容,喝药。”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沈容仪迷迷糊糊的,似乎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嘴唇微微动了动,药汁顺着唇缝流进去,有些从嘴角溢出,顺着脸颊滑落。 裴珩用帕子轻轻拭去,又喂了一口。 一碗药,喂了许久才喂完。 他放下药碗,低头看着她,她依旧昏睡着,眉头微微蹙起,不知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他抬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 子嗣于后妃而言是何等重要,他心底清楚。 于此事而言,她没错,他也清楚。 但切实的知晓了她想要皇嗣,只是因为想在宫中有个依靠,不是因为他。 那一瞬,满心的怒不可遏顿时侵占了他的心口。 时隔两日,裴珩早已清醒,他很清楚,他是因什么而生气。 他是个小气的人,他在乎她,在她身上花了心思,以至于想要同等甚至超过的回报。 可他忘了,从一开始,她们之间,就是假意大过真心。 他不能这样要求她,这不公平。 裴珩低低的叹了口气,缓缓道:“好好养病,养好了——” 养好了,她哄哄他,找一个能糊弄得过去的理由,他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说罢,他起身,大步离去。 刘海迎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这是……” “回宫。”裴珩的声音淡淡的。 刘海一愣,陛下这就要走?不守着? 可他不敢多问,只连忙跟上。 ——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99节 长春宫中,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德妃坐在软榻上,正绣着物什。 绯云走进来,在德妃身侧站定,低声道:“娘娘,陛下去了景阳宫。” 德妃抬眼:“去了多久?” “约莫半个时辰,李太医还留在景阳宫,陛下独自回了紫宸宫。” 绯云顿了顿,“景阳宫那边传来的消息,沈婕妤高热不退,人一直昏睡着。” “知道了。” 绯云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娘娘,陛下这是……心软了?” 德妃摇了摇头:“不是心软。” “陛下能和沈氏置气,就摆明了,沈氏与旁人不同。” “换个人,陛下怕是连瞧一眼都嫌浪费时间,这等孩子气的做法,压根就不会出现。” 绯云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陛下是天子,万民之主,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帝王。 陛下每日需考虑的事比她们吃的米都多,若是是个无关紧要的人,陛下若厌弃,直接杀了便是,或者冷着,任其自生自灭。 不会再走一趟。 绯云想了想,又道:“那娘娘,陛下去这一趟,是不是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德妃打断她,轻笑一声,“意味着陛下放不下,意味着沈氏在陛下心里,比咱们以为的还要重。” 她顿了顿,脸色凝了凝:“这等闹法,一旦解开心结,只会让沈氏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越来越重。” 沈氏这颗棋子,早已超越了棋子的重量。 从前陛下还能装作不知道,如今闹成这样,陛下不知道也得知道了。 若是两人和好如初,那沈氏在后宫的地位,便再无人能动摇。 德妃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陛下只去了一次景阳宫,后面只是李太医守着,陛下人却不在,这说明,沈氏和陛下之间的隔阂还在。” 她顿了顿,眸光微深:“不论这隔阂是什么,陛下都不会像以往一样,不论缘由地偏向沈氏。” 她要钻的,便是这个空子。 而如今,她得到了一个可以直接毁了沈氏的人。 沈氏虽和瑞王没有交集,但架不住瑞王一颗心放在了沈氏身上,府中还有那么多与沈氏相像的人。 瑞王,她若是用得好,陛下往后,怕是瞧一眼沈氏,都会嫌脏。 德妃轻笑两声,看向绯云:“淑妃那边,最近有什么动作吗?” —— 后面的几日,沈容仪的状况的都被刘海如实禀报上去:沈主子高热退了些,沈主子醒了,沈主子喝了药…… 裴珩听完,只嗯一声,便不再多说,瞧着很是冷淡。 人没有半点要去景阳宫的样子。 但陛下的脸色心情,比前两日好了许多。 刘海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沈主子这一病,陛下心里的气已经消了大半,只是碍于面子,不肯轻易低头罢了。 这般,和好指日可待。 景阳宫中,沈容仪靠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盏热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临月在一旁伺候着,小声道:“主子,御前没有消息传来,陛下应是不会来了。” 沈容仪点点头,神色平静。 她知道他不会来。 那天的话,她听见了。 等她病好,她就去一趟紫宸宫。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四千字,晚上十点左右 裴狗和容容一开始就错了,后面更是一步错步步错 两个人各方面太不对等了,马上等瑞王的事情过去后,容容有身孕,会有一段甜甜的,但是等孩子生下来,就会被戳破(有一个很虐的点,我现在光想想就要哭了) 裴狗这个思想和性格,一时半会改不过来,需要一个大刺激(容容下定决心不要他了) 第80章 沈容仪这一病, 足足养了快半个月才好全。 紫宸宫中,刘海站在殿外,急得团团转。 最近宫中传出些风言风语, 说是瑞王与沈主子有染, 说的有鼻子有眼睛的, 叫人不信的也信了三分。 这流言渐大, 不出一日, 就传到了刘海的耳中。 他今早听说之时, 当场惊得魂飞魄散,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瑞王和沈主子有染? 这这这……简直是! 瑞王在陛下心中是个什么位置,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那是陛下绝不能容忍的隐患。 沈主子若真与瑞王扯上关系…… 刘海不敢想下去。 他犹豫了半日,做事都分心,几次差点出错。 报还是不报, 像块大石头, 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报吧,怕陛下震怒,连他也跟着遭殃, 不报吧,这等大事,若陛下从别处听来,第一个饶不了的就是他。 刘海站在殿外, 深吸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 罢了, 伸头一刀, 缩头也是一刀。 他走进内殿。 裴珩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刘海在他身旁几步外站定,微微抬眸, 小心翼翼地瞧着他的脸色,斟酌着开口:“陛下,奴才有一事禀报。” 裴珩闻言头都没抬,只道:“说。” “宫中近日……生了些流言。” 裴珩的执笔动作微微一顿。 刘海吐字不由得放轻:“说是……说是瑞王与沈……沈主子有染。” 话音刚落,裴珩猛地抬起头看向刘海,那目光阴沉得吓人:“放肆!” 刘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裴珩坐在那里,他盯着刘海,许久,才沉声道:“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刘海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一五一十地将打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奴才打听了一番,说是……说是万寿节那日,有宫女撞见了沈主子与瑞王在醉月楼后殿……私会。” 他说到‘私会’二字时,声音都不自觉地抖了抖。 “还有……还有人说,瑞王心悦沈主子已久,府中的姬妾,都是照着沈主子的模样找的。” 每说一句,刘海便觉得身上的视线沉重一分。 到最后,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伏在地上,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裴珩脸色一变再变,听到最后,他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私会和有染四字回荡在脑中,裴珩的胸口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喘不过气。 他阖了阖眼,再睁开眼时,他的眼底一片幽深。 裴珩开口:“去查,将事情给朕查清楚。” 刘海连忙应道:“是。” 良久,裴珩又道:“再传朕的旨意,明日上元宫宴,令瑞王将侧妃带进宫。” 刘海心头一跳,垂首应是。 他悄声退出内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 与此同时,延禧宫中。 淑妃靠在软榻上,满脸疑惑的问绿萼:“本宫并未动手,这流言是如何来的?” 绿萼也不清楚,她猜测着道:“莫不是也有旁人在后殿看见了瑞王和沈婕妤,听到了那番话?” 淑妃眸光微深,她点点头:“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原本她还想着如何将此事传到陛下耳中,如今有人替她开了这个头,那她不妨添一把火。 淑妃唇角添上一抹笑意,她看向绿萼,吩咐道:“传令下去,让这流言更旺些。” 慈宁宫中,贤太妃正跪坐在佛像前,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嘴中不停的念叨着什么。 宫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她身侧站定,低声道:“娘娘,淑妃动手了。” 贤太妃睁开眼,眸光微动,“让我们的人立刻收手。”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00节 宫女应是,她又问:“让你准备的东西,可备好了?” 宫女垂首:“娘娘放心,早已备下了。” 贤太妃满意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翌日,上元宫宴。 年后宫宴家宴不少,因着沈容仪病着,一直都没出席。 眼下,她好了,自然要到。 今日沈容仪一身淡粉色宫装,梳着简单的随云髻,头戴一套简单的珍珠头面,衬得人温柔明媚,没有半分才大病一场的模样。 刚落座,她便察觉到不对劲。 周遭的目光,太过频繁的落在她身上。 沈容仪微微蹙眉,抬眸望向身边的妃嫔。 淑妃正垂眸喝茶,看不出什么,德妃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见她往过来,还朝她点点头。 沈容仪目光一转,望向对面的清妃,清妃与她对视一眼,眼中带着几分担忧。 担忧? 为何是担忧? 沈容仪很是疑惑。 清妃见沈容仪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眉心一蹙,那些流言,她不会还没听说吧? 有了这念头,清妃越发觉得是这样。 她垂眸思忖片刻,她起身,往沈容仪的方向走去。 说起来,她和沈容仪也有些交情,今日,她就当作做件好事。 沈容仪瞧出清妃已是来找她的,她也起身。 两人之间莫约还有两步远的距离,就在这时,唱喏声响起。 “陛下驾到——” 众人起身行礼。 裴珩走进殿中,目光在殿内一扫,径直落在了瑞王身侧的那位侧妃身上。 只看了两眼,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那双眼睛,那眉眼的轮廓,那神态…… 裴珩的眸光骤然冷了下来。 陛下久久不叫起,众人瞧瞧抬眸,瞧见陛下那凝重的脸色,殿内的气氛,似乎也随着他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沈容仪也抬了眸,她看着他那冰冷的脸色,心中蓦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免礼。” 陛下已经来了,清妃不好多说,她留下一句,宫中传言你与瑞王有私情,便抬脚往自己的位置上走去。 沈容仪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宫中传言你与瑞王有私情。 私情? 和瑞王? 沈容仪转头,看向身旁临月和秋莲。 临月的脸色已经白了,眼中满是震惊,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秋莲的神色则复杂得多,她对上沈容仪的目光,她垂下眼帘,低声道:“主子,奴婢失职。” 这些日子主子病着,秋莲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主子身上,日日守着,寸步不离,对宫中的事没能及时掌握。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沈容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缓缓转头,看向御座上的人。 清妃都知道了。 那流言,想必已经传遍了六宫。 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知道了,却没有来景阳宫问她。 是没来得及?还是…… 根本就不相信她? 想到这,沈容仪的心一点一点的凉了下去,她指尖微微发颤,眼眶有些发酸,她垂下眼帘,将那股上涌的涩痛感压了下去。 她缓缓收回目光,落座。 就在这时,一道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那目光沉沉的,沈容仪像是有所感应般的回望过去。 是裴珩正看着她。 两人隔着满殿的人,就这样对视了一瞬。 只是一瞬。 裴珩便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帘,端起杯盏,抿了一口。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容仪站在那里,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宫宴时辰长,她今日喝的茶太多,没过一会,小腹就有些涨。 沈容仪起身,往后殿去。 在后殿整理一番,沈容仪就要回席上,刚走出几步,她脸色一白,临月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急声问:“主子,您怎么了?” 沈容仪咬着唇,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那疼痛来得又急又猛,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我……我走不了了。”她声音发颤,努力稳住身形。 这里没有椅子,瞧主子这模样,得找个能落座的地方。 秋莲想了想,提议道:“主子,要不奴婢扶着您去偏殿,那里有软榻,您歇一歇。” 沈容仪点了点头。 进了偏殿,临月扶着沈容仪在软榻上躺下,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沈容仪接过,抿了一口,那股绞痛却丝毫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烈。 “主子,奴婢去请太医。”秋莲沉声道。 沈容仪点点头,秋莲转身快步离去。 沈容仪靠在软榻上,闭着眼,努力调匀呼吸。 不久,那疼痛好似弱了些,渐渐的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热。 从身体深处涌起的一股燥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燃烧,烧得她浑身发软,口干舌燥。 不对劲。 沈容仪猛地睁开眼,意识到什么,脸色骤变。 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手脚软得厉害,使不上半点力气。 “临月……”她声音发颤,“扶我起来,我们走……” 临月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她:“主子,您疼成这样,怎么能走?太医马上就来了——” “走。”沈容仪打断她,厉声道:“现在就走。” 临月被她吓到了,不敢再问,连忙用力去扶她。 可还没等她们站起来,偏殿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光,踏了进来。 沈容仪抬眼看去,瞳孔猛然收缩。 是瑞王。 -----------------------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今天写的我差点睡着,太困了 第81章 有人? 瑞王显然也有些意外。 他身子有些不适, 想来偏殿歇息片刻,又见偏殿门前无人看守,他便直接推门进来了, 却没想到, 有人会在屋中。 待看清那人的脸, 他原还有些迷蒙的神志忽然清醒了几分。 是她。 瑞王神色一喜, 刚要开口, 却忽然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异样, 下身像是有什么火气在涌动,烧得他浑身发烫,他皱了皱眉,却没太在意,只当是酒意上涌。 沈容仪见他站在那里不动, 心急如焚, 她想站起来,想离开这里,可浑身软得厉害, 使不上半点力气。 就在这时,瑞王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他神色一凛,转身便将门阖上。 沈容仪见他关上门,心头猛地一紧, 她低声呵道:“你做什么?!” 瑞王大步上前, 身下的火气越来越重, 可他只想跟她说几句话, 便强忍着那股燥意,沉声道:“有人来了。”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01节 话落,他低头看向她, 这才注意到她的脸色。 脸上泛着大片的潮红,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而紊乱,整个人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昏过去。 他一怔,脱口而出,“你怎么了?” 几乎是同时,沈容仪也开口问。 “你怎么会来这?” 两人同时顿住,沈容仪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意识一点一点变得模糊,她咬着唇,这个时候问那些已然是无用了。 她努力保持着清醒,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直接问:“上次万寿节,有人看到了你我,近来宫中在传,你我有染,今日应是有人给你我下套,你知不知道?” 瑞王感受到自己身上的异样,面色顿时一凝,沉声道:“不知道。” 沈容仪见他不知道,心中稍稍松了半口气,若是他知道,还参与在其中,那她今日做什么都是徒劳。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既然不知道,就赶快出去。” 瑞王看着她那副模样,面露担忧,他知道自己该走,可看她这样,他…… 他咬了咬牙,应道:“好。” 他抬脚往外走去,可刚迈出一步,身形一晃,他也使不上力气了。 这药性比他想象的更烈,方才还能强撑,此刻却如潮水般涌来,让他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沈容仪见他这样,心下一凉。 完了。 她闭上眼,脑中飞快地转着。 有人想毁了她的清誉,定是要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陛下亲眼看见她和瑞王……苟且。 到那时,她百口莫辩。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沈容仪睁开眼,努力清空脑中那些混沌的念头,看向身旁面色如常的临月。 “临月,”她声音发颤,却尽量清晰,“你现在还能动吗?” 临月点了点头,她没有感到半分的不适。 沈容仪心中一喜,急声道:“快去,去找陛下,就说我出了事,请他过来。” 临月一怔,看向一旁的瑞王,面露难色:“可是……奴婢一走,这里就只剩您和瑞王……到时候就更解释不清了……” 见临月不愿,沈容仪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厉色,“快去。” 时间紧迫,她来不及解释更多。 见到沈容仪这个模样,临月只好放开扶着她的手,疾步往外去。 她推开门,闪身出去,又将门紧紧阖上。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沈容仪和瑞王两人。 沈容仪跪坐在地上,呼吸越来越急促,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燃烧,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想要贴近什么,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重影。 她死死咬住唇,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忽然,她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了力气。 不是正常的力气,而是一种被催动的、疯狂的、想要寻找什么来宣泄的力气。 她坐了起来。 眼神迷离,脸颊绯红,呼吸急促得不成样子。 瑞王也是如此。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迷离而灼热,他看着她,喉结滚动,低低唤了一声:“容容……” 药性推着他上前,瑞王一步一步走向她。 沈容仪看着他走近,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没力气,而是身体不听使唤。 那药性太烈,烈到让她渴望他的靠近。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刻,瑞王猛然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他的脸偏向一旁,这一巴掌用尽了全力,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喘着粗气,看着同样被药性折磨的她,眼中满是挣扎与痛苦。 他不能。 他不能毁了她。 沈容仪看着他那半张迅速红肿起来的脸,她眸光一转,将发髻上的珠钗拔了下来,递到他面前。 “殿下,”她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帮帮我。” 瑞王看着她手中的珠钗,微微一怔:“什么?” 沈容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把自己弄得更狼狈些。” 她顿了顿,又道:“越狼狈越好。” 只有这样,陛下过来时,才会相信他们什么都没做。 只有这样,才能破这个局。 瑞王看着她的眼睛,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接过珠钗,却没有用它,他将珠钗收好,从腰间摸出一把随身携带的匕首。 那匕首寒光闪闪,刃口锋利。 他撩起衣袖,露出小臂,没有任何犹豫的狠狠划了下去。 一瞬间,刀刃割破皮肉,鲜血瞬间涌出,溅开。 那血溅到沈容仪眼中,令她心头猛然一震,看着他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她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瑞王脸色苍白,额上沁出冷汗,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眸看向她,扯出一个笑,安慰他:“本王没事,容……沈婕妤不必担心。” 沈容仪低低的嗯了一声,算作应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沈容仪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人影开始晃动、重叠。 她看见了他。 是陛下。 沈容仪提着的心缓缓放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她贴上去,抱住了他。 瑞王浑身一僵,眼中满是错愕。 他也不知自己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没有推开人,任由她动作。 下一瞬,沈容仪仰起脸,唇轻轻贴在他的脸颊上,印下一吻。 “陛下……”她唤了一声,声音很软,中间还带着难耐的喘息。 听到那两个字,瑞王骤然回神,脸色一沉,将人推开了些,再伸手捏住她手腕上的肉,狠狠一拧。 “嘶——” 这一下瑞王没留力气,沈容仪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意识稍微清醒了几分,她抬起迷蒙的眼,定定地望着眼前的人。 那张脸,逐渐清晰。 不是陛下。 是瑞王。 沈容仪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她足足的愣了两息,再低头一看,自己正攀在他身上,姿态亲密得不堪入目。 沈容仪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做了什么?她……亲了瑞王? 沈容仪连忙松开手,连连后退,跌坐在地上。 “我……我……” 还未吐出几个字,那股热意又开始上涌,意识又开始模糊。 马上,她又要丧失神志了。 不能这样。 沈容仪咬着唇,目光落在地上那把带血的匕首上,她伸手抓起匕首,撩起另一只衣袖,没有任何犹豫,划了一道。 快得瑞王都没来得及阻止。 剧痛传来,她疼得浑身发抖,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沈容仪抬起头,看向瑞王,脸上满是疏离:“此事,是本嫔逾矩了。” “本嫔向殿下致歉,还请殿下替本嫔保密。” 瑞王看着她,看着她胳膊上那道新添的伤口,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 大殿中,一个宫女地走进殿中,四下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人,她脚步匆忙,面色慌张,像是受了惊吓。 淑妃的人眼尖,立刻注意到了她。 两个宫女上前,将她拦下,带到淑妃面前。 “娘娘,这宫女说有要紧事禀报。” 淑妃正端着酒杯,闻言抬眸,懒懒地看了那宫女一眼:“什么事?” 那宫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发颤:“奴婢……奴婢路过旁边偏殿,听见了……” 她一顿,脸色通红,欲言又止。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02节 淑妃顿觉不妙,放下酒杯,正色道:“听见了什么?” 宫女浑身一抖,声音更小了:“听见了……听见了男女行床事的声音……” 淑妃闻言大惊,她猛地坐直身子,压低声音问:“你确认你没听错?” 宫女连连磕头:“奴婢不敢撒谎,奴婢亲耳听见的,千真万确。” 淑妃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又问:“可看清了里面是谁?” 宫女摇头:“奴婢不敢靠近,只听见声音……没看清人。” 淑妃思忖片刻后,她福至心灵般的往沈容仪和瑞王的位置望去。 两个位置,都是空的。 淑妃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 沈氏不在,瑞王也不在。 偏殿里,男女行床事的声音…… 淑妃一个念头猛地窜上脑海,她又惊又喜,激动得手指都在发抖。 可短暂的激动过后,淑妃脑中忽然闪过一丝疑惑。 瑞王对沈氏有心思,她是知道的。 可沈氏对瑞王,分明是清清白白的。 那日万寿宴后殿,从沈氏后来的反应来看,分明是被瑞王吓了一跳,避之唯恐不及。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在宫宴上私会苟且? 除非…… 淑妃眸光一沉。 除非,有人先她一步,对她们出了手。 是谁? 淑妃脑中飞快地转着,却一时半会理不出头绪。 “娘娘?”绿萼见她出神,轻轻唤了一声。 淑妃回过神来,不管是谁,这都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是让陛下撞见她们……那沈氏再无翻身之地。 淑妃心头激动不已,猛地站起身来。 满殿的视线瞬间看了过来。 绿萼吓了一跳,连忙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娘娘,冷静,仅凭这宫女的一面之词,还不能足以论定什么。” 淑妃一怔,骤然冷静下来。 是了。 从头到尾,只是这宫女的话和她自己的猜测,这宫女甚至没亲眼看见里面的人,只是听见了声音。 若她此刻捅出去,成了,固然能拉下沈氏,但陛下的脸面也就丢尽了,到时候,陛下和沈氏第一个就会疑心是她做的,她能落着什么好? 可若不成,旁人在皇宫内行此苟且之事,闹出来,也不好看。 淑妃站在那里,脑中飞快地转着。 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闹大,但……可以让陛下知晓。 如此,既能保住陛下的面子,又能毁了沈氏。 想清楚后,淑妃深吸一口气,领着那宫女,往御座方向走去。 裴珩正坐在御座上,手中端着酒杯,神色淡淡。 淑妃在他面前站定,福了福身,面露难色,低声道:“陛下,臣妾有一事禀报。” 裴珩抬眸看她:“什么事?” 淑妃侧身,让出身后跪着的宫女,缓缓道:“方才臣妾的人见这宫女神色慌张地往殿中来,便扣下了她,谁知臣妾一问,竟然……” 她顿了顿,看向那宫女:“你自己同陛下说罢。” 那宫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发颤:“回陛下,回娘娘,奴婢……奴婢在偏殿门前,听见了……听见了□□声……奴婢不敢耽搁,特来禀报。” □□声三字传入耳中,裴珩眉心一蹙。 就在这时,刘海忽然凑近,低声道:“陛下,沈主子身边的临月姑娘来了。” 裴珩偏头看去,只见临月正站在不远处,神色慌张,裴珩意识到按什么,眸光骤然一冷,他的目光往下移,先看向沈容仪的位置。 是空的。 再看向瑞王的位置。 也是空的。 裴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漆黑的眸子压抑着怒气,他开口:“叫她过来。” 临月被带上来,她一见御座前还站着淑妃,想起自己要说的话,顿时欲言又止,神色愈发慌张。 裴珩盯着她,一字一顿:“你们主子呢?” 淑妃也看过来,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不怀好意。 满殿的人,视线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虽听不见说什么,但看陛下那难看的脸色,好似是出了事。 临月咬了咬唇,压低声音道:“主子身子不适,奴婢……奴婢求陛下移驾。” 裴珩定定地望着她,看了几眼,他霍然起身。 “朕身子不适,先行一步,众爱卿自便。” 留下这句话,他便大步往外走去。 淑妃瞧了瞧殿下众人的神色,唇角勾起一抹笑,缓缓跟上。 在众人都没看到的地方,贤太妃扬了扬眉。 ----------------------- 作者有话说:二更五点更 第82章 偏殿外, 裴珩在门外站定,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面色阴沉得可怕。 他没有立刻推门。 殿内一片寂静, 没有任何声音。 裴珩的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淑妃跟在身后, 目光闪烁, 那宫女不是说听到了声音吗? 怎么如今没半点声音了。 难不成, 那宫女说的是假话? 淑妃心中升起不安, 她等了片刻, 不见陛下推门,便试探着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陛下,是沈妹妹在里面?那她和……” 话未说完,一道锋利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裴珩偏头看她, 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与不耐。 淑妃心头一颤, 剩下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裴珩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滚回去, 别让朕说第二遍。” 淑妃的面色瞬间僵住,她知晓她是被迁怒了。 但自她入宫以来,陛下从未对她说过这般难听的话。 纵使委屈,淑妃也不敢多言, 连忙福身, 匆匆退下。 走出几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 心中一喜。 陛下越生气,说明越在意,而越在意, 若真看见什么,那怒火便会烧得更旺。 就算是没有苟合,只要瑞王和沈氏二人在里面,陛下的怒气便不会少。 淑妃顿时脸色缓了缓。 淑妃走后,裴珩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面前那扇门上,他沉默片刻,沉声道:“将门打开。” 刘海低着头上前,伸手推开门,他垂着眼,不敢抬头看里面的景象,只侧身让开,让陛下进去。 裴珩大步跨进殿中。 入目的景象,让他脚步猛然一顿。 沈容仪瘫坐在地上,浅粉色的衣裳上溅满了血迹,斑斑点点,触目惊心,她脸颊上也沾着几滴凝固的血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的脸色潮红得不正常,那双眼睛水雾迷蒙,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眼尾泛红,唇瓣微微张开,喘息急促而紊乱。 那是动情的样子。 可她的身上,满是血迹。 裴珩的呼吸一滞,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明白了她身上的血迹是从何而来。 他定定的望着她身上的血迹,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心底压着的怒气、怀疑、还有盘桓在心头的阴霾,在这一刻,全部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陛下……” 沈容仪抬起眼,看向他,那双水雾迷蒙的眸子里,满是委屈和依赖,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她叫了他一声,那声音软得发颤,像是一只受伤的猫儿在寻求庇护。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03节 裴珩整个人的冷意瞬间融化。 他快步上前,在她身边蹲下,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可触碰到沈容仪的一瞬,裴珩迟疑了一瞬。 他不知道她伤在了哪里,不知道那些血是从何处流出来的,只能小心翼翼地虚揽着她。 还未等裴珩开口,沈容仪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她仰起脸望着他,眼泪夺眶而出,边哭边语无伦次地解释:“陛下,阿容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阿容好热……阿容也不知瑞王为何在这……陛下,你相信阿容……”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撩起自己的衣袖,将手臂伸到他面前。 那白皙的小臂上,一道深深的伤口赫然在目,皮肉翻卷,鲜血还在往外渗。 “陛下,你看。”她声音发颤,眼中满是慌张与祈求,“阿容划的……阿容怕自己不清醒……陛下,你相信阿容好不好?” 裴珩的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上,瞳孔猛然收缩。 这道红色,刺得他眼睛发疼。 她有多怕疼,他再清楚不过。 可眼下,她竟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 裴珩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阿容放心,朕信阿容。” 沈容仪怔怔地望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开,她只觉得浑身发软,再也撑不住了,她身子一软,靠进他的怀里。 裴珩揽着她,感受到她身上滚烫的温度,眸色愈发幽深。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她整个人罩住,然后打横抱起,放在软榻上。 一旁,瑞王瞧见这一幕,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羡慕。 这厢,安顿好了人,裴珩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一旁的瑞王身上。 瑞王站在一边,面色苍白,衣袖挽起,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垂着眼,正在看她。 裴珩只消一眼,便看清了他眼底深藏的东西。 裴珩刚缓和下来的脸色骤然一冷,他觑着瑞王,那目光如看死人无异。 瑞王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瞬。 就在这时,裴珩的目光落在了瑞王胸口。 那里露出半支珠钗,裴珩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支珠钗正是沈容仪今日发髻上的那支。 裴珩的眸光愈发阴鸷,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把带血的匕首,握在手中,一步一步向瑞王走去。 “陛下!” 一道惊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裴珩脚步一顿。 沈容仪不知何时起身下了榻,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裴珩回头看她,目光沉沉,语气与方才截然不同,满是冷意,甚至有一丝的怨气:“你护着他?” 沈容仪一噎。 她不是护着瑞王,只是……只是他不能此时对瑞王动手。 她瞧得清楚,他这模样,是真的会杀了瑞王。 沈容仪此刻脑子一团浆糊,那药性烧得她无法思考,她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没法子了,只好委屈的软声道:“陛下,阿容难受……” 裴珩看着她那副模样,握着匕首的手微微收紧。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终究还是将匕首扔在地上,他大步走回榻边,再次将她打横抱起,护在怀里。 偏殿外,宫人跪了一地,裴珩头也不回地吩咐:“将那宫女带下去审问,再备轿辇。” 刘海垂首应是,心中却不禁暗暗猜测,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陛下虽没有当场动怒,但那脸色,比动怒还可怕。 轿辇很快备好,裴珩抱着沈容仪上了轿辇,将她揽在怀里,外袍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潮红的脸。 轿辇缓缓前行,沈容仪靠在他怀里,那药性越来越烈,烧得她浑身发烫,意识模糊,她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贴,双手攀上他的胸膛,在他身上胡乱摸索。 她声音软得发颤,带着难耐的喘息,“陛下,阿容好热……” 裴珩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双手在他身上作乱,所到之处像是点起一簇簇火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燥意,将她乱动的手按住,声音低哑:“快到了,阿容忍忍。” 沈容仪哪里忍得住,那药性催动着她,让她只想贴近他,只想让他触碰。 她挣扎着要挣脱他的手,口中发出小猫似的呜咽:“忍不住……陛下……阿容忍不住……” 裴珩的眸色越来越深。 他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那潮红的脸,迷离的眼,软得发颤的声音,每一寸都在挑战他的自制力。 裴珩将她紧紧箍在怀里,一遍遍低声道:“忍一忍,阿容,很快就到了。” 轿辇终于停在景阳宫门前。 裴珩抱着她大步走进内殿,将她放在床榻上,他正要吩咐传太医,却被她一把拉住了衣袖。 听到他还要去请什么太医,沈容仪真是要崩溃了,她连忙解释:“陛下……阿容身上的伤……都是瑞王的血,阿容只划破了胳膊,让自己清醒……只要顾着胳膊上的伤就行……阿容实在忍不住了。” 瑞王。 这两个字从她的口中说出,裴珩的动作一顿,眸光骤然暗沉下来。 他知道她对瑞王没有心思,可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他就是不舒服。 她是他的人。 她的口中,不该出现别的男人的名字。 裴珩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整个人笼在身下,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幽深得吓人,声音低沉:“阿容,不许提他。” 沈容仪一怔,对上他那双暗沉的眼眸,心头微微一颤。 那眼神里有占有欲,有阴鸷,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陛下……”她轻轻唤他。 裴珩没有再说话。 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撕开她的衣裳,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身下,一点点占有她,一次次掠夺她。 …………………… 从白日到黑夜,沈容仪在他身下化成一滩春水,那药性被彻底压下。 可他还是不肯停。 沈容仪意识模糊间,她听到熟悉的声音萦绕在耳边。 “阿容,你是朕的。” “只能是朕的。” 沈容仪再醒来时,已是隔日。 她直觉只觉得浑身酸软得厉害,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身下柔软的锦褥,意识渐渐回笼。 昨夜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浮现,偏殿里的恐惧,瑞王划破手臂时的鲜血,陛下推门而入时的目光,还有……还有后来那些缠绵的、不知餍足的索取。 她的脸腾地红了。 那药性让她彻底放开了自己,说了许多平日绝不会说的话,做了许多平日绝不会做的事。 此刻回想起来,那些画面让她恨不得把脸埋进被子里再也不出来。 左右事情已经发生了,逃避没有用。 沈容仪轻轻呼出一口气,试着动了动身子,刚一动,便听见外殿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主子?”秋莲的声音在帐幔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主子醒了?” 沈容仪清了清嗓子,应了一声,她缓了缓,正要开口问什么,却听秋莲先开了口。 “主子,陛下将淑妃娘娘贬为常在了。” ----------------------- 作者有话说:[锁]作者有话要说内容存在问题,暂时锁定 第83章 “主子, 陛下将淑妃娘娘贬为常在了。” 常在? 淑妃从妃位直接被贬为常在,连贬数级,这惩罚不可谓不重。 沈容仪怔了一瞬, 随即她回过神来, 撑着胳膊坐起:“我和瑞王被人下药, 是淑妃的手笔?” 秋莲点点头, 低声道:“是, 昨日陛下封锁了消息, 将所有知情人都带下去审问,最后查出,娘娘和瑞王殿下的膳食里都被下了药,那药本身只会是人腹中疼痛,没了力气, 但若是遇上偏殿内的迷情香, 顷刻之间便会令人失了神志,只想做……”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沈容仪明白了。 只想行床事。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04节 她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后怕。 昨日若不是瑞王对自己下了狠手,今日此刻被贬的,恐怕就是她了。 秋莲继续道:“御膳房经手主子和瑞王殿下膳食的人, 慎刑司拷打了许久, 吐出来淑妃娘娘的名字。” “陛下查了最近宫中的流言, 她们也说是淑妃让她们这么做的。” 沈容仪睁开眼, 目光微沉。 淑妃会做此事,倒也不奇怪。 她一向视自己为眼中钉,只是没想到, 她会用这样下作的手段。 “那陛下是如何对外说的?”沈容仪问。 秋莲答道:“陛下为维护主子的清誉,对外只说淑妃娘娘犯了大错,有违圣意,降为常在,迁出延禧宫,至于具体是什么错,外人不敢揣测,其中内情,估计也只有淑妃的母家能知晓一二了。” 沈容仪点点头。 她躲过这劫,淑妃降位,已是此事最好的结果了。 此时,临月走进,瞧见沈容仪睁着眼睛半靠在床头,脸上扬起笑道:“主子可算是醒了。” “主子,可要起身洗漱用膳?” 毕竟,主子从昨日午后到现在,已有一天一夜未用膳了。 听闻临月这话,沈容仪才惊觉得自己很饿了。 她微微颔首,下了榻,秋莲临月为她更衣。 沈容仪想到什么,她目光落在临月身上,低声问:“你可知,瑞王如何了?” 临月正在帮沈容仪扣扣子,闻言动作一顿,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沈容仪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秋莲身上。 秋莲是陛下的人,有些事,她应该知道。 秋莲对上她的目光,心中一叹,她打心底觉得主子和瑞王不该有过多的牵扯,可主子这般看着她,她实在顶不住。 “瑞王殿下……”秋莲顿了顿,低声道,“好像并未出宫。” 并未出宫? 沈容仪心头一紧。 那他能去哪?莫不是陛下将人扣下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容仪心中便是一惊,昨日陛下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如今他将人扣下,会做什么? 沈容仪不由得多了许多猜测,想要开口之时,秋莲抢先一步开口,叫了一声主子。 沈容仪回神,想起自己的身份,不再多言,只道:“我知晓了。” 瑞王的事,她不能、也不该过问。 秋莲顿时松一口气。 两刻钟后,更衣洗漱完毕,膳食摆了上来。 沈容仪坐在桌前,端着碗用粥,温热的粥滑入腹中,驱散了些许寒意。 不一会,一碗粥见了底,沈容仪正要再盛一碗,忽听外殿传来通报声。 “主子,顾常在求见。” 沈容仪手中的勺子微微一顿。 顾常在? 沈容仪恍惚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顾常在,就是昔日的淑妃。 叫惯了淑妃,一时竟有些不习惯。 沈容仪放下勺子,微微蹙眉,这个时候,顾氏来做什么? 秋莲在一旁低声道:“主子若是不想见,奴婢便去回了她。” 沈容仪沉吟片刻,正要点头,那通报的宫人又道:“顾常在说,有要紧事与主子说。” 要紧事? 沈容仪眸光微动。 顾氏能有什么要紧事? 她本不想见,可转念一想,顾氏既然来了,不妨听听她说什么。 “让她进来吧。”沈容仪淡淡道。 宫人应声退下。 片刻后,一道淡青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顾氏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宫装,那料子寻常,做工也远不及从前她身为淑妃时的精致,身上各处都有褶皱,往上看,她站在那里,那张脸依旧精致,妆容依旧得体,可眉眼间却透着掩不住的憔悴,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再也没有昔日那高高在上的气焰。 沈容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边浮出些欣赏的笑意。 顾常在走近,手不由得捏紧了袖子。 从前,她是正一品淑妃,沈容仪是从三品婕妤,每次相见,都是沈容仪向她行礼。 如今,她是常在,沈容仪是婕妤,位置彻底颠倒。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在她面前站定,她咬了咬唇,终于还是福下身去。 “婢妾给沈婕妤请安。” 沈容仪看着她,没有立刻叫起。 殿内安静了几息,顾常在保持着福身的姿势,脸上火辣辣的,她心中恨得滴血,却不得不忍着,她如今是常在,婕妤位分在她之上,行礼是规矩。 沈容仪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起来吧。” 顾氏直起身,垂着眼,没有说话。 沈容仪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你有什么要紧事要说?” 顾氏抬眸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昨日的事,不是我做的。” 沈容仪的眸光微微一动。 顾氏继续道:“关于你和瑞王的那些流言蜚语,是我让人传出去的,但昨日偏殿的事,与我无关。” 她一字一顿:“我没派人给你们下药。” 沈容仪看着她,目光幽深。 顾氏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可若不是她,那是谁? 沈容仪心中涌起一丝疑惑。 顾氏见她神色微动,知道自己说的话起了作用,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你我不合,已经摆在了明面上,但这宫里,还有一个人,躲在暗处算计你,你就不害怕吗?” 沈容仪的睫毛轻轻一颤。 凭心论,顾氏这话,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能做出这样一个局,动用这么多人手,最后还能将所有罪名推到顾氏身上,其中实力,令人细思极恐。 沈容仪的脑中闪过许多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看着顾氏,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顾氏一怔,没想到她这般反应。 见她愣神,沈容仪觉得好笑:“顾常在不会觉得,我会因着你的几句话,就信了你,再去查旁人吧,最后,定下那人的罪吧?” 皇后仙逝,太后幽禁,满宫之中,淑妃位分最高,就算是有旁人,淑妃和那人之间,只要她不傻,就知道该怎么选。 —— 紫宸宫。 宫人跪了一地,最前面的是慎刑司的任公公,他伏在地上,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大气都不敢出。 裴珩坐在御座上,面色阴沉得可怕,他手中捏着一张薄纸,目光落在纸上,半晌没有说话。 忽而,他将那张纸拍在御案上。 那声音不重,却让底下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狠狠一跳。 裴珩望着下面跪了一地的人,目光沉沉,厉声道:“这就是你们查出来的东西?” 任公公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发颤:“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奴才们已经尽力了……” “尽力?”裴珩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兜兜转转,还是顾氏?” 任公公不敢接话,只连连磕头。 他实在有些弄不明白了,陛下明明降了淑妃娘娘的位分,应是觉得淑妃有错。 可既然觉得淑妃有错,为何又让他们继续查。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他依言查了,可查来查去,还是那些东西。 陛下送进慎刑司的人,慎刑司的刑法都用遍了,她们却咬死了是淑妃。 任公公心中叫苦不迭,他们不开口,他有什么办法?查不出来就是查不出来。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走进,在裴珩身旁低语了几句。 裴珩听完,挥了挥手。 任公公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起身,带着一干人等退了出去。 裴珩坐在御座上,沉默片刻,起身往后殿走去。 后殿中,瑞王正坐在榻上。 他的衣袖挽起,手臂上那道伤口已被包扎妥当,白色的纱布上隐隐透出些血迹。他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两人对视。 瑞王动作不紧不慢的起身,唇角带了一抹笑意,半点不像是被幽禁的人。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05节 他没有躬身,很是敷衍的道了一句:“臣给陛下请安。” —— 慈宁宫中,一片祥和。 贤太妃站在窗前,手中拿着一把银剪,正兴致勃勃地修剪着面前的一盆兰花。 那兰花品相极好,叶片翠绿,花苞饱满,在她的修剪下愈发清雅动人。 宫女站在一旁,垂首候着。 贤太妃边剪边问,语气闲适:“本宫命你准备的衣裳,可备好了?” 宫女应声:“回娘娘,已备下了。” 贤太妃微微颔首,“过几日,你将衣裳给她送过去。” 宫女迟疑了一瞬,小心翼翼地道:“娘娘,小主怕是不愿。” 以艺娱人,在宫道上起舞,那是最低贱的舞女才会做的事。 小主毕竟是宫妃,从前也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千金小姐,让她做这种事,她如何能愿意? 贤太妃手中的剪刀微微一顿,她转过头,目光平和,语气却严肃了许多:“你告诉她,若不愿学,那就一辈子得不了宠,以后,也别怪本宫不帮她。” 宫女心头一凛,连忙垂首:“是,奴婢明白。” 贤太妃收回目光,继续修剪那盆兰花,殿内安静下来,只偶尔响起剪刀开合的细微声响。 过了许久,贤太妃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有最后三步。” 宫女垂着眼,没问那最后三步分别是什么。 -----------------------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我来了,实在抱歉,我又晚了 评论区好多我都不敢回,因为你们太聪明了,说的剧情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第84章 景阳宫中。 宋婉站在廊下, 目光落在正殿的方向。 没一会,就看见那道淡青色的身影从正殿出来。 顾常在。 昔日的淑妃娘娘。 宋婉的眸光微微一闪。 顾常在也看见了她,她脚步微微一顿, 目光在宋婉脸上扫过, 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肚子气正没处发, 这蠢货倒是送上门来了, 她放慢脚步, 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等着宋婉走近。 宋婉迎上去,在她面前几步外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轻笑一声:“没想到,有朝一日, 风光无限的淑妃娘娘会变成这等模样。” 顾常在看着她, 又看了看她身后跟着的小菊,目光微微一闪,随即, 她也笑了,笑得比宋婉还灿烂。 她慢悠悠的开口,“我再落魄,也比一个采女强。” 宋婉的脸色微微一变, 笑意瞬间收起。 顾常在继续道:“宋采女有功夫来我这自取其辱, 不如多花些时间, 再去巴结巴结你的好姐姐, 让她帮你侍寝,不然怕是死的时候还是采女的位分,连个像样的碑都没有。” 宋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却不知说什么。 她本就不善言辞,平日里只会闷头做事,哪里是顾常在的对手。 顾常在看她那副模样,忽然捂住嘴,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佯装才想起来一般:“哎呀,忘了忘了,你不过是沈氏养的一条哈巴狗,她想起来了,逗一逗,打发时光,想不起来,便丢在一旁,给口饭吃。” 她拉长了声音,缓缓道,“一条狗,又怎么能上陛下的榻?” 话落,宋婉的脸从通红变成惨白,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你……你……”她指着顾常在,手指都在发抖,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顾常在看宋婉那副模样,心底觉得好笑,“我怎么了?倒是说话呀?” 顾常在等了几息,见她实在说不出什么,便收了笑,冷冷地撂下一句:“蠢货。” 说罢,她转身,施施然抬脚走了。 那背影挺得笔直,步伐从容,仿佛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淑妃娘娘。 宋婉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许久,她才转过身,往西配殿走去。 小菊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 进了西配殿,宋婉在榻上坐下,一言不发,她垂着眼,望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小菊倒了一杯热茶,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轻声道:“小主,顾常在讲话一向难听,小主别往心里去。” 宋婉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她抬眸看向小菊,眼中带着几分审视:“你是不是也觉得她说的是对的?” 小菊一愣,随即连连摇头:“怎么会,沈婕妤对小主很好了,您瞧这殿内的东西,都是沈婕妤给您的,都是上好的东西,旁的小主求都求不来呢。” 宋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望向殿内那些陈设。 入目之处,都是姐姐给她的。 但顾常在的话像刺一样扎在她的心上,轻易拔不出来,宋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茶盏放在案上,忽然起身,往外走去。 小菊跟在身旁,连忙问:“小主,您去哪儿?” 宋婉没有回答,出了西配殿就脚步匆匆地往正殿走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是心里堵得慌,想见见姐姐,可到了正殿门口,她却顿住了脚步。 见了姐姐,她要说什么?说顾常在骂她是狗?说她心里委屈? 宋婉站在门口,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命人通传了。 没一会,宫人回来,请她进去。 宋婉轻车熟路的往内殿去,沈容仪瞧见她,温声开口:“婉儿来了?过来坐。” 宋婉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却低着头,一言不发。 沈容仪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便有了数。 方才宫人来报,说她与顾常在说了几句话,想必是顾氏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她也不问,只将手边的点心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尝尝这个,还热着。” 宋婉抬眸,看着那碟精致的点心,眼眶微微发热。 她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甜丝丝的。 沉默了一会儿,宋婉鼓足勇气,忽然开口:“姐姐,你能不能帮婉儿一件事?” 沈容仪看着她,目光温和:“什么事?” 宋婉垂下眼帘,不敢看她的眼睛。 “姐姐……”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婉儿想侍寝。”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沉默。 沈容仪脸色一僵。 宋婉等了许久,没等到回应,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她终于抬起眼,看向沈容仪,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她伸手去拉沈容仪的袖子,边哭边道:“姐姐,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可是在这宫中,还是得有恩宠的……”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 “我自入宫以来,陛下从未召幸过我,婉儿已经成了满皇宫的笑话了……姐姐,你能不能帮婉儿一次,就这一次……” 沈容仪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理解宋婉。 宋婉入宫这么久,陛下从未召幸,旁人背地里不知说了多少难听的话。 她理解,也心疼。 可她做不到将她送上陛下的榻。 沈容仪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摇了摇头:“婉儿,此事,姐姐帮不了你。” 宋婉愣住了。 她抓着沈容仪袖子的手僵在那里,眼中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是啊,姐姐凭什么帮她?姐姐又不欠她的。 宋婉松开手,她拿帕子擦了擦脸,勉强扯出一个笑,那笑意比哭还难看。 “婉儿知道了。” 她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些:“姐姐别放在心上,是婉儿不懂事。” 沈容仪看着她那副强颜欢笑的模样,心中忽然有些不忍。 她知道,宋婉若这般回去,她们之间便有了隔阂。 沈容仪沉默片刻,轻声道:“过些时日,我会在陛下面前提一次。” 宋婉一怔,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她激动的上前抱住沈容仪,连说两句:“多谢姐姐。” 沈容仪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只淡淡笑了笑。 宋婉陪着沈容仪说了一会儿话,便高高兴兴地走了。 身旁,临月满脸焦急的开口:“主子,您真要帮她?” 沈容仪靠在软榻上,眸光幽深,“不算帮,只是提上一句。”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06节 她顿了顿,又道:“我也想知道,陛下会如何回答。” 临月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主子这是在试探。 试探自己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也试探陛下对旁人的态度。 —— 紫宸宫后殿。 瑞王动作不紧不慢地起身,唇角带了一抹笑意,半点不像是被幽禁的人。 他没有躬身,只是微微颔首,很是敷衍地道了一句:“臣弟给陛下请安。” 裴珩看着他,眸光沉沉,没有接话。 瑞王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倒了杯茶,递给裴珩,见裴珩不接,他就放回案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那双俊俏的桃花眼微微弯起,流露出一丝懒散的笑意。 “如臣弟所料,皇兄你来了。” 裴珩没有接他的话,只冷冷吐出一个字:“说。” 瑞王笑了笑,抬手示意他喝茶:“皇兄别着急,听臣弟为你细细道来。” 他端着茶盏,姿态闲适,目光却落在裴珩脸上,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风景。 瑞王慢悠悠地开口,咬字清晰,“臣弟与沈姑娘,是旧相识了。” 沈姑娘。 这三个字传入耳中,裴珩的眸光骤然一冷。 瑞王恍若未觉,继续道:“两年前,也是十一月,上京书肆中,沈姑娘帮了臣弟一次,臣弟便对她一见倾心了。” 裴珩的拳头猛地攥紧。 瑞王看着他那瞬间绷紧的下颌,心中涌起一阵快意,他垂下眼帘,从怀中摸出那支珠钗,在指尖轻轻转动。 瑞王轻声道,语气温柔得像是在说什么珍宝,“这支珠钗,是她昨日赠予我的。” 裴珩面色一凝。 瑞王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他把玩着那支珠钗,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裴珩,眼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 “对了,皇兄,昨日你来之前,她神志不清,将臣弟错认成了皇兄。” 他顿了顿,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脸颊,笑容灿烂得刺眼:“抱着臣弟,给了臣弟一个香吻。”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裴珩的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他的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理智全无。 瑞王迎上他的目光,丝毫不惧,反而笑得愈发张扬。 裴珩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挑衅,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他猛地起身,一拳狠狠砸在瑞王脸上。 这一拳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瑞王整个人被打得往旁边倒去,撞翻了椅子,嘴角瞬间渗出血来。 可瑞王非但不怒,反而笑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看着指尖那抹鲜红,唇角的笑意愈深。 他身形微晃地站起身来,慢悠悠的开口:“皇兄这就生气了?臣弟还有好多话没说完呢。” 裴珩欺身上前,又是一拳。 瑞王这次有了防备,侧身躲开,反手一拳回敬过去。 那一拳砸在裴珩下颌,打得他头偏向一边。 裴珩转过头,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他一把揪住瑞王的衣领,又是一拳砸下去。 两人就这样打了起来。 没有章法,没有招式。 拳头落在肉上的闷响,粗重的喘息,偶尔夹杂着摆件被撞翻的轰隆声。 殿外,刘海听见动静,心头猛地一跳。 他顾不上规矩,推开门冲了进去,一眼便看见两人扭打在一起的场景,吓得魂飞魄散。 “陛下!陛下!”他扑上前,却不敢上手拉,只急得团团转,“陛下息怒!瑞王殿下息怒!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两人充耳不闻。 刘海急得满头大汗,他也不敢叫人来,只敢自己不停的劝。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停了手。 裴珩喘着粗气,嘴角沁出血丝,衣襟散乱,哪里还有半分天子的威仪。 瑞王也好不到哪去,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却依旧笑着,笑得张扬而肆意。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 刘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中叫苦不迭。 这都是什么事啊!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裴珩转身,大步离去,走到门口时,他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话: “看好他。” 刘海连连应声。 身后,瑞王坐在那里,望着手中的珠钗,久久没有动弹。 ----------------------- 作者有话说:瑞王:巴拉巴拉 宋婉:巴拉巴拉 容容和裴狗:一直在挑衅 今天有营养液的加更,在晚上十点 评论区我没有继续回下去的,就是因为你猜到了一大半,我不知道该回啥,说是就剧透了,说不是也不对 第85章 从紫宸宫后殿出来, 不过半刻钟的时间,李太医便到了。 李太医是刘海请来的,他见到陛下的模样, 大惊失色。 陛下怎的弄成了这副模样?谁敢打天子?李太医一边给看着这伤势, 一边在心底道。 因着脸上的伤实在太重, 裴珩一连七八日都没出紫宸宫。 景阳宫中, 沈容仪的心却越来越慌。 按理说, 她刚刚经历了那般凶险的事, 又受了伤,陛下怎会一连七八日都不来景阳宫? 莫不是……瑞王对陛下说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容仪的心便沉了下去。她想起偏殿里自己神志不清时做的那些事,虽是无心,虽是被药性所控, 可那事毕竟发生了。 若瑞王将此事告知了陛下…… 以陛下的性子会如何?再者, 在此之前,他们之间,还因皇嗣的事有了隔阂。 一件事、两件事, 看起来只是一字之差,但里面的分别,多了去了。 沈容仪不敢往下想。 她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眉心紧蹙, 临月端了茶来, 见她这副模样, 也不敢多问,只轻轻放下茶盏,退到一旁。 第八日, 裴珩脸上的伤终于消得七七八八,他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这才往景阳宫去。 沈容仪正在内殿发呆,忽听外殿传来唱喏声,整个人猛地坐直了身子。 她连忙起身,还没来得及迎出去,裴珩已大步跨进内殿。 沈容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眼便看见了那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痕,她一怔,脱口而出:“陛下,您受伤了?” 裴珩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淡淡道:“与人切磋,朕与他都没留手,故而受了些伤。” 切磋?切磋可打在身上,怎的这脸上的伤这般严重。 沈容仪心中疑惑,却也没有多问,想起这几日令她寝食难安的事,她上前几步,福身行礼,被裴珩一把扶起。 两人在软榻上坐下,沈容仪半靠在他怀里,仰起脸望着他。 沈容仪带着几分试探,软声问,“陛下这几日怎的不来景阳宫?是……对那日的事还心生芥蒂吗?” 裴珩低头看着她,只见他甚是喜爱的那双眸子里满是不安与忐忑,与此同时,瑞王的话在耳边回响。 顿时,裴珩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不知瑞王的话是真是假,就算是真,他知道那不是她的错,知道她是被药性所控。 可每每想起,却让人不舒服。 裴珩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低声道:“没有的事,阿容莫要多想。” 沈容仪靠在他怀里,却依旧不安,她等了片刻,没等到他再多说什么,心里愈发没底。 裴珩察觉到怀中的人没了声音,低头一看,见她正无声地落着泪,心口猛地一紧,他抬手,轻轻托起她的脸:“怎么哭了?” 沈容仪含泪望着他,那双眸子被泪水洗过,愈发清澈明亮,泪珠挂在睫毛上,欲落不落,水光潋滟,我见犹怜。 她又委屈又可怜地开口:“阿容怕……怕陛下会介意……” 裴珩看着她这副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动作轻柔,他温声解释:“阿容,朕不来,是因为这伤。” 裴珩指了指自己脸上那些青痕,有些无奈地道:“这伤伤在脸上,从紫宸宫到景阳宫又有些路程,一路上,朕总不能捂着脸一路过来吧?这才没来的。”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07节 听了这话,沈容仪再去瞧他脸上的伤,这伤明显是消了许多,若是没消之时,青紫一片在脸上,确实如陛下所言,不好叫许多瞧见。 裴珩继续道:“这几日的早朝,朕也没去。” 沈容仪心底信了个七七八八,泪意渐渐止住,原来是这样,不是因为她认错了人,不是因为瑞王说了什么。 沈容仪悬了七八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破涕为笑,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里还带着哭过的鼻音,却掩不住那份欢喜:“那若是有下次,陛下定要派人给阿容传个消息,这般没得由头,阿容心底没底。” 裴珩应下,又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背,想起什么,问起:“你的伤呢?好了吗?” 沈容仪从裴珩怀中退出,撩起衣袖,将手臂伸到他面前。 那白皙的小臂上,伤口已经结痂,边缘处已经开始脱落,露出下面粉嫩的新肉。 裴珩看着那道伤痕,眸光微沉,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那结痂的边缘,动作轻得像是怕弄疼她。 沈容仪轻声道:“李太医给了阿容一个药膏,说是虽然不能完全祛除,但也并不显眼,等痂脱落完,便可以开始涂了。” 裴珩眸中闪过一道心疼,他低声道:“是朕不好。” 沈容仪弯了弯唇,温声道:“旁人做下的事,与陛下何干?陛下帮阿容处置了她,就足够了。” 裴珩眸光一闪,主动提及,“你和瑞王的药,应不是淑妃做的。” 沈容仪收回小臂,将衣袖撩上去,再靠进他的怀里,贴在他的胸膛上,双手环住他的腰,这样的姿势,会使她安心。 “阿容知道,今日淑妃来了。” 裴珩回抱住人,一手落在她的腰上,一手覆在她的发髻上,温声道:“给朕些时间,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沈容仪轻声道,动作中带着些依赖:“好。” 此后一连三日,裴珩皆歇在景阳宫,与往日无异。 沈容仪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那些担忧与不安,都在这三日的温存中烟消云散。 这一日晚,两人正在用晚膳。 沈容仪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裴珩碗中,想起十几日前的她应下的事,思忖片刻,开口道:“陛下,景阳宫西配殿的宋采女,陛下可还记得?” 裴珩筷子微微一顿,抬眸想了想,隐约有点印象。 他答:“记得。” 沈容仪斟酌着措辞,语气尽量放得随意些:“宋采女是这批新妃中,唯一一个还未曾侍寝的。” 裴珩嗯了一声,没明白她想说什么。 沈容仪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装作漫不经心地道:“那陛下……可要择日召她侍寝?” 话音落下,裴珩的动作一顿,他抬眸,定定地望着她,那目光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裴珩语气变得危险,面无表情,“阿容这是……在向朕推举她?” 沈容仪自然能察觉到他的异样,心中却莫名涌起一阵喜悦,她压下心头的窃喜,连忙解释道:“阿容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随口提上一句……” 随口提上一句? 裴珩想起当初宋氏被淑妃刁难时,她为了护住宋婉不惜得罪淑妃,莫不是这一次,她想将人直接送上他的床? 思及此,裴珩的脸色没有半分好转,反而更沉了。 他望着她,等着她再多解释几句。 沈容仪干巴巴的道:“陛下,阿容只是一时想起来,这才问了一句。” 等来等去,等到一句可称得上敷衍人的话,这令裴珩心底愈发不悦,他放下银箸,目光沉沉地望着她:“阿容就没有什么想和朕解释的吗?” 沈容仪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由得正色起来,但她总不能明说自己是想用宋婉试探他吧? 沈容仪去拉他的胳膊,脑中想着哄人的话,可裴珩却轻轻推开了她的手。 他看着她,目光幽深得让人看不透,那些压在心底好几日的话,终于问出了口:“醉月楼偏殿那日,阿容是不是……将瑞王认成了朕。” 沈容仪心头一凛,她不由得攥紧了手,脑中飞快地转着。 瑞王同陛下说了?那陛下知不知晓自己亲了瑞王之事?那他虽如何想的? 沈容仪不敢问,也不敢看他的眼睛,慌张的垂下眸。 这般刻意的躲避神情,自然逃不过裴珩的眼睛。 几乎是瞬间,他就明白了,瑞王说的,都是真的。 又是她亲了瑞王,又是她要将别的女人送上他的榻。 裴珩阖了阖眼,一时之间,巨大的烦躁感涌上心头,一团乱麻的堵在胸膛处,怎么都理不清,怎么都压不住。 裴珩不想冲着她动怒,他压着火气,声音努力平和的道:“时辰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话落,裴珩起身,转身离开,动作快得沈容仪都来不及反应。 当沈容仪回神来之时,只能瞧见一个背影。 她也跟着起身,下意识的疾步上前,可走了几步,又顿下,拦住人,她能说什么? 说她没亲瑞王?说让她不要介意的话? 无力席卷全身,沈容仪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处。 临月秋莲瞧着陛下脸色阴沉得走了,连忙走进,进来却瞧见主子红了眼,呆滞的望着地面。 —— 三日后,紫宸宫中,裴珩坐在御案后,面色阴沉。 三日了。 整整三日,他没有进后宫。 他等了三日,等景阳宫的人来哄他,哪怕只是来探探口风,哪怕只是送个点心,他也就顺着台阶下了。 可三日过去,什么也没有。 裴珩的脸色越来越差,刘海在一旁伺候着,战战兢兢,他悄悄觑着他的脸色,心底腹诽,这种苦日子到底有没有头。 第四日,裴珩实在憋闷得慌,便去御花园转了转。 初春的御花园,草木萌发,虽还不到繁花似锦的时节,却也别有一番生机,裴珩漫无目的地走着,心中却还在想着那日的事。 正想着,忽见前方一道粉色的身影,在花木间翩翩起舞。 那身影轻盈灵动,粉色衣裙在微风中翻飞,她舞得投入,抬手附身,衣裳层层展开,腰肢仿佛软得没有骨头,让人移不开眼。 裴珩微微挑眉,停下了脚步。 一曲舞罢,谢璇转过身来,似乎这才发现有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这惊讶只停留一瞬,便化作浅浅的羞赧,她连忙上前,盈盈下拜:“婢妾给陛下请安。” 裴珩看着她,想了片刻,没想起来她是谁。 谢璇抬起头,主动道:“婢妾谢氏,长宁宫答应。” 谢氏…… 裴珩终于有了些印象,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身衣裳薄得厉害,粉色轻纱层层叠叠,在阳光近乎是透明,隐约可见里面纤细的腰身和玲珑的曲线。 裴珩心知她是来争宠的,但还是启唇:“这么冷的天,怎么在这儿起舞?” 在初春的寒风中,谢璇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可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意,她柔声道:“婢妾近日喜爱上了舞蹈,便花了些时日学,这支舞只是其一,还有两支。”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期盼,“陛下可愿移步长宁宫,一赏其余两支?” 裴珩看着她,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亲自抬手将人扶起。 谢璇一愣,她就着裴珩的力道起身,随即脸上漾开明媚的笑意。 ----------------------- 作者有话说:昨天太困了,感觉写得情绪不到位,又修了一下 第86章 景阳宫中, 沈容仪正靠在软榻上发呆。 自那日陛下走后,主子便一直这样,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连每日的膳食都用不了多少。 秋莲看在眼里, 很是着急, 但她和临月都开口劝了, 主子就是没胃口, 她们总不能逼着主子用。 这时, 临月匆匆走进内殿,脸色有些发白,她站在沈容仪身边,欲言又止:“主子……” 沈容仪抬眸看她,心中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说。” 临月面露难色, 低声道:“陛下……陛下去长宁宫了。” 长宁宫?黄婕妤的住处。 陛下每隔几日都会去看看二公主三公主,去长宁宫并不奇怪。 可瞧临月这副慌张的模样…… 沈容仪心中猛地一紧,她问:“是谢答应还是张答应?” 临月垂下眼帘, 声音更低了:“是谢答应,方才陛下去了御花园,正好撞见谢答应在御花园中起舞,而后……” 她顿了顿, 没有说下去。 沈容仪接过话:“而后陛下就去长宁宫了。” 临月点点头。 “知道了。” 沈容仪心里有准备, 又或是说, 她从来没觉得陛下去旁人宫中是件不对之事。 可是, 真当亲耳听到之时,又是一番心境。 她垂下眼。 这是沈容仪在家中就养成的习惯,父亲偏宠, 不对,不是偏宠,是眼中只有柳氏母子,每每出了事,她和母亲连辩解的时间都没有,小时候的她很委屈,会一边掉眼泪一边辩解,换来的,就是更多的斥责。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08节 后来,她明白了,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是软弱无能的表现。 对着心疼你的人才有用,若是对着是不在意你的人,他只会更加厌烦。 后面,她觉得学着垂下眸,将眼泪死死收住。 如今,入了宫,这眼泪用上了几次,用得还算不错。 有用便等于在意,也是这点,叫她生了别样的情愫。 时至今日,那些被她压在、藏在心底情愫根本不是随意找个由头就能打发了的。 她对天子生了不该生的心思,而这心思,还一个别名,叫做妄念。 殿内陷入一片沉默。 沈容仪望着窗外,目光有些空,初春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她身上,却暖不进心里。 临月看着她这副模样,急得眼圈都红了,她上前一步,忍不住道:“主子,奴婢不知您和陛下在闹什么别扭,但是奴婢能看得出来,陛下心里定是有您的,要不……您去服个软?” 秋莲也在一旁附和:“是啊主子,陛下平日对您那般好,定是一时之气,您去说几句软话,陛下肯定会来的。” 服软? 沈容仪苦笑了一下。 她何尝不想去服软?可她不知道说什么。 沈容仪摇了摇头,轻声道:“临月,这次同上次不一样。” 临月不明白,急道:“怎么就不同了?上次您病着,陛下不也来了吗?还喂您喝药……” 沈容仪打断她,“那日在醉月楼,你走后,我神志不清,将瑞王看成了陛下。” 临月愣住了。 沈容仪继续道,目光没有焦点:“没忍住……亲了他。” 话音落下,临月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直直地问出一句:“那主子……这是失宠了吗?” 话一出口,秋莲吓了一跳,连忙去拉她的袖子,可话已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两人紧张地看向沈容仪,生怕这话戳到她心上。 沈容仪怔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 她望着地面,声音轻得有些虚弱,像是自言自语:“也许是吧。” 长宁宫东配殿中。 谢璇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舞衣,那衣裳比方才那件更薄更透,层层轻纱如烟似雾,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 她站在殿中央,随着丝竹声缓缓起舞。 舞姿依旧优美,腰肢依旧柔软,每一个回眸、每一次旋转都恰到好处。 可裴珩坐在上首,目光落在她身上,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的视线穿过那道水红色的身影,不知落在了何处。 脑海中浮现的是另一张脸。 她在做什么? 知道他来长宁宫了吗?知道他要宠幸别的女人吗? 知道了,是怎么想的? 估计根本不在意,毕竟她都准备亲手将她的人送到他的床榻上来了。 她的眼中,只有到手的恩宠。 裴珩的嘴角狠狠一抽,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谢璇一曲舞罢,微微喘息着走上前,她的脸颊因运动而泛起潮红,额上沁着些薄汗,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娇媚。 她端起茶盏,双手捧着递到裴珩面前,动作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陛下,请喝茶。” 裴珩回过神来,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谢璇在他身侧坐下,抬眸望着他,眼中带着几分忐忑,几分期待,她咬了咬唇,轻声问道:“陛下觉得妾这舞跳得如何?” 裴珩看着她,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她跳了什么?什么动作?什么姿态? 他全然想不起来。 他扯了扯唇角,敷衍地笑了笑,吐出两个字:“不错。” 谢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粲然一笑:“陛下喜欢就好。” 说着,她眸光一转,缓缓娇声道:“妾还有些累了,还有一支舞,等晚上妾再跳给陛下看,可好?” 她说着,眼中带着期盼,还有几分羞涩的暗示。 裴珩认真了些,他定定的看了她几瞬,目光淡淡的,后点了点头,应声:“好。” “去更衣吧。” 谢璇开心极了,闻言起身又福了福,这才退到一旁去更衣。 刘海在一旁伺候着,悄悄抬起眼,觑了觑陛下的神色,心里直犯嘀咕。 陛下这几日分明是在拿腔作调,等着沈主子来紫宸宫服软。 可怎么今日突然来了长宁宫?这是什么路数? 他跟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自认还是有些懂陛下的,但于今日此情此景还真是有些看不懂。 这一下午,裴珩都待在谢璇处。 谢璇陪着他说话,给他斟茶,时不时用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望他,裴珩偶尔应上一两句,大多时候只是沉默。 随着天色一点一点黯淡下来,裴珩心底的烦躁愈发的重。 就连谢璇也察觉了,开口说话都要再三斟酌。 晚膳摆上,谢璇殷勤地布菜,裴珩随意用了几口,便放下了银箸。 谢璇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要沐浴?” 裴珩抬眸,望向窗外的天色,天色已经黑了,屋内蜡烛点上,屋外有宫灯。 裴珩眸色一冷,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备水吧。” 谢璇欢喜地应了,连忙吩咐宫人准备。 沐浴更衣后,两人躺在床榻上。 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留下床榻边的,将殿内照得朦朦胧胧。 谢璇躺在他身侧,等了许久,不见他有任何动作,她心中着急,犹豫一刻,大着胆子往他身边挪了挪。 她伸出手,轻轻贴在他的胸膛上,那掌心下的心跳沉稳有力,让她脸颊发烫。 她轻声唤道,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陛下……您已经许久未碰过妾了。” 裴珩正烦躁着,胸膛上骤然出现一只手,让他浑身都不舒服,他眉头一皱,抬手将她的手拿开,而后还觉得哪哪不对劲,就掀开被子,直接起身。 谢璇大惊,连忙跟着坐起来。 微薄的烛光下,谢璇看见陛下正在穿衣,脸色顿时变了。 谢璇慌忙下榻,赤着脚跑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几分慌张和委屈:“陛下,可是妾哪里做得不够好?” 裴珩外袍已经披好,闻言看了她一眼,“无事,朕想起有一桩政务没处理完。” 谢璇怔了怔,稍稍放心了些,可心中那股委屈还是压不下去,她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他的衣袖,软声道:“这么晚了,陛下要不明日再处理吧?” 裴珩没有说话。 谢璇等了等,没等到回应,只好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她松开手,垂下眼帘,声音低低的:“那……妾明日就等着陛下来了。” 裴珩没有应,大步往外走去。 刘海正在外殿候着,方才听见内殿的动静,还以为陛下要行事了,正想着吩咐人备水,谁知没过多久,便见陛下大步走了出来,面色阴沉。 刘海愣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 他连忙跟上,跟在陛下身侧,心思百转千回,他抬眸觑着陛下的脸色,试探着开口:“陛下,是回紫宸宫,还是……?” 裴珩脚步不停,没好气地道:“紫宸宫。” 刘海应了一声,心中却愈发疑惑。 上了轿辇,裴珩望着沉沉的夜色和回宫的宫道。 过了一会,他忽然开口,语气漫不经心似的:“在前面停一下。” 刘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前面……不就是景阳宫吗? 他心中顿时明了,陛下这是念着沈主子呢。 刘海连忙应道:“是。” 轿辇在景阳宫门前停下。 裴珩坐直了身子,正要起身下轿,刘海却忽然哭丧着脸禀报:“陛下,宫门……宫门下钥了。” 裴珩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眸望去,景阳宫的宫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那两扇朱红的大门在夜色中阖着。 裴珩的脸色顿时一黑,他重重地坐了回去,冷冷道:“起驾回宫。” 刘海连忙唱喏:“起驾回宫——” 轿辇重新抬起,缓缓离开景阳宫。 裴珩靠在轿壁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紫宸宫前,轿辇落下。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09节 裴珩下了轿辇,大步往里走,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封谢氏为美人。” 刘海一怔,连忙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他直起身,望着陛下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内,揣度了半晌,忽然明白过来。 陛下这是在和沈主子怄气啊。 刘海叹了口气。 这两位主子,可真是…… ----------------------- 作者有话说:别扭的小情侣,好想让她们吵一架,但是现在这种情况,根本吵不起来 贤太妃的第二步下一章出现 第87章 裴珩大步走进内殿, 刘海跟在身后。 裴珩面无表情的将外袍脱下,而后坐在床榻上吩咐一句,“往后, 不必再传景阳宫的消息。” 刘海心头猛地一跳。 他张了张嘴, 想要劝几句——陛下, 您这是何苦?您心里明明惦记着沈主子, 何必这般赌气? 可话还没出口, 又传来一句:“退下吧。” 刘海到了嘴边的话, 生生咽了回去。 他轻叹一口气,心下很是无奈,他现在就想看看,此事到最后怎么收场。 —— 往后的一个月里,裴珩每隔两日便入后宫。 谢答应、张答应、姜嫔、黄婕妤……都分到了恩宠。 但从前能称得上一句盛宠的沈婕妤, 这一个月来, 连陛下的面都没见着。 这一次,全皇宫的人都意识到,沈容仪失宠了。 即便沈氏没了恩宠, 众妃也不敢如何。 如今的后宫,德妃、清妃位分最高,可沈氏紧随其后,婕妤的位分摆在那里, 不是谁都能轻慢的。 况且, 沈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她手里还掌着宫权呢。 景阳宫中。 沈容仪每日如常,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只是睡的比往日早了些。 临月和秋莲急得团团转,却也只能干着急。 慈宁宫。 贤太妃近日心情很是不错, 连修剪花草时都哼着小曲。 宫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她身侧站定,双手递上一张信纸,“娘娘,美人那边传来的消息。” 贤太妃放下剪子,走到软榻边,坐下接过信纸,唇边还带着笑意。 可那笑意,在看清信上内容的一瞬间,彻底僵住了。 贤太妃猛地将信纸拍在软榻的引枕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厉声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宫女吓了一跳,连忙问:“娘娘,怎么了?” 贤太妃沉着脸,一字一顿:“陛下没碰璇儿。” 宫女愣住了。 没碰? 这一个月,美人分到了五日恩宠,若是只去了一日,也就罢了,可整整五日,陛下怎么可能不行房事? 那陛下进后宫做什么? 她试探着道:“娘娘,会不会是美人写错了?” 贤太妃没有回答。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写错? 一个一个都是眼瞎吗? 贤太妃气得直喘气,手指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 她费尽心思布布局,可陛下不碰人,她这努力,又有什么用?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过了许久,贤太妃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她抬眸看向宫女,声音冷了下来:“大皇子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宫女一怔,小心翼翼地答:“都准备好了,只是……娘娘,真的要动手吗?” 贤太妃眸光一冷,“自然要动手。” “他已经四岁了,四岁的孩子,有了记忆,便是除了德妃,放在本宫的膝下养,也养不熟的,当今陛下,就是最好的例子,瞧瞧如今的韦家,还不如上京末流的小家族,太后落到什么下场?幽禁深宫暂且不论,躺在床上,连身子都动不了,和个活死人一般。” 这样的例子,有一例还不够,还要傻傻的前仆后继? 若真论起来,大皇子比当今陛下的情况,还要复杂的多,大皇子还有一个家世不错的外家。 到时候,长大了,知晓亲疏了,又是一桩麻烦事。 宫女垂下眼帘,不敢接话。 可她心中还有一个疑问,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出来:“娘娘,若是……若是真除了大皇子,那陛下便再没了皇子,若陛下一直不碰美人,那娘娘准备的孩子就派不上用场,到时娘娘扶持谁上位?” 说起此事,贤太妃难得沉默,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就有了决断,“若真是如此,那便扶持我儿上位。” 宫女一噎,可是平王殿下不良于行,届时要安抚满朝文武,怕是不容易。 三日后,长春宫中。 德妃神色恹恹的半靠在软榻上,阖眼小憩。 上元节之事,陛下封锁了消息,但德妃大致能拼凑出事情的大概。 淑妃冒天下之大不韪给陛下带绿帽子,给沈氏和瑞王下药。 淑妃被查出来,被陛下一怒之下贬了位分。 淑妃降位,她原以为自己有机会碰一碰那剩下的宫务,毕竟如今后宫之中,除了沈氏,便是她位分最高。 可陛下一转手,便将严嬷嬷从景阳宫召回了紫宸宫,将那另一半宫务全部交给了严嬷嬷管着。 德妃想起这事,心里便堵得慌,这些日子,唇边都急出了泡。 可谁能想到,峰回路转,陛下忽然就厌了沈氏。 那一向盛宠的沈婕妤,一个月来竟连陛下的面都没见着。 莫不是沈氏和瑞王当着是有什么,故而引得沈氏失了宠? 德妃猜测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宫人神色慌张地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娘娘!不好了!大皇子出事了!” 德妃睁开眼,眉头一蹙,先斥责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可那宫人顾不上请罪,只急声道:“大皇子……大皇子从假山上摔了下来!” 德妃的脸色瞬间白了,她猛地坐直,站起身,往外疾步走去。 御花园中,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花木萌发,一片生机。 今日天气实在好,沈容仪便出来走走。 刚在凉亭坐下没多久,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惊呼声。 她派宫人去打听一二,这才知晓,是大皇子从假山上摔了下来,还是头先着的地。 沈容仪心头一紧,连忙起身往那边去。 假山离凉亭不过几步路的距离,沈容仪快步赶到,拨开人群一看,心猛地沉了下去。 大皇子躺在地上,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头上明显能瞧见凹进去一块,还不断地往外渗血,那血染红了他的衣领,他闭着眼,小脸惨白,一动不动。 沈容仪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吩咐:“快,将大皇子抬回去,去请太医。” 几个内侍正要上前,却听身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声: “华儿!” 德妃跌跌撞撞地冲过来,一把推开内侍,扑倒在裴文华身边,她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想去碰他,又不敢碰,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凄厉:“华儿,华儿你怎么了?你醒醒,别吓母妃……你睁开眼睛看看母妃……” 沈容仪看着那几个被推开的內侍,再看看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于心不忍的急声提醒:“德妃,先将大皇子抬回去救治要紧。” 德妃这才回过神来,她想站起来,可浑身发软,试了几次都没能起身,绯云连忙上前扶住她,她才踉跄着站起来。 内侍们小心翼翼地将大皇子抬起,快步往长春宫方向去,德妃跟在后面,脚步虚浮,整个人像是随时会倒下。 沈容仪犹豫了一瞬,也跟了上去。 长春宫中,一片混乱。 宫人们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递帕子的递帕子,大皇子被放在床榻上,一个医女正在为他清理伤口,那沾了血的帕子一条条被换下来,触目惊心。 德妃守在榻边,握着儿子的手,眼泪无声地流着。 沈容仪站在一旁,宫女端着一盆血水从她身边走过,那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沈容仪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恶心感猛地涌上来。 她微微蹙眉,强压了下去。 这是怎么了? 沈容仪来不及细想,便听见殿外传来唱喏声。 “陛下驾到——” 沈容仪方才还平稳的心跳骤然快了一拍。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10节 她抬眸望去,只见裴珩大步跨进殿中,身后跟着几位气喘吁吁的太医。 时隔一月,再见到他,她竟恍惚了一下。 同一瞬,裴珩的目光在殿内一扫,先是落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大皇子身上,再是落在一旁立着的人身上,随即—— 顿住了。 裴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由自主地想多看几眼。 她瘦了。 今日一身月白色的衣裳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落落的。 视线往上,二人猝不及防的隔着一殿的慌乱,对视上。 可下一瞬,二人又双双移开了目光。 裴珩收回目光,大步往床榻边走去,身后的太医们围了上去。 ----------------------- 作者有话说:上午吃了药,稍微好点,下午又开始疼了,可能是我不听医嘱,一直在打字的缘故 因为疼和僵硬,我打的格外的慢,抱歉抱歉 第88章 就在这时, 殿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黄婕妤、姜嫔、万嫔相继赶到,三人显然也是听闻了大皇子出事的消息,面色都有些凝重。 为首的是黄婕妤, 她上前几步, 在裴珩面前福了福身, 轻声道:“陛下, 嫔妾等听闻大皇子出事, 心中担忧, 特来看看。” 裴珩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黄婕妤便不再多言,退到一旁,担忧的望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大皇子。 姜嫔和万嫔也各自福了福身,安静地站在一旁。 床榻边, 李太医正在为大皇子诊治, 他先伸手探了探脉,眉头微微皱起,随即俯身去看大皇子头部的伤口。 大皇子的左侧头部凹进去了一部分, 头上并没有伤口,但却不断的往外渗血,旁边的医女换了一条又一条帕子,都止不住。 李太医的面色越来越凝重。 德妃守在榻边,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太医的神情, 见他面色不对, 她的心猛地揪紧, 声音发颤地问:“李太医,如何?” 李太医沉默片刻,转身面向裴珩和德妃, 撩袍跪下,他很是艰难的开口:“回陛下,回娘娘,臣无能,大皇子是头先着地,颅内有出血之兆,臣……只能开方子尽力止血,但能否止住,臣不敢保证。” 话音落下,德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的手捂着胸口,急促地喘了两口气,整个人摇摇欲坠。 太医院中,李太医医术最是高明,若是李太医都没法子,那她的华儿…… 便是没救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德妃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形一晃,就要晕倒。 “娘娘!”绯云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声音里满是焦急。 德妃靠在绯云身上,她咬着牙,不甘心地再问:“李太医,真的……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李太医垂下眼帘,声音低沉:“臣无能。” 德妃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转过身,扑到榻边,握住儿子的手,泣不成声,“华儿,华儿,你不能有事,母妃不能没有你……” 那哭声凄厉,满是绝望,听得人心里发酸。 裴珩站在一旁,脸色也是阴沉得可怕。 大皇子是长子,是他唯一的皇子。 这些年来,他在这个孩子身上付出的心力,只多不少。 裴珩沉着脸,挥了挥手,“快去开药。” 李太医叩首:“臣遵旨。” 他起身,快步往偏殿去开方子。 裴珩转过身,往外殿去。 众妃跟上。 到了外殿,裴珩目光落在那几个跪了一地的宫人身上,他的眸光似冰,声音更是沉得吓人:“大皇子怎会从假山上摔下来?” 那几个宫人伏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德妃听到这话,也声音尖锐问:“说,华儿怎么会摔下来?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为首的宫女吓得浑身哆嗦,声音发颤地解释:“回……回陛下,回娘娘,近来大皇子非常喜欢在假山附近玩耍,今日……今日大皇子要和奴婢们玩捉迷藏,大皇子喜欢当找的人,让奴婢们躲起来……” 她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 德妃的脸色越来越白:“然后呢?” 宫女伏在地上,哭道:“然后奴婢们就纷纷躲开了,想着等大皇子来找,可谁知……谁知一转眼的功夫,就听见一声响,大皇子他……他就从假山上掉下来了……” 她说完,连连磕头:“奴婢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求陛下饶命,求娘娘饶命……” 裴珩听着,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底下跪着的宫人,“这样说来,大皇子出事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那几个宫人伏在地上,不敢答话,只是拼命磕头。 德妃看着他们,眼中满是恨意。 但凡华儿身边有一个人,也不会给有心之人可乘之机,这些人,这些蠢货,把她的华儿害成了这样。 德妃浑身发抖,指着他们,再没有平日里温婉贤淑的模样,“你们,你们就是这样伺候主子的?华儿才四岁,你们就敢让他一个人待着?是你们……是你们害了我的华儿。” 宫人们有苦难言,大皇子再小也是主子,主子发话,她们岂敢不从。 裴珩看向那几个抖成筛糠的宫人,冷冷开口:“让主子出事,你们万死难咎。” “刘海。” 刘海出列:“奴才在。” 裴珩:“清点今日所有在御花园的宫人,全部送去慎刑司。” 话落,沈容仪的心猛地一沉,她抬眸看向裴珩,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今日她也去了御花园。 婕妤出行,身边跟着的宫人足有十多人,临月、秋莲,还有那些平日里伺候她起居、陪她说笑的宫女们,这些人跟了她一年,朝夕相处,早有了情分在。 如今无端就要进一次慎刑司,丢掉大半条命去,于情,她看不下去,不能接受。 于理,她身边的宫人,都是心向着她的,这些人都是她用惯了的,再培养一批,又得重新花时间。 于情于理,她都没法眼睁睁看着她们被带走。 刘海也意识到了这点,他站在一旁,犹豫地看向裴珩,等他发话。 德妃站在一旁,原本满眼恨意地盯着那些宫人,此刻听到这话,忽然想起什么。 今日,沈氏也去了御花园。 德妃猛地转过头,看向沈容仪,她想起此前自己对付沈容仪的种种手段,沈氏定是知晓的,若是沈容仪对华儿出手,也不是没有可能。 顿时,德妃的目光的警惕变成了愤恨。 沈容仪感受到那道目光,但她没回望,而是看向裴珩,她主动对上他的视线,温声道:“陛下,嫔妾身边的人从未离开嫔妾的视线,是否能——” 不等她说完,德妃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沈婕妤惯来不爱出宫门,为何偏偏今日出了宫门?又恰逢带着这么多宫人?” 沈容仪眉心一蹙。 德妃这话,就差没有指着她的鼻子问,是不是她害了大皇子。 沈容仪也不是好性的人,当即目光一转,看向德妃,冷声道:“嫔妾位分在此,带这些宫人,已是少带了,至于为何出宫——”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德妃,一字一顿:“就不劳娘娘多操心了。” 沈容仪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大皇子乖巧可爱,嫔妾喜欢都来不及,为何要害他,杀害皇嗣,可是灭九族的罪,嫔妾与德妃娘娘无冤无仇,可不敢下此毒手。” 德妃被大皇子受伤之事冲击的心神本就摇摇欲坠,失了往日的冷静和分寸,此刻听她这般说,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何来的无缘无——” 最后一个“仇”字还未出口,理智骤然回笼。 德妃猛地收住话,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可满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黄婕妤与姜嫔交换了一个眼色,眸中满是震惊。 德妃和沈婕妤有仇? 她们怎么不知道? 瞧着德妃和沈婕妤这模样,从前的仇怨只怕还不小。 万嫔站在黄婕妤和姜嫔身后,闻言默默低下了头。 沈容仪见德妃收住了话,也没穷追不舍,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裴珩,将自己方才没说完的话补全:“陛下,嫔妾愿为自己身边的宫人担保,她们从未离开过嫔妾的视线,也断不会做出杀害皇嗣之事,请陛下明鉴。” 裴珩对上她的带着祈求的目光,心中一阵烦躁。 先前不来哄他,眼下倒为几个宫人求上他了。 他还没有她身边的几个宫人重要? 裴珩的脸色愈发阴沉,开口就要说,拖下去。 沈容仪忽然跪下,打断了他的话,“嫔妾求陛下。” 裴珩看着她跪着的模样,心中猛地一揪。 她惯是知道怎么让他心软的。 眼睁睁瞧着陛下真要被沈氏说动,德妃连忙出声:“陛下,仅凭沈婕妤的几句话,如何就能——” 裴珩忽然转眸看她,目色沉沉。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11节 德妃骤然噤声,因为这目光,与方才陛下看宫人时一般无二。 陛下,也对她动了杀心? 德妃心中一紧。 裴珩看向沈容仪:“起来吧,朕准了。” 沈容仪登时松一口气,她道:“多谢陛下。” 裴珩收回目光,脸色依旧阴沉,可心里那股烦躁,却莫名散了几分。 宫人们被带下去审问,殿内重归寂静。 李太医端着刚煎好的药走进,行过礼后他快步往内殿走去,裴珩和德妃也进了内殿。 李太医走到榻边,将药碗端给医女,医女小心翼翼地将药喂进大皇子口中。 大皇子昏迷着,吞咽困难,一碗药喂了许久才喂完。 德妃守在榻边,握着大皇子的手,忧心忡忡地望着他,心里不断祈祷着这药能有用,这血能止住。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一刻钟后,能明显瞧见医女换帕子的速度慢了许多。 又过了一刻钟,李太医上前探了探脉,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转身面向裴珩和德妃,撩袍跪下:“陛下、娘娘,大皇子的血已经止住了,暂且没有性命之忧。” 德妃闻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榻边,她握着大皇子的手,喜极而泣。 裴珩的脸色也稍缓了些。 “只是……”李太医斟酌着措辞,“大皇子伤势过重,流血过多,且又伤在了脑子上,即便没有性命之忧,往后……可能也不如从前聪颖。” 他说得委婉,没直接说大皇子醒来后,可能会是个傻子。 德妃沉浸在大皇子被救回来的喜悦中,一时间竟没听出这话的深意,她只是连连点头,口中念叨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裴珩却听懂了。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望着榻上的人,久久没有说话。 ----------------------- 作者有话说:打字很慢,打一会就得休息一下,宝宝抱歉 二更在七点 第89章 慈宁宫中。 贤太妃靠在软榻上, 闭目养神。 宫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她身侧站定,低声道:“娘娘, 成了。” 贤太妃睁开眼, 目光落在宫女脸上, 没有说话。 宫女知道她在等什么, 便继续道:“我们的人趁宫人不备, 将大皇子打晕, 从假山最高处倒着扔下,是头先着地,流了许多血,止都止不住,便是李太医医术通天, 大皇子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贤太妃闻言, 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喜色。她只是微微蹙眉,淡淡道:“说话办事,凡事都不要太绝对。” 宫女心头一凛, 连忙垂首:“是,奴婢失言。” 贤太妃捻了捻佛珠,又问:“长春宫那边,什么消息?” 宫女答道:“长春宫的人如今都集中在正殿, 外人只知大皇子在御花园出了事, 具体内情如何, 奴婢不敢冒然派人去打听, 怕打草惊蛇。” 贤太妃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做得对。”她轻声道,“慎刑司那边, 盯着些,他们将人从慎刑司带回长春宫之时,你派人去打听打听,回来好好讲给本宫听。” 宫女应道:“是。” 贤太妃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在这宫里,一次两次能藏住自己,但次数多了,总是惹眼的。 可这次,她没想藏。 狗咬主子的戏码,她虽不喜欢,但作应在旁人身上,偶尔瞧瞧,也不错。 贤太妃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手中的佛珠缓缓捻动。 “去吧。” 宫女福了福身,悄声退了出去。 —— 长春宫。 从午时初到申时末,刘海在长春宫与慎刑司之间来回跑了四五趟,始终没有带回任何有用的消息。 今日凡是在御花园的宫人,全部被带到了慎刑司,慎刑司的刑罚用了一遍又一遍,可对大皇子动手的那个人,就是找不出来。 两个时辰过去,德妃已经渐渐冷静下来。 她端坐在椅子上,面上的慌张与泪痕已收拾干净,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温婉端庄的模样,她仔细想着,谁有可能对华儿动手。 满宫之中的人,一个个从她脑海中掠过。 思来想去,唯有一个人有能力将事情做得这般干净,只有沈氏一人。 德妃的眸光越来越冷。 沈氏如今掌着宫权,要安插人手、要调开宫人,轻而易举。 况且,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华儿日日去御花园玩,偏偏沈氏去御花园,华儿就出了事,沈氏往常出宫门,人带的不多,偏偏今日赏个花带这么多人,偏偏陛下要彻查时,沈氏那般护着身边的宫人,不肯让她们进慎刑司。 一个巧合是巧合,两个巧合是偶然,三个、四个…… 德妃攥紧了手指。 不是沈氏,还能是谁? 就在这时,内殿的帘子被掀开,医女快步走出,满脸喜色。 “娘娘,大皇子醒了。” 德妃猛地站起身,顾不上再想,疾步往内殿走去,裴珩也起身,跟在她身后。 内殿中,大皇子躺在榻上,小小的身子蜷缩着,脸上还挂着泪痕,他看见德妃进来,顿时哭得更大声了,“母妃……母妃……疼……华儿疼……” 德妃扑到榻边,听着这哭声心都要碎了,她握住他的小手,眼眶瞬间红了,她想抱他,又不敢动他,只能一遍遍抚摸他的脸,帮他把眼泪擦去,声音哽咽:“华儿乖,母妃在,母妃在……不疼了,不疼了……” 大皇子哭得更凶了,口中翻来覆去地喊着疼。 德妃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忙转头看向李太医,急声道:“李太医,可有什么解痛的法子?” 李太医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娘娘,臣这就去开一副止痛的方子,只是大皇子年纪太小,不能下太重的药,只能稍作缓解。” 稍作缓解也是好的,德妃连连点头,口中催促着他。 李太医退下。 德妃又回过头,继续安抚着大皇子,一遍遍说着安慰的话,过了好一会儿,大皇子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来。 德妃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沉默片刻,忽然温声问道:“华儿,告诉母妃,你还记得是谁把你从假山上摔下来的吗?” 大皇子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 德妃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华儿,你看见是谁了吗?” 大皇子忽然咧嘴笑了,口中念叨着:“假山……好玩……好玩……” 德妃一怔。 “华儿,母妃问你是……” 话还没说完,大皇子忽然又哭了起来,小手抬起来要去碰头,德妃吓了一跳,连忙抓住他的手,不敢让他碰。 德妃哄着大皇子:“好好好,母妃不问了,不问了……” 四岁的孩子,经历了这么大的事,不记得也是正常的。 德妃没有多想。 可裴珩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的目光落在大皇子身上,看着他那痴痴呆呆的模样,听着他那颠三倒四的话语,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这模样,就是李太医说的—— 傻了。 他的长子,他唯一的皇子,傻了。 这时,李太医端着药走了进来。 他开的一副止痛安神的方子,大皇子的伤势太重,寻常的止痛方子根本止不住痛,可大皇子年纪又太小,不能加大剂量,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睡下。 这次德妃亲手将药喂给大皇子,大皇子皱着眉,苦着脸,却还是乖乖地喝了。 一盏茶的功夫,药效起来了,大皇子的眼皮越来越沉,终于沉沉睡去。 德妃微微松了一口气,她替他掖了掖被角。 二人出了内殿。 外殿,刘海匆匆走进,面色凝重的禀报,“陛下,娘娘,慎刑司查出结果了,动手的,是个内侍,就在殿外。” 裴珩眸光一凛:“带上来。” 片刻后,两个内侍拖着一个遍体鳞伤的人进来,那人被扔在地上,浑身是血,衣衫破烂,脸上青紫交加,显然在慎刑司受了不少罪。 可他的眼睛,却依旧亮得吓人。 德妃看着他,冷冷开口:“谁指使你的?” 那内侍趴在地上,眼睛都不抬一下,没有应答。 德妃冷笑一声,声音愈发冷冽:“杀害皇子,可是灭九族的罪,你若不说,你的家人,一个都别想活。” 那内侍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12节 那一眼,冷得像蛇,又狠得像狼,那种眼神,德妃从未见过,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又像是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 德妃被这眼神看的身形一晃。 内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那便杀吧。” 德妃一怔。 裴珩看着他,缓缓开口,带着沉沉的压力:“好死不如赖活着,你杀皇子,总要有理由,宫中折磨人的法子多了,你想死,朕可以叫你再活十年,十年住在慎刑司,日日受刑,就是不知,你受不受得住。” 那内侍沉默了。 过了许久,内侍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沙哑:“我可以说是谁,我还能将一切都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德妃。 “只是,还请德妃娘娘走近些。” 德妃眉头一蹙。 她看着这内侍满身的血腥,闻着那股刺鼻的血腥气,心中满是嫌弃,让她靠近这样一个卑贱的内侍? 她不愿。 内侍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难听,却带着说不清的嘲讽。 他慢悠悠的道:“既如此,便将我带下去吧,看看是我的嘴硬,还是你们的刑具硬。” 德妃脸色一僵。 她犹豫了。 片刻后,她终于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内侍,她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道:“说吧。” 内侍强撑着身子也站了起来,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忽然扯出一个诡异的笑。 他开口,一字一顿:“指使我的是——” 话音未落,他猛地暴起,整个人扑向德妃。 德妃来不及反应,已被他扑倒在地,那双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她活活掐死。 满殿惊呼。 众人齐齐起身,离德妃最近的黄婕妤惊慌失措的站起往旁边躲去,沈容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旁边躲去。 裴珩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将她护在身后。 裴珩吩咐:“来人,拉开他!” 宫人们蜂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去拉那内侍,可那内侍像是疯了一般,就是不肯松手。 德妃被掐得满脸通红,眼睛翻白,双手徒劳地拍打着他的手臂。 就在宫人们即将把他拉开的那一刻,内侍忽然松开,他猛地低头,一口咬上了德妃的脖子。 “啊——” 德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内侍死死咬着,牙齿深深嵌入皮肉,任凭宫人们怎么拉,就是不松口,最后,他猛地一甩头,后颈的一块肉被他生生撕咬下来。 鲜血四溅,溅到德妃的脸上,溅到宫人们的身上,溅到地上,触目惊心。 那内侍满嘴是血,仰天大笑,笑声癫狂,在殿中回荡。 他瞪着德妃,眼中满是恨意与快意,“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儿子吗?” “我告诉你,我是小荷的亲哥哥,她的死讯传回家中,爹娘被活活气死了,你不是想灭九族吗?去找啊,去啊,找到黄泉路上,我还有亲人相伴,哈哈哈哈。” 满殿之人被他这话震惊的瞪大了眸子。 脑中想着这小荷是谁。 好一会,才从记忆中翻找出来。 小荷,是齐庶人身边的宫女,被韦庶人买通做的内应,行刺沈婕妤。 小荷不是韦庶人的人,是德妃的人? 黄婕妤和姜嫔双双偏头,震惊的对视一眼。 那行刺沈婕妤的事,也有德妃的一份? 她们二人又偏头看向沈容仪和陛下,想去看看他们二人是何反应。 只见陛下将沈婕妤护在身后,沈婕妤的神色瞧不见,陛下脸上阴沉着,看着也并没有很惊讶。 难不成陛下知道? 黄婕妤和姜嫔皆是迷糊了。 这边,裴珩的脸色黑的已经不能再黑了。 事到如今,没什么可辩驳的了。 德妃自作孽,害了大皇子和自己。 裴珩挥手,声音冷得像冰:“带下去。” 内侍被拖了下去,德妃躺在绯云得怀里,捂着脖子,疼得直叫唤。 李太医连忙上前救治,宫人们手忙脚乱将德妃抬进内殿,放在软榻上。 裴珩看着这一幕,沉默片刻,望向站着的众妃:“都退下吧。” 黄婕妤、姜嫔、万嫔如蒙大赦,连忙福身退下。 沈容仪早已忍受不了这满殿的血腥味,闻言也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 ----------------------- 作者有话说:我就不相信了,我写不到裴狗知道容容有孕 有营养液的加更但时间我不能保证,因为我还没吃饭在十二点前 另外,评论的加更也到了,明天肯定不行,后面手稍微好一点我就会加 第90章 出了长春宫,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的丝丝凉意。 沈容仪深吸一口气,那股萦绕在鼻尖许久的血腥味终于淡了些, 她站在宫道上, 望着沉沉的夜色, 只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感稍稍缓解了几分。 沈容仪上了轿辇。 一刻钟后, 轿辇在景阳宫门前落下。 沈容仪下了轿, 往正殿走去, 临月在身旁问:“主子,可要上膳?” 沈容仪摇摇头,声音有些虚:“不想用。” 临月一听便急了,连忙道:“主子,您今日午膳就没用多少, 如今晚膳还不用, 身子怎么撑得住?” 秋莲也在一旁附和:“是啊主子,您近来都瘦了许多,再不用膳, 身子真要垮了。” 沈容仪知道她们是为她好,可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还没下去,她实在没有胃口。 临月见她犹豫,便换了个法子劝:“主子, 奴婢特意吩咐小厨房做了您最爱用的糖醋鱼和水晶虾仁饺, 都是您平日爱吃的, 您就用一些可好?哪怕只尝一口呢。” 沈容仪看着她那满是期盼的眼神, 心中一软,终于点了点头。 “行吧,那就用些。” 临月顿时欢喜起来, 连忙应下,转身出去吩咐宫人上菜。 沈容仪在膳桌前坐下,秋莲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接过来呷了一口,稍稍舒服了些。 不多时,膳食摆了上来,糖醋鱼色泽红亮,水晶虾仁饺晶莹剔透,都是她平素最爱的菜色。 临月殷勤地给她布菜,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肉放在她碗中。 沈容仪拿起银箸,夹起那块鱼肉,凑到唇边。 那股腥气猛地钻进鼻腔。 沈容仪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恶心感骤然涌上来,她连忙放下银箸,捂着嘴,偏过头去干呕了一声。 “主子。”临月吓了一跳,连忙去拿痰盂。 沈容仪摆摆手,示意她不用,那股恶心劲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干呕了两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临月拿着痰盂,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 沈容仪缓了缓,站起身道:“我今日是真没胃口,将膳食撤了吧。” 临月还想再劝,可看着主子那苍白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好应下,吩咐宫人将膳食撤走。 秋莲跟在沈容仪身后,若有所思。 待沈容仪在软榻上坐下,秋莲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子,您这个月和上个月的月信,都没来。” 沈容仪抬眸看向她,微微一怔。 她想了想,应道:“好似是没来。” 话落,她对上秋莲那微微发亮的眼神,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觉得……我有孕了?” 秋莲点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激动:“主子这反应,很像。” 沈容仪迟疑了。 她的月信一向不准,有时提前,有时推迟,她从未往那方面想过。 况且,两日前才请过平安脉,李太医医术高明,若真有什么,不可能诊断不出来。 她轻声道,“李太医两日前才请过脉,若真有了身孕,他不可能诊不出来。” 秋莲被她这么一说,也迟疑了,可她想了想,还是道:“兴许就是差了那么两天,脉象不显呢?主子,要不还是请个太医来瞧瞧?” 沈容仪有些意动。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13节 可随即她又摇了摇头:“今日太医院的太医全在长春宫,现在去请,得去长春宫要人,太显眼了。” 临月也凑过来,小声道:“主子,要不就听秋莲姐姐的,请位太医来看看吧,无论有没有孕,都图个安心。” 沈容仪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去请位医女,宫中的医女个个医术精湛,不输太医。” 秋莲眼睛一亮,连忙福身:“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匆匆往外走去。 沈容仪坐在软榻上,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什么也摸不出来。 可万一……万一真的有了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不到两刻钟,秋莲便领着医女回来了。 “给婕妤请安。”医女福身行礼。 沈容仪点点头,将手腕伸出来。 医女上前,将手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 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沈容仪难得紧张得连呼吸都不会了,她盯着医女的神情,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临月和秋莲也紧张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片刻后,医女收回手,面上浮现出喜色。 她起身,郑重行礼:“恭喜婕妤,您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了。” 沈容仪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愣住了。 近两个月…… 她捂着胸口,只觉得心跳得越来越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临月第一个反应过来,欢喜得差点跳起来:“主子,您听到了吗?您有孕了!。” 秋莲也满脸喜色,却比她沉稳些,她看向医女,谨慎地问道:“敢问姑姑,主子腹中的皇嗣可还好?” 沈容仪听到这话,也回过神来。 她想起方才在长春宫时的恶心,想起这几日胃口不佳、食不知味,想起医女说的近两个月—— 近两个月。 那不就是上元节前后? 她心头猛地一紧,连忙问:“我两个月前……中了迷情香,会不会对孩子有影响?” 医女闻言,面色微微一凝,沉吟片刻,道:“婕妤放心,那药性虽烈,但主要作用是催人情动,对胎儿并无大碍,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沈容仪,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婕妤的胎象,有些不太稳,您最近是不是胃口不佳,用不下膳食?且多思多虑,心神不宁?” 沈容仪点了点头,她有些担忧:“那是否要开个安胎的方子?” 医女摇摇头:“是药三分毒,只是臣医术有限,不敢擅专,婕妤若要用药,最好请李太医再诊一诊,臣的方子,终究不如李太医稳妥。” 沈容仪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她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医女垂首:“婕妤请吩咐。” 沈容仪看着她,目光沉静:“本嫔想亲自告诉陛下这个消息。” 医女会意,郑重道:“婕妤放心,臣定当守口如瓶。” 沈容仪满意地点点头,看向秋莲。 秋莲会意,取出一袋银子塞进医女手中,又亲自送她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沈容仪靠在软榻上,一只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她闭上眼,唇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可下一瞬,她又睁开眼,眼中满是恍惚与害怕。 恍惚这是一场梦,害怕自己护不住她。 临月在一旁,已是高兴疯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主子,咱们景阳宫就有小主子了,您也有了依靠,陛下若再——” “临月。” 沈容仪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严厉。 临月一愣,对上她的目光,连忙收住了话。 沈容仪看着她,轻斥道:“这些话,往后不许再提。” 临月也知道自己嘴快了,连忙跪下:“奴婢知错,请主子责罚。” 沈容仪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一软,叹了口气。 “起来吧,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只是……”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有些话,不能说。” 临月点点头,站起身,再不敢多言。 沈容仪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明日午时,备些糕点。” 秋莲一怔:“主子要……” 沈容仪点点头,“我去一趟御前。” 为了孩子,再不能这般僵持下去了。 虽是她亲了瑞王,但陛下气了这么些时日,也该气够了。 翌日,午时,紫宸宫外,日光正好。 沈容仪提着食盒,在宫门前站定,她压下心头的忐忑,对守门的侍卫道:“劳烦通传,沈婕妤求见陛下。” 侍卫应声进去。 不多时,刘海匆匆走了出来,他见到沈容仪,脸上堆起笑,躬身道:“沈主子,您来了。” 沈容仪点点头,正要往里走,却见刘海面露难色。 “这个……沈主子,”刘海斟酌着措辞,“陛下说,他正在处理政务,还需两刻钟才能得空,您看……” 沈容仪嘴角微微一抽。 两刻钟? 她抬眸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什么紧急的政务,非要在午膳之时处理。 沈容仪心中腹诽,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浅笑的模样,“无妨,本嫔就在这里等着。” 刘海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沈容仪提着食盒,站在宫门外,日光明晃晃的,照得人有些眼花。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沈容仪给秋莲使了个眼色,见秋莲会意后,她忽然抬手,扶住了额头,她身子微微一晃,眉头蹙起,脸色似乎也白了几分。 秋莲低声叫了一声主子。 刘海见状,连忙上前:“沈主子,您怎么了?” 沈容仪抬眼看他,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虚弱,几分楚楚可怜,她轻声道:“刘公公,我有些不舒服,可否再去禀报一声?” 刘海看着她那模样,心头一紧。 他知道陛下和沈主子在闹别扭,可沈主子这模样,瞧着是真不舒服,万一真出了什么事…… 他不敢耽搁,连忙道:“沈主子稍候,奴才这就去禀报。” 说罢,他转身匆匆进了殿。 殿内,裴珩正坐在御案后,手中握着一卷奏章,却半天没翻动一下,他的目光时不时往殿门方向飘,又飞快地收回来。 刘海走进来,躬身道:“陛下,沈主子说她身子不舒服,想求见陛下。” 裴珩眉头一皱。 不舒服? 是真是假? 方才怎么不说? 她惯会这些小花招,应是假的。 可下一瞬,裴珩又忍不住想,万一是真的呢? 她还从未拿身子做过文章。 裴珩放下奏章,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却依旧冷淡:“让她进来。” 刘海应声,连忙退出去。 片刻后,沈容仪提着食盒,款款走进殿中。 裴珩坐在御案后,连眼睛都没抬,手中的笔还在批着奏章,仿佛根本没察觉到有人进来,那模样,冷淡得像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沈容仪也不在意,她提着食盒,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将食盒轻轻放在御案上。 她慢慢开口,声音柔柔的,软软的:“嫔妾给陛下请安。” 裴珩嗯了一声,依旧垂着眸,冷冷问:“身子哪里不舒服?” 沈容仪去拉他的胳膊,在他身侧软声道:“阿容的心不舒服,陛下不知道吗?” 裴珩身形一僵,有些错愕的抬眸看她。 沈容仪见他不说话,也不恼,她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碟糕点,她拿起一块,递到他唇边,“这是小厨房新做的糕点,味道很好,陛下尝尝?” 裴珩看着那递到唇边的糕点,又看看她那双期盼的眼睛。 他偏过头,淡淡道:“放下吧。”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14节 沈容仪的手僵在半空。 她顿了顿,将糕点放回碟中,却没有退开,她看着他,忽然开口:“陛下,真的要因为一个吻,就一辈子不理阿容吗?” 裴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放下笔,抬眸看向她,目光沉沉。 她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他气的不是那个吻,他气的是,她竟然要把别的女人送上他的榻,他气的是,她根本不知道他在意什么。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裴珩沉默得收回视线。 沈容仪见他不说话,心下也有些不乐意了,她好声好气来哄他,他却这般冷淡。 沈容仪计从心来,眼眶微微一红,带了点哭腔,轻声道:“陛下,您说说话,好不好?” 那声音又软又委屈,裴珩没忍住,侧目看向她。 就这一眼,便看见她眼眶里蓄着的泪光,要落不落,可怜极了。 裴珩心中一软,正要开口—— 沈容仪忽然道:“既然陛下不想见阿容,也不想理阿容,那阿容走就好了。” 说罢,她就转身离开,裴珩眉心一皱,正要去拦,眼前人忽然身子一软,两眼一闭,直直往旁边倒去。 “阿容!” 裴珩眼疾手快的一把将她揽进怀里,那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冷淡,全是惊慌。 他抱着她,声音都变了调,“来人,传太医!” ----------------------- 作者有话说:容容:看我装晕吓死他 ———— 宝宝们评论我明天再回,我现在直接就睡了,太困了 第91章 刘海听见殿内传来的那声传太医, 心头猛地一跳,连忙转身就往里去。 刚进殿,远远就瞧见陛下抱着沈主子往殿外走来。 刘海倒吸一口凉气, 来不及多想, 转身又冲了出去, 扯着嗓子喊道:“传太医!快传李太医!” 紫宸宫瞬间乱了起来。 小太监们飞奔着往长春宫去。 这厢, 裴珩抱着沈容仪, 出了听政殿, 往正殿去,再将她轻轻放在内殿的床榻上。 裴珩握着她的手,只觉得那只手冰凉凉的,心中愈发慌张。 裴珩盯着她的脸,眉头紧紧皱起, 他想起方才她在殿外说身子不舒服, 想起自己方才那冷淡的态度…… 心中涌起一阵懊悔。 她都来了紫宸宫,他不该同她置气的。 一刻多钟后,刘海带着李太医匆匆走进, 裴珩转身:“不必多礼,直接诊脉。” 李太医动作一滞,依言在榻边坐下,伸手搭上沈容仪的手腕。 殿内一片寂静。 裴珩盯着李太医的神情, 面色不由自主的绷紧, 心跳的越发的快。 片刻后, 李太医收回手, 面上缓缓浮现出笑意,他起身,对着裴珩躬身行礼, 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喜色:“恭喜陛下!沈主子这是喜脉啊!” 裴珩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没听清李太医的话。 李太医继续道:“陛下,沈主子有喜了!已近两个月的身孕!” 喜脉。 近两个月。 裴珩站在那里,有些僵硬的偏头望向榻上的人。 阿容有孕了? 身旁,李太医微微偏头,对上刘海的视线,无声的问,陛下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陛下不高兴? 这念头刚出现,身旁裴珩忽然仰头,大笑出声。 那笑声洪亮,在殿中回荡。 床榻上,沈容仪的嘴角一抽。 这和她想的有些出入,知道他会高兴,但不知他会这般高兴。 刘海和李太医则是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在陛下身边伺候多年,还从未见过喜怒不形于色的陛下这等模样。 刘海心中感慨万千,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浮起笑意,他悄悄抬手抹了抹眼角,心中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沈主子有孕了。 陛下这次总不会和沈主子再闹别扭了。 他这苦日子,总算是熬到头了。 裴珩笑了好一阵,才渐渐收住,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问:“沈婕妤的胎如何?为何会晕倒?” 李太医收敛笑意,正色道:“回陛下,沈主子胎象有些不太稳,月份尚浅,又因近日多思多虑、心神不宁,加之方才一时动气,这才会晕厥过去。” 多思多虑、心神不宁、一时动气。 这十二个字一出,裴珩心中猛地一揪。 他想起她好声好气来哄自己,自己却连句话都不肯多说,她怀着身孕,本就身子不适,自己还那般对她…… 裴珩闭上眼,心中涌起一阵懊悔。 “陛下不必过于担忧。”李太医见他面色不对,连忙道,“臣为沈主子开个方子,每隔三日服用一次,只要好生调养,过了三个月,胎象自然就稳了。” 裴珩点点头,又问:“她何时能醒?” 李太医道:“沈婕妤莫约一刻钟内便会醒来。” 裴珩松了口气,挥挥手:“快去开药。” 李太医应声退下。 裴珩又看向刘海,想了想,道:“传朕旨意,紫宸宫和景阳宫上下,赏三年月例。” 刘海一怔,随即脸上笑开了花,他不缺银子,但无人会嫌银子多,他连忙跪下,声音都带着笑意:“奴才代一众宫人,谢陛下隆恩!谢沈主子隆恩!谢小皇嗣隆恩!” 裴珩听着小皇嗣三个字,唇角又忍不住弯了起来,他挥挥手,示意刘海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裴珩在榻边坐下,握着沈容仪的手,目光落在她脸上。 沈容仪闭着眼,脸色还有些苍白,裴珩抬手,轻轻抚过沈容仪的脸颊。 温热的触感落在脸上,沈容仪差点没忍住蹙眉,锦被中,她掌心猛然捏住,才硬生生克制住自己。 一刻钟后,沈容仪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缓缓睁开眼。 入眼,是那张熟悉的脸。 裴珩正低头看着她,眼中满是关切,见她醒来,他连忙凑近了些,声音都放轻了:“阿容。” 沈容仪眨了眨眼,做出一副迷糊的模样,她撑起身子,看了看四周,轻声道:“陛下,我……我这是怎么了?” 裴珩看着她那模样,心中一软,他道:“阿容,方才你晕倒了,朕叫了李太医来,他告诉朕一个消息。” 沈容仪抬眸看他,眼中带着几分疑惑:“什么消息?” 裴珩看着她,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你有身孕了。” 沈容仪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眼中先是惊讶,随即涌上慌张,她连忙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手覆上去,声音发颤:“我……我有孕了?那孩子……孩子可还好?” 裴珩连忙安抚她:“无事,无事,李太医说,你只是动了些气,胎象有些不太稳,但好生养些日子,便会稳下来。” 沈容仪点点头,垂下眸子,望着自己的小腹。 殿内安静了片刻。 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意有所指的开口:“陛下看在皇嗣的份上,终于愿意同阿容多说几句话了。” 裴珩一噎,他干巴巴的道:“朕不是那个意思。” 沈容仪抬起眸子,看向他,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幽怨,几分委屈:“那陛下说说,是什么意思?” 裴珩又是一噎。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不知从何说起。 沈容仪原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左右他生气的缘由确实是因她而起,真论起来,又是一件麻烦事。 沈容仪开口,声音里隐约带了几分哭腔:“这些日子,陛下在别的宫中住得可还舒心?” 裴珩看看她那双微红的眼眶,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他伸手想将人抱进怀里。 沈容仪却往床榻里挪了挪,避开他的怀抱,垂下眼帘,俨然一副不让他碰、也不想理人的模样。 风水轮流转,裴珩顾忌着她有身孕,也不敢强硬去揽她,只能温声解释:“朕没碰她们。”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15节 沈容仪一愣,连装哭都忘了。 她足足愣了好几瞬,抬眸看他,眼中满是怀疑:“陛下莫要再说假话骗阿容了,谢美人在御花园中一舞,早已传遍六宫,陛下难不成是忘了?” 裴珩连忙道:“朕没骗你,你若不信,朕叫刘海来问。” 沈容仪轻哼一声:“刘公公是陛下的人,陛下说一,他绝不敢说二。” 裴珩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第一次体会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是什么感觉,他总不能说,他去那些宫中,只是想气气她,想让她着急,想让她来找自己吧? 这话说出来,他身为天子的威严何在? 可看着她那双微红的眼睛,裴珩又不忍心让她继续误会下去。 裴珩正色道:“刘海不可信,那朕将众妃都叫来,她们的话,阿容总该信了罢?” 沈容仪微微一怔。 她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模样,心中有些半信半疑起来。 他真的……什么都没做? 他能忍得住? 正当沈容仪迟疑之时,裴珩起身,要去叫刘海。 沈容仪连忙拦住人,叫那么多人来只为问这一件事,也太过尴尬了,她的脸皮还没那么厚。 沈容仪轻声道:“那阿容再信陛下一次。” 裴珩松了口气,再次伸手去揽她,这一次,沈容仪没有躲,靠进裴珩怀里。 裴珩轻轻叹了口气,低头看着她,终于决定将事情说清楚。 他缓缓开口,“阿容,你和瑞王的事,朕是有些在意,但朕更在意的,是你引荐宋氏之事。” 沈容仪眉心一蹙,眼中浮起疑惑。 他不是气她亲了瑞王? 裴珩看着她那迷茫的模样,很是心梗,他都说着这么明白了,她到现在还是没领会他的意思。 裴珩顿了顿,一股脑的将心底话说出:“朕对你有意,你却将旁人送到朕的床榻上,又没有半句解释,朕一时不悦,这才同你置气。” 沈容仪愣住了。 她脑中一片空白,只有那五个字在反复回响—— 朕对你有意。 裴珩看着她那呆愣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柔情,这柔情稍稍驱散了些心底的无奈,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声音温柔中透着诱哄:“这些话,全是朕的真心话。” 沈容仪哑然,怔怔地望着他。 她从未想过,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沈容仪不知该如何回答,轻轻嗯了一声。 裴珩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 他都这般直说了,她就嗯一声? 哪怕是做戏,也会说几句好听的吧。 裴珩看着沈容仪的眸子里不禁带了幽怨。 沈容仪半靠在他怀里,全然没感受到裴珩的怨气。 她理了理思绪,柔声道:“阿容不是没心肝的人,陛下对阿容好,阿容知晓,想要皇嗣,阿容承认,是想有个倚仗,但还有一半……” 她顿了顿,抬起眸子,看向他,那双眼睛清澈如水,此刻却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认真:“是真心想有个同陛下血脉相连的孩子。” 裴珩心口猛地一动。 “当真?” 沈容仪拧了拧眉:“阿容不会骗陛下。” 那时没有,现在有,不算是骗人,沈容仪默默在心底道。 裴珩低头看着她,想起那日自己失控时的粗暴,抱紧了她,低声道:“那次的事,也有朕的错,朕不该那般待你的。” 沈容仪靠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陛下知道就好。那次可将阿容吓坏了。” 裴珩正要说话,传来刘海的声音:“陛下,李太医送药来了。” 裴珩应了一声:“进来。” 李太医端着药碗走进,双手呈上,裴珩接过,他端着药碗,轻轻吹了吹,舀起一勺,递到沈容仪唇边。 “来,喝药。” 沈容仪看着那勺药,微微蹙眉,她是真不喜欢喝药。 再者,这样一勺一勺的喂,还不知要苦多久,还不如她一口用下来的快。 但对上裴珩的满是关切的黑眸,沈容仪说不出拒绝的话,她微微低头,将那一勺药含入口中。 下一瞬,她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看向裴珩,眼中满是惊讶:“这……这是甜的?” 裴珩答非所问:“往后都是甜的。” 沈容仪会意,扬着笑轻拍了他一下。 裴珩一勺一勺的慢慢喂着,这一碗药,硬生生喂了有三盏茶的功夫,腻歪的一旁的刘海都没眼瞧。 ----------------------- 作者有话说:请假中,如果有更新就当做小小的惊喜吧,明天能不能更新我也不知道,因为今天的更新是我将近用了六个小时的,效率差到可怕手稍微好一点我就会写的 第92章 药喂完了, 裴珩将药碗递给刘海,挥了挥手,刘海会意, 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裴珩坐在床头边, 沈容仪靠在他怀里, 只觉得浑身都懒洋洋的, 那药里大概加了安神的成分, 喝下去没多久, 眼皮便有些发沉。 裴珩揽着她,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什么也摸不出来。 他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沈容仪微微仰头, 对上他的目光, 她弯了弯唇,往他怀里又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十指不知何时交握在一起, 掌心贴着掌心,温热而踏实。 殿内安静极了,只能听见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沈容仪闭上眼,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感受着他一下一下轻抚自己小腹的动作, 心中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安宁。 困意渐渐涌上来, 沈容仪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 耳边忽然响起他低低的声音:“阿容。” 沈容仪迷糊地嗯了一声。 裴珩顿了顿,缓缓开口:“德妃,朕会处置她。” 沈容仪的困意瞬间散了大半。 她睁开眼, 抬头看向他,日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带着几分沉凝。 沈容仪眨了眨眼,忽然轻笑一声,打趣道:“这孩子还没出生,阿容便沾了她许多光了。” 裴珩闻言,低头看她,眼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昨日华儿出事,朕就动了这个念头,与皇嗣何干?” 沈容仪弯着唇角,没有接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大皇子是长子,是他唯一的皇子,出了这样的事,他不可能不震怒。 裴珩看着她那副狡黠的模样,心中软得一塌糊涂,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 沈容仪被他亲得有些痒,笑着往后躲了躲。 “好了好了,”她推了推他,正色道,“陛下打算将德妃贬为什么位分?” 裴珩看着她,忽然反问:“阿容想将她贬为什么位分?” 沈容仪一愣,随即无语地撇了撇嘴:“陛下这话,好似阿容想的,就能成真一般。” 裴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你不说,怎知不能成真?” 那她想杀了德妃,沈容仪默默在心中道。 德妃三番两次对她出手,一出手便是她的命,降位分解决不了根本。 从前,或许她还有时间有心情同德妃斗,但如今,她有了身孕,事关自己的身子还有一条命,她担不起这个风险。 她只想要德妃的命。 但她知晓,只要大皇子在一日,德妃就不会死。 沈容仪应付着裴珩的话,轻声道:“那便同顾常在一样吧。” 她语气随意,一听就知道没深想。 左右她的想的她说的都做不得数,她便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多,只想赶紧说完继续睡觉。 裴珩看着她那副敷衍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手,将她的脸转过来,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阿容,朕第一句话是什么?” 沈容仪一怔,依言回忆。 他说……德妃,朕会处置她。 处置。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16节 不是贬位分,是处置。 她心中微微一动,抬眸看他。 裴珩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平静:“德妃,朕会贬她为庶人,往后,她会如太后一般活着。” 沈容仪的身子猛然一僵。 她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庶人? 如太后一般活着? 太后是什么模样,她多少知道些,每日躺在床上,口不能言,腿不能行,就连如厕都是在床榻上,活生生一个活死人。 德妃……会变成那样? 裴珩看着她震惊的模样,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背,继续道,“李太医说,华儿此次伤在脑子上,往后心性会永远停在四岁。” 沈容仪又是一惊。 心性永远停在四岁……那就是……痴儿。 沈容仪眨眨眼,心中有意外但是不多,大皇子的惨状,她亲眼所见,能救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这般想着,沈容仪对德妃的处置也没什么惊讶的了。 说到底,大皇子此次遇险,都是德妃自己做下的孽。 昨日那内侍骤然发疯,她怕是再过上二十年都不会忘。 “太后那样的日子……”她轻声开口,唇角随着说出口中的话微微上扬,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怕是比死还难受。” 她不知陛下处置德妃有几分是为了她,但这个结果,她很满意。 沈容仪抬头,贴上他的唇,学着他轻啄一下,与他四目相对,她粲然一笑,娇声道:“这是嘉奖。” 裴珩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唇。 —— 长春宫。 德妃坐在大皇子的榻边守了一会,便扶着绯云的手往外走。 殿内,两位太医坐在椅子上,德妃的目光扫过,忽然眉头一蹙。 李太医呢? 她张了张嘴,想要开口问,可刚一开口,后颈的伤口便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人拿刀子在割她的肉。 德妃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个度,额上沁出冷汗,她咬紧牙关,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那股疼痛。 守在大皇子身边的宫女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德妃看向她,开口:“李太医呢?” 宫女对上她的目光,欲言又止,垂下眼帘,不敢说话。 德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绯云见状,心中一紧,连忙上前接过话头:“娘娘,李太医方才被陛下召回紫宸宫了,今日是陛下的平安脉,还没诊呢。” 德妃闻言,眉头稍稍舒展了些。 原来如此。 绯云见她没有追问,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她不敢告诉娘娘实情,李太医是被召去给沈婕妤诊脉的,沈婕妤有孕了,已近两个月,陛下大喜。 这个消息若是此刻说出来,娘娘怕是会疯。 娘娘本就与沈婕妤有仇怨,大皇子前脚受伤,沈婕妤后脚就有孕,这般凑巧的事,娘娘心中那口气怕是会更咽不下? 她瞧着分明,沈婕妤这一有孕,哪里还有失宠的模样。 恩宠怕是比从前更盛,娘娘此时养伤、照顾大皇子要紧,实在不宜再对沈婕妤出手了。 娘娘从前做的事,陛下不是不知道,只是碍着大皇子的面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如今大皇子成了这般模样,娘娘若再对沈婕妤动手,陛下可不会再手下留情。 届时,那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绯云想着,后背沁出冷汗。 德妃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她走到椅子前坐下,正要开口问大皇子的药煎好没有,忽然一个宫人匆匆跑进来,神色慌张。 “娘娘,刘公公带着圣旨来了。” 德妃的眼皮猛地一跳。 那股不安的预感骤然涌上心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圣旨? 这个时候,什么圣旨? 德妃脑中飞快地闪过几个念头,令她脸色又白了些。 德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她安慰自己,华儿才出事,正是需要照料的时候,陛下不可能不顾华儿,对她这个母妃做什么。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走出内殿,德妃的脚步忽然一顿。 外殿中,原本熟悉的宫人全都不见了。 德妃的心猛地一沉。 刘海握着圣旨,笔直地立在那里,见德妃出来,他微微躬身,打了个千儿,“德妃娘娘。” 德妃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刘海却已经展开圣旨,扬声道:“陛下宣谕——” 德妃只好跪下。 “德妃萧氏,品行不端,心术不正,屡行阴私,戕害妃嫔,罪不容诛,念其生育皇子,从轻发落,即日起,褫夺封号,贬为庶人,迁出长春宫,移居偏殿,非诏不得出。钦此。” 德妃愣住了。 庶人? 贬为……庶人?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后颈的伤口剧痛,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海念完圣旨,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德妃,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萧庶人,接旨吧。” 德妃缓缓抬起手,接过那道圣旨,她站起,打开圣旨,目光急切的落在上面的字迹上。 刘海挥了挥手,身后,一个内侍端着托盘走上前,在德妃面前停下,托盘上放着一只小小的药碗,碗中盛着漆黑的药汁。 德妃的目光落在那碗药上,瞳孔猛然收缩。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猛地站起身,一挥手,将托盘打翻在地。 药碗碎裂,药汁溅了一地。 德妃瞪着眼,喘着粗气。 刘海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不咸不淡的笑,仿佛早就料到会如此。 他又挥了挥手,几个内侍立刻上前,一把按住德妃,德妃挣扎着,但她的力气哪里挣得过那几个壮实的内侍。 另一个内侍端起备用的药碗,走上前。 德妃被按得跪在地上,动弹不得,她眼睁睁看着那碗药越来越近,心中涌起无尽的恐惧。 “不……不……” 她拼命摇头,可那内侍已经捏住她的下巴,用力一抬。 药汁灌入口中,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德妃挣扎着,可那药还是被灌了下去。 一碗药,很快便被灌完。 内侍松开手,德妃倒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她想把那药吐出来,可什么也吐不出来。 没一会,德妃便感觉自己的身子瘫软下来,四肢渐渐的使不上力气,整个人被迫彻底倒下。 刘海瞧着时候差不多,吩咐:“来人,将萧庶人抬了送到床榻上。” 一刻钟,刘海回宫复命。 还没到紫宸宫,远远就瞧见顾常在身边的宫女绿萼在宫外站着。 见到刘海来,绿萼上前,福身行礼:“刘公公,我们小主求见陛下。” —— 慈宁宫。 “沈氏有孕了?”贤太妃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宫女点头:“沈婕妤有孕了,已近两个月。” 两个月,再过一个月,胎就要稳了。 贤太妃脸色阴沉:“刚除一个,又来一个,” 宫女不敢接话。 贤太妃阖了阖眼,思忖着。 大皇子方才遇害,陛下不会容许沈氏这再出事。 她没在沈氏身边安人,想要动手,难上加难。 看来,她只能再等等了。 ----------------------- 作者有话说:看到宝宝们发的评论啦,那我将拿新的一章作为小小惊喜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17节 第93章 众妃还没在大皇子出事的消息中缓过神来, 沈婕妤有孕的消息,随着陛下赏赐两宫份例传遍了六宫。 沈婕妤人还在紫宸宫,御前的赏赐便如流水一般涌进了景阳宫, 金玉珠宝、绫罗绸缎、补品药材, 一箱一箱地抬进去。 这些赏赐, 从前沈婕妤也没少过, 众妃早已习惯。 比起赏赐, 众妃更关注此次沈婕妤的位分。 沈婕妤有孕, 依着沈婕妤从前的晋升速度,这次应是在九嫔。 但这九嫔之中,也有区别,分上三嫔、中三嫔和下三嫔。 以沈婕妤的恩宠,怎么也该是中三嫔和上三嫔, 说不定, 为显恩宠,陛下还会给个封号。 这厢,裴珩陪着沈容仪用了晚膳, 亲自将她送回景阳宫,却没有留下歇息。 今日白日,他陪了她一个下午,沈容仪知他还有政务要处理, 也不多留, 只温声叮嘱他早些歇息。 裴珩应下, 看着她进了内殿, 这才转身离去。 回到紫宸宫,裴珩在御案后坐下,沉默片刻, 忽然开口:“刘海,去拿诰轴来。” 刘海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连忙应声去了。 不多时,他捧着一卷空白的诰轴回来,在御案上铺好,又将墨研好,退到一旁。 裴珩提起笔,蘸了墨,在诰轴上缓缓落下。 刘海悄悄抬眼去看,他眼中闪过错愕。 沈婕妤有孕,宫中不止众妃在猜,连宫人们也在私下议论,陛下会将沈主子封为何位分。 比起九嫔,刘海更倾向于妃位。 沈主子有孕,又深得圣心,陛下这般看重,升上妃位也是应当的。 可陛下最后,还是只给了九嫔。 刘海暗暗叹了口气,心中腹诽,陛下的心思,真是难猜。 裴珩写完,搁下笔,他坐在那里,望着那道诰轴,眉头微微皱起。 片刻后,他拿起一张纸,在上面落下几个字。 刘海偏头去看,那纸上写着三个字——琬、明、懿。 这应当是给修媛娘娘的封号。 他心中暗赞,这三个字都是极好的字,琬,美玉也,明,光明也,懿,美德也。 无论用哪个,修媛娘娘都会高兴的。 裴珩却一动不动,只是盯着那三个字,眉头越皱越紧。 不满意。 都不满意。 他放下笔,盯着那几个字又思忖片刻。 “刘海。” 刘海连忙上前:“奴才在。” 裴珩吩咐:“重拿两份圣旨来。” 刘海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又去取了两份空白的圣旨。 裴珩接过,摊开在御案上,笔锋落下,一气呵成。 这次,裴珩看着两份圣旨,眸中出现满意的神色。 翌日,景阳宫。 沈容仪醒来时,已是午后。 昨日在紫宸宫歇了一会儿,回来便睡不着了,夜里翻来覆去许久,直到后半夜才阖上眼。 她睁开眼,望着帐顶,还有些迷糊。 秋莲临月听见动静,轻轻撩开帐幔,探进头来。 “主子醒了?” 沈容仪点点头,正要起身,却又觉得浑身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她摇了摇头,轻声道:“还有些困,再躺一会儿。” 临月应了一声,将帐幔放下,悄声退了出去。 外殿中,宋婉正坐在椅子上等着。 她一大早就来了,想着姐姐醒了,能第一个道喜,可这一等,就等到了午后。 见临月出来,她连忙站起身,脸上带着笑,问道:“临月姑娘,姐姐可是醒了?” 临月板着脸,声音冷冰冰的:“我们主子又歇下了,宋采女请回吧。” 宋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姐姐知道她来了吗? 知道了,又歇下了,是不愿见她吗? 可前几日,姐姐还是愿意见她的,怎么一夜之间,就变了。 宋婉垂下眼帘,敛去眼底的黯淡,她扯出一抹笑,轻声道:“好,那麻烦临月姑娘同姐姐说一声,这些东西,请姐姐收下。” 说着,她身后的小菊捧着托盘上前,递到临月面前。 托盘上是两身衣裳和三个香囊。 临月垂眸看了一眼,却没有伸手去接。 她的性子,这些年在宫里磨得圆滑了许多,不论遇到什么事,面子上总是能过得去。 可这次,她不想给宋婉脸。 从入宫以来,主子待宋采女够好了。 吃穿用度,从没亏待过她,平日里有什么好东西,也不忘给她一份。 宋婉从前待主子也不错,可说到底,那是应该的。 若非主子,她哪来的今日这么好的日子? 可她呢? 人心不足蛇吞象,竟还想靠着主子再上一步。 临月心中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她就是认为,宋婉背叛了主子。 既然做得出来,就别想她给什么好脸色。 秋莲站在一旁,也没有要打圆场的意思,她垂着眼,只当没看见这一幕。 宋婉看着临月那张冷脸,又看了看秋莲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脸上的笑僵得几乎挂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小菊,回来吧。” 小菊收回托盘,退到她身后。 宋婉扯了扯唇角,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姐姐既还在睡,那我便先回了。” 临月秋莲福了福身子,算是送客。 宋婉转身,快步往外走去。 她走得急,心里又乱,没注意看路,刚出殿门,便和一个宫女撞了个满怀。 那宫女被她撞得往后倒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宋婉也踉跄了一步,被小菊扶住才站稳。 那宫女被撞到在地,临月见了,蹲身去扶。 宫女起身后道:“圣驾来了,应是来景阳宫的,奴婢远远瞧见刘公公手中拿着圣旨,一个着急,没看路,奴婢给宋小主赔罪。” 宋婉愣住了。 宣旨? 姐姐有孕,这宣旨……怕是要升位分了。 姐姐会是何位分? 贵嫔?昭仪?又或是……妃位? 皇嗣诞下,姐姐怕是就要升四妃了。 宋婉心头一颤。 她心知,上次她开口说的话,姐姐虽应了她,但自己和姐姐之间,与往日不同了。 秋莲和临月的态度,便是佐证。 这些日子,她常常来正殿,姐姐待她,也不似从前那般亲热。 若有朝一日,失了姐姐的庇护…… 她不敢深想下去。 临月听见那宫人的话,顿时一喜,她转身就往内殿走去。 秋莲没跟进去,而是上前,温声问:“宋小主可伤着了?” 宋婉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扯出一抹笑。 “无妨。”她顿了顿,又道,“姐姐大喜,我便腆着脸留下,做第一个恭贺姐姐的人吧。” 秋莲一噎。 话说到这份上,她也不好开口赶人。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18节 秋莲只能点点头,道:“那宋小主稍坐片刻,奴婢服侍主子起身。” 宋婉应声,转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她不似姐姐,生得一副姣好的容貌,也无甚才情,就连性格,不大讨喜。 除了殿选当日,她从未同陛下说过话,陛下应是不记得她了吧? 可长春宫的卫怜也是如此,但陛下也是宠幸了。 唯有她,像是忘了她这个人一般。 若是她今日开口,会能叫陛下记得她吗? 若还是不记得,她该如何? 宋婉忽而感觉,自己心乱如麻。 内殿中,沈容仪听见临月的话,困意瞬间全消。 她坐起身,让秋莲临月服侍着梳洗更衣,正梳着妆,裴珩便走了进来。 沈容仪起身,福身行礼,人还未蹲下便被裴珩扶起来了。 裴珩不悦地蹙眉,“昨日朕不是说了,你胎象不稳,这礼就免了。” 沈容仪抬眸看他,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手指故意在他掌心中勾了勾,软声道:“阿容一时忘了,往后记住了。” 裴珩反手握住她的手,语气中带着些无奈,“记得就好。” 裴珩目光落在她还未梳好的发髻上。 秋莲刚梳了个简单的随云髻,簪子还没来得及戴。 他看向妆台上那些簪环,想帮人簪,但有些无从下手。 沈容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问:“陛下想帮阿容簪钗?” 裴珩又看了几眼那琳琅满目的发钗,难得谨慎的道:“阿容选好,朕再帮你簪上。” 闺房乐趣,他既有兴致,她当然是乐意。 沈容仪坐回绣墩上,拿起珠钗递给裴珩,对着铜镜指了指自己的发髻左侧:“簪在这。” 裴珩依言簪上。 沈容仪再拿起,递给他,指了指位置。 裴珩依言再簪上。 半刻钟的功夫,便簪好了,裴珩垂眸看她,眼中带着几分满意。 真美。 沈容仪站起身,裴珩揽过人,两人向外殿去。 裴珩:“刘海,宣旨。” 满殿人跪下,唯有沈容仪,是站着的。 刘海应声,展开圣旨,扬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婕妤沈氏,毓质名门,温惠端良,入侍宫闱,恪恭尽职,夙夜儆戒,深慰朕心,今怀有龙嗣,益彰其德,宜加殊礼,以隆庆典。兹仰承圣意,特封为正二品妃位,赐号‘琬’。钦此。” 琬妃。 沈容仪怔了一瞬,从三品婕妤,到正二品妃位,连跨三阶,再得封号。 饶是她,从前也也未曾想过。 就在这时,刘海又转身,从身后内侍手中接过另一道圣旨。 刘海笑着道,“琬妃娘娘,还有一道圣旨呢。” 沈容仪一怔,还有? 她有些惊讶的偏头望向裴珩。 裴珩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期待。 期待她听到这封圣旨的模样。 刘海展开圣旨,扬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正五品鸿胪寺少卿之妻沈徐氏,毓质名门,温惠端良,教女有方,克娴内则,特封为正四品恭人,钦此。” 沈容仪愣住了。 母亲…… 母亲被封为四品恭人了? 她站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反应。 裴珩看着她那副呆愣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向前一步,低声道:“阿容,还不接旨?” 沈容仪这才回过神来,眼眶却已经红了。 她接过圣旨,再看裴珩,声音有些发颤:“臣妾……臣妾代母亲,谢陛下隆恩。” 裴珩见她眼中含泪,他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沁出的泪光,低声道:“怎么还哭了?” 沈容仪摇摇头,却忍不住弯起唇角,那笑意里带着欢喜,带着感动。 “阿容只是……太高兴了。”她轻声道,声音还带着几分哽咽,“母亲她……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裴珩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柔情,他揽过她的肩,轻轻拍了拍,温声道:“往后,你想什么时候让沈夫人进宫,便可什么时候让她进宫。” 沈容仪抬眸看他,她用力点点头:“多谢陛下。” 裴珩嗯了一声,轻声哄着她:“好了,不哭了。” 外殿中满是宫人,沈容仪也有些尴尬,她侧了侧身子去拭泪,这才看见站在一旁的宋婉。 宋婉正看着她,眼中满是羡慕。 沈容仪微微笑了笑,温声道:“婉儿来了。” 宋婉连忙扬起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欢快些:“给姐姐道喜。” 沈容仪正要开口,却忽然察觉到身边人的目光冷了下来。 她微微一怔,偏头看向裴珩。 只见裴珩的目光落在宋婉身上,眉头微微蹙起,神色间带着几分不悦。 沈容仪心中一紧,顿时想起那日的事。 宋婉也感受到了那道目光,身子微微一僵,方才陛下进来,她出声行礼,陛下连看都未看她,就进了内殿。 如今,这是怎么了? 裴珩收回目光,看向沈容仪,语气淡淡的,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她的名字,与你的封号同音。” 沈容仪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婉,琬。 确实同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裴珩的神色愈发沉凝。 “这个名字,不好,改了罢。” 宋婉的脸色瞬间白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恢复更新,每日两更,一更下午一点,二更下午六点 第94章 宋婉的脸色瞬间白了。 这是她娘亲为她取的名字, 用了这么多年,怎么能说换就换? 她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她想跪下求陛下, 可对上那双冷淡的眸子, 她心里清楚, 便是跪破了膝盖, 陛下也不会收回成命。 唯一的希望, 是姐姐。 她将目光投向沈容仪, 眼中满是祈求。 沈容仪收到那道目光,朝她安抚一笑,再偏头看向裴珩想要开口劝。 这般经历,没人会比她更清楚,殿选上, 淑妃就想改了她的名字。 此事可大可小, 若她自己都不在意,改与不改,其实并不重要。 沈容仪柔声开口:“陛下——” 刚说了两个字, 便被裴珩打断了。 他偏头看她,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他声音冷淡随意,好似没把此事当回事一般,“阿容不必求情, 朕给她一个选的机会, 搬出景阳宫, 和改名, 你自己选。” 宋婉愣住了。 搬出景阳宫,还是改名? 她站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 今时不同往日, 从前她就算搬到别宫,姐姐也会念着她,常来常往,可如今,姐姐待她已不似从前那般亲热,她若是真搬出去,和姐姐的情分,怕是会一点一点散了。 可改名…… 宋婉两相为难,下意识地又将目光投向沈容仪。 沈容仪正要开口,却见裴珩的神色愈发沉凝,他看着宋婉,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悦:“朕没那么多时间,一盏茶,你若不选,那朕就下旨了。” 宋婉心头一颤。 她咬了咬牙,终于开口,“婢妾……婢妾选住在景阳宫。” 改了名字,姐姐或许还会心怀愧疚,对她多几分照拂,可搬出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19节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声音愈发低微:“名字虽是父母所赐,但到底是撞了娘娘的封号,如此……便改了吧,姐姐若是怜惜妹妹,要不……帮妹妹想个名字?” 那话说得委屈求全,听得沈容仪眉心一蹙。 她虽和宋婉的情谊大不如前,但到底是真心将她当做妹妹看待过一段时日的,看着她这般委曲求全,心中到底有些不忍。 沈容仪正要开口,裴珩却先一步道:“琬妃有孕,不宜多思,你的名字,朕叫殿中省拟好了,你用着便行。” 宋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陛下开口,她哪里还敢置喙? 她只能垂下眼帘,福了福身,“是……婢妾遵旨。” 那声音里,满是委屈。 沈容仪看着她那模样,心中一揪,她偏头看向裴珩,想再求求情:“陛下,婉儿的名字……” 裴珩偏头看向她,目光定定的,“朕已有决断,阿容不必再说了。” 沈容仪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蹙着眉,神情不似方才那般高兴。 裴珩也不再多言,揽着她的肩,往内殿走去。 宋婉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相携离去的背影,眼眶渐渐红了。 她咬着唇,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 小菊上前,轻轻扶住她,低声道:“小主,咱们……回吧。” 宋婉点了点头,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那背影,在满殿的喜气中,显得格外单薄。 内殿中,裴珩揽着沈容仪在软榻上坐下。 沈容仪靠在他怀里,却垂着眼,一言不发。 裴珩低头看着她那副闷闷不乐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手,温声道:“怎么,不高兴了?” 沈容仪抬眼看他,眼中带着几分幽怨:“陛下明知故问。” 裴珩低低笑了一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朕知道你觉得她可怜,但阿容,朕心里过不去那件事,她待在你身边一日,朕就想起那日你说的话。” 沈容仪一怔,抬眸看他。 裴珩迎上她的目光,眼中带着认真,推心置腹的道:“朕知道你是无心,但那些话,朕听了,就是听了。” 他不想因旁人同她置气,那这气就冲着这所谓的旁人身上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轻了,“朕对你有意,所以在意。” 沈容仪愣住了。 她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靠回他怀里,妥协似的道:“阿容知道了。” 裴珩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乖。” 见沈容仪还是神色落寞,裴珩又道:“阿容,朕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沈容仪抬眸看他,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裴珩唇角弯起一个弧度,缓缓道:“待到你有孕八个月之时,沈夫人便可进宫陪伴你,加上坐月子,整整三个月。” 沈容仪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三个……月?” 裴珩点点头,看着她那呆愣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怎么,阿容不欢喜?” 沈容仪这才回过神来,眼中瞬间亮了起来。 “欢喜,当然欢喜!”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可随即又想起什么,迟疑道,“可是……这不合宫中的规矩吧?” 毕竟不是一日两日,是整整三个月,若是传到前朝,怕是会有人参她恃宠而骄,坏了规矩。 裴珩却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阿容怀着朕的孩子,一次两次破例罢了,你和孩子,都受得起。” 沈容仪望着他,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她靠进他怀里,轻轻蹭了蹭,“多谢陛下。” 裴珩低头看她,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怎么,高兴了?” 沈容仪点点头。 裴珩得寸进尺:“阿容,往后你与宋氏,少些来往。” 沈容仪微微一怔,抬眸看他。 裴珩迎上她的目光,坦坦荡荡:“你同她少些来往,朕心里就舒服。” 沈容仪哭笑不得。 她知道他心里还介意那晚的事,也知道他是真的在意她,可这般孩子气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让人觉得好笑。 她抿着唇,忍着笑意,点了点头。 “好,阿容知道了。” 至于怎么做…… 他总不能天天盯着她。 裴珩看着她那副狡黠的模样,便知道她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他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朕是认真的。” 沈容仪眨眨眼,一脸无辜:“阿容也是认真的。” ……… 净室中,水汽氤氲。 临月在旁边伺候着,一张脸却拉得老长。 她憋了又憋,终于没憋住,小声嘟囔道:“娘娘,您胎象尚还不稳,太医说了要好生养着,陛下怎么能……怎么能这般冲动?” 沈容仪对上她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也有些尴尬。 方才那事……说起来,也不全是陛下的错。 许久不曾亲近,她其实也是想的,半推半就间,便让他得了手。 沈容仪清咳一声,转移话题,轻声道:“好了,陛下还是有分寸的,我和孩子这不是没事吗?不说这个了,你稍后去库房拿些东西,给西配殿送过去,低调些,别张扬。” 临月一愣,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娘娘,您还要给她送东西?” 临月很不情愿,“她那日求您帮忙,您应了,她转头就想要更多,如今她名字改了,也是她自己选的,娘娘何必……” “临月。”沈容仪打断她。 临月对上那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垂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是,奴婢知道了。” 沈容仪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叹了口气。 她知道临月是为她不平,可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她再叮嘱一句:“别让秋莲知晓了。” 西配殿中,宋婉正坐在软榻发呆。 眼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名字改了。 娘亲给她取的名字,没了。 她很是委屈的哭出声。 小菊在一旁看着,也不出声劝。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通报声:“临月姑娘来了。” 宋婉一怔,连忙用帕子拭去脸上的泪痕,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请她进来。” 临月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捧着几匹料子和几盒首饰。 宋婉的目光落在那几样东西上,心中微微一松。 姐姐还记着她。 东西送来了,就说明姐姐是知道此事是她受了委屈的。 那她这一步,就是走对了。 宋婉扬起笑,迎上去,声音温温柔柔的:“临月姑娘,这是……” 临月板着脸,公事公办地道:“娘娘让奴婢送来的,娘娘说,改名一事,宋小主受委屈了。” 宋婉点点头,示意小菊接过东西,轻声道:“替我多谢姐姐。” 临月嗯了一声,也不多留,转身便走。 宋婉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如今,一个奴婢都能踩到她头上了。 想给她面子就给,不想给,便横眉冷对。 她这个宫妃,做的可真是窝囊。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20节 宋婉眸子一转,落在那送来的东西上,眼神渐冷。 “小菊,将这些东西,都收起来。” 小菊一懵,她有些不确定宋婉的意思:“小主,这是何意?” 宋婉不耐烦的厉声道:“收起来,我再也不想瞧见。” —— 此后一段时日,裴珩日日来景阳宫陪着沈容仪,却从不过夜。 两人在一处,难免擦枪走火,白日里还能克制,到了晚上,温香软玉在怀,谁能忍得住? 裴珩索性白日里陪着,用了晚膳便回紫宸宫。 沈容仪知道他是为了她和孩子好,也不留他,只每日傍晚亲自送他到殿门口,看着他离去。 李太医每日都来请一次脉,次次都说胎象渐稳,沈容仪的胃口也好了起来,不再像两个月左右用不下膳食。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四月。 上京的四月,天气暖洋洋的,不冷不热,刚刚好。 御花园中花木繁茂,桃花杏花开得正盛,处处都是春的气息。 这日,沈容仪起了个大早。 她坐在铜镜前,任由秋莲为她梳妆,一颗心却早就飞到了宫门外。 她已经有一年多没和娘亲说过话了,也不知道母亲近来身子如何,在家中过的可好,柳姨娘可还在找过麻烦。 她不在家中,徐嬷嬷一人能否应付的来。 无数的想问的问题萦绕在她心头,沈容仪蹙了蹙眉。 秋莲问她:“娘娘,今日戴什么头面?” 沈容仪心不在焉,闻言伸手在钗环上随意点了点。 秋莲顺着视线望去,便知娘娘是随手点的。 这几个钗环都有些重量,若是戴上一日,翌日脖子竟然酸痛不已。 秋莲自作主张,拿轻巧些的簪上。 用过早膳,沈容仪又在软榻上坐了一会儿,终于听见外头传来通报声。 “娘娘,沈夫人到了。” ----------------------- 作者有话说:[锁]作者有话要说内容存在问题,暂时锁定 第95章 “娘娘, 沈夫人到了。”” 沈容仪猛地站起身,快步往外走去。 临月带着沈夫人走进殿中。 沈夫人跟在临月身后,脚步微微有些局促, 目光却不住地往里探。 沈容仪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眼眶瞬间红了。 “母亲……” 沈容仪快步迎上去, 将沈夫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 比上次见时瘦了些, 鬓边也添了几根白发, 可那双眼睛,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温柔而慈爱。 沈夫人见她出来,眼中也泛起了泪光,她连忙要跪下请安, 却被沈容仪一把扶住。 “母亲, 这是景阳宫,都是女儿的人。”沈容仪握着她的手,声音微微发颤, “母亲不必遵那些虚礼。” 沈夫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于点了点头。 “好,好。”她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沈容仪拉着她的手, 往内殿走去。 “母亲, 来, 我们去内殿说话。” 内殿中, 临月端上茶点,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沈容仪握着母亲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沈夫人看着她, 心疼得不行,抬手替她拭去眼泪,轻声道:“娘娘,你的身子可还好?腹中的皇嗣可还好?” 她想起去年中秋节前,突然听到行刺的消息,吓得她好几夜没睡着。 她跪在佛前,一遍遍地祈福,只盼着女儿在宫中顺遂些。 沈容仪点点头:“都好都好,您放心,女儿的身子每日都由太医院院判请平安脉,若不适,早早的就诊断出来用药了。” 沈夫人松一口气:“听到娘娘如此说,臣妇就放心了。” 沈容仪听着母亲的话,自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握着母亲的手,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母亲,您若是再这般客气,一口一个娘娘,那便是挖女儿的心了。” 沈夫人一怔,随即眼眶又红了,她轻轻叹了口气,终于改了口:“容儿。” 沈容仪这才破涕为笑。 她靠在母亲肩上,像小时候那样蹭了蹭,轻声问道:“母亲在家中过得如何?父亲和她们……可曾为难母亲?” 沈夫人摇摇头,温声道:“自你进宫得宠,你父亲便不大去柳姨娘那了,去年中秋节,宫中的人来传旨宣母亲进宫,不过一日,你父亲便将柳氏送至京郊的道观里去了。” 中秋家宴,沈谦这个为官的不能进宫,而她却因陛下怜惜女儿,得了天恩,能进宫参加宫宴。 如今,她又诰命加身,虽只是个淑人,但却是整个沈家,品阶最高的了。 若真论起来,沈谦还要给她行礼问安。 沈容仪听了,心中并无太多意外。 她这个父亲,永远是以自己的利益为重。 从前柳氏能讨她的欢心,他便向着柳氏,如今她得势,他便做个顺水人情,将柳氏送走。 沈容仪垂下眼帘,敛去眼底那一丝冷意。 母女俩说了许久的话,从家中的琐事,到宫中的起居,絮絮叨叨,没个完。 临月进来添了几回茶,又悄悄退出去。 时光过得飞快,转眼便过了午时。 用过午膳,按例,沈夫人该出宫了。 沈容仪很是不舍,却也知道规矩不能破,她亲自送到殿门口,握着母亲的手,轻声道:“母亲,下个月您再递牌子。” 沈夫人点点头,眼中也满是不舍。 秋莲和临月送沈夫人出宫。 一行人沿着宫道往外走,刚转过一道弯,迎面便遇上了一队人。 为首的是贤太妃,她身后跟着几个宫人,正送一个年轻男子往外走,那男子坐着轮椅,面容清俊,眉眼间与贤太妃有几分相似。 是平王。 沈夫人不认识贤太妃,但瞧着衣着打扮,应是宫中的贵人,她脚步一顿,连忙侧身让到一旁。 秋莲在一旁低声提醒,“这是贤太妃和平王殿下。” 贤太妃看见她们,脚步微微一顿,她的目光在沈夫人身上扫过,又看向秋莲临月,唇边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这是琬妃的母亲吧?” 秋莲连忙福身:“回太妃娘娘,正是沈夫人。” 贤太妃点点头,温声道:“沈夫人不必多礼。” 她上下打量了沈夫人一番,笑意愈发温和,“沈夫人真是好福气,生养了琬妃这般争气的女儿。” 沈夫人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这些年来不常出门,和旁人打交道本就生疏,更别提贤太妃是宫中的主子娘娘,她只觉浑身不自在,拘谨地应道:“哪里哪里……太妃娘娘谬赞了。” 贤太妃瞧着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眼中笑意不变,只是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让她们过去了。 沈夫人松了口气,跟着秋莲临月快步离去。 贤太妃站在原地,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她声音低低的,只有身边的宫女能听见:“本宫倒是忘了,琬妃还有一个不争气的母家。” 宫女垂首,不敢接话。 贤太妃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或许,她可以从沈氏母家下手。 贤太妃继续送平王往外走。 送至宫门口,贤太妃道:“皇儿,你去查查,沈家都有些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事无巨细,三日后你进宫请安正好告诉母妃。” 平王对贤太妃的一向是有求必应,他也不问原因,就应下:“儿臣知晓了。” 紫宸宫中。 裴珩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那道刚刚拟好的诰轴上,面色沉沉。 他提起笔,在末尾落下最后几个字,随即搁笔,将圣旨移到一边。 “刘海。” 刘海连忙上前:“奴才在。” 裴珩抬眸看向他,语气平静:“带着人,去顾家宣旨吧。” 刘海应了一声,正要上前取圣旨,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御案一角,那里放着一道旧诰轴,正是一个月前拟好却最终未用的那道圣旨。 他动作微微一顿。 那道圣旨,陛下后来改了主意,另拟了妃位的诰轴。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21节 可这一道,陛下也没吩咐处置,就这么一直搁着,他做奴才的,自然不敢擅动。 裴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那道旧诰轴。 他沉默片刻,语气依旧平淡:“将这个放到内殿的书架里侧去。” 刘海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陛下这是要留着了。 他连忙应道:“是。” 他上前,将两道圣旨一并拿起,封顾氏的那道放在上头。 退出殿门后,刘海忍不住悄悄打开那道新圣旨,飞快地扫了一眼。 他神色一动,这位分,比她想象的高。 刘海将圣旨收好,领着人往顾家去了。 殿内,裴珩起身,走出听政殿,往后殿去。 自上次两人大打出手后,裴珩再也没来过这里。 每日由刘海禀报,瑞王都干了些什么,得到的回答永远千篇一律,吃饭,睡觉,偶尔从书架上抽本书看,看完了再放回去。 裴珩推门进去时,瑞王正躺在榻上睡觉。 听见脚步声,他眼皮动了动,懒洋洋地睁开眼,待看清来人,他不紧不慢地坐起身,下榻,理了理衣袍,这才敷衍地行了一礼。 “给陛下请安。” 裴珩看着他,淡淡开口:“你的人,很是沉得住气。”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等,等瑞王的人来救人,或是外面有人按捺不住。 这一等,便是三个月。 朝堂上,瑞王久久不来上朝,议论纷纷,却没有人出头。 瑞王听了这话,轻笑两声:“陛下说笑了,凡是天下人,不都是陛下的子民,哪还有臣弟的人。” 裴珩没接这话。 瑞王抬眸看向裴珩,忽然问道:“沈婕妤如何?” 裴珩的眸光微微一动。 他迎上瑞王的目光,一字一顿:“她已是朕的琬妃,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瑞王的神色一僵。 裴珩见此,还快意了些,他欣赏了一会这神色,而后缓缓道:“从今日起,你便可出宫了。”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瑞王挑了挑眉,哪里还有半分的失态。 景阳宫中,沈容仪坐在榻上发呆,心中有些空落落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小腹,听见外头传来通报声:“娘娘,清妃娘娘来了。” 沈容仪微微一怔。 清妃?她怎么来了? 自从上元节那事之后,清妃与她虽还算和睦,却也不常来往,今日突然上门…… 沈容仪压下心头的疑惑,转身往外殿走去。 清妃已经在外殿落座,见她出来,便站起身来,她的神情有些严肃。 沈容仪心中一凛,轻声道:“怎么了?这般神色。” 清妃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可知道,顾家女进宫,是何位分?” 沈容仪一愣。 顾家女?进宫? -----------------------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努力解锁中,应该快了 第96章 沈容仪一愣。 顾家女?进宫? 她管着宫务, 怎么会不知道此事? 清妃看着她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眉头微微蹙起。 “你不知道?”她问, 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顾常在自缢前, 陛下去见了她, 你也不知道?” 沈容仪又是一惊。 顾常在……自缢了? 清妃看着她那副模样, 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打量了沈容仪片刻,忽然问道:“你连顾常在自缢的消息都不知道?这些日子,你是怎么管宫务的?” 话落,沈容仪目光往身边的秋莲身上瞟了一眼。 自她有孕以来,时常精神不济, 许多宫务便交给了秋莲代为暂管。 清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瞬间明白了什么。 秋莲当即就跪下,想解释,但碍于清妃在场, 她吐出娘娘两个字后,又不知该如何说了。 清妃瞧瞧秋莲,再瞧瞧沈容仪,开口:“你们都退下吧, 我与你们娘娘有话要说。” 临月和秋莲一站一跪, 都没动。 沈容仪看了她们一眼, 挥了挥手。 “下去吧。” 秋莲起身, 两人这才福身退下,殿门轻轻阖上。 殿内只剩沈容仪和清妃两人。 清妃直言,“顾常在自缢后, 虽只是以常在的位分下葬,但没几日,宫中就传出了消息,顾家嫡次女要进宫了。” 沈容仪听着,手指微微收紧。 清妃继续道:“依我看,顾常在求见陛下最后一面,说的就是顾家女进宫一事,她用一条命,换顾家女一个前程。” 沈容仪沉默片刻,轻声问:“顾常在……何时自缢的?” 清妃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复杂。 “在你传出有孕后的第三日。” 沈容仪的睫毛轻轻一颤。 清妃叹了口气,声音放柔了些:“听说你胎象不稳,陛下令宫人瞒着你,估计是怕你听了动了胎气。” 怕她动了胎气。 沈容仪没有说话。 她只是垂着眼,望着自己的小腹,心中火气蹭蹭的往上冒。 怕她动胎气,就让旁人瞒着她。 一边嘴上说着对她有意,一边又迎旁人进宫。 他是天子,若真不想要一个妃子,无人敢逼迫,说到底,不过是他也觉得迎顾家女进宫,利大于弊。 从前淑妃进宫,是为了制衡太后。 那这第二个顾家女呢? 制衡谁?她吗? 她和他的孩子刚足三月,他就深谋远虑到这个地步了? 沈容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心中那股闷气,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清妃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笑了。 她缓缓开口,“我多嘴问一句,你对陛下,是什么感情?” 沈容仪睁开眼,看向她,她沉默片刻,淡淡道:“你都说了他是陛下,我还能有什么感情?” 清妃看着她,轻笑一声,“是了,就是这个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悠悠的道,“他是天子,坐拥天下,后宫佳丽三千,你我,只不过是位分高些罢了。” 沈容仪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一会,清妃又开口:“说起来,你和我还挺像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自嘲:“我刚进六皇子府之时,自认清醒,从不会对谁动真心,可盛宠之下,也会被迷了眼,后来淑妃入宫,恩宠再不复从前,我才如大梦初醒一般。” 她看向沈容仪,目光认真得有些刺人:“咱们这位陛下,最是凉薄,若你对他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我劝你,早些斩断。”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清妃看着她那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改日得空,再来找你说话。” 说罢,她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沈容仪一眼。 “你我之间虽有相像之处,但也有许多不同,或许,今日陛下来景阳宫,你可问问他。” 留下一句话,清妃抬脚往外走去。 秋莲和临月走进外殿时,沈容仪已经站起身,往内殿走去。 “娘娘——”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22节 秋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忐忑。 沈容仪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秋莲咬了咬唇,上前几步,在她身后跪下。 “娘娘,奴婢知罪。” 沈容仪转过身,看着她。 秋莲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头却垂得很低。 “奴婢不该瞒着娘娘。顾常在的事,顾家二姑娘进宫的事,奴婢都知晓,却没有禀报,奴婢……辜负了娘娘的信任。” 沈容仪看着她,失望,是有的。 这些日子,她把许多宫务交给秋莲,就是因为信任她。 秋莲是陛下的人,她一直知道,可她以为,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秋莲是向着她的。 可如今看来,她终究是陛下的人。 沈容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秋莲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殿内陷入一片沉默。 良久,沈容仪轻轻叹了口气。 “起来吧。” 秋莲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惊讶。 沈容仪看着她,目光淡淡的,语气也听不出喜怒: “你是陛下的人,替他瞒着事,原也应当,只是往后——” 她顿了顿:“若再有这样的事,本宫再不会用你。” 秋莲的脸色微微一白。 沈容仪没有再看她,转身进了内殿。 紫宸宫中,裴珩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 刘海刚从顾家回来,就得了清妃娘娘去景阳宫的消息,他匆匆走进,在裴珩身侧低声道:“陛下,清妃娘娘去了景阳宫,待了约莫两刻钟,刚走。” 裴珩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他抬眸,看向刘海。 “清妃?” 刘海点点头。 裴珩沉默片刻,放下笔,站起身。 “摆驾景阳宫。” 景阳宫中,沈容仪正靠在软榻上发呆。 听见外头传来唱喏声,她微微一怔,回过神来,缓缓下榻。 裴珩已经大步跨进殿中。 沈容仪抬眸看他,面上带着浅浅的笑,与往日并无不同。 “陛下来了。” 裴珩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清妃都同你说了?” 沈容仪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 “是。” 裴珩不再隐瞒:“朕给了她贵人的位分。” 沈容仪一怔,随后知晓他口中的她是谁。 贵人? 她原以为,以顾家女的家世,进宫最少也是主位,正六品的贵人,已是她料想中较低的了。 可只是个贵人? 裴珩看着她惊讶的模样,缓缓解释道:“顾家为朕做了许多事,顾氏由淑妃被贬为常在后,影响了顾氏一族女子的婚配,顾家二姑娘进宫,只是做给外人看,让旁人知晓朕并未厌弃顾家。”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顾家次女,永远是贵人的位分,朕不会让她晋位。” 沈容仪听着,心中那股闷气,一点一点散了。 原来如此。 她抬眸看向他,眼中的神色柔和了几分。 可随即,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陛下让人瞒着我这些事,”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阿容心里不舒服。” 裴珩沉吟片刻,道:“此事是朕考虑得不周到,朕和你赔罪。” 沈容仪一噎。 他道歉得这样干脆,倒让她不知该说什么了。 裴珩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朕也说不清,为何叫人瞒着你,只是想着你胎象不稳,怕你多想,怕你生气,怕你……不高兴。” 听到这解释,这事在沈容仪这算是勉强过去了,她靠进他怀里。 裴珩揽着她,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两人相拥片刻,沈容仪忽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陛下,阿容有一句话要说在前头。” 裴珩挑眉:“什么话?” “若是这顾二姑娘,往后惹出什么事端,阿容可不会手软。” 裴珩颔首,“阿容放心,朕会放人在她身边,她所作所为,朕第一个会知晓。” -----------------------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很多宝宝问我火葬场,现在能给出比较明确的答复了,在本周末 第97章 四月初八, 顾家女进宫。 顾家二姑娘是上午进的宫,被安置在延禧宫的偏殿。 消息传到景阳宫时,沈容仪正靠在软榻上小憩, 她听完临月的禀报, 只淡淡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 午后, 外头传来通报声:“娘娘, 顾贵人求见。” 沈容仪睁开眼, 眼中有些惊讶。 她虽掌宫权,但却只是妃位,到底不像皇后一般名正言顺。 若是这顾二姑娘不想来,大可以不来。 沈容仪坐起身,理了理衣襟, 淡淡道:“请进来。” 片刻后, 一道淡青色的身影款款步入殿中。 沈容仪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不由得微微一顿。 顾家二姑娘,与顾常在并不相似。 顾常在生得明艳张扬, 眉眼间总带着几分倨傲。 可眼前这位,却全然不同。 她生得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美,却是越看越耐看的类型,眉眼温婉, 肌肤白皙, 周身透着一股宁静安然的气息, 像是江南走出的女子。 顾贵人在殿中站定, 朝着沈容仪盈盈下拜,行了大礼,“婢妾顾氏, 给琬妃娘娘请安。” 那声音也温温柔柔的。 沈容仪看着她,温声道:“起来吧。” 顾贵人起身,又朝身后的宫女招了招手,沈容仪见到这宫女,微微挑眉。 竟是顾常在身边的大宫女绿萼。 绿萼捧着一只锦盒上前,双手呈上。 顾贵人轻声道:“娘娘有孕在身,婢妾备了些薄礼,都是给娘娘腹中皇嗣的,一些是婢妾亲手做的,一些是婢妾家中带来的,不成敬意,还望娘娘笑纳。” 沈容仪示意临月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锦盒里是几件月白色小衣裳,针脚细密,料子柔软,一看便是用了心的,还有几样长命锁、小铃铛之类的玩意儿,虽不算名贵,却也精致可爱。 她抬眸看向顾贵人,眼中多了几分深意。 “顾贵人费心了。” 顾贵人垂眸,轻声道:“娘娘客气了,婢妾初来乍到,往后还要娘娘多多关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从前姐姐做的事,婢妾多少也知道些,家中的意思是,姐姐人已去了,还望琬妃娘娘大人大量,不要计较。” 沈容仪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位顾贵人,倒真让她有些刮目相看。 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话说到这份上,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又给了她台阶下,若她还要揪着从前的事不放,倒显得她小气了。 沈容仪微微一笑,温声道:“你在宫中安分待着,本宫自然不会为难你。” 顾贵人福了福身:“多谢娘娘。” 又说了一会儿话,顾贵人便识趣地告辞了。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23节 沈容仪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些日子,她也着人去打听了顾家二姑娘的底细。 这位顾二姑娘,自幼在闺中便有美名,是出了名的娴静文雅,顾常在未进宫时,两姐妹最是要好。 后来顾常在入宫,姐妹俩便聚少离多了,顾常在在宫中这些年,顾二姑娘逢年过节,常常随着顾夫人进宫看望长姐。 临月在一旁小声道:“娘娘,这位顾贵人,瞧着倒是个安分的。” 沈容仪摇摇头:“不见得。” 临月面露不解:“娘娘的意思是……” 沈容仪望着殿门的方向,目光幽深了几分。 “顾常在从淑妃到常在,再到自缢,”她缓缓开口,“在旁人看来,是作茧自缚,可在顾贵人心中,可不一定是这样想的。” “她们姐妹情分深厚,她自然是不会觉得顾常在有错,那这错,自然就在本宫身上。” 临月的脸色变了变。 “那她……岂不是会把顾常在的死,算在娘娘头上?” 沈容仪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顾常在的死,虽不是她亲手所为,却与她脱不了干系。 顾贵人今日来,礼数周全,言辞恳切,可越是这般滴水不漏,她越是不敢掉以轻心。 能忍的人,往往最危险。 留着这样一个人,终究是隐患。 若有机会,她会先动手。 沈容仪吩咐:“秋莲,派人盯着延禧宫。” 殿外,宋婉站在西配殿的廊下,望着正殿的方向,听闻顾贵人拜见姐姐,她心底有些好奇,出殿门想瞧瞧这顾贵人是何模样。 正想着,便见一道淡青色的身影从正殿走出,款款往宫门方向去。 宋婉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那女子似有所觉,脚步微微一顿,偏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宋婉对上那双眼睛,心中微微一颤。 只是一瞬,顾贵人便收回了视线,继续往前走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婉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景阳宫门外。 顾贵人低声问绿萼:“方才廊下那个,就是你说的宋采女?” 绿萼点点头。 “宋采女……”她轻轻念了一遍,便没有再说话。 五月初,天气愈发暖和了,沈容仪也逐渐显怀了。 再过几日,便又能见到母亲了。 正想着,临月匆匆走进殿中,脸色有些发白。 “娘娘……” 沈容仪抬眸看她,见她神色不对,心中微微一紧。 “怎么了?” 临月咬了咬唇,低声道:“娘娘,前朝传来消息,有御史参了老爷……宠妾灭妻,有违律法。” 沈容仪一怔,她问,“陛下是如何处置的?” 临月:“陛下将此事压下来了,还未处置。” 沈容仪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备轿。” 临月一愣:“娘娘,您要去哪儿?” 沈容仪抬眸看她,目光平静:“去御前。” 临月脸色一变,连忙道:“娘娘,您还怀着身孕呢,这事……这事让陛下处置便是,您何必亲自去?” 沈容仪没有解释,只是看了她一眼。 秋莲在一旁看着,犹豫片刻,低声道:“娘娘,您是要去……替沈大人求情?” 沈容仪看了她一眼。 求情? 她为什么要替那个人求情? 从小到大,她看着他如何宠着柳氏,如何冷落母亲,如何对她这个嫡女视若无睹。 她是要去求陛下,但并非是求情。 一刻钟后,紫宸宫中。 刘海匆匆走进,躬身道:“陛下,琬妃娘娘求见。” 裴珩手中的笔微微一顿,他抬眸,眉头微微蹙起。 他放下笔,起身往外走去。 殿门外,沈容仪正站在那里,见他出来,她福身行礼,被他一把扶住。 裴珩揽着人走进殿中,他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担忧,“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让人传个话便是。” 沈容仪抬眸看他,目光平静:“陛下,阿容是为父亲的事来的。” 裴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御史参沈谦的事,他原想将政务处理完了就去景阳宫问问她的意思,再做定夺,毕竟那是她的父亲,总要顾忌她的颜面。 不想,她的消息灵通,这么快就到了紫宸宫。 “阿容,”他低声道,“这事朕会处置,你不必担心,你父亲的事,朕会……” “陛下。” 沈容仪打断他:“阿容不是来求情的。” 沈容仪看着他,温声道:“阿容是来请陛下,罢免父亲的官职。” 裴珩疑惑:“为何?” 沈容仪继续道,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说旁人的事:“父亲宠妾灭妻,有违律法,是事实。” “陛下,阿容还从未同你说过沈家的事吧,今日,阿容想和你讲讲。” 裴珩温声道:“你说,朕听着。” “自阿容五岁起,柳姨娘便入了家门,自那起,父亲宠着柳姨娘,冷落母亲,母亲身子不好,常年缠绵病榻,几次人差点没了,父亲都毫不在意,阿容小时候生病,他在柳氏院里,阿容受委屈,他从不问缘由,只叫阿容懂事些。” “这十几年,都是这般过来的。” 裴珩越听眉头皱的越紧。 沈容仪顿了顿,眼神露出些狠厉,“如今有人参他,是罪有应得,阿容不会求情,只求陛下秉公处置。” 裴珩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心疼。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朕赐一纸和离书给你母亲。” 沈容仪一懵。 裴珩继续道:“往后,你母亲和沈家再无关系,朕再赐一处宅子给她,让她安度晚年。” 沈容仪愣住了,她望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陛下……” 裴珩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沁出的泪花,低声道:“你母亲这些年受的委屈,朕替她讨回来,往后她不必再回沈家,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她是你的母亲,朕的琬妃之母,该享清福了。” 话落,沈容仪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咬着唇,不想哭出声,可那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落。 裴珩看着她那副模样,心疼得不行,他抬手,轻轻替她拭去眼泪,可那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怎么还哭上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朕给的是你母亲,又不是给你,你若想要宅子,朕也给你一处。” 沈容仪被他逗得又想哭又想笑,可那泪还是止不住。 她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道:“阿容不要宅子……阿容只是……只是……” 只是太感动了。 只是没想到,她不过是说了几句话,他会为她想到这一步。 沈容仪说不下去,只是把脸埋得更深,肩膀轻轻颤抖着。 裴珩揽着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手抚着她的发丝,低声哄着:“好了好了,不哭了,再哭眼睛肿了。” 沈容仪不听,只是埋在他怀里,任由眼泪浸湿他的衣襟。 裴珩叹了口气,也不劝了,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些。 过了许久,沈容仪的哭声才渐渐小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裴珩低头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温声道:“哭够了?” 沈容仪点点头,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嗯。” 裴珩:“阿容,有件事朕要告诉你。” “什么事?”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24节 裴珩道:“今年要去行宫避暑,已经定下来了,五月中旬动身。” 沈容仪:“行宫?往年可不曾去。” 裴珩温声解释:“你的身子到夏日里,不能用冰,在皇城里如何受得了?” 沈容仪更惊讶了:“陛下是因阿容?” 裴珩逗她,唉声叹气几下,再缓缓道:“朕是为了自己,朕歇在琬妃娘娘身侧,没有冰,朕可要热坏了。” 沈容仪成功被逗笑。 裴珩又道:“这段时日朕可能会忙一些,要安排政务,等到了行宫,朕再好好陪你。” “好,阿容知晓了。” 沈容仪望着裴珩,觉得今日的他,比往日的他,更俊朗些。 ----------------------- 作者有话说:爱上虐心即将到达 第98章 翌日, 慈宁宫。 贤太妃靠在软榻上,听着宫女的禀报,眉头越皱越紧。 “陛下下旨, 罢免沈谦的官职, 沈谦及柳氏廷杖二十, 一并下了内狱, 共十五年?” 她重复了一遍, 语气里满是疑惑, “琬妃昨日不是去御前求情了吗?就求来了这个?” 宠妾灭妻,按晋朝律法,轻则斥责,重则贬黜、廷杖、下内狱三者选其一。 到了沈谦这里,却是一个都没少, 罢官、廷杖、下狱, 全占了。 宫女垂首道:“娘娘有所不知,昨日琬妃并非去求情的。” 贤太妃眸光一凝:“此话何意?” 宫女抬眸看她,压低声音道:“今日陛下在朝堂上褒扬了琬妃大义灭亲之举, 如今朝堂上上下下都知晓了琬妃娘娘深明大义、不徇私情。” 贤太妃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这一步,琬妃走得还算聪明。” “不过,”贤太妃顿了顿, 目光幽深了几分, “到底是谁想要攻讦沈家?” 宫女摇摇头:“奴婢查不到, 那御史平日里并无私交。” 贤太妃沉吟片刻, 却没有再追问。 琬妃得宠,又怀有身孕,本就是所有后宫女子的眼中钉, 有人想动她的母家,再正常不过。 至于是谁,往后自会知晓。 她挥了挥手,示意宫女继续。 宫女又道:“陛下还下旨,五月十五动身去行宫避暑。” “行宫?”贤太妃喃喃重复了一遍,眸光微微闪动。 她思索片刻,眼中升起期待的光芒,“看来,我们这位陛下坐不住了。” 行宫临近瑞王的封地,瑞王封地上有一万兵,那是先帝赐予的殊荣。 陛下知道瑞王手上有一万兵,却不知道,先帝还将一支专属于天子的暗卫,给了瑞王。 那一百人,个个都是以一敌百的强将。 这一百人,便是瑞王和陛下两败俱伤的关键。 原本陛下也是能知晓的。 不过,那个人,已经被他亲手废了。 —— 自陛下下旨要去行宫的消息传开后,景阳宫的门槛便险些被踏破了。 行宫比皇宫还大,风景优美,气候凉爽,到了六月,皇城热得连殿门都出不了,行宫却凉风习习,舒适得很。 再者,如今琬妃有孕,不能侍奉陛下,陛下虽宠爱琬妃,可还能为了琬妃不进后宫不成?去了行宫,万一入了陛下的眼,得了圣宠,虽不能成第二个琬妃,但恩宠,有总比没有的好。 人人都是这般想的。 各宫妃嫔轮番上门,今日这个来请安,明日那个来送东西。 沈容仪坐在正殿中,一拨接一拨地见,笑得脸都僵了。 沈容仪应付了两日,终于忍不住了。 这日午后,裴珩照例来景阳宫用午膳,一进内殿,便见沈容仪靠在软榻上,脸色淡淡的,连起身行礼都懒得动。 “阿容?”裴珩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怎么了?脸色这般不好。” 沈容仪瞥了他一眼,语气幽幽的:“陛下这几日在外头,倒是清闲。” 裴珩一怔:“朕清闲?朕日日处理政务,哪里清闲了?” 沈容仪轻哼一声,别过脸去。 “阿容这两日,可是被吵得头疼。” 裴珩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想笑,但想着沈容仪的幽幽的语气,又憋了回去。 “各宫的人都来了?”他伸手去揽她,被她躲开,便又凑过去,“怎么,她们想跟着去行宫?” 沈容仪终于转回头,看着他,眼中满是幽怨:“陛下说呢?从早到晚,一拨接一拨,阿容怀着身孕,本就精神不济,还要应付这些人,陛下倒好,在紫宸宫,什么都不用管。” 裴珩听着,他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亲,温声道:“这有何难?你把她们都赶走便是。” 沈容仪瞪他一眼:“阿容管着宫权,哪能说赶走就赶走?” 裴珩看着她那副又气又无奈的模样,觉得分外可爱,他不禁扬了扬嘴角,换来沈容仪愈发冷淡的脸色,他连忙收了收上扬的嘴角,他想了想,道:“那朕来下旨,让众妃都不许进景阳宫打搅你。” “另去行宫的名单,让你定夺,你定谁去,谁就去,你不定的,谁也别想去。” 沈容仪来了些兴致,她眨了眨眼,看着他。 “真的?” 裴珩点点头,眼中带着几分宠溺的笑意:“朕何时骗过你?” 沈容仪靠在他怀里,心中那点幽怨散了大半,她想了想,忽然又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狡黠:“若是依着阿容的意思,便是一个都不许去,那陛下去了行宫,怕是见不到美人了。” 裴珩看着她,一字一顿:“琬妃娘娘明鉴。” “天地良心,旁人去或不去,朕都不会瞧她们一眼。” 听着他这话,沈容仪抿着唇,却忍不住弯起唇角,“这可是陛下说的。” 裴珩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朕说的。” 沈容仪拿腔作调:“那本宫可就定夺了?” 裴珩亲自给沈容仪拿了笔墨:“琬妃娘娘请。” 名单很快定了下来。 黄婕妤带着二公主三公主,自然是要去的,清妃是最早就过来,同她打了招呼,让她在陛下面前替她美言几句。 眼下,她能做主,自然是要将清妃带上的。 另外还有两人,分别是宋婉和张绣璃。 沈容仪命人加上张绣璃的名字之时,临月在一旁不解地问:“娘娘,带上□□做什么?” 沈容仪放下笔,淡淡道:“名单上太单薄了,不好看,张绣璃安分,带上也无妨。” 临月点点头,不再多问。 五月十五,马车缓缓驶出皇城。 沈容仪靠在车壁上,有些困倦,她阖上眼想歇一会。 可马车一晃,她的胃里便翻涌起来。 沈容仪脸色一白,连忙扶住车壁。 “娘娘?”临月吓了一跳,“您怎么了?” 沈容仪摇摇头,想说没事,可马车又是一晃,那股恶心感愈发强烈。 她捂着嘴,干呕了两声。 沈容仪先是忍着,可过了几刻钟,这恶心半点没有消退,她的脸色也愈发的难看。 临月急得不行,直接让人停车,并让人请太医。 消息很快传到前头。 裴珩正在最前方的马车上,听到刘海的禀报,眉头一皱,“琬妃怎么了?” 刘海连忙道:“回陛下,李太医已经去瞧过了,说是琬妃娘娘晕车,吐得厉害。” 裴珩下了马车,大步往后方去。 沈容仪的马车旁,宫人见陛下亲自来了,连忙让开。 裴珩掀开车帘,探进头去。 沈容仪靠在车壁上,脸色苍白,见他来了,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 “陛下怎么来了……” 裴珩没说话,直接上了车,在她身边坐下,他将她揽进怀里,对车外的刘海道:“传令下去,换车,琬妃坐朕的马车。” 沈容仪下意识道:“陛下,这不合规矩……” 裴珩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什么规矩不规矩?你难受成这样,还管什么规矩?” 沈容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25节 裴珩低声道:“御辇稳当些,你就不难受了。” 沈容仪没再拒绝,轻轻嗯了一声,随着裴珩去了御辇上。 沈容仪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那翻涌的恶心感,竟真的渐渐平复了些。 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眼皮渐渐沉了。 —— 另一辆马车上,大公主裴毓靠在车壁旁,百无聊赖地望着自己的衣裳发呆。 对面坐着大皇子。 他靠在软枕上,目光呆呆地望着车顶,口中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行宫……好玩……行宫……好玩……” 裴毓听了一路,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她起初还想和他说说话,问问他还记不记得从前的事,记不记得她这个姐姐。 可无论她问什么,他都只是那两句话,傻笑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裴毓叹了口气,觉得无聊透顶。 她掀开车帘,探头往外看了看。 前头不远处,是父皇的御辇,巍峨宽敞,比她的马车气派多了。 她眼睛一亮,对车外的宫人道:“我想去找父皇。” 宫人面露难色,低声道:“公主,陛下的御辇上……琬妃娘娘在。” 裴毓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 她缩回马车里,靠在车壁上,小嘴抿得紧紧的。 裴毓沉默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对面的大皇子说话:“等琬妃娘娘的孩子生下来,父皇会不会……更看不见我们了?” 对面,大皇子依旧念叨着“行宫……好玩……”,目光呆滞,没有任何反应。 可若是有人仔细看,便会发现,他那双呆滞的眼睛,在听见这句话时,眼珠微微动了动。 只是一瞬。 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痴傻的模样。 裴毓没有注意到,她小小声地叹了口气。 -----------------------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我来了,我给大家发红包 第99章 七日午后, 行宫。 沈容仪的住处名唤青鸾殿。 青鸾殿坐落于承辉殿东侧,相距不过百步,是整座行宫中离天子寝殿最近的宫殿。 先帝在时, 这里一直是陈贵妃的住所。 陈贵妃在世时, 先帝每年都会携后妃来此避暑, 青鸾殿便成了行宫中最受瞩目的地方。 陈贵妃喜好奢华, 这青鸾殿也极尽铺陈, 殿内陈设皆是上品。 此次行宫管事听闻是陛下最为宠爱的琬妃娘娘住进来, 又是一番布置,故而整个青鸾殿,入目之处,届是当世珍品。 沈容仪却没心思细看。 舟车劳顿七日,她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 进了青鸾殿, 简单沐浴一番,便倒在床榻上沉沉睡去。 裴珩在承辉殿安顿妥当,便往青鸾殿来。 进了内殿, 便见沈容仪睡得正沉。 自从有了身孕后,沈容仪睡觉经常侧躺着,今日也不例外。 裴珩在榻边站了片刻,转身去净室洗漱。 沐浴回来后放轻动作躺在她身侧, 沈容仪没有醒, 只是下意识地往他这靠了靠。 裴珩低头看她, 缓缓阖上眼。 行宫的日子, 比皇城闲适许多。 没有早朝,政务也少了大半,裴珩醒来时, 已是日上三竿。 身边人还在睡着,呼吸绵长,没有要醒的意思。 裴珩便没有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眉心微微蹙起又舒展,看着她唇角无意识地动了动,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沈容仪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入眼便是裴珩那张含笑的脸。 她愣了愣,眨了眨眼,还有些迷糊。 裴珩低头,温声问:“醒了?” 沈容仪点点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陛下什么时候来的?” “昨日就来了,睡得好吗?” 沈容仪点点头。 “今日想不想在行宫内逛逛?这里景致不错。” 沈容仪正要应下,却忽然想起什么,她看向他,目光担忧,缓缓开口:“陛下,从皇城出发前,阿容知道了瑞王的封地在何处。” 裴珩的眸光微微一顿。 沈容仪看着他,继续道:“就在行宫附近,封地上还有一万兵。” 自从知道这个消息,她的心便一直悬着,只是这几日马车上晕得厉害,一直没顾上问。 如今安置下来,她终于问出口。 裴珩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 沈容仪迎上他的目光,问他,“陛下有十足的把握吗?” 殿内陷入一片沉默,裴珩没有回答。 沈容仪望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她不想哭的。 可腹中的孩子一天天长大,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存在,他对她越来越好,这样的日子,她是有些贪恋的。 她明白,他非要除去瑞王不可。 可她希望,他不要以身涉险。 眼泪无声地滑落。 裴珩看着她,终于开了口,“怎么要当母亲了,却越来越喜欢哭了?” 沈容仪瓮声瓮气地回他,带着几分赌气的成分:“我哭,又没碍着陛下的事。” 裴珩抬手,轻轻替她拭去眼泪。 “是没碍着朕的事,可朕却不能不管。” 沈容仪抬起泪眼看他。 “谁叫阿容是为着朕才落的泪。” 沈容仪望着他,心中涌起一阵酸涩,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中带着几分执拗:“那陛下能保证,自己不受伤吗?” 裴珩再次沉默。 他道:“先帝偏爱瑞王,他给瑞王留了后手,但朕也不知,那后手是什么。” 沈容仪的心猛地一紧。 裴珩抬手,放在她的脊背处,安抚的轻轻拍着。 “但朕可以保证,你和孩子的安全。” 沈容仪望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 从五月下旬到六月上旬,一连半个月过去,瑞王的事,始终没有个决断。 沈容仪没再问过裴珩,可那颗心,终究是悬着的。 这日午后,沈容仪正靠在软榻上小憩,忽然听见外头传来通报声。 “娘娘,清妃娘娘来了。” 沈容仪睁开眼,有些意外。 清妃怎么来了? 她坐起身,让人请进来。 清妃穿着一身湖蓝色宫装,款款走进殿中,她身后跟着的宫女端着托盘,上头放着几样东西。 清妃在她身侧坐下,懒洋洋的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中带着几分羡慕。 “还有四个月,你这孩子便要出来了。” 沈容仪笑了笑,目光落在那个托盘上:“这是什么?” “叶子牌。” 清妃解释道:“今日刘公公来我那儿,话里话外的意思,是陛下叫我带你散散心。” 她顿了顿,笑得有些促狭,“我正闲着无聊,就带着叶子牌来找你了。”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26节 沈容仪听着,心中微微一暖。 她看向清妃,笑道:“那就玩几局?” 清妃点头,两人便摆开阵势,玩了起来。 几局下来,沈容仪输多赢少,清妃笑得合不拢嘴。 “你和我还是不同的。”清妃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沈容仪抬眸看她。 清妃笑了笑,继续出牌:“有人惦记着,有人哄着,有人想着法子让你开心。” 沈容仪听出她话里的落寞,一时无言。 还没等她多想,清妃催促道:“快出牌。” 清妃一直待到日头渐暗,才起身告辞,临走时,她回头看了沈容仪一眼,笑道:“明日再来赢你。” 沈容仪笑着送她出去。 翌日,清妃果然又来了。 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依旧是那副叶子牌。 今日沈容仪运道好,次次都是她赢,一连七局下来,清妃便嚷着没意思。 “整日闷在屋里,闷都闷坏了。”清妃将牌一推,“出去走走吧,你如今月份大了,太医不也说要多走动走动?” 沈容仪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青鸾殿,沿着宫道慢慢走着。 微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香,倒也惬意。 走了一会儿,便听见前头传来孩童的嬉笑声。 沈容仪抬眸望去,大公主裴毓正拉着风筝线跑着,那只蝴蝶风筝晃晃悠悠地往上升。 大皇子站在一旁,仰着头看着,口中不知念叨着什么。 “是大公主和大皇子。”清妃道。 沈容仪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脚步微微一顿,她下意识地抬手,护住了微微隆起的肚子。 上次大公主撞她那一下,她还心有余悸。 大公主也看见了她们,她停下脚步,将风筝线递给身边的宫人,规规矩矩地走上前来,福身行礼。 “给琬妃娘娘请安,给清妃娘娘请安。” 大皇子跟在她身后,也学着她的模样,笨拙地弯下腰,那动作迟缓僵硬,口中同大公主说着一模一样的话,却很是迟钝。 沈容仪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涌起一阵复杂。 曾经那么活泼的孩子,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她温声道:“起来吧,不必多礼。” 大公主直起身,目光落在沈容仪护着肚子的手上,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 只是一瞬,便垂下了眼帘。 清妃在一旁笑道:“你们玩你们的,我们只是随便走走。” 大公主点点头,又福了福身,拉着大皇子走开了。 沈容仪和清妃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距离,清妃忽然叹了口气。 “大皇子那样子,真是可怜。”她轻声道。 沈容仪没有说话。 清妃又道:“对了,你知不知道文国公府家的事?” 沈容仪一怔:“什么事?” 清妃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文国公府的嫡出的公子……” 此后,清妃便常来找沈容仪。 两人便时常结伴在行宫中散步,边走边聊,倒也解闷。 五次里倒有三次,能碰上大公主和大皇子正在玩耍。 那两个孩子似乎特别喜欢放风筝,每次见到她们,都是在空地上跑着、笑着。 渐渐地,大公主见了她们,也不像最初那般拘谨,有时会停下来,规规矩矩地行礼,有时会多说几句话。 “琬妃娘娘今日气色真好。” “清妃娘娘的衣裳真好看。” 都是些孩子气的话,沈容仪听了,便笑着应几句。 这一日,沈容仪和清妃走得有些累了,便在前头的凉亭里坐下歇息,宫人们端上茶点,两人一边喝茶一边闲聊。 不一会儿,大公主和大皇子也跑了过来。 两个孩子的风筝落在不远处的树上,宫人们正忙着去够,大公主跑得满头是汗,脸蛋红扑扑的,大皇子跟在她身后,也是气喘吁吁。 见凉亭里有人,大公主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来行礼。 “给琬妃娘娘请安,给清妃娘娘请安。” 沈容仪笑着让她们起来,温声道:“跑累了?进来歇会儿吧。” 大公主眼睛一亮,点了点头,拉着大皇子走进凉亭,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大皇子坐下后,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香囊,自顾自地玩了起来。 那香囊已经有些旧了,他却像宝贝似的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什么。 没人注意他。 大公主坐在那里,目光却一直往沈容仪的肚子上瞟。 沈容仪察觉到了,抬眸看向她,温声道:“怎么了?” 大公主眨了眨眼,眼中满是好奇,她鼓起勇气,小声道:“琬妃娘娘,我……我能摸摸吗?” 沈容仪微微一怔。 她看着大公主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她从前撞自己的那一下,心中仍有些戒备。 沈容仪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可以。” 大公主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将掌心覆在沈容仪的肚子上。 一旁,大皇子将香囊摆在了石案上。 ----------------------- 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100章 大公主的手在沈容仪肚子上停留了几瞬, 便轻轻移开了。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小声道:“谢谢琬妃娘娘。” 沈容仪心中那点戒备也散了几分, 她抬手摸了摸她脑袋上的小珠花。 不一会儿, 宫人将风筝从树上取了下来。 大公主眼睛一亮, 拉着大皇子起身, 朝沈容仪和清妃福了福身, 便回去放风筝了。 那只蝴蝶风筝再次晃晃悠悠地飞了起来, 大公主的笑声随风飘来,清脆悦耳,大皇子跟在她身后跑着,也咧着嘴笑着。 沈容仪望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清妃在一旁看着她, 忽然笑道:“方才我还以为, 你不会同意。” 沈容仪收回目光,笑了笑:“确实犹豫了一下。” “那怎么又同意了?” 沈容仪沉默片刻,轻声道:“我瞧着大公主, 不像是有坏心的样子。” 清妃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感慨。 “你这有了身孕,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心都跟着软了。” 沈容仪微微一怔, 随即笑了。 也许吧。 她望着远处那两个奔跑的孩子, 轻声道:“有时看着大公主和大皇子, 我也会想, 等我的孩子到了这般年岁,会是什么模样。” 清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没有接话。 这么多年, 她唯一的心愿,便是有一个孩子陪在身边。 两人在凉亭里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回去了。 翌日,沈容仪和清妃出了青鸾殿,还没走出几步,便瞧见一个熟悉的小身影站在不远处。 是大公主。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披头散发,发髻散乱,大皇子在不远处玩着风筝,对这边浑然不觉。 沈容仪微微一怔,和清妃对视一眼,快步走上前去。 “大公主”清妃先开了口,“你这是怎么了?” 大公主抬起头,见是她们,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给琬母妃请安,给清母妃请安。” 清妃将她拉起来,看着她那乱糟糟的头发,忍不住笑了:“这头发是怎么了?”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27节 一旁跟着的宫人连忙上前解释:“回清妃娘娘,大公主的发钗掉到地上摔坏了,身边的宫人已经回去取新的了。” 清妃点点头,目光落在大公主那头乌黑的长发上,忽然来了兴致。 “清母妃帮你挽发可好?” 大公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点了点头。 清妃便拉着她的手,往凉亭走去,瞧见大公主要走,大皇子也放下了风筝,跟着一起。 宫人很快取来了妆奁盒,里头簪环齐全。 清妃让大公主在石凳上坐下,自己站在她身后,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替她梳着头发。 “大公主这头发真好。”清妃一边梳一边道,“又黑又亮。” 大公主乖乖地坐着,小声道:“多谢清母妃。” 清妃手巧,不多时便挽好了一个简单的双丫髻,她从妆奁盒里挑了两朵珠花,轻轻簪在大公主发间。 “好了。” 大公主站起身,对着盒中的小铜镜照了照,脸上露出笑意。 “毓儿多谢清母妃。” 大公主长的玉雪可爱,清妃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上手捏了捏她的小脸。 此后每日,沈容仪和清妃出来散步,都能见到大公主和大皇子。 大公主见了她们,总会停下来行礼,甜甜地叫一声琬母妃和清母妃。 大皇子也跟着她行礼,学着大公主叫人。 沈容仪偶尔会和他们说几句话,问问他们玩了什么,吃了什么。 大公主总是认真地回答,大皇子则在一旁傻呵呵地笑。 一转眼,就到七月初了,日子太过平静温馨,有时沈容仪都会忘了还有瑞王这么一档子事。 合雅院。 今日大公主去了黄婕妤处,找二公主和三公主了。 屋内只有大皇子和安嬷嬷两人。 大皇子低头摆弄着香囊,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与平日那副呆滞的模样判若两人:“嬷嬷,你不是说,这个香囊经常和琬妃娘娘接触,她就会滑胎了吗?” 安嬷嬷垂下眼帘,轻声道:“大皇子且在耐心等上些时日,这香囊每日和琬妃接触的时间有限,药性挥发得慢,自然要慢些。” 大皇子点点头,没有说话。 是夜。 沈容仪睡得很沉,朦胧中,她忽然觉得小腹一阵隐隐作痛,那痛意起初很轻,她没觉着有什么不对,翻了个身便继续睡。 可那痛意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沈容仪被疼醒了,她忍着痛翻了个身,再伸手去推身边的人。 裴珩眠浅,沈容仪推他的第三下,他便醒了。 裴珩睁开眼,唤了一声,“阿容?” 沈容仪捂着肚子,虚弱出声:“陛下,我……” 忽然一阵刺痛,直接将沈容仪的话生生截断了。 裴珩注意到沈容仪的异样,拉开帐幔,借着帐外微弱的月光看向她,见她眉头紧蹙,脸色微微发白,心猛地一沉。 沈容仪对上他焦急的目光,艰难出声:“陛下……阿容肚子疼……” 裴珩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掀开被子,起身下榻叫人。 外殿很快亮起烛光,刘海和临月匆匆跑进来,临月点上蜡烛,烛光下,沈容仪的脸色白得吓人,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临月吓得魂飞魄散,跪在榻边:“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刘海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外疾步走去,命人去传太医。 李太医从睡梦中被叫醒,听到“琬妃娘娘腹中皇嗣出事”几个字,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他胡乱披上外袍,提着药箱就往外跑。 一路上,他的心砰砰直跳,各种念头在脑中闪过。 琬妃这个月份,已经快七个月了,若真出了事,皇嗣怕是保不住,就算保下来,将来生下也是个孱弱的。 若保不住,琬妃的身子也会被拖垮。 无论是哪种,陛下都会震怒。 光是这样想着,李太医便出了一头汗。 他几乎是跑着进了青鸾殿,殿内灯火通明,他进了内殿,还没缓上一口气,陛下的声音先落入耳中。 “不必请安,给琬妃诊脉。” 李太医大口喘着气应是,他上前,将手指搭上沈容仪的手腕。 片刻后,他狠狠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只是接触了麝香,量也不多,并无大碍。 他收回手,擦了擦额上的汗。 裴珩盯着他,声音沉得吓人:“如何?” 李太医连忙起身,躬身道:“回陛下,琬妃娘娘是接触了麝香,这才动了胎气。” 麝香? 裴珩的眸光骤然冷了下来,上涌着滔天怒火。 李太医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好在娘娘接触不多,且娘娘这胎往日养的好,臣开一副方子用下,再养上几日,便无大碍了。” 裴珩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却依旧阴沉,他挥了挥手,示意李太医去开方子。 李太医躬了躬身,连忙退下。 一刻钟后,药煎好了,裴珩扶着人坐起身子,沈容仪将药一饮而尽,才躺会榻上。 没一会,药效渐渐上来,腹中的痛消了下去。 沈容仪脸色还有些苍白,额上的冷汗已经被临月擦拭干净,她抬眼看向坐在榻边的裴珩,轻轻叫了一声:“陛下……” 话还没出口,裴珩便握紧了她的手。 他低头看着她,语气严肃:“阿容放心,朕会将此事查清楚。” 沈容仪点点头,应了声好。 裴珩帮人掖了掖被角,转身出去。 身后,沈容仪后怕的阖了阖眼。 外殿中,宫人们跪了一地,刘海垂首立在一旁,等着陛下发话。 裴珩大步走出,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目光落在临月身上,“今日,琬妃接触过的东西和人全部报上来。” -----------------------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我来了 第101章 李太医说接触的少, 那麝香来源不可能是在殿内,唯一的可能便是同旁人接触。 临月仔仔细细的回忆:“回陛下,今日娘娘在殿内, 是由奴婢和三名二等宫女服侍, 过了午时, 清妃娘娘来了, 打了两刻钟的叶子牌后, 两位娘娘出去散步, 中间在凉亭内歇了一会儿,凉亭内的宫人上了茶水点心,其余,便再无旁人了。” 裴珩听完,偏头看向刘海。 “听到了吗?” 刘海连忙躬身:“回陛下, 奴才听到了。” 裴珩:“今日所有接触过琬妃的人, 全部带下去审问。” 刘海迟疑了一瞬,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那清妃娘娘……” 清妃娘娘身边的夏桃, 是陛下的人,清妃娘娘的一举一动,皆会被夏桃上报。 涉及琬妃和皇嗣的事,给夏桃一百个胆子, 她都不敢隐瞒不报。 这般看来, 清妃身上着实没有什么嫌疑。 刘海话音未落, 裴珩偏头, 刘海连忙道:“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去办。” 夜色沉沉,行宫外, 一处府邸。 韦向峪坐在椅子上,面色焦躁不安。 他已在此等候了一个多时辰。 瑞王抓了他的儿子,却迟迟不肯见他。 瑞王的不臣之心人尽皆知,他不敢也不想和瑞王有任何牵扯,白日里不能来,只能趁着夜色悄悄来。 韦向峪按捺不住,站起身,走到厅门口,看向守在那里的侍卫,再一次问:“瑞王何时能见我?” 侍卫面无表情:“王爷想见时,自然就会出来,请韦大人耐心等上片刻。” 又是这句话,自他过来,这侍卫对他说的话,就没有变过,韦向峪咬了咬牙,又坐了回去。 耐心?他的儿子在人家手里,他如何耐心? 可他没有办法。 韦家早已不是从前的韦家了。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28节 太后被幽禁,成国公府被夺爵,他在朝中已是边缘人物,如今瑞王抓了他的儿子,他连声张都不敢,只能偷偷摸摸来求人。 又过了两刻钟。 终于,一道身影从后堂缓步走出。 韦向峪连忙起身上前。 瑞王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神态慵懒,他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看向韦向峪。 “韦大人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韦向峪一噎。 有何贵干? 明明是你绑了我的儿子,如今倒问我有何贵干? 韦向峪压下心头的怒火,道:“殿下,臣的儿子……” “哦。”瑞王放下茶盏,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令郎在本王府上做客,韦大人不必担心。” 韦向峪攥紧了手指。 做客? 他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殿下要如何才能放了臣的儿子?” 瑞王看着他,唇角勾出一抹笑:“韦大人快人快语,本王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本王要行宫的禁军部署图。” 韦向峪的脸色瞬间变了。 行宫的禁军部署图,那是禁军的机密,是陛下安危的保障。 一旦给了瑞王,瑞王起兵若成功,韦家或许能翻身,可若失败…… 他不敢往下想。 “殿下,”韦向峪艰难地开口,“您不是不知道,韦家已经落败了,臣哪里能弄来这种东西?” 瑞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片刻后,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年轻男子被押了上来,他嘴里塞着布团,脸上满是惊恐,看见韦向峪便呜呜地挣扎起来。 韦向峪的瞳孔猛然收缩。 瑞王看着他,笑容温和,可那说出口的话却让韦向峪身子发冷:“韦家落败,但韦大人总有办法的,是不是?韦大人,你再好好想想。” 他故意顿了顿:“一刻钟,令郎一根手指头,若是这根手指头没了,您还没想出来……” 他笑了笑,目光落在韦向峪儿子身上,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那下一回,就要砍命根子了。” 韦向峪浑身发抖,他知晓,瑞王不是在同他说笑。 一刻钟后。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在正厅中回荡。 韦向峪的儿子蜷缩在地上,右手鲜血淋漓,一根断指落在一旁,触目惊心。 韦向峪闭上眼,额上冷汗涔涔。 瑞王依旧坐在那里,神色不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瑞王让上人上了些点心,他姿态悠闲的拿了一块吃下,缓缓道:“韦大人,不着急,还有时间,您慢慢想。” 韦向峪睁开眼,看着地上那根断指,看着儿子痛苦扭曲的脸,终于缓缓开口,“臣……给。” 瑞王唇角的笑意,终于深了几分,他站起身,声音爽朗:“韦大人果然识时务。” 他挥了挥手,让人将韦向峪的儿子带下去包扎。 韦向峪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还请王爷宽限我几日,我定然将禁军部署图交给殿下。” “本王给你三日,如若这图没能交到瑞王府,令郎的命,本王就不敢保证了。” 韦向峪沉重的点了点头。 瑞王:“来人,送客。” 韦向峪颤颤巍巍的走出正厅,一直侍立在一旁的侍卫上前,“殿下,您不是早就拿到了禁军部署图了吗?” 瑞王挑眉:“你见过哪个溺水之人是即可就死的?总是一步一步的被拖下水的。”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那张破图。 瑞王喃喃:“韦家,私藏了火器。” 翌日。 沈容仪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她撑起身子,看向守在榻边的临月,轻声问:“陛下呢?” 临月连忙上前扶她,答道:“回娘娘,陛下在外殿,一夜没合眼。” 沈容仪沉默片刻,起身梳洗。 用过早膳,她扶着临月的手,慢慢往外殿走去。 外殿中,裴珩主位的椅子上,刘海在一旁垂首立着,见她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沈容仪走到裴珩身边,在裴珩身侧坐下。 裴珩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沙哑:“怎么起来了?身子可好些?” 沈容仪点点头,轻声道:“好多了。”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他,“陛下,可查到是谁了?” 裴珩摇了摇头:“还没审出来。” 沈容仪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陛下,应是查不出来了。” 裴珩偏头看她。 沈容仪继续道:“那人只对阿容用了一点麝香,可见极其谨慎,如今出了事,怕是早就将东西销毁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若是两日之内,还没有线索,陛下……就放那些宫人吧。” 裴珩眉头微蹙。 沈容仪看着他:“她们中的大多数人,还是无辜的。” 裴珩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朕知道了。” 合雅院。 安嬷嬷匆匆走进院子,神色有些慌乱。 大皇子正坐在软榻上用早膳。 安嬷嬷上前,压低声音道:“大皇子,这个香囊不能留了。” 大皇子转过头,看向她,“为何?” 安嬷嬷急声道:“昨日琬妃出事,李太医已经诊断出来了,是麝香。” 大皇子的眼睛微微一亮。 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那琬妃流产了吗?” 安嬷嬷摇了摇头,脸色愈发难看:“没有,李太医说,接触的麝香不多,并无大碍。” 大皇子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安嬷嬷顾不上他的情绪,只是急道:“大皇子,快将香囊给老奴,老奴想办法处置了它,这东西留着,恐是会生事。” 大皇子低头,看着手中的香囊,没有说话。 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若是处置了香囊,还能用什么办法,让琬妃滑胎?” 安嬷嬷一怔,随即急道:“大皇子,办法总会有的,您先将香囊给老奴,老奴……” 说着,安嬷嬷有些着急的想伸手去拿。 “我不。” 大皇子打断她,捂住腰间的香囊。 “嬷嬷,若是你想不出来其他能让琬妃流产的法子,这香囊,我是不会给你的。”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是营养液的加更,在12点左右 这个刺杀实在是太难写了,卡文卡到爆炸 第102章 午膳后, 裴珩亲自去审问宫人。 沈容仪靠在软榻上,临月见陛下的身影出了内殿,就开口:“娘娘, 奴婢有一事不明白。” 沈容仪偏头看她:“说。” 临月斟酌着措辞:“娘娘为何劝陛下不查下去?那麝香的事, 总得有个结果, 若真查不出来, 难道就这么算了?” 沈容仪缓缓开口:“临月, 你想想, 这些日子,除了凉亭里的宫人,还有谁与我们接触最多?” 临月一怔,随即低头思索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猛地抬起头, 眼中满是震惊。 “娘娘的意思是……大公主和大皇子?” 沈容仪没有否认。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29节 临月的脸色变了又变, 声音都有些发颤:“可……可大皇子不是已经傻了吗?他那样,能做什么?” 沈容仪看着她,纠正道:“李太医说的, 不是傻,是心性停留在四岁。” “宫中孩子早慧,四岁已经懂很多事了,例如, 德妃与本宫不睦。” 临月听着, 心底直发凉。 陛下问她之时, 她全然没想过大公主和大皇子。 沈容仪抬手, 轻轻覆在隆起的肚子上,轻声解释:“本宫这几日和陛下说过几次大公主和大皇子,陛下若是有心, 自然会怀疑到大公主和大皇子身上,该查出来的自然会出来,没查出来便是陛下不想查。” “两日,是我给陛下和自己的一个期限,若是陛下狠不下心……” 那大公主和大皇子,她一个都不会留。 她不对孩子下手的前提是孩子不会对她下手。 青鸾殿外,裴珩停下,沉声问:“刘海,朕记得,这些日子,琬妃和大公主、大皇子接触得很多。” 刘海心头一凛,瞬间便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 陛下这是怀疑上大公主和大皇子了。 可大皇子……才四岁,且脑子还被撞坏了,平日说话都磕磕绊绊的,能做什么? 至于大公主,她向来单纯,若真会这些阴私的手段,上次便不会直接去冲撞琬妃了。 再者,大公主身边的人都是陛下的人,这麝香,大公主从哪弄来?即便弄来了,也瞒不过那么多双眼睛。 那……陛下这是只怀疑大皇子? 可话又说回来了,大皇子才四岁啊。 裴珩在原地沉默片刻后道:“去合雅院。” 合雅院。 大公主裴毓坐在椅子上,手中握着一支笔,正认真地教大皇子画画。 “华儿,你看,这是金乌。”裴毓指着纸上那个圆,耐心地道。 大皇子裴文华坐在她对面,口中喃喃:“金乌?” 裴毓又画了一个小人:“这是你。” 大皇子咧嘴笑了,伸出手指戳了戳那个小人:“华儿……华儿……” 裴毓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裴毓抬起头,便见一道玄色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是父皇。 裴毓眼睛一亮,连忙放下笔,起身就要迎上去,可当她看清父皇的脸色时,那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父皇的脸色,阴沉沉的。 裴毓规矩的请安,还不忘拉大皇子,“儿臣给父皇请安。” 大皇子也跟着福身,口中含糊不清:“儿臣给符皇庆安。” 裴珩看着这两个孩子,淡淡道:“免礼。” 他扫了一眼院中的宫人,吩咐:“都退下。” 那些宫人闻言不敢耽搁,连忙躬身退了出去,院门被轻轻阖上。 裴毓站在原地,心中满是不安,她偷偷看了一眼父皇的脸色,小声问:“父皇,是出什么事了吗?” 裴珩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大皇子,缓缓开口:“华儿,你可有什么要向父皇说的?” 大皇子抬起头,对上裴珩那双幽深的眼眸,他眨了眨眼,拿起桌上那幅画递给裴珩:“父皇,看。”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话。 裴珩没有接,回答大公主的话:“琬妃接触了麝香。” 大皇子拿着画的手一抖。 裴毓不明白,眼神里满是迷茫,麝香是什么? 裴珩解释一句:“接触麝香,有孕者会流产。” 大公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看看父皇,又看看弟弟,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父皇……您是……怀疑我和弟弟吗?” 裴珩:“是。” 是也不是,只需方才那一眼,裴珩就已经将女儿排除在外了。 大公主猛地偏头看向大皇子,大皇子傻傻地站在那里,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大公主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上前一步,挡在大皇子身前,仰起头看着裴珩,声音哽咽:“什么麝香,毓儿没有做过,还有弟弟,弟弟已经傻了,他什么都不懂,您怎么能怀疑他?” 裴珩没有说话,只是绕过她,走到大皇子面前,蹲下身子。 他与这个儿子平视,目光锐利,“华儿,朕再问你一遍,你当真没有什么要说的?” 大皇子对上他的目光,笑容僵硬的将画往裴珩手中塞。 这次,裴珩接过了,他瞧了一眼,赞了一句,“画的不错。” 裴珩盯着大皇子,厉声道:“你若再不说实话,你身边的宫人朕会全部带走审问,你母亲,朕不会再留她的命。” 话音落下,大皇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那双呆滞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浓烈的恨意。 他猛地伸手,推了裴珩一下,“不许你动母妃!” 裴毓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弟弟。 他这段时日和她说话,经常连话都说不清。 大公主直接问出了口:“你没傻?” 大皇子没有看她,只是盯着裴珩,眼中满是怨恨,“是我做的,是我要害她!” “她害了母妃,母妃被她害得成了庶人!母妃被灌了药,躺在床上动不了!都是她害的!” 裴珩站起身,低头看着这个儿子,压着怒气告诉他:“是你母妃心思恶毒,出手害人,被灌药,是朕的决定,更是她咎由自取的结果。” 大皇子边哭边喊:“不可能,母妃最善良,父皇你骗人!” 大皇子不停的哭喊着,整个人如魔怔一般,裴珩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刘海。” 刘海连忙上前:“奴才在。” 裴珩:“将大公主带下去,这些日子,先住在清妃那里,大皇子……严加看管,他身边最亲近的宫人,全部带下去审问,查清楚是谁帮大皇子弄来了麝香。” 刘海应道:“是。” 他挥了挥手,几个内侍上前,裴毓顺从的跟着下去,大皇子还在哭喊着。 裴珩看了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青鸾殿中,沈容仪闭着眼养神。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便见裴珩走了进来,他的脸色不太好,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 沈容仪坐起身,轻声道:“陛下查清楚了?” 裴珩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是大皇子。” 沈容仪的眸光微微一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裴珩继续道:“他觉得是因你德妃才会被朕处罚,他很恨你,便想让你流产,麝香装在一个香囊里,他日日带着,借着与你接触的机会,让你闻。” 沈容仪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是她猜的那样。 她看着裴珩,温声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他?” 裴珩看着她,反问道:“阿容想如何处置?” 沈容仪反问:“陛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听了这话,裴珩便明白了沈容仪的意思,他道:“朕应过你,会给你一个交代。” “朕即刻下旨,将他过继到旁的宗室名下,从明日起,终生幽禁。” 沈容仪一怔。 她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一步。 她原以为,他会轻拿轻放,她已经做好了自己动手的准备。 沈容仪露出一个真心的笑,点了点头。 ----------------------- 作者有话说:本章一百个红包 第103章 清楚了裴珩的态度, 沈容仪便也不藏着掖着了,她温声问:“大皇子这般年岁,应是没听说过麝香才对, 这害人的法子他是如何知道的, 这麝香是从何处得来的?” 宫中的麝香, 每一克都记录在案, 若不是宫中的, 便是宫外的。 若是宫外, 那只有萧氏会帮大皇子了。 裴珩解释,“麝香是大皇子身边的安嬷嬷想的法子。” “大皇子从前就听闻过德妃和你的龃龉,德妃出事后,他便认定了是你害了德妃。”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30节 裴珩顿了顿,“他让安嬷嬷帮他, 安嬷嬷起初不想惹事, 也没有害人之心,可……” 大皇子年纪虽小,却是皇子龙孙, 一句话,她的命就没了。 沈容仪懂了裴珩的言下之意,她眸光微动:“那麝香……” “是大皇子养病时,李太医开的药里就有麝香, 那麝香含量极少, 每次只能攒下一点点, 日积月累, 竟也攒出了一份能害人的量。” 沈容仪沉默了。 当时满宫之人都以为大皇子傻了,谁也想不到一个四岁的孩子还能做出这种事。 正是这份想不到,让他钻了空子。 裴珩低头看她, 目光里带着几分愧疚,他无法做到手刃亲子,这件事上,终归是她受了委屈。 “阿容,朕会补偿你。” 沈容仪微微一怔,“陛下下旨幽禁大皇子,此事不是已经了结了吗?陛下还要补偿阿容什么?” 裴珩认真想了想,盯着她的眼睛,温柔开口:“四妃的位置,阿容喜不喜欢?” 沈容仪震惊了,她不受控制了张了张口。 四妃? 她望着他,眼中满是惊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欢喜。 四妃,她当然喜欢了! 瞧见女子脸上的欢喜,裴珩挑了挑眉,不知不觉中嘴角也带上一抹笑意,他温声问:“四妃之中,阿容更喜欢哪一个?” 沈容仪垂眸思忖。 淑妃和德妃的封号都被旁人用过,她心底总归是有些介意的,只剩下贵妃和贤妃。 她自然是更喜欢贵妃的。 贵德淑贤,贵妃居首,听着便比贤妃更尊贵些。 可说贵妃,会不会太贪心了? 沈容仪抬眸看向裴珩,将问题丢回去:“阿容觉着哪个都好,陛下定夺便好。” 听了这话,裴珩便大概清楚她在想什么了,他故意逗她,慢悠悠地开口:“那淑妃如何?琬淑妃?” 裴珩忍着笑意,又道:“琬贤妃……听起来也不错。” 沈容仪在这二者之间选了选,语气比起方才稍稍落寞了些:“那还是贤妃吧。” 裴珩点点头,神色郑重的仿佛真的在考虑,他偏头扬声叫侍立在外的刘海。 刘海走进,“陛下,有何吩咐。” “传朕的旨意,琬妃晋为贵妃,传令回去,让殿中省准备册封大典的相关事宜。” 贵妃? 沈容仪眉心一蹙,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是贤妃吗? 她惊讶地望向裴珩的侧脸,美眸中满是错愕。 刘海反应极快,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满了讨喜的笑:“恭喜贵妃娘娘!奴才拜见贵妃娘娘!” 裴珩挥挥手,刘海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还愣着的人,唇角的笑意终于忍不住溢了出来。 “怎么还没缓过神来?” 裴珩带着几分促狭的叫了一声,“贵妃娘娘?” 沈容仪眨了眨眼:“我……我要做贵妃了?” 裴珩点点头,“是,朕的贵妃。” 沈容仪望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猛地抬手抱住了裴珩。 半晌,裴珩耳边传来沈容仪的声音。 “阿容多谢陛下。” —— 两日后,瑞王府。 正厅中,瑞王坐在主位上,见他进来,懒散的抬了抬眼,“韦大人来了。” 韦向峪行了一礼,将手中的图纸双手呈上。 瑞王接过,展开看了一眼,那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满意。 韦向峪给他的这份,和他拿到的禁军部署图一模一样。 韦向峪还算是有点诚意。 瑞王反手将图纸拍在案上,看向韦向峪,“不错,韦大人辛苦了。” 韦向峪有些急切:“殿下,臣的儿子……” 瑞王点点头,语气很是爽快:“可以,稍候令郎会同韦大人一起回府。” 韦向峪一愣。 稍后? 韦向峪听出了言外之意,脸色瞬间变了,他躬了躬身,姿态谦卑,“殿下……您要的,臣已经帮您拿到了,再多的,您便是杀了臣,臣也做不到了。” 瑞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瑞王好整以暇的望着他,缓缓开口,声音一字一字得落下,韦向峪的脸色一点一点的变难看。 “韦家私藏火器,是什么罪名?” 话落,韦向峪的身形猛地一僵,他望着案上的图纸,眼睛骤然瞪大。 瑞王是如何知晓的?! 瑞王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笑,“韦大人不必紧张,这火器不过是你知我知,再没有旁人知晓,无事的,放松放松。” 瑞王口中说着安抚的话,可肩膀上覆着的手却渐渐变重。 韦向峪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王爷……到底想要什么?” 瑞王直言不讳:“明晚,会有十个高手去搬。” 韦向峪浑身发抖。 瑞王收回了手,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韦大人要想清楚,不在本王这儿,便是在陛下那儿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话中是毫不掩饰的威胁:“到了陛下手中,韦家是什么罪名?韦家上下,怕是要满门抄斩的,韦家便是彻底毁在你手中了,韦大人可有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韦向峪闭上眼。 私藏火器,一旦被查出,韦家必死无疑。 可给了瑞王,就是与谋反绑在一起,成则生,败则死。 瑞王看着他,笑容依旧:“搏一搏,和一族赴死,这二者之间,韦大人应当会选吧?” 自瑞王知晓这件事后,韦家和他都没得选。 韦向峪睁开眼,“若事成之后,瑞王殿下能给韦家什么好处?” 瑞王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好!韦大人爽快!” 他收了笑,目光灼灼地看着韦向峪:“事成之后,韦家恢复爵位。” 韦向峪的心砰砰直跳,他跪了下来,眼中神色复杂,他叩首:“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两日后,一批火器从韦家秘密运出,被那十个高手悄悄搬进了瑞王府邸。 瑞王站在府中,看着那一箱箱火器被搬进库房,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烈。 有了这些,两日内,他就能拿下行宫,杀了裴珩。 瑞王下令,“即刻传信回封地,叫他们带兵前来。” 等他的一万兵一到,他便炸开行宫。 瑞王激动的一晚上没睡着觉。 翌日一早,瑞王兴奋渐消,快要入睡之时,下人来报,禁军便围了瑞王府。 没等他这个瑞王同意,禁军就开始搜查,瑞王赶到之时,一箱箱火器从府中被搬出来,摆在院中。 瑞王站在院中,看着被搬出来的火器,心中一沉。 火器之事,除了他,便只有他身边的人和韦向峪知晓,那些暗卫,都是父皇留给他的,多年来,只听命于他一人。 背叛他,并告知裴珩的人,只有韦向峪。 意识到这点,瑞王气的脸色铁青。 身边侍卫上前,低声道:“殿下,您后退,臣等帮您杀出一条路来。” 瑞王抬眼瞧了瞧围在他们身边的禁军,今日禁军半数都来了,禁军也不是窝囊废,而他身边,只有个二十人暗卫,二十人如何抵得过一千人。 若是现在动手,那谋反的帽子就扣在了他的头上。 瑞王略一思索,低声下令:“都别动。” —— 消息传到青鸾殿时,沈容仪正在同清妃说话。 清妃有些愧疚,若不是她经常拉着沈容仪出去,也不会碰上大皇子,若不是她喜爱大公主,几次三番的和大公主说话,也不会给大皇子可趁之机。 临月匆匆走进:“娘娘,娘娘,瑞王被押进行宫了。” 沈容仪和清妃同时头一转,异口同声:“什么?” 临月喘着气,将前朝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沈容仪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31节 陛下的意思不是说,会有一场硬仗要打吗? 不是说瑞王手中有一万兵,还有先帝留给他的后手吗? 怎么……就这么轻易地将人押回来了? 一个时辰后,承辉殿传出旨意,瑞王私藏火药,意图谋反,有不臣之心,幽禁一生。 这个结果传到青鸾殿时,沈容仪愈发不解。 竟然只是幽禁?陛下竟没趁着这个机会要了瑞王的命。 晚膳时分,裴珩来了。 沈容仪迎上去,两人坐下后,她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陛下,瑞王的事……就这么解决了?” 裴珩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是问:“阿容可还记得,朕同你说的瑞王后手?” 沈容仪点点头。 裴珩继续道:“朕从韦向峪口中得知,瑞王身边有许多暗卫,韦家的火器,就是那些高手搬的。” 沈容仪静静地听着。 “如今幽禁瑞王的地方在行宫内,有重兵把守,就算那些暗卫有通天之能,也不可能劫狱,一旦被押回内狱,再没有机会救瑞王。” 他顿了顿,眸光幽深了几分,“唯一能救出瑞王的,就是在回京的路上。” 沈容仪的心一紧。 她明白了,这是陛下设的局。 可沈容仪还是有些担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裴珩忽然落下一句话,“朕已经将人杀了。” 沈容仪一惊。 杀了? 裴珩点点头,语气云淡风轻:“到时朕会找个同瑞王身形差不多的人假扮,一路上会戴着头套,谁也看不清他的脸。” 见裴珩将所有一切都安排好了,沈容仪微微松了口气,“陛下算无遗策。” 八月十五,中秋。 圣驾启程回京。 沈容仪靠在车壁上,手覆在已经八个月的肚子上,心中却莫名有些不安。 前五日,风平浪静,到了第六日,沈容仪眼皮一直跳个不停,怎么也压不下去,快到晌午之时,心口莫名慌的厉害。 临月见她神色不对,轻声问:“娘娘,您怎么了?” 沈容仪摇摇头:“没事,就是有些心慌。” 话音刚落,马车猛地停下,沈容仪猝不及防,身子往前冲去,眼看就要撞上车壁。 “娘娘!”临月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自己却重重撞在车壁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沈容仪稳住身形,脸色煞白。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一阵嘈杂声。 刀剑相撞的脆响,惨叫声,喊杀声,混成一片。 “有刺客!救驾——” ----------------------- 作者有话说:权谋是过家家,想骂就骂吧 第104章 沈容仪撩开车帘, 探出头去。 她的车驾旁密密麻麻围满了禁军,将她的马车护得严严实实。 远处喊杀声震天,刀剑相撞的脆响不绝于耳, 可她的车架旁倒是平静得很, 一个刺客都没有靠近。 禁军统领见她探出头来, 连忙上前行礼:“参见娘娘。” 沈容仪敷衍地点了点头, 目光焦急地望向陛下的车驾, 但她前面都围着人, 挡着她的视线,她什么也看不清。 沈容仪只好问禁军统领:“陛下那边如何?” 禁军统领躬身道:“娘娘放心,陛下身边有禁军精锐护着,定会无虞,况且, 刺客并非冲着陛下去的——” 他顿了顿, 指向后方:“是冲着瑞王的车驾去的。” 沈容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虽瞧不见瑞王那方状况,最少心稍稍定了些。 刺客不是冲着陛下去的便好, 瑞王那陛下早有安排。 她点点头,缩回车驾中,心中却忍不住腹诽,既是冲着瑞王去的, 方才外头喊什么救驾?将她吓了一跳, 还以为那些暗卫不冲着瑞王去, 反而去刺杀陛下了。 沈容仪轻轻呼出一口气。 后方, 瑞王的车驾旁。 暗卫拼死杀入瑞王车驾旁,一把扯下瑞王的头套。 日光下,那张脸陌生得刺眼。 “不是瑞王!” 所有暗卫一惊, 瞬间明白了,中计了。 这是皇帝设的局。 “撤!”他厉声喝道。 可已经晚了。 原本围在四周的禁军忽然散开,露出埋伏在后的弓箭手,而那些车驾旁的宫人,此刻也纷纷抽出藏在身上的刀剑,哪里是什么普通宫人,分明是禁军假扮的。 箭矢如雨,暗卫们接连倒下。 一场激战,暗卫一半被杀一半被俘。 官道旁的密林中,十名暗卫伏在草丛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暗卫按捺不住,握紧了手中的刀,就要起身冲出去。 “别动!”身旁的年长暗卫一把按住他,压低声音,“你现在去,只会把我们的命也搭上!” 年轻暗卫急红了眼,他低声怒道:“那怎么办?今日已是第六日了,再过一日便到上京了,到了上京,在想救人,便是痴人说梦!” 年长暗卫沉默片刻,目光闪烁。 “等晚上。”他缓缓开口,“我们赶在皇帝前头到前方的驿站。” 年轻暗卫一愣。 年长暗卫继续道:“皇帝抓了人,不会这么快就杀,路上没法审,定会留到驿站,好好审问,届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们绑了大皇子,不怕皇帝不放人。” 另一名暗卫闻言,皱眉道:“大皇子谋害琬贵妃,已被过继给了宗室,可见他在陛下心中没什么分量,绑了他,陛下怕是不会放人。” 年长暗卫冷笑一声:“那就绑琬贵妃,再加上大公主、大皇子。” 他环顾众人,一字一顿:“总共三人,皇帝怎么着也得掂量掂量。” 剩下的暗卫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即刻动身。” 十道身影消失在密林中。 车队前方,裴珩从御驾上下来,大步往沈容仪的马车走去。 厮杀已停,禁军正在清理战场。 沈容仪听见车驾外的请安声,睁开眼便见裴珩探进头来。 “阿容,可还好?” 沈容仪点点头,正要开口,却被他一把揽进怀里。 沈容仪靠在他怀里,目光落在裴珩身上,担忧的轻声道:“阿容没事,陛下呢?可受伤了?” 裴珩摇摇头,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心一皱,“怎么了?”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脸色这么差。” 沈容仪摇摇头,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无事,就是方才有些心慌,过一会便好了。” 裴珩还是有些不放心,他道:“这几日分开,就是怕暗卫突袭,如今他们已被拿下,阿容还是如来时一般和朕到御驾上,稍后再让李太医给你瞧瞧。” 这般是稳妥些,沈容仪点点头,由着他扶着自己下了马车,往御驾走去。 戌时末,圣驾抵达驿站。 这驿站不大,禁军很快布防完毕,将各处守得严严实实。 驿站中的每间房都差不多,床榻不大,睡一个人还有些空余,若睡两个人,便有些挤了。 今夜,裴珩和沈容仪分开歇下。 简单洗漱后,沈容仪便歇下了,她侧着躺着,手覆在肚子上,眉心却依旧蹙着。 按理说,那些暗卫已经被抓了,可她那心,却还是慌得厉害,越跳越快。 沈容仪阖上眼睛酝酿睡意,正有些困时,忽然听见窗棂处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她心中一紧,侧耳细听。 窗棂又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 沈容仪刚松了口气,便听见一个不轻不重的声音落在地上,像是什么东西跳了进来。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32节 她浑身一僵。 下一瞬,一把冷冰冰的物什抵上了她的脖颈。 “别动。”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架上贵妃娘娘脖子上的,是最快的匕首,动一下,可就见血了。” 沈容仪的呼吸一滞,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缓缓开口,“好,我不动。” 另一个暗卫上前,点燃了屋内的烛火。 昏黄的光亮起,沈容仪看清了眼前的情形,三个黑衣人,一个守在门口,一个持刀架在她身后,一个正在点烛火。 持刀的暗卫将刀微微收了收,示意她起身。 沈容仪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那刀便又架回了她脖子上,冰凉刺骨。 软榻上,临月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睁开眼。 “啊——” 一声惊呼,她整个人从榻上弹起来,脸色瞬间煞白。 “你们是何人,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可知你们劫持的人是贵妃娘娘,你们若敢动手,陛下定会灭你们九族。” 那暗卫轻笑一声,不接这话,只是淡淡道:“给你个机会,现在去将你们皇帝叫来。” 临月一愣。 她看着那几个刺客,又看看被刀架着的主子,脑子飞快地转着,刺客的态度,不像是冲着娘娘的命来的…… 沈容仪对上她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临月会意,抬脚就往外冲。 她推开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正房跑去。 刘海站在门房外,今日是他守上半夜,忽听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便见临月失魂落魄地冲进来。 “刘公公!”临月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声音急促的带着颤,“有刺客,刺客绑了娘娘,快……快去救娘娘!” 刘海脸色大变,他搀扶起临月,就要推开门,手刚碰上门,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裴珩站在门口,衣衫不整,只披了一件外袍,他的脸色凝重,“阿容和刺客在哪?” 临月:“还在侧房中。” 话音未落,裴珩已经冲了出去。 刘海和临月连忙跟上。 侧房门口,房门打开,裴珩大步跨进屋内。 烛火昏黄,他看见沈容仪站在榻边,身后站着三个黑衣人,其中一人将一把匕首抵在她颈间,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阿容……” 沈容仪看着他,瞧着他不甚整齐的衣衫,再对上裴珩有些慌乱的视线,心中莫名安定了些。 裴珩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惧与怒火,看向那几个暗卫,声音冷沉:“放了她,朕可以饶你们不死。” 持刀的暗卫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嘲讽,“陛下,您觉得我们会信吗?” 他将刀又往前送了送,沈容仪的脖颈上沁出一丝血痕。 裴珩的眸光骤然一紧,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便出声:“住手!你要什么?朕都给你。” 第105章 “住手!你要什么?朕都给你!” 就在这时,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个宫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陛下,不好了, 大公主和大皇子……也被劫持了!” 裴珩眉头一蹙。 话音刚落, 门口便涌进来几个人影, 七个暗卫押着大公主和大皇子走进屋内, 将他们推到裴珩面前。 大公主裴毓被一个暗卫拎着, 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 脸上满是泪痕,她一瞧见裴珩,嘴巴一瘪,委屈地哭出声来:“父皇,毓儿害怕。” 大皇子则被另一个暗卫挟持着, 他倒是不哭不闹, 只是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屋内的人数瞬间变成了十个暗卫,其中站在最前面的应是领头的。 那领头的暗卫上前一步, 看向裴珩,沉声道:“陛下,我等并无意伤害贵妃娘娘、大皇子、大公主,我等只想救瑞王和被俘的兄弟们。” 裴珩看着他, 目光一动。 瑞王和那些被俘的暗卫, 他早已下了杀令。 但此刻, 他不能说, 裴珩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瑞王朕不可能放走,但剩余的暗卫……朕倒可以考虑考虑。” 这个回答在暗卫的意料之内, 他们本也没指望能救出瑞王,能救出一些兄弟,便是一些。 挟持沈容仪的暗卫开口道:“给我们准备相应的马匹和一辆马车,过了三里路,我们会将贵妃、大皇子和大公主留下,你们过两刻钟去接人便可。” 裴珩没有立刻回答。 沈容仪的心越跳越快,她知晓,那些暗卫,已经被杀了,劫持她们的暗卫要的东西,陛下根本给不了。 暗卫见裴珩不答,将放在大公主脖子上的匕首又贴近了几分,刀刃划破细嫩的肌肤,大公主疼得大哭起来。 裴珩的目光在沈容仪和大公主身上来回徘徊,却始终没有看大皇子一眼。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好,朕应了。” 他偏头看向侍立在外的禁军统领,沉声道:“去将人带过来。” 说着,他不动声色的向禁军使了个眼色。 禁军统领会意,躬身道:“属下这就去准备。” 一刻钟后,暗卫们押着沈容仪、大公主和大皇子,缓缓往驿站外移动。 禁军们举着火把跟在后面,却不敢靠得太近。 夜色深沉,沈容仪被刀架着脖子,一步一步往外走,她压下满心的恐慌,扶着肚子稳稳的往外去。 大公主被另一个暗卫拎着,已经哭得没了力气,只是小声地抽泣。 大皇子低着头,一路沉默。 走到驿站门口,眼看就要迈出院门,大皇子忽然抬起头,看向那几个暗卫,“你们别想了,那些暗卫,早就被父皇杀了。” 夜色一静,挟持沈容仪的暗卫脚步一顿,手上的刀都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大皇子没有丝毫惧意:“今日下午,那些被俘的暗卫,父皇已经下令全部处决了。” 挟持大皇子的暗卫脸色瞬间铁青,一把将他拎起来,大皇子被勒得喘不过气,却还是倔强地瞪着他们。 挟持沈容仪的暗卫看向裴珩,声音中压着怒意:“陛下,他说的是真的?” 裴珩站在几步外,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没有回答,目光反而向旁边望去。 那沉默,便是默认。 暗卫们瞬间怒了。 挟持大公主的暗卫手上一用力,大公主脖子上又添一道血痕,她疼得撕心裂肺地哭喊。 挟持沈容仪的暗卫更是怒不可遏,他将刀又往前送了送,沈容仪脖颈上的鲜血顺着脖子流下来,触目惊心。 裴珩的心猛地一沉。 “放箭!” 他厉声喝道。 埋伏在四周的弓箭手瞬间松开弓弦,箭矢如雨,破空而来。 挟持沈容仪的暗卫首当其冲,数支箭矢穿透他的身体,他瞪大眼,手上的刀无力地滑落,整个人往后倒去。 沈容仪只觉得脖子上一松,那冰凉的感觉消失了,她踉跄了一步,下意识地护住肚子。 可就在这时,另一个中了箭的暗卫撑着身子向前一步。 他手中寒光一闪,直直刺向沈容仪的心口。 沈容仪瞳孔骤缩,来不及躲闪,她只能本能地侧过身,用后背对着那致命的刀刃,死死护住肚子。 一瞬、两瞬,时间被拉的格外的长。 预期的疼痛没有落下,沈容仪睁开眼,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挡在她面前。 是陛下。 刀锋没入他的肩胛,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袍,裴珩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死死将沈容仪护在怀里。 沈容仪怔怔的望着人,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她轻声唤一声:“陛下。” 又是一阵箭雨,那举匕首的暗卫被射成了筛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沈容仪被护在裴珩怀里,惊魂未定间,余光却瞥见几步开外,一个穿着禁军服饰的人正拉开弓弦,箭尖稳稳对准了裴珩的后心。 沈容仪来不及多想,她拼尽全身仅剩的力气,猛地推开紧紧护着她的裴珩。 裴珩猝不及防,被她推得踉跄一步,肩胛的伤口因这动作涌出更多鲜血,他回头,眼中满是惊愕。 “嗖——” 那一箭原本该正中裴珩后心,此刻却因沈容仪这一推,堪堪擦着裴珩的衣袍掠过。 沈容仪用尽了力气,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她脸色惨白如纸,却死死盯着那射箭的方向,用尽气力喊出三个字。 “有叛徒!” 那禁军见一箭未中,脸色骤变,又取一箭搭上弦。 他身边另一名禁军早已察觉不对,在那叛徒拉弓的瞬间,那人便已神色大变,当机立断,一脚踹向他的膝弯,同时厉声喝道:“拿下!” 叛徒猝不及防,被踹得单膝跪地,挣扎着还想反抗,却已被四周反应过来的禁军团团围住,数把剑同时架上他的脖颈。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33节 “陛下!”刘海惊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来,“陛下您受伤了,快传太医!” 裴珩撑着胳膊站起,去看身前的沈容仪,只见她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阿容。”裴珩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些前所未有的后怕和心疼,“你……可有事?” 沈容仪摇了摇头,恐慌在心底无限蔓延,她望着他肩胛处仍在渗血的伤口,眼眶倏地红了。 那一刀,本该是刺向她的,她今日,本该是活不成了的。 “别哭。”裴珩的声音沙哑,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去拉她的手,“没事了。” 可话音刚落,他身子微微一晃,肩胛的伤口血流不止,此刻失血过多的晕眩终于袭来。 “陛下!” 裴珩撑着一丝清明,扯了扯嘴角,似是想安抚她:“朕无事……你护住了朕,朕……岂能有事?” 话没说完,他身子一软,往下滑去。 刘海喊叫道:“来人!快来人!传太医!” 禁军统领冲上来,和刘海一起扶住裴珩,临月也跑过来,扶着摇摇欲坠的沈容仪。 大公主已经被宫人抱起来,她吓坏了,只是不停地哭,大皇子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还有愤恨。 一片混乱中,李太医提着药箱飞奔而来,见到陛下身上的伤,他脸色大变,连忙让人将裴珩扶进屋内,放在榻上。 “都出去,快,准备热水、烈酒、干净的布。” 沈容仪不肯走,她坐在软榻上,这个位置,医女能帮她处理伤口,她也能看见裴珩。 李太医剪开裴珩的衣袍,露出肩胛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刀口很深,还在往外渗血,看着触目惊心。 他连忙清洗伤口,撒上金疮药,再用白布紧紧包扎,整个过程,裴珩一直皱着眉,却硬是没哼一声。 两刻钟过去,裴珩的伤口处理好了,李太医道:“陛下这伤虽深,但万幸没有伤及要害,只需静养些时日,不可动怒,不可劳累。” 裴珩应了一声,李太医下去开药。 沈容仪不顾宫人阻拦,坐在床榻前,握着裴珩的手,眼泪无声地流。 裴珩睁开眼,看着她哭成泪人的模样,忍着疼,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他扯一个笑,温声安抚人,“好了,不哭了,李太医不是说了吗,朕无事。” 沈容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是天子……你怎么能……” 裴珩没接这话。 被俘的暗卫死前,告诉了他一个消息——他们总共有一百人。 随同瑞王一起被带进行宫有二十人,救瑞王有七十人,还有十人。 今夜禁军,若想拦,是能拦住的。 是他,下了令。 沈容仪看着他,心中涌起巨大的感动,她俯下身,将脸贴在他手上,泪水打湿了他的掌心。 “阿容……阿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今日。” 裴珩轻轻抚着她的发丝,有些不敢看她满是爱意的眼睛,躲闪的移开,答非所问的说了声好。 沈容仪没注意到他的异样,一直盯着他,仿佛怎么都看不够。 陛下遇刺,贵妃娘娘、大公主和大皇子都受了不轻不重的伤,还有许多受伤的将士,李太医随行带的药一晚上便用的七七八八,待到天亮,裴珩下令,即刻启程回京。 随着陛下回宫,遇刺的消息被完完整整的传进了慈宁宫。 贤太妃坐在榻上,面前跪着的宫女垂着头,将驿站外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道来,暗卫被杀,叛徒被擒,陛下只是肩胛受了伤。 “这么好的机会……竟没杀了裴珩。”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 宫女伏在地上:“娘娘,贵妃娘娘不知怎的,竟发现了那禁军的箭……她拼死推开了陛下,那箭便失了准头。” 宫女咬了咬唇,终于鼓起勇气,抬头劝道:“娘娘,要不……咱们就放弃吧?瑞王殿下已经去了,再无人能刺杀陛下,如今您贵为太妃,如今的日子也——” 话未说完,贤太妃猛地转过头,一个眼神生生将她的后半句钉在喉咙里。 宫女浑身一颤,不敢再说。 “哪里好?你倒是说说,哪里好?” 贤太妃盯着她,面色肃然的问:“手中没有权柄,连行宫都去不了,这样的日子,你告诉本宫,哪里好?” 宫女哑然,人应当知足常乐,若是这般,那便会被欲望吞噬。 贤太妃沉默片刻,随后深深地吸了口气,“接生嬷嬷那边,可能确保万无一失?” 宫女终于敢抬起头,连忙道:“娘娘放心,奴婢一切都安排好了,那接生嬷嬷是奴婢千挑万选的,家中有八十老母和幼子要养,最是缺银钱,奴婢给了她足够一家子几辈子花销的银子,又将她那幼子送到了娘娘陪嫁的庄子上,妥帖养着,她感激涕零,说便是拼了性命,也定不负娘娘所托。” 贤太妃微微颔首,眸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这般最好。” 只要沈氏和皇嗣一尸两命,陛下总不会一直不宠幸别人的。 这样,便还有机会。 ----------------------- 作者有话说:最难写的终于写完了 不好意思,我已经尽自己所能了,实在抱歉实在抱歉 一点还有一更,大家别等,直接睡觉吧,明天起来看 第106章 贤太妃正欲再叮嘱宫女几句, 外头忽然传来内侍的通传声:“娘娘,平王殿下求见。” 贤太妃脸上凝厉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温声道:“请平王进来。” 片刻后, 轮椅滚过地面的声音缓缓传来。 平王被内侍推着进入殿中, 他在轮椅上微微欠身:“儿臣给母妃请安。” 贤太妃点了点头, 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刺杀之事, 可波及了你?” “儿臣无事。”平王答道。 贤太妃闻言便没有再问, 只是嗯了一声, 仿佛这只是一句例行的客套。 平王对此并不意外,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了母妃这般态度。 听闻他未出世之时,母妃也有宠爱,是因着生了他, 母妃才被父皇厌弃。 他今日来, 是有另一件事。 “母妃,儿臣听闻,母妃要对贵妃出手。” 贤太妃抬起眼皮, 淡淡地看了儿子一眼:“你听谁说的?” 平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儿臣今日来,是想劝母妃收手。” “收手?” 贤太妃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道:“你给我一个理由。” 平王沉默了一瞬, 缓缓开口:“昨日驿馆之事, 母妃可知其中内情?” 贤太妃眉心微动, 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平王不疾不徐的道:“在那些暗卫劫持贵妃、大皇子、大公主之前, 陛下曾下令,让禁军松懈些。” 贤太妃眼中浮现出一丝疑惑,显然未能领会其中深意。 平王看着她的神情, 直言道:“陛下想是一早便猜到了暗卫的意图,才会下此令,至于劫持谁……陛下心底也有数。” 他顿了顿,继续道:“毕竟,能让陛下在意的人,拢共也没几个,琬贵妃算一个,大公主和大皇子加在一起,也算一个。” “母妃,琬贵妃被劫持一事,陛下一早就知道,若她真是陛下心尖上无可替代之人,陛下怎会让她陷入如此险境?” 贤太妃眉心一蹙,语气中带了几分不悦:“可本宫怎么听说,陛下为了琬贵妃,生生挡了一刀?” “是。”平王点头,“贵妃腹中毕竟有皇嗣,情急之下护上一护,不论是为夫还是为父都是常理,但这可与非她不可是两回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母妃想让表妹有孕,只需静心等待即可,陛下今日明日虽宠幸贵妃,但还能一辈子守着她一个人不成?到时候,表妹的机会自然就来了。” 贤太妃沉默了,平王说的有几分道理。 陛下终归是先帝的儿子,有些地方,是相像的。 譬如,就算再喜爱一个女人,在他们心底,也不会越过权势。 平王看着她微微松动的神色,继续道:“再者,此次被俘的暗卫虽不会开口,但陛下定会从其他方面寻找蛛丝马迹,只要陛下想查,总能查到些端倪,母妃此次若再动手,陛下未必查不到母妃身上。” 他望着贤太妃,一字一句道:“儿臣斗胆说一句,贵妃这一胎,母妃动不得。” 良久,贤太妃终于开口:“本宫知晓了。” 话落,平王和宫女双双松了一口气。 用接生嬷嬷害琬贵妃一尸两命,实在是凶险。 太妃能收手,自然是最好。 —— 景阳宫中。 秋莲带着一众宫人站在宫门外迎接娘娘,以为能瞧见娘娘满面春风的模样,却见到娘娘脖子上缠着纱布,脸色很是苍白,就连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 她心中一惊,上前扶人,正想开口问问怎么了,就听见娘娘问:“水备好了吗?” 秋莲道:“备下了,娘娘。” 沈容仪便直接往净室走去。 待沈容仪坐进了浴桶,临月才拉着秋莲走到一旁,压低声音,将昨夜驿馆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说了个明白。 秋莲听得脸色煞白,她捂着心口,声音发抖,“这是多大的凶险,娘娘还怀着八个月的身孕,这要是……”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34节 临月按了按她的手,“别说了,别让娘娘听见了,昨日陛下为娘娘挡了一刀,娘娘哭了许久,好不容易才止了泪。” 闻言秋莲即可噤声。 两刻钟后,沈容仪沐浴好,秋莲临月扶着她进了内殿,她上了榻,阖上眼。 秋莲和临月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放下帐幔,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这一觉,便睡到了第二日。 次日午时,沈容仪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望着熟悉的帐幔,有一瞬间的恍惚。 秋莲听见动静,连忙掀开帐幔,满脸欣喜:“娘娘醒了。” 沈容仪撑着身子坐起来,秋莲忙上前扶住,又往她身后垫了个软枕,临月也端了温水进来,服侍她漱口净面。 片刻后,膳食摆了上来,沈容仪没什么胃口,却也知道腹中还有孩子,便强撑着用了一碗粥、几口小菜。 刚放下碗筷,外头便通传,李太医和医女到了。 沈容仪点点头:“请进来。” 李太医提着药箱入内,先行了礼,这才跪在榻前为她请脉。 医女则上前,小心翼翼地拆开她脖子上的纱布,清理伤口,换上新的药,重新包扎。 片刻后,李太医收回手,躬身道:“回娘娘,娘娘昨日受惊,胎气有些动荡,但并无大碍,只需喝上半个月的安胎药,好生静养,便可无虞。” 沈容仪点了点头:“有劳李太医。” “不敢。”李太医退后两步。 医女也处理好了伤口,二人退了出去。 殿中安静下来,秋莲端了盏温热的牛乳上来,放在沈容仪手边的小几上,这才开口:“娘娘,遇刺之事临月已经同奴婢说了……实在太过凶险,幸得陛下是护着娘娘的。” 沈容仪摸了摸脖子上的纱布,脑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夜的画面。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涌的后怕。 秋莲见她神色不对,连忙转了话题:“娘娘,您的胎已经八个月了,殿中省那边早早就备好了接生嬷嬷和奶娘,一共是六位嬷嬷、四位奶娘,都是经验老道的,娘娘可要择个日子见上一见?” 沈容仪睁开眼,沉吟片刻,按规矩,临产前是该见一见这些人的,看看人品,摸摸底细,也好安心,可她此刻实在有些疲惫,浑身上下都提不起劲儿。 她轻声道:“改日吧,今日先歇一歇。” 秋莲应下,也不再劝。 沈容仪靠在大迎枕上,目光落在锦被上,心里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陛下。 那一刀,刺得那样深,李太医说没有伤及要害,可到底流了那么多血。 她想去看看他。 可她才动了动身子,小腹便传来一阵隐隐的坠胀感,太医说胎气动荡,需得好生静养,不可劳累,不可挪动。 沈容仪低下头,望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轻轻叹了口气。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沈容仪一怔,下意识便要起身。 秋莲连忙按住她:“娘娘别动,陛下定是来看您的,您这般模样起来做什么?” 话音刚落,裴珩已经走了进来。 沈容仪一眼便观察到,这次陛下比往日走得慢了许多。 他穿着玄色的常服,肩胛处微微隆起,显然是包扎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依旧深邃锐利,扫过殿内时,带着一如既往的威严。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床榻上的沈容仪身上时,那威严便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掩不住的关切与心疼。 沈容仪望着他,眼眶倏地又红了。 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裴珩已几步走到榻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别动。” 他在榻边坐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颈间的纱布上,又移到她微微苍白的面容上,眉头紧紧拧起。 “脸色怎么还这样差?”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不悦,“李太医不是说没有大碍吗?” 沈容仪摇了摇头,看着他的眸子里满是担忧和不赞同:“陛下这个时候应当好好修养,怎的又来景阳宫?” 一旁的秋莲和临月默默对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裴珩轻描淡写的道:“朕只是被刺了一刀,多流了些血,与走路无碍,来你的宫里,朕也可以养着,而且,能瞧见你,朕心情好,能养的更好。” 甫一话落,沈容仪心中涌起巨大的浪潮,鼻子一酸,眼泪落了下来。 裴珩叹了口气,替她擦掉泪。 沈容仪见他又用手,眉心一拧,抬手定会扯到伤处,他一直又抬手又放下的,这伤如何能好? 沈容仪将裴珩的手按住,她很凶的命令:“陛下不许用手了。” 裴珩知道她是关心自己,很是受用,“好,朕听贵妃的,不动了。” 第107章 “好, 朕听贵妃的,不动了。” 沈容仪这才满意,可目光落在他肩胛处那微微隆起的地方, 眼中的心疼又溢了出来, 她想了想, 问道:“陛下可用过早膳了?” “用了。”裴珩答得随意。 “用的什么?” “……朕忘了。” 沈容仪眉心一拧, 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忘了?陛下怕不是没好好用?” “阿容问你, 早膳用了哪些, 燕窝、牛乳和滋补的汤可都用了?” 裴珩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懵,愣了一瞬才道:“用了用了,牛乳和汤药朕都用了。 沈容仪点点头,稍稍满意些:“那午膳呢?陛下可要在景阳宫用?臣妾让秋莲去吩咐小厨房,做些清淡滋补的菜式, 陛下这几日需得好好补一补。” “好, 朕在你这儿用。”裴珩应得痛快。 可话音刚落,他便察觉到沈容仪的目光又落在了他身上,那目光带着满满的情意与眷恋, 裴珩被她看得心头一热,随即又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涩意。 裴珩垂下眼,不敢迎上她的目光。 沈容仪却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还在絮絮叨叨地叮嘱:“陛下如今是在养伤之时, 那些折子能少看就少看, 莫在政务上花太多的心力, 您这伤需得静养……” “阿容。”裴珩打断她。 沈容仪一愣:“嗯?” 裴珩抬起头, 温声道:“朕忽然想起,午时前有几位大臣要进宫,今日便先去紫宸宫, 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沈容仪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也没有强留:“那陛下去吧,可莫要太过劳累了,伤还没好呢。” “朕知道。”裴珩站起身,却又顿住,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似乎藏着些什么,可最终,他也只是说了句好生歇着,便转身离去。 沈容仪望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可细想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她仔细回忆,那目光里藏着的是愧疚? 可怎么会是愧疚呢?定是她瞧错了。 沈容仪微微摇头,没再多想这事。 秋莲和临月悄声地走进来,见陛下已经走了,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疑惑。 秋莲小心地开口,“娘娘,陛下来了才这么一会儿就走了?奴婢还以为,陛下今日要留在景阳宫用膳呢。” 临月也道:“是啊,往日陛下哪次来不是待上大半日?今日怎么……” 沈容仪轻声解释:“陛下说在午时前会大臣要进宫。” 两人闻言也不再说什么,服侍她躺下歇息。 往后的日子,裴珩每日都来景阳宫。 可奇怪的是,他每次待不了多久,至多两刻钟,便借口紫宸宫有事,匆匆离去。 沈容仪起初没有多想,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渐渐察觉出不对。 这日,裴珩又如往常一样,坐了不到一刻钟便起身告辞,沈容仪心中那团疑云越来越重。 她开口道,“秋莲,你有没有觉得,陛下这些日子有些不对劲?” 秋莲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奴婢也觉得奇怪,陛下每日都来,可每日都待不长……” “像是躲着什么。”沈容仪接过话,眸中闪过一丝深思。 她决定,她要寻个时机,要问个明白。 这几日,沈容仪也没闲着。 接生嬷嬷和奶娘她都见过了,六位嬷嬷、四位奶娘,沈容仪一一问了话,又让秋莲查了查底细,确认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这才点了头,给了厚厚的赏,让她们住进了景阳宫的偏殿。 一转眼,就进了九月,天气骤然冷了下来。 这日,沈容仪刚用完早膳,临月忽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色还有些喜色。 “娘娘——” 沈容仪抬起头:“怎么了?” 临月走到近前,压低声音道:“娘娘,陛下下令,赐了大皇子……鸩酒。” 沈容仪一怔:“鸩酒?” 临月点头,“是,方才奴婢瞧见刘公公带着人往长春宫去了,就去打探了一番。” 沈容仪垂下眼,久久没有说话。 那日驿馆之中,大皇子分明不顾自身安危,也要说出那些暗卫已被处决的消息,那是将所有人推向绝路。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35节 若非陛下当机立断下令放箭,若非陛下替她挡了那一刀,此刻她早已是一具尸骨。 大皇子对她的恨意,已经到了不惜同归于尽的地步。 这等恨意,即便过继幽禁,也解决不了根本。 只要人还活着,便是隐患。 若他日后长大,被人利用,或自己生出什么事端,后果不堪设想。 她本以为,陛下会将他幽禁起来,或是过继到宗室名下,远远打发出去。 却没想到……陛下这次,竟这般果决。 沈容仪抬眸:“备轿,去紫宸宫。” 紫宸宫中,裴珩正靠在御案后闭目养神。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刘海匆匆入内,躬身道:“陛下,贵妃娘娘来了。” 裴珩眉心一蹙,几乎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他往殿外望去,果然见那抹熟悉的身影正缓步而来。 他起身迎了出去,行至沈容仪身前,温声道:“阿容怎么来了?” 沈容仪望着他,笑吟吟地道:“这些日子在宫中养着,骨头都懒了,今日出来走走,正好透透气。” 她顿了顿,眼中带着几分期待,“不知陛下可有时间,陪阿容散散步?” 裴珩看着她,应下:“自然有时间。” 两人并肩走出紫宸宫,沿着宫道慢慢走着。 沈容仪走在他身侧,时不时看他一眼,却一直没有开口。 大皇子的事,她怎么说都不对。 裴珩也不说话,只是陪着她慢慢走。 走了约莫一刻钟,沈容仪忽然脚步一顿。 裴珩立刻察觉,转头看向她:“怎么了?” 沈容仪一手扶着肚子,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闪过一丝异样:“陛下,阿容……好像要生了。” 裴珩一愣,随即面色大变:“要生了?这才九月初,怎么就要生了?” “阿容也不知……”沈容仪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扶着裴珩的手不由自主的掐紧:“肚子……好疼……” 裴珩所有的镇定从容瞬间崩塌,厉声喊道:“来人,快去叫李太医,快!” 刘海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要跑,却被裴珩一把拽住。 裴珩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紫宸宫就在不远处,“眼下回景阳宫太过周折,去将接生嬷嬷全部叫来,就在紫宸宫偏殿生产。” 刘海愣住了,脸上满是犹豫:“陛下,这……这可使不得啊!紫宸宫是陛下的寝宫,历来没有嫔妃在此生产的先例,这要是传出去,前朝的御史还不知会如何谏言……” 裴珩见他还敢啰嗦,额上青筋暴起,厉声喝道:“朕让你去,你便去。” 刘海从未见过陛下这般模样,吓得双腿一软,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快,传太医,叫接生嬷嬷,全都叫到紫宸宫来。” 裴珩扶着沈容仪,一步一步往紫宸宫走去,沈容仪疼得几乎站不稳,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口中发出压抑的痛吟。 “阿容,撑着点,马上就到了。”裴珩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急的还是怕的。 沈容仪咬着唇点头,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 终于进了紫宸宫,裴珩直接将她扶进偏殿,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榻上。 “快,都出去准备。”他朝跟进来的宫人挥手,自己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刘海刚跑回来,见陛下还在里面,急得直跺脚:“陛下,产房血腥,您不能待在这儿啊,这不合规矩——” “滚出去。”裴珩头也不回,只冷冷吐出三个字。 刘海噎住了,他犹豫片刻,没再劝。 陛下挡刀都挡了,还差这一次吗?天塌了还有陛下顶着,他一个奴才,操什么心? 他狠狠一跺脚,转身跑了出去,亲自去催接生嬷嬷。 偏殿内,沈容仪躺在榻上,疼得浑身发抖,她死死攥着裴珩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口中不住地喊着:“好疼……陛下……阿容好疼……” 裴珩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满脸是汗、面色惨白的模样,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眼中满是阴郁与焦灼,恨不得替她受了这罪。 “阿容,再忍忍,接生嬷嬷马上就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低头在她耳边轻声安抚。 话落,李太医到了,他连忙上前诊脉。 “陛下,娘娘这是早产,但无事,已有九个月了,胎位也正。” 裴珩阴着脸:“可有什么止痛的药?” “有,臣这就去开。”说着,李太医连忙起身往外走去。 沈容仪疼得神志都有些模糊了,她望着他,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声音破碎:“陛下,我不想生了,真的好疼……疼得好像下一刻就要死了……” “不许胡说!”裴珩厉声打断她,可那声音里分明带着几分颤抖。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一字一句道,“阿容,李太医的止痛药很快就来了,喝了就不疼了,以后……以后再不生了,朕答应你,再不生了。” 沈容仪听了这话,眼泪流得更凶。 接生嬷嬷们终于赶到了,一进门便瞧见陛下坐在榻边,握着贵妃娘娘的手,她们大惊。 其中一位嬷嬷硬着头皮上前,“您……您要不先出去?这产房之事,有我们在,定保娘娘平安。” “朕在这儿陪着。”裴珩头也不抬,语气不容置疑。 那嬷嬷还想再劝,却被沈容仪一声痛呼打断了。 “娘娘用力!”几位嬷嬷立刻进入状态,掀开被子查看,“娘娘这十指开得极为顺利,是个好兆头,娘娘再用力,定能早早将皇嗣生下!” 沈容仪死死咬着唇,用尽全身力气,裴珩的手被她攥得发白,却一动不动,只是不停地在她耳边说着话。 李太医的汤药到了,裴珩喂着沈容仪喝下,渐渐的,疼痛竟然真少了大半。 沈容仪多了些力气,她随着接生嬷嬷的话用力。 “娘娘,再用力,看到头了,再用力!” 沈容仪深吸一口气,拼尽最后一丝力气。 紧接着,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响彻偏殿。 “生了生了!”接生嬷嬷喜不自胜,她低下头瞧了瞧:“恭喜娘娘,恭喜陛下,是个小皇子!” 沈容仪听到这一声,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在榻上,她眼前一阵模糊。 裴珩没看孩子,他只是俯身,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汗与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阿容,你没事就好。” 沈容仪望着他,泪眼朦胧中,终于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第108章 李太医替沈容仪请完脉, 又起身去瞧了瞧被接生嬷嬷抱在怀里的小皇子。 他仔细查看了一番,这才躬身回禀:“启禀陛下、娘娘,小皇子一切康健, 哭声洪亮, 四肢有力, 虽说是早产了几日, 却与足月生产的皇嗣无异, 请陛下、娘娘放心。” 裴珩闻言, 一直紧绷的面容终于松快了些,微微颔首:“下去领赏。” “谢陛下。”李太医识趣地退了出去。 沈容仪躺在榻上,虚弱地偏过头,目光往接生嬷嬷那边望去:“陛下,让臣妾看看孩子。” 裴珩站起身, 走到接生嬷嬷面前, 伸出手:“给朕抱。” 接生嬷嬷愣了一下,她下意识的想问陛下可会抱,但瞧见裴珩认真的神色, 她不再多言,小心地将裹在淡紫色襁褓中的小皇子递了过去。 裴珩接过那轻飘飘的一团,动作有些僵硬,宫中久久没有孩子出生, 他有些忘了怎么抱孩子, 好在这些日子, 他抱着枕头学了学, 虽僵硬但还算是熟练。 那软软小小的身子窝在他臂弯里,他竟有些不敢用力,生怕一不小心就伤着了他。 裴珩低头看了一眼, 那小人儿半睁着眼,干嚎着也没有泪。 他抱着孩子走回榻边,在沈容仪身侧坐下,微微倾身,将孩子递到她面前:“阿容,你看。” 沈容仪费力地抬起头,望向那小小的襁褓。 说来也怪,方才还闹腾的嚎的小人,如今却安静下来。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正好奇望着沈容仪,沈容仪也望着他,母子俩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谁也不眨眼。 片刻后,那小东西竟咧了咧嘴,也不知是不是在笑。 沈容仪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嫩嫩的小脸蛋。 一旁的接生嬷嬷见状,满脸堆笑地凑上来说吉祥话:“陛下,娘娘,小皇子生的好,随了陛下和娘娘的相貌,老奴接生了这么多年,见过许多刚出生的孩子,像小皇子这般康健俊俏的,可真是不多见。” 这话虽是奉承,却也说到了沈容仪心坎里,她心情大好,偏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临月和秋莲,扬声道:“临月、秋莲,接生嬷嬷的赏赐翻倍。” 几位接生嬷嬷顿时喜上眉梢,齐齐跪下叩首:“谢娘娘恩典,谢陛下恩典!” 宫人们鱼贯而入,动作麻利地清理着偏殿中的狼藉。 换下染血的褥子,点上安神的熏香,推开门透了透气,不多时,殿内的血腥味便散去了大半。 裴珩握着沈容仪的手,低声道:“阿容,朕想过了,景阳宫虽不远,但眼下天气凉了,你刚生产完,身子虚,来回挪动难免见风,这小月子,你就在紫宸宫做,待养好了,再回景阳宫。” 沈容仪一怔:“这……这不合规矩吧?” 历来嫔妃生产,都是在各自的宫中坐月子,从未有人在紫宸宫坐月子的先例。 裴珩却不太在意,“你在紫宸宫生产,朕陪着,已是不合规矩了,既已开了这个头,还差这一桩?” 沈容仪没有再推辞,轻轻点了点头。 她想到旁的事,眼中带着几分期待望向裴珩:“陛下,您可给咱们的孩子取名字了?” 裴珩:“朕选了几个,你看看可有满意的。” “是哪几个?” “璟、璋、珵。”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36节 沈容仪轻声念了一遍,她想了想,抬眸道:“阿容觉得璟字不错,璟者,玉之光彩也,璟儿这一辈从文,便是裴文璟。” 裴文璟,沈容仪又念了一遍,越发觉得满意。 裴珩:“好,就这个。” 他顿了顿,又道:“阿容可要为他取个小名?” 沈容仪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小人上:“不必了,璟儿便很是不错,叫着顺口,也好听。” 她轻声唤道:“璟儿……” 沈容仪望着他,又望了望裴珩,轻声道:“璟儿,我是你母妃……这是你父皇。” 裴珩看着这一幕,神色越发温柔。 沈容仪逗了一会儿孩子,便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她道:“阿容好累,有些想睡了……” 裴珩回过神来,忙让奶娘将孩子抱走,温声道:“阖眼吧,朕在这儿陪你。” 沈容仪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 慈宁宫中。 贤太妃正在欣赏自己的首饰,宫女匆匆入内,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贤太妃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说什么?在紫宸宫生的?” 宫女垂着头,“是,陛下下令,将贵妃安置在紫宸宫偏殿生产,如今母子平安,是个小皇子。” 贤太妃的手指倏地收紧。 紫宸宫,那是帝王的寝宫,如今,一个贵妃,竟然在那里生下皇子。 这是何等的荣耀。 贤太妃厉声问:“贵妃早产,陛下可查了原因?” “回娘娘,太医说是受惊所致,并无大碍。” 宫女小心地答道,“奴婢还听闻,贵妃是在紫宸宫外突然发动的,当时正与陛下散步,这才就近去了紫宸宫。” 贤太妃冷笑一声:“散步?偏巧就在紫宸宫外发动?偏巧就进了紫宸宫生产?这世间哪有这般巧的事?” 宫女不敢接话。 她能想到的事,别人自然也能想到,前朝那些老狐狸比后宫的难缠多了,还不知会传成什么样。 果然不出贤太妃所料。 贵妃在紫宸宫产子的消息,一夜之间便传遍了后宫前朝。 流言蜚语四起,明里暗里都指向一件事,贵妃是故意的,故意选在紫宸宫生产,好为自己和皇子挣这份天大的体面。 这谣言是在宫外传起来的,渐渐的,宫内也有了。 刘海知道这些流言,连忙禀报上去,说完便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殿内静了许久。 裴珩淡淡开口:“传朕口谕,再有妄议贵妃产子者,无论何人,杖八十,流放三千里,若宫人内侍,直接杖毙。” 刘海心头一凛,连忙应道:“奴才遵旨。” 这道口谕传出去后,那些流言一夜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一个人敢再议论半个字,更没有一句话传入沈容仪耳中。 转眼便到了洗三之日。 小皇子的洗三宴办得空前盛大,按规矩,皇子洗三只在宫中简单操办,可这一次,裴珩亲自下旨,命礼部一切以最高规制办。 这一日,裴珩亲自抱着小皇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满殿之人纷纷起身行礼,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他怀中的小皇子身上。 裴珩走到主位前,将孩子交给接生嬷嬷,由嬷嬷抱着完成了洗三的仪式。 待仪式结束,他才重新接过孩子。 刘海上前,将陛下赐名的旨意颁下去。 众人也就知道了二皇子……不是,是大皇子的名字,名唤裴文璟。 紫宸宫偏殿内。 沈夫人望着女儿,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见女儿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精神尚好,这才稍稍放心。 可一想到前些日子的遇刺和早产,她的心又揪了起来。 沈夫人握着她的手,声音哽咽,“容儿,母亲听说你遇刺的消息,吓得魂都快没了。” “后来又听说你早产,更是几夜没睡着,原想着递牌子进宫陪你,可偏偏赶上你早产……” 好好的机会生生地没了。 “母亲,女儿无事。”沈容仪轻声安抚她,“您看,女儿不是好好的吗?璟儿也好好的,陛下对女儿也很好。” 提起陛下,沈容仪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母亲不知道,遇刺那夜,陛下替女儿挡了一刀。” 她顿了顿,又道:“女儿生产时,陛下一直陪在身边。” 沈夫人望着女儿说起陛下时那满眼的爱意和依赖,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担忧。 欣慰的是,陛下待女儿确实真心实意,担忧的是,女儿这副模样,分明是将一颗心都给了陛下。 可帝王之心,最是难测,今日他能为你挡刀,明日他也能为别人挡刀,今日他陪着你生产,明日他也能陪着别人生产。 在宫中动情,会有什么好下场? 她想起先帝那些宠妃,一个比一个得宠,可最后呢?有几个善终的? 沈夫人张了张嘴,想提醒女儿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日是小皇子的洗三宴,是大喜的日子,说那些不好听的话做什么。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温声道:“陛下待你好,母亲就放心了,只是……容儿,你要记得,无论陛下待你多好,你都要留几分心思给自己。” 沈容仪笑着点头:“母亲放心,女儿晓得。” 沈夫人看着她那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她晓得?她哪里晓得? 可这话,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 做小月子的这一个月,沈容仪很是舒心,裴珩每日下了朝便来偏殿陪沈容仪和孩子,他批折子时,沈容仪便在一旁逗弄璟儿,沈容仪歇息时,他便抱着璟儿,笨拙地学着哄孩子。 只是有一件事,让沈容仪颇为难熬。 按宫里的规矩,坐月子期间,只能沐浴四次,可沈容仪素来爱洁,平日里隔日便要沐浴,如今一个月只能洗四次,她实在是受不了。 好不容易熬过了一个月,小月子终于结束了。 这日,沈容仪让人备足了热水,在净室里泡了整整一个时辰,洗去这一个月的腌臜,从净室出来时,她只觉得自己浑身舒爽。 “娘娘,明日便是满月宴了。”秋莲一边替她绞干头发,一边道,“殿中省那边送了新制的宫装来,娘娘可要试试?” 沈容仪点点头:“拿来吧。” 那是一套红色的宫装,裙摆曳地,华贵非凡。 这红色并非正红,但却与正红相差无几。 沈容仪穿上那身宫装,站在铜镜前,望着镜中的人影。 一个月的休养,让她恢复了往日的容色,甚至比从前更添了几分柔和的风韵,产后丰腴了些,却恰到好处,衬得整个人愈发端庄明艳。 临月在一旁看呆了,喃喃道:“娘娘真好看……” 第109章 沈容仪望着镜中的人影, 满意地微微颔首,她想起什么,转头问道:“我让你们准备的衣裳, 可备好了?” 秋莲抿嘴一笑:“已经备好了, 娘娘。” 说着, 她转身去了走向衣橱, 接着捧着一个托盘出来, 托盘上叠着一团轻薄的物什, 隐隐可见绯红的色泽。 “娘娘现在就要换上吗?”秋莲问。 沈容仪脸上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别开眼,轻声道:“不必……这个时辰,陛下应当在听政殿批折子。” 她顿了顿,压下心中的羞意,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秋莲, 你去请陛下,便说……便说我有要事要寻他。” 秋莲和临月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藏着笑意, 却不敢笑出声来,只齐齐福身:“是,奴婢这就去。” 沈容仪出了偏殿,往正殿走去。 在正殿前稍稍等了一会, 耳边传来脚步声。 沈容仪转过身, 望向来人。 裴珩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见沈容仪站在殿外, 神色间带着几分疑惑:“阿容,朕听秋莲说,你有要紧事找朕?” 沈容仪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问:“陛下今日可有什么要紧的政务要处理。” 裴珩:“并无。” 沈容仪从临月手中接过托盘,轻声吩咐:“下去吧。” 她再和裴珩进了殿。 裴珩看着沈容仪的手中的托盘,只见那托盘上盖着一层薄纱,看不清底下是什么,愈发疑惑:“这是?” 身后,殿门轻轻阖上。 沈容仪脸上染上一抹红霞,她捧着托盘,微微垂眸,声音轻柔:“陛下……将这衣裳拿起来看看?” 裴珩愈发不解,伸手揭开那层薄纱。 一阵细碎的铃铛声骤然响起。 他低头看去,只见托盘上叠着一件绯红的衣裳,那料子薄如蝉翼,几乎透明,他拎起来展开,神色顿时一暗。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37节 那是一件极尽旖旎的寝衣。 说是寝衣,其实不过是几片薄纱拼凑而成,领口开得极低,腰间收得极紧,最要命的是胸口下方,缀着一排细细的金色小铃铛,密密麻麻,足有十几枚,那铃铛极小,却极精巧,轻轻一动便叮当作响。 裴珩的喉结微微滚动,抬眸看向沈容仪。 沈容仪柔媚地望向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娇软:“陛下觉得……若是阿容穿上这衣裳,会是何等模样?” 裴珩的目光暗沉,嗓音沙哑:“媚色无双。” 沈容仪心跳如鼓,却还是强撑着将那托盘又往前递了递,示意他看底下另一件衣裳:“陛下,这件……是阿容给你准备的。” 裴珩低头看去,托盘底下还有一件薄薄的衣袍,料子同样是轻薄通透的纱。 他拎起来瞧了瞧,嗯了一声,很是坦然地道:“去换上吧。” 话落,他一手揽住沈容仪的腰,将人往内殿带去。 内殿,裴珩松开人,低声道:“阿容先去换,朕去那边。” 沈容仪点点头,抱着那件绯红的寝衣转到屏风后,她的手指有些发抖,解衣的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 那件寝衣薄得几乎没有分量,穿在身上轻若无物,可那排铃铛垂在胸前,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每一声都让她脸热一分。 她深吸一口气,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裴珩已经换好了那件薄袍,听见铃铛声,他抬眸望去。 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瞬,他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那绯红的薄纱堪堪遮住她玲珑的身段,莹白的肌肤在纱下若隐若现,那排金色的铃铛垂在胸前,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裴珩喉结一滚。 沈容仪也在看他,那件薄袍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精瘦的胸膛和肩胛处那道刚刚愈合的伤疤。 那伤疤还带着淡淡的粉色,却丝毫不损他的英武,反倒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性感。 沈容仪眼中闪过惊艳,心尖颤了颤。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 ………… 沈容仪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抚上他的后背,触到那道伤疤时,她的动作顿了顿。 “还疼吗?”她轻声问。 裴珩摇了摇头,在她颈间蹭了蹭:“不疼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裴珩先动了,他撑起身,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声音温柔:“朕抱你去沐浴。” 沈容仪点点头,任由他将自己抱起,往净室走去。 沐浴过后,裴珩更了衣,准备去听政殿。 “朕还有些折子要批。”他站在榻边,俯身替沈容仪掖了掖被角,“你好好睡一会儿,晚些时候朕再来陪你。” 沈容仪懒懒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陛下去吧,莫要太累。” 裴珩笑了笑,转身离去。 沈容仪阖上眼,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悠悠转醒,睁开眼,入目便是不太熟悉的帐顶,殿内静悄悄的,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落在殿内,顿时有些脸热。 地上散落着那两件薄薄的衣裳,一件皱成一团,一件被随意丢在一边。 软榻上的褥子也乱成一团,榻边的地砖上还丢着一个引枕,不知是什么时候被碰下去的。 沈容仪扶额,叹了口气。 她起身,将那两件衣裳捡起来,叠好放在一边,又将被褥整理了一番,将引枕捡起来放回榻上。 一番收拾下来,她的脸越来越热。 方才……实在是有些荒唐了。 她正想着,目光忽然落在那排书架上,方才她们撞上去时,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沈容仪走过去,低头一看,地砖上果然躺着一卷东西,她弯腰捡起来,是一份圣旨。 她本无意窥探,可当她要将那圣旨放回架上时,“沈氏”二字却不经意间跃入眼帘。 她的动作顿住了。 犹豫片刻,她还是打开了那卷圣旨。 圣旨上的字迹端端正正,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字句,最后定格在几行字上。 “沈氏……深慰朕心,今怀有龙嗣……着册封为修媛,钦此。” 沈容仪愣在原地。 修媛。 她低头看着那今怀有龙嗣五个字,脑海中飞快地回忆着时日。 那时她刚诊出有孕不久,陛下大喜,第二日便下了封妃的旨意,将她从容华晋为妃位。 她一直以为,那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原来……原来当时他是想封她为修媛的。 修媛是九嫔的中三嫔,虽也尊贵但却与妃位不可相提并论。 后来呢?后来为什么又改成了妃位? 是因为她腹中的孩子?还是因为旁的什么? 沈容仪说不清此刻心中是什么感受,有一点失望,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站在那里,捧着那卷圣旨,久久没有动。 沈容仪心中五味陈杂,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心中一紧,连忙将圣旨放回地上,转过身走到软榻旁,将刚收拾好的衣裳、被褥又弄乱,最后再装作正在整理衣裳的样子。 殿门被推开,裴珩走了进来。 他见沈容仪正在收拾,便道:“稍后宫人收拾便可,你怎么自己动起手来了?” 沈容仪低着头,没有说话,她怕一开口,声音里的情绪会泄露出来。 裴珩走近几步,见她低着头不吭声,只当她脸皮薄,便笑道:“怎么了?还羞着呢?” 沈容仪依旧没有抬头,只闷声道:“陛下不要脸,阿容还要脸。” 那语气有些冲,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怨气。 裴珩只当她是不好意思,也不恼,反而笑着哄她:“好好好,是朕不要脸,不过这些东西让宫人收拾就是了,你刚生产完,别累着。” 说着,他伸手要去拿她手里的衣裳。 沈容仪也不知哪来的气,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打完她就后悔了。 沈容仪抬眸看向裴珩,只见他愣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被拍红的手背,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裴珩愣了一瞬,随即又笑了。 他抬起手,反过来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好了好了,朕来收拾,你去旁边歇着。” 他的语气依旧温柔,仿佛并不在意。 沈容仪看着他这副模样,松开手,任由他将衣裳接过去。 裴珩低头收拾着那些散落的衣物,动作有些笨拙,他将那两件薄裳叠好,又将被褥整理平整,正要将那堆东西抱出去,目光忽然落在地上。 那里躺着一卷明黄的物什。 他脚步一顿。 圣旨?书架旁哪来的圣旨。 裴珩回忆片刻,这才在记忆中找到了他吩咐刘海将圣旨收起来之事。 裴珩的心猛地一沉。 他弯腰捡起那卷圣旨,动作有些僵硬。 沈容仪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见他捡起那卷东西,试探着开口:“那是什么?” 裴珩抬眸看她,目光有一瞬间的闪烁,随即他垂下眼,淡淡道:“没什么,一封没有用的诰轴。” 说着,他将那圣旨收进袖中。 沈容仪看着他那副心虚的模样,心中那团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没有用的诰轴? 她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回偏殿了。”沈容仪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 裴珩一愣,连忙上前想拦她,沈容仪却已经快步走到殿门边,一把拉开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偏殿中,秋莲和临月见她回来,正要迎上去,却见娘娘面色不对,两人对视一眼,一时不敢开口。 沈容仪在殿中站定,压下心头的怒火,她环顾四周,看见那些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的箱笼,沉声道:“秋莲,临月,把剩下的东西都收拾好,准备回景阳宫。” 两人一愣,秋莲小心问道:“娘娘,现在就走?陛下不是说……” “现在就走。”沈容仪打断她。 话音未落,殿门处传来脚步声。 裴珩大步走了进来,刚踏进内殿,便听见那声“准备回景阳宫”的吩咐,他脚步微顿,目光落在沈容仪背对着他的身影上。 他反复回忆了一两遍方才在正殿的对话,确认她的话里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怒意。加之今日回景阳宫本就是他们前几日就商议好的事。 裴珩没有多想,只觉得她可能还在同他闹些小性子,他上前几步,走到她身侧,温声道:“好了,你让朕收拾,朕不是也来收拾了?好好的,别再同朕闹了,可好?”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38节 沈容仪抬眸望他,目光落在他那张带着几分无奈笑意的脸上。 心中心思百转千回。 若将此事挑破,他会如何解释?说是当时一时犹豫? 无论他说什么,都改变不了那个事实,在她有孕之初,在他心里,她只值一个修媛。 而挑破之后呢?此事会成为两人之间一道难以愈合的裂痕。 日后相处,再提及恩宠、位份,他会不会觉得她在计较? 她会不会总想起这事,心中生出更多不平? 如今温情正浓,她若真说出了口,这温情上便有了疙瘩。 她若不说,就当此事从未发生过,那一切还是如常。 再者,她方才那一巴掌,也算是撒了气,他挨了打,还这般好脾气地来哄她,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沈容仪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这么多日的相处,她早知晓如何能抚平自己方才的异样,她眨了眨眼,扬起一个笑,柔声道:“那……陛下送阿容和璟儿回宫?” 那笑容温婉柔和,与平日无异。 裴珩看着她这模样,暗暗松了口气,她果然没看到那封诰轴。 “自然。”他揽过她的肩,语气轻松下来,“你们回宫,朕自然要送。” 沈容仪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秋莲和临月对视一眼,虽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但见两人又和好如初,便也放下心来,继续低头收拾东西。 裴珩低头看她,见她面色如常,终于彻底放了心,他轻声道:“朕让刘海去安排御辇,待会儿亲自送你们回去。” 沈容仪点点头,心中那点涩意,被她死死压了下去。 ----------------------- 作者有话说:一点半估计写不完了,估计要到两点多,宝宝们别等,为了把这章放出来,我只能把出格的剧情全部删掉,然后在后面补上1000字(新的) 第110章 景阳宫中。 沈容仪抱着奶娃娃坐在软榻上, 逗着他玩,裴珩就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在母子二人身上。 “璟儿, 看这里。”沈容仪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拨浪鼓, 璟儿便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 随着鼓声转动眼珠, 偶尔还咧开小嘴, 露出没牙的牙床。 太可爱了, 沈容仪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口。 从头到尾,她没有看裴珩一眼。 裴珩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母亲逗弄孩子时,眼中哪还容得下旁人? 他就这么坐在一旁看着,偶尔伸手点点璟儿的小手, 惹得那小人儿挥舞着胳膊, 咿咿呀呀地叫唤。 天色渐渐暗下去,夜深,两人歇下。 裴珩躺在她身侧, 手臂自然地搭上她的腰,今日在紫宸宫那场欢愉还历历在目,他有些食髓知味,手开始不安分地在她腰间游走。 沈容仪却按住他的手, 声音淡淡的:“陛下, 阿容累了。” 裴珩动作一顿, 低头看她, 烛火已经熄了,黑暗中看不清她的神情,只隐约可见一个侧躺的轮廓。 “好。”他收回手, “睡吧。” 沈容仪轻轻嗯了一声,阖上眼。 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裴珩已经睡着了。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闭上眼。 翌日。 今日是璟儿的满月宴。 沈容仪早早起身,洗漱后用过早膳,便坐在妆台前,由着秋莲和临月为她梳妆。 裴珩也起了身,用过早膳后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就坐在一旁的软榻上,盯着沈容仪看。 沈容仪从铜镜中瞥见他的身影,心下微微有些诧异,她转过身,问道:“陛下今日不去听政殿?” 裴珩语气随意的答:“今日是璟儿的满月宴,朕也歇息一日,不批折子了。” 这倒也是,沈容仪点点头,又转回去对着铜镜。 半个时辰后,妆上完了,秋莲为她梳着发髻,临月在一旁挑选着首饰。 妆奁盒中摆满了各色珠翠,赤金的、点翠的、珍珠的、宝石的,琳琅满目。 裴珩起身走到她身后,看着镜中的人,问道:“今日准备带什么头面?” 沈容仪的目光在妆奁盒中扫过,随口道:“还未想好。” 裴珩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手。 侍立在殿门外的刘海闻声而入,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妆奁盒,他恭敬地将盒子呈到裴珩面前。 裴珩接过妆奁盒,将盒子打开。 一瞬间,满室生辉。 那妆奁盒中,是一顶七尾凤钗。 钗身是赤金打造,边缘镶嵌着细密的红宝石,凤首高昂,口中衔着一颗龙眼大小的东珠,珠光温润,与红宝交相辉映,凤眼是两粒极小的鸽血红,点在其中,活灵活现,最绝的是那七尾凤羽的末端,各垂着一串细小的珍珠流苏,每串九颗,颗颗圆润。 沈容仪望着那凤钗,一时怔住。 裴珩从盒中取出凤钗,在她发髻旁比了比,眼中满是期待:“朕想着,阿容戴上这钗,定能艳冠群芳。” 沈容仪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那七尾凤钗,心中五味杂陈。 七尾,那是皇贵妃的品级。 按例,贵妃只能用五尾凤钗,这七尾凤钗,是逾制的。 见沈容仪定定望着这凤钗,也不说话,裴珩又开口问:“可还喜欢?” 她当然是喜欢的,这样精致的钗,哪个女人会不喜欢? 可昨日她才知道,当初他只想封她为修媛,今日他却将皇贵妃才能用的七尾凤钗捧到她面前。 这落差,让她有些懵了。 难不成……那圣旨有什么隐情?譬如,他一时走神写错了,所以才没用那圣旨? 沈容仪在心底为他开脱。 “阿容?”裴珩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沈容仪回过神来,抬眸望向镜中他的脸,扯出一个笑:“喜欢。” 裴珩笑了,他边凤钗递给秋莲边解释:“喜欢便好,那就用这钗,贵妃的五钗有些简陋,这七钗就华贵许多,在你做小月子之时,朕就想着,待到璟儿的满月宴,你带上这钗,盛装出席。” 沈容仪听了这话,一时无言。 那修媛的圣旨或许只是个意外,一时走神,就写错了。 不论如何,最终下的旨意,是妃位不是吗? 且沈容仪你既然决定了当作那事没有发生,就要做好,这般一直心里想着算是什么事。 沈容仪在心底默默道。 秋莲接过凤钗,与临月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喜色,七尾凤钗,这可是皇贵妃的规制,陛下这是…… 她们不敢多想,小心翼翼地替沈容仪挽好发髻,再将那凤钗稳稳插入发间。 铜镜中,沈容仪望着自己。 那七尾凤钗在她发间熠熠生辉,流苏轻摇,衬得她整个人华贵无双。 裴珩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镜中她的脸上,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 “阿容。”裴珩轻声唤她。 沈容仪站起身,转身望向他。 裴珩伸出手。 沈容仪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将手搭了上去。 两人十指相扣,并肩往外走去。 醉月楼中,王公大臣、内外命妇早已到齐,正三三两两地寒暄叙话。 “陛下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满殿霎时一静,所有人齐齐起身,目光汇聚殿门处,再齐齐福身行礼。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玄色龙袍的承平帝。 随即,一道绯红的身影缓缓步入,站在了他身侧。 满殿之人的目光落在那绯红身影上,眼中齐刷刷的闪过讶异。 贵妃娘娘……比从前更美了。 十月怀胎非但没有折损她的容貌,反倒为她添了几分从前没有的风韵,而当众人的目光落在那发间的七尾凤钗上时,不少人瞳孔微缩。 七尾凤钗,那是皇贵妃的规制。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要立皇贵妃,还是……要立后? 裴珩携沈容仪落座主位,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免礼。” 众人谢恩落座,可那目光却时不时飘向主位上的贵妃,以及她发间那流光溢彩的七尾凤钗。 下首,贤太妃目光落在沈容仪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阴沉。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39节 贵妃这容貌,比之从前更加艳丽了,陛下怕是还有得宠,想等陛下不再宠爱贵妃、移情他人,还不知要等多久。 她收回目光,干脆来个眼不见心不烦,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 可就在她垂眸的瞬间,脑中忽然闪过方才贵妃看陛下的眼神。 那眼神……她可再熟悉不过了,分明是动了真情。 片刻后,贤太妃唇角忽而缓缓勾起。 瞧贵妃这模样,就差将心挂在陛下身上了。 若是她知晓,陛下曾下令将她和小皇子置于险境,怕是一颗心生生地碎了。 可别小看这动情之人,越是喜欢,被伤心一时,便会越痛苦。 陛下如今娇纵着贵妃,将她的性子也养出来了,待真相大白,两人大闹一场,沈贵妃也许就如当年的陈贵妃一般,郁结于心,芳华早逝。 这般想着,贤太妃心情舒畅许多,她眉目含笑,轻轻挥手,示意身边的宫女低头。 宫女俯身,将耳朵凑到她唇边,贤太妃嘴唇微动,低声吩咐了几句。 宴席过半,觥筹交错间,忽然有人站了起来。 “陛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郭御史站起身,他面色微红,显然是饮多了酒,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殿中,朝主位拱手一礼:“陛下,关于立后一事,臣还有本要奏。” 此言一出,沈容仪心头一跳,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裴珩。 裴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看着郭御史,冷声道:“郭御史,你喝醉了,这是小皇子的满月宴,不是朝堂。” 郭御史身旁的大臣连忙起身,一边朝陛下赔罪,一边拉着郭御史往回走,郭御史还想说什么,却被那大臣硬拖了回去。 裴珩脸色这才缓了缓,端起酒盏,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 丝竹声再次响起,可那窃窃私语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沈容仪坐在他身侧,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立后? 她偏头望向身后的秋莲,用眼神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秋莲也茫然,微微摇了摇头。 宴席散后,御辇缓缓往景阳宫而去。 沈容仪坐在御辇中,沉默了一路,直到景阳宫近在眼前,她才终于开口。 “陛下,前朝大臣是想让陛下立后?” 裴珩看了她一眼,没有隐瞒:“皇后仙逝已有一年,前朝众臣言国不能无后,这才吵着让朕立后。” 沈容仪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立后一事,她不好多说。 她换了个话题:“今日陛下饮了许多酒,胃中可还难受?” 裴珩顺势将头靠在她颈窝里,声音里带了几分慵懒:“是有些难受,想喝阿容做的解酒汤。” 沈容仪温声应下:“好,阿容待会儿就给陛下做。” 到了景阳宫,裴珩被安置在内殿歇息。 沈容仪出了内殿,对小厨房吩咐了几句,又招来秋莲。 “若是可以,去打听打听前朝就立后一事是如何说的。” 秋莲会意,福身退下。 沈容仪望着她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立后…… 陛下会立谁? 三日后,秋莲将前朝之事打听了来。 “娘娘,自半个月前,礼部尚书便开始提立后一事,近来朝堂之上越发激烈,每日都有大臣上折子。” 沈容仪问:“大臣们提议立后,那这人选可有着落?” 秋莲道:“陛下迟迟不松口,众臣不敢将手伸那么长,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满月宴后,朝中有人开始提议立娘娘为后,且这人,还不少。” 是个人都能瞧出陛下对贵妃的喜爱,若真要立后,在陛下心里,应是最想立贵妃。 大臣们揣夺圣意,想在陛下面前讨个好,故而提议立贵妃为后。 沈容仪一惊:“立本宫?” 临月在一旁听着,忽然出声道:“娘娘,满月宴那日,陛下将皇贵妃的七尾凤钗给了娘娘……会不会是有意将娘娘……” 她没说完,却已经惊讶地捂住了嘴。 沈容仪没有说话,心中却不免多想起来。 她有子,有宠,虽家世不高,但家世不高也有家世不高的好。 原先她从未想过立后之事,可被临月这么一说,她坚定的心变得有些摇摆了。 难道……陛下真有此意? 晚间,裴珩来了景阳宫。 用膳时,他一直蹙着眉,显然心中有事。 沈容仪看着他,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陛下近日可是因立后一事烦扰?” 裴珩抬眸看她,点了点头:“今日早朝后,来紫宸宫的大臣明里暗里都在说此事。” 沈容仪望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冲动,她玩笑似的试探开口:“那陛下觉得……阿容如何?”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裴珩眉头一松,抬眸望向她,先是有些诧异,随即那诧异化为似笑非笑,就这么望着她,没有接话。 那笑容,像在看一个说了傻话的孩子。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阿容说笑呢。”她连忙补上一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裴珩放下银箸,看着她,语气平静:“朕没想过立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现在不会有,往后也不会有。” 沈容仪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又开口了。 “贵妃这个位分,阿容还不满意吗?” 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可那话里的意思,却让沈容仪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她连忙解释:“满意,自然满意,能坐上贵妃的位分,阿容已是心满意足了,方才真是阿容玩笑所言,陛下莫要当真。” 裴珩嗯了一声,算作应了。 他没什么胃口,看了看桌上的膳食,便起身道:“命人备水,朕要沐浴。” 刘海应声而去。 沈容仪坐在原处,也放下了银箸。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 沈容仪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要怎么解释晚膳时那句试探的话,她侧过身,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见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裴珩已经睡着了。 沈容仪望着他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 这件事确实不好解释,她那样问出了口,就显得她觊觎后位一样。 ……好吧,她承认,她就是觊觎后位。 谁会不想坐上后位,她想想,她错吗? 错就错在她今日一时迷了心窍,在陛下面前问出了口。 沈容仪气恼的阖上眼。 次日,沈容仪醒来时,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她起身,梳妆用膳,一切如常。 秋莲走进,将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条递给沈容仪:“娘娘,今日一早尚衣局将您和小皇子这个月的绸缎送了来。” “这纸条,就在这绸缎里头夹着。” 沈容仪接过纸条,展开,一行字映入眼帘:驿站遇刺前,陛下下令令禁军松懈,以诱暗卫现身。 ----------------------- 作者有话说:二更在六点,三更十点 ———— 另外,问一下大家想看什么番外啊 第111章 驿站遇刺前, 陛下下令令禁军松懈,以诱暗卫现身。 沈容仪一懵,她望着纸条上的字, 愣住了。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领会了这纸条上的意思。 那些暗卫想要救人, 但寡不敌众, 只能挟持人, 陛下猜到了这点, 还让禁军放松戒备, 只为让暗卫现身,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而她,她的璟儿,都是他撒出去的饵。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40节 沈容仪不可置信地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颤, 她将那张纸条举到眼前, 仔仔细细地将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也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字。 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错。 “娘娘?”临月见她脸色不对,担忧地出声,“娘娘,您怎么了?” 沈容仪下意识地将那张纸条死死攥紧, 攥成一团, 攥进掌心, 她摇了摇头, 没有接话。 临月还想再问,却被秋莲一个眼神制止了。 沈容仪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纸条能交到她手里, 定是不怕她查证的,所以就是真的。 沈容仪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这些日子的种种,她想起那夜,她被暗卫用刀架着脖子,一步一步走出驿站,那刀刃就抵在她喉间,只要再深一分,就能要了她的命。 还有璟儿,那时他还在她腹中,差点都来不到这个世上。 裴珩虽帮她挡了刀,但那刀都是因他布的局、下的令。 是他亲手将她推入险境,他护她,不过是补救,不过是赎罪。 难怪他每日来景阳宫,却待不了多久就匆匆离去,她原以为他真是忙于政务,现在才知,那是心虚。 可笑她还洋洋自得,觉得他喜欢她,觉得他真心待她。 在他眼里,她是不是很蠢? 一个被他拿来当诱饵,还傻傻地感恩戴德的女人,一定蠢得让人发笑吧。 沈容仪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攥得生疼,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内殿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是璟儿。 沈容仪眉心一蹙,几乎是本能地起身抬脚往内殿走去。 内殿中,奶娘正抱着璟儿哄着,见沈容仪进来,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解释:“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小皇子方才还在玩拨浪鼓,玩得好好的,不知为何突然就哭了起来,奴婢这就哄好小皇子,这就哄好……” 沈容仪没有听她说完,只是走上前,伸出手:“给本宫。” 奶娘不敢耽搁,连忙将哭得撕心裂肺的小人儿递了过去。 沈容仪接过璟儿,低头看他。 那小小的人儿窝在她怀里,哭得小脸通红,眼泪糊了一脸,嗓子都哭哑了,可怜得让人心碎。 沈容仪抬起头,望向奶娘和跟进来的秋莲临月,冷声道:“都下去吧。” 秋莲和临月对视一眼,脚下没动。 方才娘娘看完那纸条就愣了许久,眼下眼眶也红了,分明是出了大事的模样,她们怎能放心让娘娘一个人和小皇子待着? “下去。”沈容仪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冷。 秋莲张了张嘴:“娘娘……” “走!”沈容仪忽然厉声道。 这声音里的决绝,让几人齐齐一颤。 几人不敢再留,齐齐退下。 殿内只剩下沈容仪和璟儿。 沈容仪抱着璟儿,缓缓走到软榻边坐下。 她低着头,望着怀中的小人儿,方才还哭得撕心裂肺的璟儿,此刻竟渐渐安静下来,他睁着那双明亮的眼睛,望着她,小嘴一瘪一瘪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容仪的眼泪,就在这一刻落了下来。 滚烫的泪珠砸在璟儿的小脸上,砸得那小人儿愣了愣,随即小嘴一咧,又像是要哭。 可他没有哭,他就那么望着沈容仪,小脸上满是不解和可怜。 沈容仪看着他那副模样,心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将璟儿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他软软的额发上,眼泪无声地流着。 “璟儿,”她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父皇……他怎么能这样?” “你说,娘亲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璟儿在她怀里动了动,小手伸出来,胡乱地抓着她胸前的衣襟,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像是在安慰她。 紫宸宫中。 裴珩坐在御案前,他拿起一本折子,翻开,匆匆扫了几眼,又重重合上,丢到一边,再拿起一本,看完面色彻底阴沉下来。 一个两个,都在催他立后。 这个说国不可无后,那个说中宫虚位日久,这个说请陛下为江山社稷着想,那个说臣等日夜忧心…… 说到底,不过就是想看看自家女儿有没有机会在后位上分一杯羹。 裴珩越看越气,直接将手中的折子狠狠摔了出去。 啪的一声脆响,那折子砸在地上。 刘海吓得一哆嗦,眼观鼻鼻观心,垂下头。 裴珩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才压下心中的烦躁,他走回御案前,冷声吩咐:“刘海,将这些立后的折子全部整理出来,一一送回去,告诉那些大臣,若再敢提立后一事,这官就别做了。” 刘海连忙应道:“奴才遵旨。” 他上前,开始整理御案上堆积如山的折子,不整理不知道,一整理吓一跳,这折子里头,十个里面有六七个,明里暗里都在说立后一事。 难怪陛下脸色越来越差。 刘海一边整理一边腹诽,手上动作却不敢停。 裴珩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压下心中的不耐,脑中忽然浮现起昨晚的场景。 初听阿容说起立后一事,他是有些烦躁,这些日子在他这提立后的人太多,连带着,也迁怒了她。 好在,不用他多说,她便聪明的圆上了这话。 皇后的位置,他不能给她,也没想过给任何人。 后宫之中,她的位分最高,掌宫权,除了一个名分,她与皇后也无甚区别了。 裴珩敛了敛思绪,不再想此事,可倏然间,他的心就跳得很厉害。 昨夜她那掩饰不住的那一丝失落面容再次浮现在他脑中。 他问她,是不是不满意贵妃的位分,她虽答的是满意,但眼中的落寞根本是掩饰不住的。 片刻后,裴珩轻轻叹了口气。 “刘海。”他开口。 刘海连忙抬头:“陛下?” “去拿份诰轴来。” 刘海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份空白的诰轴进来,恭恭敬敬地呈到御案上。 裴珩走回御案前,坐下,执起朱笔,望着那空白的诰轴,沉默良久后落笔,在诰轴上缓缓写下几个字。 写完后,他放下朱笔,将诰轴递给刘海:“去景阳宫传旨吧。” 刘海双手接过,偷偷瞥了一眼那诰轴上的字,心下一惊。 虽然陛下没有立后的意思,但这旨意一下,贵妃娘娘便是后宫中名正言顺的第一人,便是见了皇后,不,宫里没有皇后,这贵妃娘娘,便是实质上的皇后了。 刘海喜滋滋地捧着诰轴,往景阳宫去了。 景阳宫中。 刘海踏进宫门,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秋莲和临月站在殿外,两人都不说话,只是垂着头站着,就连瞧见他,也只是面色平淡的福了福身子。 刘海脚步一顿,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临月那丫头心思浅,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但秋莲稳重,能让秋莲都变了脸色的事,只怕不是什么小事。 他走上前,向秋莲使了个询问的眼神,出什么事了? 秋莲看了他一眼,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开口。 刘海眉头微皱,又问道:“陛下口谕,来传旨的,娘娘可在?” 临月抬眸看向刘海手中的圣旨,再道:“娘娘在内殿,奴婢……奴婢去请娘娘。” 她转身往殿内走去,脚步有些迟疑。 到了内殿门口,她没进去,只隔着屏风,轻声道:“娘娘,刘海公公来传旨了。”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沈容仪的冷漠的声音:“不见。” 临月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娘娘?” 沈容仪不耐烦的重复:“本宫说了,不见。” 临月一惊,陛下和娘娘何时又闹起来了,昨晚不是好好的吗? 临月还想再问,却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她心头一颤,愣了一瞬,随后转身出去,她走到刘海面前,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娘娘说不见。” 刘海愣在原地。 不见? 这可是传旨,这可是圣旨,怎么能不见,不见便是不接,不接便是抗旨,贵妃娘娘怎么…… 两位主子又在闹什么? 刘海不解,他重重的叹了口气。 刘海瞧了瞧秋莲,眼神示意她进去劝劝。 ----------------------- 作者有话说:关于番外评论区的提议,我都想写哈哈哈哈哈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41节 第112章 秋莲收到刘海的示意, 抬脚走进,她在屏风后站了片刻,听着里面传来的压抑哭声, 面色不禁一凝。 她跟在娘娘身边已快两年, 从未见过娘娘这般模样, 娘娘素来坚韧, 何曾这般……哭得像个孩子? 秋莲咬了咬牙, 也顾不得什么规矩, 抬脚便走了进去。 绕过屏风,眼前的一幕让她心头一颤。 娘娘抱着小皇子坐在软榻上,满脸的泪,眼睛红得不成样子。 秋莲几步上前,跪在榻边, 急声道,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 沈容仪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 望着怀中的璟儿,眼泪止不住的掉。 秋莲心头大乱,她想起娘娘方才对刘海的态度,想起那张不知写了什么的纸条, 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她小心翼翼地问:“娘娘, 可是……可是陛下做了什么?” 沈容仪的身子僵了一瞬, 随即别过头去, 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擦脸上的泪,再转回来时,只剩下一双红得吓人的眼睛和冷着的脸。 “你出去告诉刘海, 本宫不想见他,陛下的旨意,本宫也不接了。” 秋莲一惊。 不接旨?那是抗旨。 可她看着娘娘那张脸,那句劝说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娘娘的性子她最清楚,不是那等不知分寸的人,能让娘娘这般不管不顾,连抗旨都不怕了,那一定是陛下的错。 是陛下的错,那娘娘闹些小性子也无妨。 再者……秋莲的目光落在娘娘怀中的小皇子身上,心中忽然有了底气。 娘娘膝下有小皇子,是陛下唯一的皇子,有这个孩子在,娘娘便有立身之本,便是闹一闹,陛下还能把娘娘怎么着? 秋莲没有再说什么劝慰的话,她只是朝沈容仪福了福身子,轻声道:“奴婢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 殿外,刘海正伸着脖子往里面看,见秋莲出来,他眼睛一亮,满怀期待地往她身后望去。 秋莲直接挡在他面前,温声道:“公公请回吧。” 刘海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公公请回。”秋莲又重复了一遍。 刘海懵了。 这是个什么意思? 真不接圣旨了? 刘海低头看了看手里捧着的诰轴,顿时急了,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道:“秋莲姑娘,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您给咱家交个底成不成?” 他这般将圣旨带回去,不仅没他的好果子吃,贵妃娘娘又能落着什么好?那可是抗旨。 秋莲也知道刘海的为难,可她不知道陛下和娘娘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敢在中间随意开口。 思来想去,她道:“我们娘娘的性子,公公多少也知道些,她怎么会随意抗旨?” 刘海一愣,细细一想,这话倒是不假。 贵妃娘娘自进宫来,从美人到贵妃,处处都是谨慎的。 能让贵妃娘娘一反常态的抗旨……应是陛下理亏。 他说呢,陛下好好的,改什么封号。 刘海瞬间觉得自己悟了。 他朝秋莲点了点头,又朝殿内方向拱了拱手,这才带着人转身离去。 紫宸宫,听政殿。 刘海回来时,裴珩正在见大臣,说的还是那些老生常谈的事,裴珩耐着性子听着。 刘海捧着圣旨,立在一旁。 好不容易等到两位大臣告退,已是午时。 裴珩揉了揉眉心,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这才抬眸看向刘海,正要说贵妃神情如何,可目光落在刘海手中的圣旨上,口中的话一噎。 刘海讪笑将那圣旨呈到御案上,再道:“回陛下,娘娘她……未见奴才。” 裴珩一愣。 未见? 裴珩很是疑惑,神情还带着些难以置信:“未见?你可说了是去传圣旨的?” 听这话,刘海也有些迷惑了,怎么看陛下的样子,和他一样全然不知。 想起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刘海默默低了低头,再答:“奴才说了是传旨,可娘娘她……不见。” 裴珩沉默了一瞬,随即脸色沉了下来。 他望着御案上那圣旨,声音冷了几分:“她这是,不接旨?” 刘海噗通一声跪下了,头垂得低低的,一个字都不敢接。 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对,这叫他怎么答? 殿内霎时静了下来,裴珩盯着那圣旨,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这是什么意思?同他闹脾气?因为昨晚的事? 他承认,他昨晚因一时烦躁是没给她台阶下,脸色也冷了些,但今日他就下了圣旨。 有了这封号,也并不差什么了,她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裴珩越想越烦躁。 景阳宫中。 沈容仪抱着璟儿哭了许久,奶娃娃一直乖乖巧巧的,就睁着眼睛瞧沈容仪,忽而哇的一声嚎了起来。 沈容仪一愣,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这才意识到,到午时了,孩子饿了。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抱着璟儿起身,往外走去。 奶娘正在外殿候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沈容仪将璟儿递给奶娘,轻声道:“喂吧。” 奶娘接过小皇子,退到一旁喂奶,沈容仪坐在椅子上,望着地上,怔怔地发呆。 喂了奶,璟儿就不嚎了,他窝在奶娘怀里,小嘴砸吧砸吧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奶娘将睡着的璟儿抱过来,轻声道:“娘娘,小皇子睡了。” 沈容仪点点头,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走进内殿,她坐在软榻上,低头望着那张安静的睡颜,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那嫩嫩的小脸蛋。 “璟儿……”她喃喃道,“你父皇他……怎么能这样?” 秋莲和临月站在一旁,听不清娘娘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动,看见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们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惶恐和担忧。 娘娘这模样,也太吓人了。 午膳也不用,就抱着小皇子哭,可她们劝,娘娘一个字都不听,还将她们赶走。 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天色渐渐晚了,沈容仪感觉到腹中传来一阵空虚的绞痛,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她将睡醒了的璟儿交给奶娘喂奶,自己坐到膳桌前,用起晚膳,用了几口,她忽然开口:“临月。” 临月:“娘娘?” “去将宫门关了。” 临月一愣,下意识望向窗外,日头刚落,天边还泛着橘红,这个时辰,远远没到宫门下钥的时候。 “娘娘,这……还没到时候呢。”临月小心道。 沈容仪没有解释,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去吧。” 临月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旁的秋莲轻轻扯了扯袖子,她看向秋莲,只见秋莲冲她使了个眼色,去吧。 临月忽然反应过来,这个时辰关上宫门,分明是在拦陛下。 她想起娘娘下午那副神似疯魔的模样,再看看娘娘已经哭肿的眼睛,抬脚往外走去。 一日不见就不见吧,让娘娘缓一缓也好。 沈容仪继续用膳,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认真。 她知道,今日只要将宫门关了,就不会见到裴珩。 今时不同往日,从前他能翻墙,但今日她刚下了他的面子,又下令将宫门关上,他那样矜傲的人,定然只会气愤地拂袖而去。 不见到人,她就不会失控。 不会在他面前哭,不会质问他为什么要拿她和璟儿当诱饵,不会让事情变得更难堪。 等她收拾好了自己,就可以当做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好好的做贵妃。 用完了晚膳,沈容仪起身往净室走去。 沐浴完,沈容仪去同还醒着的璟儿玩,并吩咐:“今夜璟儿同我睡。” 奶娘面上有些迟疑:“娘娘,小皇子晚上饿了恐会哭闹,到时……会吵着娘娘安歇。” 沈容仪摇了摇头:“无妨,他若饿了,本宫喂他便是。” 见娘娘心意已决,奶娘不再劝,福身退下。 沈容仪抱着璟儿走进内殿,将他放在床榻里侧,自己再脱了鞋上榻,她侧躺着,望着那张小小的脸,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 她轻声道,“璟儿,你说,你父皇是不是个大坏蛋?” 璟儿睁着大眼睛望着她,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42节 沈容仪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她继续道,声音里又带了哭腔:“他拿我们娘俩当诱饵,你说他坏不坏?” 璟儿挥了挥小手,抓住她的手指。 沈容仪轻轻抽出手指,又点了点他的小脸蛋。 “你父皇今天让人送了圣旨来,娘亲也不知道是什么旨意。” “你父皇今晚应是会来,可娘亲不想见他,我怕我一见到他,就忍不住问他……” 她的声音哽住了,停了片刻,才继续道:“问他……在他心里,我们娘俩到底算什么。” 璟儿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睁着大眼睛望着她,偶尔咿呀两声,像是在陪她说话。 沈容仪就这样望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着那些无厘头的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紫宸宫中。 自午后,刘海一直战战兢兢地伺候着,陛下从知晓了贵妃娘娘不接旨,脸色就奇差无比,一个下午已经动了几次怒了。 其他宫人都在躲着,偏偏他这个近身伺候的想躲也没办法躲,刘海在心里叫苦不迭。 终于熬过一个白日,天色渐渐黑了,刘海以为陛下不会进后宫了,会在紫宸宫歇下,他能喘口气了,可谁知,裴珩忽然站起身,往外走去。 “陛下?”刘海连忙跟上,“陛下这是……” “去景阳宫。”裴珩头也不回。 刘海一愣,随即心中大喜。 陛下主动去了景阳宫,按着往常的惯例,那两位主子就能和好,和好了他就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的伺候着了。 刘海连忙招呼人备辇,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景阳宫而去。 到了景阳宫门口,裴珩下了辇,大步往里走。 而后,他停住了。 景阳宫的宫门,紧紧闭着。 这个时辰,远远还没到宫门下钥的时候,能在这个时辰关上宫门的,只有一个人,是沈容仪。 裴珩盯着那扇紧闭的宫门,刚缓和些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刘海站在他身后,望着那扇门,心里直叫苦。 我的娘娘哟,您怎么什么事情都敢做? 抗旨不接也就罢了,您还关宫门拦驾?! 刘海偷偷瞥了一眼陛下的脸色,只觉得腿都软了。 裴珩定定地瞧着那扇宫门,瞧了许久,夜风吹过,吹得他衣摆翻飞,也吹得他心头的火越烧越旺。 好,很好。 不见他,不接旨,现在还关宫门拦他。 她真是长本事了。 裴珩猛地转身,吩咐:“摆驾回宫。” -----------------------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可以吵架啦 第113章 翌日。 沈容仪醒来, 她眨了眨眼,意识渐渐回笼,下意识地偏头往身侧看去。 空的。 她猛地坐起身, 困意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一把拉开帐幔, 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来人!” 秋莲快步走进, 瞧见主子那慌张的神色, 立刻会意, 连忙道:“娘娘别急,小皇子好好的,早上小皇子嚎了几嗓子,奴婢进来瞧见娘娘睡得沉,就没敢吵醒您, 将小皇子抱下去给奶娘喂奶了, 这会儿正睡着呢。” 沈容仪闻言,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原处,她轻轻舒了口气, 靠回床头,揉了揉眉心。 “娘娘可要起身?”秋莲问。 沈容仪点点头。 洗漱更衣,用过早膳,沈容仪坐在妆台前, 由着秋莲和临月为她梳妆。 秋莲一边替她挽发, 一边小心地觑着她的脸色, 斟酌着开口:“娘娘, 昨晚陛下来了。” 沈容仪嗯了一声,神情没什么变化。 梳妆完毕,她起身往偏殿走去, 璟儿已经醒了。 沈容仪从奶娘接过他,抱在怀里,低头亲了亲他的小脸蛋。 “璟儿,想娘亲了没有?”她轻声问。 璟儿咧着小嘴,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不放。 沈容仪抱着他逗了一会,便交给奶娘了,转而让秋莲临月去将上个月的宫务拿过来。 午后,清妃来了,她一来,便被璟儿吸走了心神。 整整一个下午,她都在逗璟儿。 今日,宫门是按时下钥。 自这日后,清妃日日都来景阳宫,一连五日过去,她才察觉出不对。 自沈容仪有孕,陛下几乎是日日都来景阳宫,偶有一日不来,已是稀奇了,可如今,已有六七日不见陛下的影子,这俨然是大大的异样。 清妃旁敲侧击地问,沈容仪只是淡淡笑笑,说自己也不知为何。 清妃心里有数了。 这两人估摸着是闹了矛盾。 她不知道他们中间发生了什么,也不好多问,更不好劝,只当不知道这事。 一连半个月过去。 裴珩始终没有踏足后宫。 他不来,沈容仪也不去请,每日就是陪璟儿,理宫务,还有和清妃说说话。 这些日子,她已想清楚了,他来,她就笑脸相迎,他不来,她也不会去邀宠。 左右,她有孩子,有位分,有宫权,什么也不缺了。 —— 慈宁宫。 贤太妃靠在软榻上,听宫女禀报着这些日子的动静,脸上满是喜色。 贵妃定是瞧见了她派人送去的纸条,眼下和陛下闹起来了。 贤太妃问:“那璇儿那边呢?” “回娘娘,璇姑娘已经按您的吩咐,在敬事房打点好了,这几日敬事房的太监们轮值,都得了好处,只待陛下翻牌子,便会将璇姑娘的牌子往前放。” 贤太妃满意地点点头:“让她也勤走动走动,别整日闷在屋里,陛下虽不进后宫,可总要上朝下朝。” 她意味深长的道:“若是在上下朝的路上遇上了,便是缘分。” 陛下被贵妃冷待,正是最好的时候。 男人嘛,受了冷落,这时候有个温柔解意的可人儿在身边,还怕他不心动? 只要璇儿能入了陛下的眼,能怀上龙嗣,那她的谋划,就还有转机。 宫女会意:“奴婢省得。” 转眼间,便入了十一月。 今年下雪下得格外早,才刚进十一月,便落了一场大雪,将上京都覆上一层银白。 紫宸宫,听政殿中。 裴珩正在批折子,刘海立在一旁,望着地上出神。 一个月了。 陛下和贵妃僵持着,整整一个月了。 陛下和贵妃连着一个月没见,他和秋莲,反倒是天天见。 直到现在,他还不知道,贵妃怎么就突然和陛下闹起来了。 贵妃那边没有半点要来紫宸宫服软的意思,不来请安,不来送汤,连句话都没让人带过。 而陛下这边呢…… 刘海抬头,偷偷觑了一眼裴珩的脸色。 这一个月,陛下的脸色就没好过。 可这几日,他明显感觉到,陛下有些松动了。 解铃还需系铃人,这当口,只要给陛下一个台阶下,这事就能揭过去了。 刘海:“陛下。” 裴珩头也不抬:“说。” “今日贵妃娘娘今日向秋莲问起了陛下。” 裴珩执笔的手一顿,他抬起头,望向刘海:“是吗?” 话落,裴珩又低下头去,继续批折子。 一时间,刘海也有些没摸清陛下的意思。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43节 不知过了多久,裴珩将手中最后一本折子批完,放下朱笔,抬起头。“刘海。” 刘海连忙道:“奴才在。” “朕是不是有一个月没进后宫了?” 刘海心道您可算是记起来了:“回陛下,是,加上今日,正好三十日。” 裴珩沉默了一瞬,随即站起身,“摆驾景阳宫。” 刘海在身后,高兴的直扬眉。 可算是成了。 景阳宫。 沈容仪正抱着璟儿在窗边看雪,那小人儿窝在她怀里,睁着大眼睛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小手伸出去想抓,却什么都抓不到,急得咿咿呀呀直叫。 沈容仪被他逗笑,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口。 秋莲匆匆走进来:“娘娘,御前的刘公公派人传话来,说是陛下的御辇往咱们这边来了。” 沈容仪逗弄璟儿的动作一顿。 秋莲咬了咬唇,忽然跪下:“娘娘,奴婢……奴婢要向您请罪。” 沈容仪看着她,没有说话。 秋莲一五一十的说出来:“这一个月,奴婢日日都与刘公公见面,得知最近陛下松动了许多,就同刘公公商议着,说娘娘今日问起了陛下。” 秋莲没继续说下去,沈容仪已经明白了秋莲的意思,她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起来吧。” 秋莲抬起头,眼中满是忐忑:“娘娘不怪奴婢?” 沈容仪摇了摇头:“不怪。” 她低头望着怀中的璟儿,温声道:“本宫总不可能一辈子不见陛下,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璟儿想。” 秋莲听着这话,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发酸。 娘娘这话说得,像是把什么都想明白了,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沈容仪抬眸看她,唇边扯出一个淡淡的笑,“说起来,本宫还得谢谢你,这一步,要本宫自己主动迈过去,还不知要到何时。” 秋莲鼻子一酸,“奴婢万万不敢当娘娘的谢,只要娘娘过的好,奴婢便安心了。” 不多时,外头传来内侍的唱喏声:“陛下驾到——” 沈容仪将璟儿交给奶娘,起身整了整衣襟,往殿门走去。 殿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卷起几片雪花。 裴珩站在门外,披着玄色的大氅,肩头落了些许雪花。 沈容仪垂下眼,盈盈下拜:“臣妾参见陛下。” 裴珩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将她托了起来。 沈容仪顺着那力道起身,抬眸望向他。 四目相对。 一个月不见,两人眼神中都透着些许的生疏,沈容仪睫毛轻轻一颤,觉得有些不自在,率先别开了脸。 裴珩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一时失语。 就在这时,内殿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哇——” 是璟儿。 那哭声打破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沉默,裴珩像是找到了借口,抬脚就往奶娘身边走:“璟儿怎么了?” 沈容仪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大步上前,从奶娘手中接过那哭得小脸通红的小人儿。 “让父皇抱抱。”裴珩抱着儿子,动作依旧是那副笨拙的模样,“是不是胖了些?” 说来也怪,方才还嚎得惊天动地的璟儿,一到他怀里就安静下来,他睁着那双大眼睛,望着裴珩。 父子俩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眨眼。 沈容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片刻后,她开口:“陛下,进内殿吧。” 外殿虽也有炭火,但比内殿冷些,沈容仪担心会冻着璟儿。 裴珩点点头,抱着璟儿往内殿走去。 沈容仪跟在后头。 内殿燃着炭火,暖意融融。 裴珩抱着璟儿坐在软榻上,逗弄了许久,那小人儿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沈容仪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直到天色渐暗,宫人来禀,晚膳摆好了。 两人移步膳桌前,相对而坐,默默用膳,席间没有说话,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用完了膳,两人去净室沐浴。 靠在浴桶中,沈容仪忽然想起什么,对秋莲道:“让奶娘别将璟儿抱走,今夜璟儿睡在正殿。” 秋莲一愣。 有小皇子在……那岂不是……不好做那事儿?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对上娘娘那张平静的脸,又咽了回去。 罢了,娘娘自有娘娘的打算。 沐浴更衣完毕,沈容仪回到内殿。 裴珩已经沐浴完毕,正坐在床榻边,见她进来,正要起身说什么,目光落在她怀中她抱着璟儿。 沈容仪走到床榻边,将璟儿放在床榻中间,自己再脱了鞋上榻,她侧躺着,望着裴珩,浅浅一笑:“陛下,这些日子璟儿都是和臣妾一起睡的。” 那笑容温婉柔和,挑不出一点错处。 裴珩看着那被放在两人中间的奶娃娃,一时语塞。 他能说什么?总不能说他想把儿子赶走吧? 他只得点点头,在床榻外侧躺下。 三人就这么躺着,璟儿在中间,沈容仪在里侧,裴珩在外侧。 烛火熄灭,殿内陷入昏暗。 沈容仪阖上眼,沉沉睡去。 半夜,一阵响亮的啼哭声将两人从睡梦中惊醒。 沈容仪连忙坐起身。 裴珩也醒了,坐起身,有些茫然地望着嚎啕大哭的儿子。 “他饿了。”沈容仪解释道,“要喂奶了。” “那朕去叫奶娘?” 沈容仪已经把璟儿抱起了:“不必麻烦了,臣妾喂他就行,劳烦陛下点支蜡烛。” 裴珩依言起身去点蜡烛。 烛光亮起,沈容仪背过身去,解开衣襟,将璟儿抱到胸前。 璟儿一含住,立刻就不哭了,小嘴拼命地吸着,两只小手还抓着她的衣襟不放。 裴珩坐在床榻边,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她身上。 她背对着他,微微露出的腰腹,那莹白的肌肤,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的眼神暗了暗。 一个月了。 整整一个月没有亲近过她。 他喉结微微滚动,移开了目光。 不多时,璟儿吃饱了,松开嘴,小嘴砸吧砸吧的,又睡了过去。 沈容仪整理好衣襟,转过身,要将璟儿放回中间。 可裴珩却伸手,将儿子抱了起来。 沈容仪一愣:“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朕把他送到奶娘那去。”裴珩抱着儿子,起身下榻。 沈容仪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思。 她抿了抿唇,声音淡了下来:“这么晚了,陛下别折腾了,璟儿刚睡着,再折腾醒了又要哭。” 裴珩不听,抱着儿子往外走。 “陛下——”沈容仪连忙起身,想去拦他。 裴珩刚迈出一步,忽然顿住了。 他感觉到身上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 裴珩低头一看,儿子的襁褓上,洇开一片深色,那湿意透过襁褓,浸透了他的中衣,正顺着他的腰腹往下流。 是尿。 ----------------------- 作者有话说:裴狗: 璟宝宝:(活该)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44节 第114章 裴珩僵在原地, 低头望着自己湿了一大片的中衣,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容仪也愣住了。 她看看裴珩那张震惊的脸,又看看他怀里睡得正香、浑然不知自己干了什么的璟儿, 忽然忍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裴珩抬起头, 望着她。 她站在那里, 笑得眉眼弯弯, 烛火映在她脸上, 将那张笑脸照得格外生动。 沈容仪笑够了,走上前,想从他怀里接过璟儿,璟儿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自己方才干了什么事。 裴珩没给她, 若是她接过, 也会沾上璟儿的尿,还要再换衣裳沐浴,甚是麻烦。 裴珩将璟儿放在软榻上, “你看着璟儿,朕让刘海叫奶娘来。” 这个时辰,沈容仪也不想折腾,她应了。 裴珩低头看看自己湿透的中衣, 又看看她那张还带着笑意的脸, 收回目光, 大步往外走去。 沈容仪抱着璟儿, 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唇边的笑渐渐淡了。 她低头看着软榻上的小人儿,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 口中低声夸赞,“璟儿,真棒。” 殿外,守夜的刘海正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方才那一声笑,他听得真真切切,是贵妃娘娘的笑声。 这大半夜的,贵妃娘娘笑是为着什么? 他正想着,内殿的门忽然开了。 裴珩大步走出来,刘海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陛下吩咐:“去叫奶娘来,告诉奶娘,小皇子带下去,就不必送回来了。” 说罢,裴珩转身往净室走去。 刘海愣在原地,脑子转了好几圈也猜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片刻,奶娘匆匆赶来走进内殿,她行了礼,抱起小皇子,一摸便知道了小皇子这是如厕了。 璟儿被抱走,沈容仪上了床榻,阖上眼。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有人上了榻,被褥掀开之时,带起一阵清冽的香味。 沈容仪没有动。 她听见他躺下的声音,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灼灼的,她没有回应。 “阿容。”裴珩忽然开口。 沈容仪没有应,只当睡着了。 “装睡?”他又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沈容仪睁开眼,偏过头望向他,脸上扯出一个浅浅的笑:“陛下,臣妾困了。” 说着,她打了个秀气的哈欠,睫毛轻轻颤了颤,那模样,倒真像是困极了的。 裴珩歇了心思,只伸手将人搂进怀里,没有再动。 沈容仪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她柔顺地靠在他怀里,可不过几息,她便动了动,轻声道:“陛下,臣妾有些热。” 说着,她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一些距离。 裴珩的手僵在半空,望着她背对着自己的身影,眸色暗了暗。 他收回手,没有再说什么。 翌日,慈宁宫。 贤太妃刚用过早膳,宫女便匆匆入内,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贤太妃手中的茶盏重重一顿,茶水溅了出来。 她的声音里压着怒意,“本宫不是说了,让她去陛下上朝下朝的路上走动走动,这么好的机会,生生地浪费了!” 宫女垂着头,不敢接话。 贤太妃气得眼前发黑:“本宫费了多少心思才得了这么一个空子,她倒好,端着架子等陛下上门?她以为她是谁?” 贤太妃越说越气:“陛下被贵妃冷落,正是最好的时候,男人受了冷落,最需要温柔解意的可人儿在身边,她倒好,闷在屋里不出来,等着陛下自己去找她?她以为她是天仙不成?” 贤太妃气狠了,直接将手中的茶盏丢了出去。 贤太妃盯着宫女,厉声道,“你告诉她,若她再不愿出宫门主动争宠,以后就不必来往了,她在这宫中是生是死,本宫都不会再管。” 宫女连忙应声。 贤太妃坐在椅子上,阖上眼,胸口剧烈起伏着,良久,她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她缓缓分析起来。 贵妃和陛下这次闹起来,只一个月,陛下就又主动去了景阳宫,说明贵妃应是没说什么重话,刺杀的事,她应该没闹开,自己还在忍着。 可忍着终究不是办法,她能忍一时,终归不能忍一世。 况且,贵妃那般倾慕陛下。 任何人,只要沾上了情爱,必定有失去理智的时候。 现在忍着,可那根刺扎在心里,日日夜夜地磨着,总有磨出血来的一天。 景阳宫。 这一日,裴珩还是歇在景阳宫。 晚膳时,他当着沈容仪的面吩咐奶娘:“今夜小皇子抱去侧殿,不必送回来了。” 奶娘偷偷觑了一眼沈容仪的脸色,见她没说话,便福身应了。 沈容仪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用膳。 她什么也没说。 用完了膳,两人各自去净室沐浴,沐浴更衣完毕,她回到内殿。 裴珩已经上了榻,正靠在床头等她,见她进来,他的目光便黏在了她身上,灼热而直接。 沈容仪垂着眼,走到床榻边,脱鞋上榻,越过人,在里侧躺下。 “阿容。”他唤她。 沈容仪偏过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便翻身覆了上来。 他的吻落在她的唇上,手在她身上游走。 沈容仪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裴珩吻着她的唇,她的脸颊,她的脖颈,越吻越投入,那熟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那柔软的身躯就在身下,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一处涌。 可吻着吻着,他渐渐觉出不对来。 从前她不是这样的,从前他吻她,她会揽着他的脖颈,会回应他的吻,可如今,她只是躺着,一动不动。 裴珩抬起头,望着身下的人。 她睁着眼望着他,那眼神很是平静,没有羞涩,没有情动。 他心头一刺。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裴珩喘了口气,压下那股说不清的烦躁,低头又要吻下去。 就在这时,沈容仪开口了。 “陛下,臣妾来月信了。” 裴珩的动作一顿,他低头看着她,眉心微微一蹙。 来月信? 他不信。 沈容仪看着他那副神情,浅笑温声道:“陛下可要查验一二?” 那笑容温婉柔和,和往日无异,可那话里的意思,却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 裴珩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沈容仪也不多说,只轻轻拉着他的手,往下探去。 裴珩明白她的意思,连忙反手遏制住她的手。 他信。 裴珩看向她,目光里带了几分懊恼和心疼:“肚子可疼?” 往日她来月信,第一日第二日总要疼上一天,有时疼得厉害,连床都下不了。 她没来月信,自然是不疼的。 沈容仪:“还好。” 裴珩眉头皱得更紧了,往日都疼,这次怎么就不疼了? 可他也顾不上多想,只翻身下来,不由分说地将人搂进怀里,一只手探进她的中衣,覆在她小腹上,像从前那样,轻轻揉了起来。 那掌心温热,力道轻柔,一下一下,极有耐心。 沈容仪靠在他怀里,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从前她来月信时,他也是这样,一下一下地替她揉着,有时候揉着揉着,她就睡着了,醒来时,他的手还覆在她小腹上,没有移开过。 那些回忆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裴珩揉着她的肚子,忽然开口解释:“阿容。” “嗯?” “那日朕让刘海送去的圣旨……”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是朕给你换的封号。” 沈容仪嗯了一声。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45节 裴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问是什么封号,只得自己继续说下去:“是‘元’字,元贵妃。” 元者,始也,首也,大也,元贵妃,位同副后,是后宫之中独一无二的尊荣。 换作是从前,她应该会很高兴。 沈容仪依旧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裴珩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想起昨夜,还是继续说了下去:“阿容可还喜欢?” 这次,沈容仪连一声嗯都没给。 裴珩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撑起身子,望着怀中人的侧脸,她靠在他怀里,眼睛望着前方,不知在看什么。 “阿容,”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别和朕置气了,好不好?” 那声音亲昵温和,带着几分低姿态的哄劝。 沈容仪没有说话。 可她感觉到,眼眶里的泪,快要忍不住了。 裴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回应,只感觉到怀中的身子微微颤抖。 他一愣,低头看去,她的眼泪正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心头一紧,连忙去擦她的泪,“怎么还哭了?” 裴珩有些慌了,他将她搂得更紧些,声音放得极软,“好了好了,朕这不是来哄你了吗?这一个月的冷落,是朕的不对,那日朕过来,瞧见宫门关了,实在是气着了,朕和阿容赔不是,阿容大人有大量,别放在心上了,好不好?” 沈容仪听着他的哄劝,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何尝不想不放在心上?她何尝不想将那些事都忘了?她何尝不想回到从前?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她做不到。 刺杀的事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她和孩子在他心中,也不过如此。 这样的念头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剜着她的心,疼得她喘不过气来,却又不能喊疼。 裴珩见她越哭越厉害,彻底慌了神。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从前她哭,他哄着,有时时间会久些,但总归是能哄好的。 可今日,他越哄,她哭得越凶。 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无措,“阿容,你别哭了,是朕不好,都是朕不好。” 他说着,去擦她的泪,可刚擦掉,新的又涌出来,他的手忙个不停,脸上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慌乱和心疼。 沈容仪望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不知道她心里有多疼,他只以为她是在闹小性子,是在为这一个月的冷落委屈。 可她要的,不是他的哄劝,不是他的赔罪。 她要的,是他从未做过那件事。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终于流干了。 沈容仪抬起手,自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她的眼睛红肿着,鼻尖也红红的,那模样狼狈又可怜。 她没有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将脸埋进他胸前。 裴珩怔住了。 那主动靠近的一瞬,他的心忽然跳得飞快,他低头望着怀中的她,想说什么,却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她睡着了。 裴珩望着她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他轻轻叹了口气,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拉过被子盖好。 一连六日。 裴珩每日午膳时便来景阳宫,一个下午都待在景阳宫,晚上便在景阳宫歇下。 两人之间,好似回到了从前。 可裴珩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说什么,她都应。 她什么都应,什么都说好。 可那笑容,温婉是温婉,柔和是柔和,却总让他觉得少了些什么。 从前她不是这样的,从前她会撒娇,会耍小性子,有时候他说了什么她不乐意听的,她会冷着脸不理他。 可如今,她不撒娇了,不耍小性子了,连哭都只哭了一次,之后就再没掉过一滴泪。 裴珩越是和她相处,心里越是烦躁。 这日,他坐在软榻上,望着她抱着璟儿逗弄的模样,忽然开口:“阿容。” 沈容仪抬起头,望向他:“陛下?” “明日政务有些多,你来紫宸宫陪朕用午膳,可好?” 沈容仪望着他,唇边缓缓绽开一个温婉的笑,那笑容和往日一样,挑不出一点错处。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笑着,望着他。 裴珩望着那笑容,心头的烦躁如潮水般涌上来,这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他想撕碎它,他想听她说点什么,说好,说不好,说随便,说什么都好,只要不是这该死的、挑不出错处的笑。 ----------------------- 作者有话说:下章就开吵了,一定一定 第115章 沈容仪望着他那张隐隐带着焦躁的脸, 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片刻后,她开了口:“好。” 裴珩一口气被吊得不上下下, 心情更郁结了几分。 她说好, 他该高兴的, 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他张了张嘴, 想说些什么, 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只得悻悻地点了点头,“明日午时,朕等你。” 翌日。 紫宸宫外,十一月的上京,冷得能冻掉人的耳朵, 谢璇穿着厚厚的斗篷, 那风还是往脖子里钻,冻得她直打哆嗦。 她微微弯着腰,低头在地上瞧着, 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无论是上朝还是下朝,时间都太早了,她入宫以来,从来没有早起过, 皇后在时, 她的位分够不上, 后面她的位分升上来了, 皇后却仙逝了。 十一月的上京本就严寒,早上走一趟,实在折磨人。 谢璇思来想去, 便在午时之时,到紫宸宫附近的宫道上,陛下每日这个时候要去景阳宫,她定是能遇见的。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轿辇的声响。 谢璇眉心一蹙,抬起头。 认出是谁的轿辇,她的脸僵住了。 是贵妃的轿辇。 那轿辇在紫宸宫门前停下,沈容仪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穿着绯红的斗篷,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如玉,她今日并没戴什么华贵的首饰,可那气度风姿,让人移不开眼。 刘海从紫宸宫走出来迎接,脸上堆着笑:“娘娘来了,陛下正等着呢。” 沈容仪微微颔首,正要往里走,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她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刘海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嘴角一抽,心下顿时腹诽不止。 谢美人在紫宸宫外,怎么无人同他禀报,啊啊啊如今好了,被贵妃娘娘撞了个正着。 若是娘娘同陛下闹起来,遭殃的又是他。 谢璇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硬着头皮走上前,朝沈容仪福身行礼:“婢妾参见贵妃娘娘。” 沈容仪望着她,目光在她冻得通红的手上停了一瞬,温声道:“谢美人在此处做什么?” 谢璇心头一紧,心虚的缓缓道出:“回娘娘的话,婢妾的……婢妾的东西丢了,正在找。” 说完,她绝望的阖了阖眼。 这缘由,一听便是她胡编乱造出来的巧合,贵妃娘娘定然是不相信的。 她低着头,不敢看沈容仪的眼睛。 沈容仪望着她,忽然伸出手,将自己手中的汤婆子递了过去。 谢璇一愣,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沈容仪抬了抬手,示意她接过。 谢璇愣愣地伸手接下,那汤婆子还温热着,暖意从掌心传来,让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沈容仪没有再说什么,只收回手,转身往紫宸宫走去。 刘海连忙跟上,心底微微松了口气。 瞧着贵妃娘娘的模样,不太在意。 不在意就好,不在意就好。 殿内,沈容仪一进来,裴珩便放下了手中的朱笔,起身迎了上去。 他伸手去握她的手,“冷不冷?” 沈容仪任他握着,规矩的福了福身,再温声道:“不冷,来的时候有汤婆子。” 手确实是热的,裴珩便放了心。 他拉着她往膳桌走去,一边走一边道:“午膳已经备好了,朕让他们上了你爱吃的几道菜。” 沈容仪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落座,宫人鱼贯而入,摆上膳食,裴珩亲自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46节 “尝尝这个,御膳房新做的菜色。” 沈容仪望着那碟中的菜,轻声道:“臣妾多谢陛下。” 裴珩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望着她。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认真道:“阿容,朕觉得你最近变了许多。” 沈容仪也放下筷子,抬眸望向他,嘴角边是一成不变的浅笑:“陛下觉得臣妾变了什么?” “你从前不会自称臣妾,更不会对朕这般……客气。” 沈容仪听了,脸上没什么变化,只轻轻点了点头,温声道:“从前不懂事,如今做了娘亲,也该懂事了。” 裴珩眉头一皱:“这与做了母亲有何关系?” 沈容仪闻言接话:“这是臣妾的一点薄见,陛下若是不喜,臣妾改过来就是了。” 裴珩一噎。 裴珩无奈,他不喜欢她这种顺从,但他一说她就改了,这又是一种顺从,弄的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裴珩心里气闷,却又不能因为这些小事跟她生气,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烦躁,拿起筷子:“用膳吧。” 沈容仪点点头,也拿起筷子,默默用膳。 一顿午膳,吃得沉闷至极。 午膳后,沈容仪便起身告辞,裴珩也没有留人。 刘海在一旁伺候着,眼瞧着气氛不对,连忙上前,将方才宫门外的事禀报上去,“陛下,方才贵妃娘娘来时,在宫门外遇见了谢美人。” 裴珩眉头一皱:“谢美人?她来做什么?” 刘海道:“谢美人说是丢了东西,在找,奴才瞧着,应不是。” 话落,裴珩眉头舒展开,难不成,方才她那般客气,是在同他呷醋?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刘海又道:“不过贵妃娘娘没说什么,还将自己的汤婆子给了谢美人,奴才瞧着,并不似动怒。” 没动怒? 裴珩那股刚升起的念头又被浇灭了。 没动怒,那就是不在乎,不在乎他身边有没有别的女人,不在乎有没有人在紫宸宫门口邀宠。 她怎么就不在乎了呢? 裴珩心里那股不得劲,越来越浓。 这一个下午,裴珩坐在御案前,批着折子,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她那副柔顺的模样。 折子批得七零八落,批一本丢一本,批一本丢一本,刘海在一旁看着,心惊胆战,大气不敢出。 好不容易熬到天色暗下来,裴珩忽然站起身。 “陛下?”刘海连忙跟上。 裴珩头也不回的吩咐,“朕出去走走,不必跟着太多人,你跟着就行。” 刘海连忙应下。 裴珩在宫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冷风灌进衣领,冻得他浑身发僵,可他像是没感觉似的,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停下脚步。 抬头一看,是景阳宫。 景阳宫内殿。 沈容仪坐在软榻上,抱着璟儿逗弄,璟儿刚醒,精神头十足,挥舞着小手。 秋莲和临月立在一旁,主仆三人说着闲话。 “娘娘,”临月忽然开口,“陛下的生辰快到了,娘娘可想好送什么了?” 沈容仪逗弄璟儿的动作顿了顿,随口道:“你再做个香囊,秋莲去库房里选件陛下能用的物件,这生辰礼就成了。” 秋莲听了,脸上露出几分迟疑:“娘娘,去年便是临月绣的香囊,今年还是香囊,是不是有些……敷衍了?” 她顿了顿,又道:“且库房里的物件,都是宫中的东西和陛下的赏赐,怎么看,都……没什么心意。” 沈容仪想了想,觉得也是,她垂眸思索片刻,又道:“那临月,你给陛下做件寝衣吧,到时本宫选上一匹好的料子,做得精细些。” 临月点点头:“奴婢记下了。” 秋莲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她看着娘娘低头逗弄小皇子的模样,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炭火燃得久了,要添上炭,秋莲道:“奴婢去添些炭。” 临月也道:“奴婢去端盏热茶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殿走去。 推开内殿的门,两人齐齐愣住。 门外,陛下脸色阴沉得站着,身后是满脸惊恐的刘海。 秋莲和临月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殿内,沈容仪听见动静,唤了一声:“临月?” 无人应答。 她抱着璟儿站起身,往殿门走去。 绕过屏风,她一眼便看见了门外的裴珩,以及跪在地上的秋莲临月。 沈容仪心底一沉。 方才她和秋莲临月说的话,他怕是全都听见了。 裴珩看着她走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冷冷开口:“将小皇子抱下去。” 刘海连忙上前,从沈容仪手中接过小皇子,璟儿刚被抱走,还没走出两步,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 刘海不敢耽搁,加快了脚步,抱着小皇子去找奶娘。 裴珩大步走进内殿。 沈容仪跟了进去。 内殿中,裴珩站在桌前,手按在腰间,扯下系着的香囊,拍在桌上。 这个香囊,裴珩丢过一次,宫人找了许久,才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了回来。 自那以后,这香囊便日日戴在他腰间,从不离身,满宫上下无人不知,这香囊是贵妃娘娘亲手绣的。 裴珩压着火气,盯着她,一字一句道:“解释。” 沈容仪望着那香囊,又望着他那张满是怒意的脸,心中出奇地平静。 该听的不该听的他都听见了,这让她怎么解释? 即便她现在说这香囊是她做的,他也不会相信了。 沈容仪沉默片刻,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轻声道:“这香囊,确实是临月做的。” 裴珩瞳孔猛地一缩。 想起她近日的种种冷淡,裴珩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朕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 “你待朕,到底有没有半分真心?” 沈容仪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忽然笑了一声。 真心,他居然问她有没有真心? 沈容仪望着裴珩,唇边的笑渐渐冷了下去,冷冷反问:“陛下问臣妾有没有真心,那陛下待臣妾,就有真心吗?” 裴珩一愣。 沈容仪往前迈了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缓缓道:“驿馆遇刺那夜,陛下下令禁军松懈,诱暗卫现身,敢问陛下,那时候,陛下可曾想过,臣妾的安危,璟儿的安危?” 裴珩的脸色瞬间变了。 “陛下可曾想过,若那一刀陛下没挡下,那臣妾今日还能不能站在这里,同陛下说话,璟儿能不能出世?” ----------------------- 作者有话说:裴狗:巴拉巴拉你爱我吗 容容:打断施法 ———————— 本章一百个红包 看见宝宝们说下午更新好一点,所以我就把更新时间改成下午更新 第116章 “陛下可曾想过, 若那一刀陛下没挡下,那臣妾今日还能不能站在这里,同陛下说话, 璟儿能不能出世?” 裴珩心底一沉, 原来她知道了。 彻底将此事摊到明面上, 沈容仪反而没有半点的愤怒和伤感, 她收回了盯着他的目光, 冷声继续说道:“您曾说对臣妾有意, 可有意,就是将臣妾和孩子推出去做诱饵吗?” 裴珩唇瓣翕动,想说什么,却被她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陛下事后可曾有过半分愧疚?还是说,臣妾与璟儿的命, 在陛下心中, 根本不值一提?” 裴珩开口,想解释一二,想说他是不得已, 那些暗卫不除,后患无穷,她安排了人暗中保护,不会让他们有事。 他想说的有很多, 想说那一刀刺进肩胛时, 他想的是幸好不是她, 想说看着她被挟持着走出驿站时, 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想说下令放箭的那一刻,他的手在发抖。 可这些话, 在这一刻,统统说不出口。 因为无论他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他确实将她当成了饵。 裴珩很是无力,“阿容,朕……”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47节 沈容仪直接打断:“陛下不必解释,臣妾已经想明白了,陛下是君,而臣妾二字拆开,先是臣,再是妾,无论是为臣还是为妾,陛下拿臣妾做饵,臣妾无话可说。” “所以陛下问臣妾有没有真心。” “臣妾现在就可以回答,臣妾有,但这真心,陛下不配。”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落在裴珩心底,却比刀还尖锐。 裴珩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的褪尽。 她说得……没错。 沈容仪望着他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决定一次将心底藏起的事说个干净,她缓缓开口,“臣妾初次有孕之时,陛下想给臣妾的位分,是修媛吧?” 裴珩心头再次一紧。 那封圣旨,她瞧见了。 他担心的事,还是成真了。 “时过境迁,离臣妾初有孕已有许久,臣妾不想抓着不放,但初次得知时,免不了失望。” 裴珩沉默。 那封圣旨是真的,他当时确实只打算给她修媛的位分,即便后来改了主意。 沈容仪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皇后的位置,前朝众臣是盯着,臣妾的出身是不高,但若您想,前朝那些臣子,难不成还敢忤逆您的意思?” “您愿意给臣妾换一个封号,一个妾室用起来僭越的封号,也不愿给臣妾正妻之位,原因不过只有一个,您觉得,臣妾配不上皇后的位置。” “由刺杀和皇后之位两件事可见,您对臣妾的喜欢,也不过如此。” 话落,殿内一静。 裴珩哑然。 沈容仪望着他,望着他那张慌张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疲惫。 她转过身,往殿门走去。 “阿容。”裴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沙哑得不成样子。 沈容仪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在得知这些事之时,臣妾还是想要一个解释的,但陛下晾了臣妾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臣妾慢慢的,也想通了。” “您或许是喜欢臣妾的,但情爱在您的人生中,占得太少,而臣妾,在您的情爱里,最多也就占了一半。” 但陛下,在她的情爱里,占了全部。 听到最后一句话,裴珩眉心紧皱,他解释:“不是的,朕从来都没有……” 话说到一半,沈容仪却没有心思听下去了。 “臣妾累了,陛下请回吧。” 留下一句话,沈容仪再次抬脚往殿外走去。 望着沈容仪离开的背影,裴珩心底升起了前所未有的不安和慌乱。 殿外,刘海几人正守在外面,见沈容仪出来,都担忧的望着她,沈容仪一个眼神都没留下,就往东暖阁去了。 东暖阁内。 奶娘抱着璟儿,见她进来,一边行礼一边解释,“娘娘,小皇子不知就是哭闹个不停,奴婢用了所有法子想逗小皇子开心,但都是无用。” 沈容仪看着璟儿那哭红了的眼,心下心疼不已,再没有心思去想旁的,她从奶娘手中接过璟儿,轻声细语的哄着、逗着。 没一会,璟儿就在她的怀中安静下来。 沈容仪松了一口气。 奶娘站在一旁:“娘娘,小皇子和娘娘母子连心。” 沈容仪听了这话,一愣。 母子连心吗?她看着怀中的孩子,心底道,也许是吧。 沈容仪偏头吩咐:“你下去吧,本宫在这和璟儿待会儿。” 奶娘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正殿内殿中,裴珩愣在原地足足好一会,回过神来,他往外去。 殿外,见贵妃出来,却瞧见陛下,刘海不停的往殿内望去。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就听见殿内传来一阵脚步声,裴珩走了出来,那脸色…… 刘海心里咯噔一下。 贵妃娘娘出来时,面色平静得像没事人,可陛下这模样,怎么和丢了魂一般。 这…… 这到底是谁伤了谁的心? 刘海不敢多问,只默默跟在后头。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刚走出几步,刘海忽然想起什么,快走两步,凑到裴珩身边,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奴才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裴珩没有应声,脚步却没有停。 刘海咬咬牙,继续道:“方才秋莲姑娘同奴才说,那香囊确实是临月姑娘绣的,但当时,贵妃娘娘是为陛下绣了一件寝衣,只是因为……因为得知德妃娘娘害了贵妃娘娘,陛下知晓真相却没有处置德妃娘娘,娘娘伤了心,这才没送寝衣,而是让临月绣了香囊。” 裴珩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转过头,望向刘海,那目光藏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震惊。 下一瞬,裴珩转过身,大步往正殿走去。 正殿外,秋莲和临月正往东暖阁去,见陛下忽然折返,两人连忙行礼。 裴珩站在她们面前,声音低沉:“贵妃给朕绣的寝衣,在哪?” 秋莲一愣,随即垂下眼,轻声道:“回陛下,娘娘吩咐收起来了,如今正在箱笼里。” “拿给朕。” 秋莲不敢抗命,转身走进内殿,不多时,她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寝衣走了出来,双手呈到裴珩面前。 裴珩接过那寝衣,低头看去。 那是一袭月白色的寝衣,针脚还算细密,能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 只是…… 只绣了一半。 裴珩捧着那半件寝衣,心底无比慌乱,他想见她。 他将寝衣紧紧握在手里,转身往外走去,行到暖阁外,他脚步却停下了。 进去了,见到人,又能如何? 他不知道见到她该说什么,道歉?解释? 别说阿容,就连他自己也知道,这两者根本无用。 裴珩站在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天色彻底暗了下去,夜风袭来,冷得刺骨,裴珩的手脚早已冻得发僵,可他不想走。 他舍不得走。 站在这儿,离她近一些,心里还能有一丝慰藉,走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不知站了多久,裴珩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风灌进肺里,冻得他胸口发疼。 他睁开眼,最后望了一眼那门,转身离去。 紫宸宫。 裴珩大步走进内殿,冷声吩咐:“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刘海一愣,还没来得及应声,殿门已经在他面前阖上了。 他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头雾水。 贵妃娘娘和陛下到底是怎么了? 他正想着,一个小内侍匆匆走来,凑到他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刘海神情一凝,他犹豫片刻,走到殿门前,轻轻推开一条缝,抬脚迈进,他也不敢真的走进去,只远远站着,扬声禀报:“陛下,禁军中的叛徒查到些线索了。” 殿内一片寂静。 刘海等了片刻,没有回应,他又唤了一声:“陛下?” 依旧无声。 刘海只好退了出去,将殿门重新阖上。 殿内,裴珩坐在床榻边,将脸埋在寝衣里。 这寝衣和阿容的衣裳放在一起,早已沾染了她的味道,他闻着,隐隐会产生,她还在他身边的错觉。 翌日早,刘海在殿外急得团团转。 这个时辰了,陛下到现在还没出来,殿门依旧紧闭着。 他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刘海急得直搓手,昨儿个陛下那副模样,他实在不敢贸然进去,可早朝不能误啊。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硬着头皮敲门,殿门忽然开了。 裴珩站在门内,面色平静,可眼底的青黑却甚是瞩目。 “传话下去,朕身子抱恙,今日早朝免了。” 刘海有些着急:“陛下身子哪里不适?奴才去请李太医来瞧瞧?” “不必。”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48节 裴珩转身往内殿走去,“朕无事。” 刘海这才反应过来,陛下不是真病,他不敢多问,连忙吩咐人去前朝传话,又让宫人备水洗漱,在跟上陛下的步伐。 趁着陛下没有呵斥他跟进来的空当,刘海连忙将昨日那件事报了上去:“陛下,禁军中的叛徒,查到些线索了。” 裴珩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向他。 刘海连忙道:“那人的母亲,在五年前曾受过平王的恩惠。” 因着叛徒的母亲在四年前就死了,人一死,生前所有事就会随着她一起入土,查起来,格外难查,所以查得久了些。 裴珩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向刘海,眼中浮现出几分疑惑。 平王? 他那个天生残疾、从不参与朝政、每日只在自己府中养花喂鸟的弟弟? 裴珩脑海中浮现出平王的模样。 他坐在轮椅上,永远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存在感低得几乎让人忘记还有这么一位兄弟。 ----------------------- 作者有话说:后面的两更延后一个小时 下午有点事情需要我去办一下 第117章 裴珩眉头微蹙, 思忖片刻,忽然开口:“朕记得,贤太妃姓谢。” 刘海一愣, 连忙应道:“是, 陛下。” 谢家, 裴珩想起什么, 目光渐沉, 他吩咐:“去查查, 贤太妃和谢美人,有没有什么关系,是远亲还是近亲,入宫前可有往来,入宫后可有接触。” 刘海心头一凛, 连忙应道:“奴才遵旨。” “还有, 派人盯紧平王府和慈宁宫,平王那边他府上的人,出入往来, 都记下来,贤太妃那边,她身边的人,谁去过慈宁宫, 谁递了消息出来, 都盯紧了。” 刘海一一记下, 心中暗暗心惊。 刘海行礼退下, 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陛下的声音。 “刘海。” 刘海脚步一顿,连忙转身:“陛下?” 裴珩沉默片刻, 他才缓缓开口:“朕下令让禁军松懈的事,被贵妃知晓了。” 刘海心头一惊。 裴珩继续道,声音低沉中透着落寞:“贵妃有孕之初,朕想立她为修媛的圣旨,她也瞧见了。” 刘海又是一惊。 他道呢,贵妃娘娘这些日子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原是知晓了这些事。 怪不得那日,贵妃娘娘宁愿抗旨也不愿见他,因是初知晓这些事的缘故。 刘海垂着头,心底一时感慨,贵妃娘娘从前常常和陛下闹,但娘娘这回……不一样。 这不是闹,是心死了。 裴珩望着刘海,目光里带着几分迷茫,“刘海,你说朕该如何做?贵妃才能开心些,才能不那么厌恶……” 厌恶二字一出口,他自己先噤了声。 厌恶?有厌恶那还是好的。 厌恶意味着还在意,心里还有波澜,可阿容现在……怕是连厌恶都没有了。 她待他,恪守君妾之礼,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温婉得像假人一般。 裴珩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如此渴望得到一个人的厌恶。 刘海望着陛下这副模样,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他明白陛下的未尽之语,可他也明白,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 陛下这事之前,就应该想过,贵妃娘娘若是知晓此事,那定然是伤心欲绝的,这想过,还做了,那就没了挽回的办法,只能一辈子瞒着贵妃娘娘,一旦捅破,无论怎么弥补,都没办法填上贵妃娘娘心中已经割开的伤口。 他说句不好听的话,为今之计,除非陛下为了贵妃娘娘崩了,贵妃娘娘才有可能会原谅陛下,但显然,这是绝不可能之事。 裴珩唤了刘海几声,却发现刘海一直在出神。 他眉头微蹙,扬声再叫:“刘海。” 刘海猛然回神,对上陛下那双深邃的眼睛,心中一惊,连忙跪下:“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裴珩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他方才分明看见刘海眼中闪过些什么,那是有所顾忌的神色。 “你可是有办法?”裴珩急切的问。 刘海一愣,随即拼命摇头:“奴才没有,奴才没有办法。” 他摇得这般快,反而让裴珩更加确信,他有办法,只是不愿说。 裴珩立刻道:“你开口,若真能帮到朕,你要什么赏赐,朕都能满足你。” 刘海伏在地上,心中叫苦不迭。 若是没命,那要赏赐有何用,他这话出口可是能掉脑袋的。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陛下,您就别为难奴才了,这话说出来,是大不敬,奴才万万不敢说。” 裴珩皱眉,毫不犹豫的道:“那朕就恕你无罪。” 刘海还是不说,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裴珩盯着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刘海,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刘海一愣,低声道:“回陛下,二十年零三个月。” “二十年。” 裴珩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了几分感慨,“二十年,朕待你如何?” 刘海心头一颤:“陛下待奴才恩重如山。” 若非陛下,他还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宫人,估计没过几年,就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里了。 “那朕问你,你若不说,可是想让朕这般浑浑噩噩地过下去?” 裴珩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若不说,这个御前总管的位置,便不要做了。” 刘海脸色一苦。 陛下这是铁了心要逼他说。 他咬咬牙,抬头,将方才心里所想复述一遍,再道:“陛下,解铃还需系铃人,陛下可从根源下手,娘娘因什么受伤,陛下就给予什么良药,即便不能恢复到未受伤前,但也比这伤口自己恢复或是烂在那要好。” 裴珩忽然茅塞顿开,遇刺的事,他没法解决,但皇后之位……他可以给。 裴珩转身,大步往御案前走去。 “刘海。”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去拿份诰轴来,再去取凤印。” 刘海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陛下要做什么,他心中错愕,却不敢耽搁,连忙爬起来,匆匆往外跑去。 不多时,刘海捧着空白的诰轴和凤印回来,双手呈到御案上。 裴珩坐下,执起朱笔,望着那空白的诰轴,沉默片刻,落笔。 “咨尔沈氏,温惠端良……册立为后,正位中宫,钦此。” 他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认真。 写完后,他放下朱笔,取出凤印,在那诰轴上郑重盖上,鲜红的印泥,落在明黄的绫锦上,格外醒目。 裴珩拿起那圣旨,紧紧握在手里,大步往外走去。 景阳宫,正殿。 沈容仪早已醒了,但有些犯懒不想起身,她阖着眼睛小憩。 困意又涌上来,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秋莲略带慌乱的声音:“娘娘,陛下驾到——” 沈容仪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裴珩大步走了进来。 他站在榻前,气息还有些不稳,显然是疾步赶来的,他的目光有些忐忑和紧张落在她身上。 沈容仪望着他,心中微讶,她缓缓坐起身,拢了拢中衣,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 “陛下怎么来了?这个时辰,不该在早朝吗?” 裴珩没有回答,将手中的圣旨递到她面前。 沈容仪低头看去,目光落在那明黄的圣旨上,又落在他手中的凤印上,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裴珩开口,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阿容,朕不敢祈求你的原谅,但朕会尽量弥补,你能不能……给朕一个机会?” 他将圣旨往前递了递,示意她打开。 沈容仪望着那圣旨,却没有伸手去接。 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唇边浮起一个淡淡的笑,“陛下这是做什么,臣妾不明白。” 裴珩心头一紧,那笑容,太熟悉了,是这些日子以来,她对着他时一贯的笑。 这笑让他稍稍安定下来的心又发慌了起来。 他索性直说,“这是立后的圣旨,阿容,只要你愿意,朕即刻下召,立你为皇后。” 沈容仪听了,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那笑意更深了些,她的声音依旧是温温柔柔的:“陛下不必如此,臣妾是陛下的后妃,陛下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切都是按照您的心意来,您发话,臣妾自是无有不应的,这皇后之位,违逆了您的心意,臣妾是万万不敢收。” 裴珩心中一刺,违逆了他的心意? “不是的。” 他连忙道,“阿容,这是朕真心实意的,不是为了哄你,朕想了很久,朕现在能弥补的,就只有这个,你……你收下好不好?” 沈容仪望着他,望着他那张急切的脸,轻声开口:“陛下的真心实意,臣妾实在不敢相信。” 裴珩脸色一白。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49节 “若是哪一日,陛下后悔了,看着臣妾占着皇后的位分,怕是会越瞧越觉得碍眼。” 沈容仪继续道,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戳心,“到时候,陛下是废后呢,还是冷落臣妾一辈子?” 他从没有哪一天,像此刻这般直观地感受到,她的嘴皮子竟如此利索,三言两语,将他所有的后路都堵死了。 裴珩很是无力的道,“不会的,不会有那一日的,阿容,再信朕一次,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祈求,那是从未有过的低姿态。 沈容仪望着他,敛了敛唇角的弧度,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那笑意,让裴珩心里发寒。 她温声道:“陛下,臣妾累了,您请回吧。” 又是这句话。 裴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可他能给的,她已经不想要了。 裴珩将那圣旨和凤印轻轻放在榻边,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回头再开口:“阿容,朕知道你不信了,但这次,朕当真是真心实意的。” 说罢,裴珩没能等来沈容仪的回答,只好抬脚往外去。 脚步声越来越小,秋莲临月走进,沈容仪坐起身,她伸出手,拿起那圣旨,轻轻展开。 秋莲开口:“娘娘,您当真……不要这皇后之位吗?” 方才陛下和娘娘的声音不小,她们隔着一扇门,听得一清二楚。 沈容仪抬起头,望着秋莲临月那张满是担忧的脸,忽然笑了,她反问:“谁说本宫不要?” 秋莲一愣:“那娘娘方才……” 沈容仪将圣旨放下,“方才那是两回事。” 妻者,齐也,皇后之位与妾室之间,隔着的是天堑,她若坐上皇后的位置,璟儿便是嫡长子,将来立太子之时,便是名正言顺,她怎么可能不要? 秋莲和临月听得更糊涂了。 既然要,为何不接? 沈容仪看着她们那副茫然的神色,解释:“本宫要的,是陛下想清楚了再给,他若真是有心,本宫不要,他可以硬塞过来,可以直接昭告天下,难不成,本宫还能再次抗旨不成?” 秋莲怔住了。 是啊,抗旨一次是情有可原,抗旨两次那就是找死,若陛下铁了心要立后,直接下旨便是,娘娘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可陛下方才……” 临月忍不住开口,“陛下那模样,瞧着是真心的。” 沈容仪听了,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望着手中那道圣旨。 真心的?也许是吧。 可他的真心,她不敢再信了。 若他能将这些都想明白,她不会吝啬给他一个好脸色,说两句好听的。 但也仅此而已了。 ----------------------- 作者有话说:放心,裴狗后续会自残、服侍人(对就是你们想的那个服侍)18般武艺通通上阵来求得容容的原谅 第118章 殿外, 刘海瞧见陛下走出来,手上空空如也,既无圣旨也无凤印, 他心中顿时一喜, 贵妃娘娘若是收下了, 可见事情便有转圜的余地。 下一瞬, 裴珩开口:“都不必跟着了, 朕自己走走。” 刘海想说什么, 但裴珩已大步往宫外走去。 陛下发了话,刘海不敢违逆,却也不敢真的不跟,万一出什么事呢,思来想去, 最后折中, 他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寒风裹挟着细雪扑面而来,裴珩脸上已没了知觉。 凭心而论,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哄人。 从前, 若是有后妃同他闹小性子,他高兴便哄上几句,给些赏赐,不高兴便什么都不给, 晾着便是, 那些后妃见他不理, 自会收敛, 过些时日又巴巴地凑上来。 可沈容仪不同,遇见她之后,他的耐心因着她的存在一次又一次被打破。 她生气时, 他学会了低头,她欢喜时,他学会了陪着她一起欢喜。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够好,以为自己已经懂得了如何待一个人。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来那些所谓的好,都建立在她还在意他的基础上。 从前那些小打小闹,他心里知晓能哄好,无非是多说几句软话,多给些赏赐,再不行便多陪她几晚。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是真的伤了她的心,伤得那样深,深到她连厌恶都不愿给他。 他没了把握。 裴珩停下脚步,在心中问自己,他能接受阿容现在这般待他吗? 脑中浮现近日种种,他很快有了答案, 他不能接受。 他不能接受她那副君妾之礼的疏离,不能接受她在他面前像个假人。 一想到她那温婉的笑,他就别扭烦躁。 裴珩站在原地,足足两刻钟,心底有了决断。 他想清楚了,他要求得她的原谅,不论用什么办法。 身后,刘海急得不行,这雪越下越大,陛下连伞都不曾打,身上已落满了雪,时间一长,衣裳全被雪水浸透。 陛下身子再康健,也经不起这般折腾,他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劝陛下回宫,正欲开口,却见裴珩忽然站定不动了。 刘海心中一紧,正要上前,却见裴珩骤然转身,大步朝他走来。 “回宫。” 刘海一喜,连忙跟上。 回到紫宸宫,裴珩身上的大氅已湿透,他却顾不上换,径直走到御案前坐下。 他吩咐,“刘海,你带人去藏书阁,去找找有没有编纂好的,如何哄娘子开心的书籍。” 刘海一愣:“陛下,藏书阁里都是经史子集、前朝典籍,如何会有这种书……” 裴珩显然也意识到了,眉头微蹙,又补上一句:“若宫中没有,就去宫外找,若是旁人问起,你不必掩盖,就说朕惹了贵妃生气,想弥补,若有良策,尽可献上,朕重重有赏。” 刘海应下,转身退下时,嘴角忍不住偷偷扬起。 陛下这心眼,真是全用在贵妃娘娘身上了。 如此大张旗鼓地找人讨要哄娘子的法子,要不了多久,这话定会传到贵妃娘娘耳中,娘娘听了,心里多多少少定会有波澜的。 刘海办事极快,裴珩上午下的令,他下午便从宫外弄来了许多册子。 刘海将册子呈上,“陛下,都在这里了。” 裴珩接过,拿起第一本,翻开。 第一招——给予娘子全部身家。 下面注解:凡是人,便没有不爱财的,将自己的钱财全部给予娘子,娘子定然会有所触动。 裴珩点点头,有点道理。 他私库里好东西不少,从前送给阿容,阿容也是高兴的。 第二招——床头吵架床尾和。 注解:若第一招无效,则用此第二招,夫妻不和,无论隔阂大小,可先将娘子在床榻上服侍好了,这般娘子的气便先消了一半,若是无用,就多服侍几次,至多十次下来,定会有效。 很有道理啊。 裴珩神情顿时专注起来,目光落在下方那几行小字上,那上面是详细的服侍办法,写得细致入微,连姿势、节奏、力道都有讲究,他看得仔细,心中暗暗记下。 他继续往下翻。 第三招——自残引得娘子心疼。 注解:在娘子生病之时,细心照料之余,还可找机会自残。 古书记载,妻子有恙,可饮丈夫心头血。若是运用得当,娘子定然感动不已。 裴珩一怔。 心头血? 这倒是闻所未闻,不过细细想来,若他真能为阿容伤了身子,她会不会……心疼?哪怕只有一点点心疼,也比现在的冷漠强。 他再看后面,还有几招:苦肉计、英雄救美、以死相逼……越往后越离谱,甚至还有一招携子要挟,说是若娘子狠心不理,可抱着孩子在她面前哭,娘子念及骨肉亲情,必定心软。 最后一行,还有一句话。 要想哄娘子展颜,必得舍下脸面。 裴珩将这册子从头到尾翻完,合上时,脸上已有了笑意,他吩咐:“藏书阁那边不必再找了,有这一本就够了。” 刘海瞧着陛下脸上笃定的神情,一边应下,一边心中直犯嘀咕,也不知是什么书,竟让陛下这般满意。 裴珩放下册子,开始盘算。 这第一招好办,他私库里的好东西多的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珍玩古董,每日送些去景阳宫,日积月累,阿容总会有触动的时候。 事不宜迟,现在就开始。 裴珩吩咐,“刘海,你带人,每日上午和每日下午都送东西去景阳宫,就送朕私库里的,不拘是什么,拣好的送,记着,不必问贵妃要不要,只管送去放下便走,莫要多话。” 刘海一愣:“每日都送?”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50节 “每日都送,直到朕说停为止,今日就去办。” 刘海应是,这却是不失为一个哄贵妃娘娘的办法,但这治标不治本呐。 第一招安排好,裴珩又开始琢磨第二招。 这第二招眼下没法用,阿容连见都不愿见他,如何能行床笫之事?若是强迫,只怕适得其反。 裴珩垂眸沉思,片刻后,他抬眸,开口吩咐:“刘海,你去告诉御膳房,今年万寿节,添一道菜。” 刘海一愣:“陛下,添什么?” 裴珩意味深长地道:“鹿肉。” 鹿肉? 刘海还没懂加上这道菜的有何含义,陛下的下一句吩咐就来了,“刘海,你去请李太医过来。” 刘海应下。 不多时,李太医被请进紫宸宫,恭恭敬敬行礼:“参见陛下。” 裴珩开门见山:“你可有什么药,吃了不伤身子,却能叫人浑身没力气?” 李太医一愣,他斟酌着道:“回陛下,有倒是有,但……没有完全不伤身子的。是药三分毒,若想叫人浑身无力,药性必然伤及气血,日子久了,身子便亏了。” 裴珩眉头紧锁:“伤身子,那不成。” 他挥挥手,令李太医退下。 这第三招先暂且搁置,待他寻到了时候再办。 景阳宫中。 一连两日过去,裴珩都没有来景阳宫,沈容仪乐的清闲,他若是在,她还得时时刻刻同他说话。 外头传来脚步声,临月进来禀报:“娘娘,刘公公又派人送东西来了。” 沈容仪抬眸:“又送?” 临月忍着笑道,“上午送了一对玉如意、两匹云锦、一套赤金头面,这会子送的是……一株珊瑚树,说是南海进贡的,还有一盒东珠,个个有指肚大。” 沈容仪怔了怔,随即失笑。 这是做什么?把她当贪财之人了不成? 好吧,她是挺喜欢的。 临月和秋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陛下这回,是真的急了。 翌日,万寿节。 沈容仪刚梳好发髻,外头便传来通报:“陛下驾到——” 沈容仪起身相迎。 裴珩大步走进来,身上穿着明黄色的万寿节礼服,他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走到沈容仪面前,亲手打开。 匣中是九尾凤钗。 和上一次送出七尾凤钗不一样,这次,裴珩小心翼翼的道:“阿容,今日万寿节,你戴这支钗可好?” 沈容仪垂眸看了一眼,这凤钗精致华贵,她自然是喜爱的,但她现在的位分戴,名不正,言不顺。 沈容仪回绝:“陛下厚爱,臣妾心领了,只是臣妾今日的装扮,与这钗不相配。” 裴珩握着木匣的手紧了紧,想说什么,却见沈容仪已转身,吩咐临月帮她戴上紫宝石头面。 他默默将木匣放下,没有再强求。 午时,醉月楼。 沈容仪坐在裴珩身侧稍后的位置,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一道道菜肴端上来,沈容仪起初并未在意,直到一盘鹿肉被摆上桌面,她才微微一怔。 鹿肉炙烤得恰到好处,表面微焦,香气扑鼻,摆盘也极精致,可万寿节的菜单是她一手拟定,前后核对过三遍,她记得清清楚楚,根本没有这道菜。 她侧头看向身后侍立的秋莲,以目光询问。 秋莲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回娘娘,这是陛下吩咐御膳房加的一道菜。” 沈容仪眸光微动,正要说什么,身旁的裴珩已开了口。 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下首离得近的人都能听见,“阿容,这鹿肉不错,你身子弱,朕特意吩咐御膳房备下的,你补补。” 大庭广众之下,沈容仪不好回绝,她垂眸,执起银箸,夹了一小块鹿肉放入口中,肉质鲜嫩,火候恰到好处,酱汁入味却不掩鹿肉本来的鲜美,她用过一口,竟觉得味道确实不错,便又用了两口。 裴珩看在眼里,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他又从自己面前的那份鹿肉中,挑了最好的一块,夹到她碗中。 “再吃些。” 沈容仪望着碗中那块鹿肉,顿了顿,还是吃了下去。 裴珩这才缓缓放下心来,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弧度。 这一幕,落在下方众人眼中,便有了不同的意味。 几位老臣交换了一个眼神。 方才陛下亲自为贵妃布菜,那样的小心翼翼,那样的讨好神情,他们活了几十年,何曾见过天子这般模样? 命妇席上,几位高品级的诰命夫人也在低声议论。 “这两日听我家那口子说,陛下惹了贵妃生气,正变着法儿地哄人呢,我原还不信,如今瞧着……” “可不是么,陛下还亲自布菜,咱们这位陛下,何时对后妃这般上心过?” “嘘,你们说……陛下这般做派,会不会是要……”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几位命妇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贵妃沈氏,入宫不足两年,从美人升至贵妃,如今掌六宫权柄,陛下又这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这般宠爱,下一步是什么,还用说么? 怕是封后,不远了。 ----------------------- 作者有话说:裴狗:下章看我服侍阿容 容容:此狗不要脸极了 第119章 宴席散时, 已是未时三刻。 裴珩起身,携沈容仪先行离去。 这是万寿节的惯例,帝后先行, 余者方敢散, 如今后位空悬, 贵妃盛宠, 与皇后只差一个名分了。 出了醉月楼, 裴珩并未直接回紫宸宫, 而是往景阳宫的方向行去,沈容仪侧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一路无话。 到了景阳宫,裴珩径自往东暖阁走去。 奶娘见陛下驾到,忙抱着小皇子行礼, 裴珩伸手:“给朕。” 奶娘将小皇子递过去, 璟儿已两个多月,眉眼长开了些,白白嫩嫩一团, 正醒着,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可爱极了。 裴珩抱着儿子,去正殿, 在软榻上坐下, 低头逗弄起来。 几天不见, 他还挺想的。 “璟儿, 瞧父皇。”他将手指轻轻点在儿子鼻尖上,小家伙皱了皱鼻子,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随即咧嘴笑了。 裴珩也跟着笑起来。 沈容仪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慢慢喝着,目光不时掠过那父子二人。 她不得不承认,裴珩抱孩子的姿势很标准,比她这个当娘的还要熟练。 他对璟儿,显然是用了心的。 茶是热的,喝下去身子暖暖的,沈容仪又喝了两口,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越来越热了? 起初她以为是刚从外头进来,屋中炭火烧得旺的缘故,可坐了一会儿,那股热意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明显,从腹中升起,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的脸开始发烫。 沈容仪抬手摸了摸脸颊,触手温热,她看向摆在中央的炭盆,不过两盆炭,往日也是这样烧的,从未觉得这般热过。 她偏头向裴珩开口:“陛下可觉得这屋子有些太热了?” 裴珩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颊上此刻泛着淡淡的红晕,像是染了胭脂,他心中了然,是鹿肉起作用了。 他吩咐一旁的宫人:“贵妃觉得热,将炭拿出去一盆。” 他吩咐完又偏头向沈容仪温声道:“炭拿走了,想必一会儿便凉下来了。” 沈容仪点了点头,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她等了一会儿,那股燥热依旧没有消退,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腹,竟是火上浇油。 裴珩见时候差不多,将璟儿交给奶娘,挥了挥手:“都退下。” 奶娘抱着孩子行礼退下,临月、秋莲对视一眼,也默默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殿中只剩他们二人。 沈容仪不明所以地看向他,裴珩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缓缓开口:“贵妃觉得体热,兴许是食了鹿肉的缘故,朕也有些燥热。” 鹿肉? 沈容仪一怔,随即想起宴席上场景,他一直给她夹鹿肉,一场宴席下来,她足足用了大半盘。 鹿肉……沈容仪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心底的猜想刚升起,裴珩已在她身侧坐下,“朕近日看了些册子,学了些能让女子于床笫之事上更舒爽的姿势,贵妃赏脸一试?”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51节 沈容仪一噎。 她瞪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这人是怎么做到脸不红心不跳说出这种话的? 什么册子?什么姿势?九五之尊,看这种东西? 沈容仪移开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不必了,臣妾喝杯凉茶便好。” 说着,她伸手去拿茶盏,方才那杯已喝完了,她便重新倒了一杯,仰头便喝。 茶水入口,烫得她险些吐出来。 她忘了,这是新沏的茶,烫得很。 裴珩看着她被烫得微微蹙眉却强忍着咽下的模样,唇角弯了弯,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下一瞬,他起身,俯身,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从软榻上拦腰抱起。 “陛下!”沈容仪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 裴珩不理会她的挣扎,大步往床榻走去,行至榻边,他坐下,顺势将她放在自己腿上。 这姿势,沈容仪是跨坐在裴珩身上,两人面对面,鼻尖对着鼻尖。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太过羞人。 沈容仪的脸腾地红透,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裴珩温热的唇便贴了上来。 他含住她的唇瓣,舌尖探入,攻城略地般扫过她的齿关,缠住她的舌。 沈容仪想要推他,手抵在他胸口,却使不上力气,不知是鹿肉让她四肢发软,还是这个吻太过强势,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流失。 裴珩吻得很深,很用力,沈容仪的口中呼吸被一点点夺走,她想偏头躲开,他却追上来,她想喘息,他的舌却缠得更紧。 渐渐地,她的头脑开始发晕,眼前像蒙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了。 无端的热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与这个吻带来的颤栗交织在一起,让她分不清是冷是热,是清醒还是迷乱。 不知过了多久,裴珩终于离开了她的唇瓣。 他微微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而滚烫。 他的目光落在她迷离的眉眼上,看着她因亲吻而微微红肿的唇,看着她脸颊上那片绯红的晕染,声音沙哑得厉害:“朕不碰你,朕只服侍你。” 沈容仪心漏了一拍。 她抬眼看他,对上他那双深邃得仿佛要将人吸进去的黑眸。 她心底隐隐生出些好奇,她也想知道,九五至尊认真服侍起人,是何等模样。 沈容仪犹豫着开口应:“……好。” ……………………… 大半个时辰后,沈容仪从床榻上起身时,腿还有些软。 裴珩伸手想扶她,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披上外衣往净房走去。 净房内,热水早已备好,沈容仪将整个人浸入浴桶中,她闭上眼,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的画面。 第一次,她有些恍惚。 第二次,她缓过神来,他却再次埋下头去,她想推他,说自己够了,他却置若罔闻,她很快又沦陷,这次比上次更久,更剧烈。 第三次,她已是神志恍惚,只记得他抬起头,问她还要不要,她似乎点了头,又似乎没有,然后他再次俯下身,这一次温柔了许多。 三次。 沈容仪将脸埋进水中,让温热的水没过耳畔,她不得不承认,她很舒服。 这三次,不需要她迎合,不需要她费力,只需躺着承受便是,他将她服侍得极好,每一处敏感都被照顾到,她甚至不知道男人还能这样服侍女人。 那些册子……他看的究竟是什么册子? 沈容仪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 渐渐的,情.欲的余韵渐渐褪去,沈容仪面上的绯红一点点褪去,神色渐渐冷静下来。 沈容仪从浴桶中起身,水珠顺着肌肤滑落,她拿起巾帕慢慢擦拭身体。 正殿外,裴珩从另一侧的净室出来,浑身清爽。 刘海迎上来,面色带着几分凝重,“陛下,那个叛徒张口了。” 裴珩脚步一顿,目光锐利:“说。” “他招认了,是平王指使他的。” 裴珩眸色渐沉,一边往正殿走,一边问:“近来平王可有动作?” “回陛下,平王殿下及其府上的人,除了日常采买,几乎不怎么出府。” 刘海答道,“瞧着十分安分。” “是太过警觉,还是一向如此?”裴珩问。 刘海想了想:“奴才查过,平王殿下和府中人一向低调,确实极少与人往来。” 裴珩眉头微蹙,心中盘算,平王若真有心谋逆,这般蛰伏也算正常,只是如今叛徒张口指认,他再想躲,也躲不掉了。 刘海又道:“还有一事,贤太妃和谢美人的关系,已经查清了。” 裴珩脚步一顿:“什么关系?” 刘海答:“贤太妃是谢美人的姑母。” 裴珩眉头皱得更紧:“就这么点关系,查了这么久?” 刘海连忙解释:“陛下容禀,贤太妃虽出身谢家,却自小便过继给了谢家的旁□□旁支是北地官员,与江南谢氏本家在二十年前就断了来往,故而查起来费了些时日,才理清这层关系。” 这勉强能解释得通,裴珩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刘海忙不迭地禀道:“陛下,就在今日宴席散后,贤太妃向谢美人递消息了。” 裴珩目光一凛:“知道是什么消息吗?” 刘海面露难色,“贤太妃身边的宫人和谢美人身边的宫人接触,御前的人没有陛下的示意,不敢贸然上前,故而不知具体说了什么。” 裴珩沉吟片刻,没有责备,抬脚迈入正殿。 正殿内,沈容仪半靠在软榻上,她瞧见裴珩走进,起身行礼。 裴珩走近,习惯性的将人扶起,再道:“前朝有紧急政务,朕得去处理。忙完再来瞧你。” 沈容仪柔声道:“陛下不必来回折腾,天冷地寒,陛下若是因此生了病,那臣妾就成罪人了。” 裴珩嘴角一抽。 这话听着是关心,可那语气,那神态,分明是巴不得他别来,方才在榻上,她可不是这样的,怎么穿上衣裳就不认人了? 他心中叹了口气,却还是厚着脸皮道:“朕身子康健,不会有恙。” 沈容仪没再接这话。 裴珩往外去,出了正殿,他的神色立刻沉了下来,他沉声吩咐:“传平王即刻进宫,再派人将贤太妃和谢美人控制住,不许走漏半点风声,贤太妃和谢美人身边的所有宫人,全部押入慎刑司,细细审问。” 刘海心头一凛,连忙应道:“是。” 裴珩目光冷峻,“朕不希望出任何差错。” 刘海:“奴才明白。” 紫宸宫中。 裴珩坐在御案后,目光却落在地上,眉头紧锁。 方才平王被押进来时的模样,还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 作者有话说:裴狗(期待脸):怎么样 容容(傲娇脸):还行吧 ———— 实在抱歉宝宝们 手痛的实在忍受不了了 这几天改为日三(我想休息一下)时间依旧是每天下午2:00 然后下周一再日六,中途如果手感觉好一点的话,我就会加更,实在抱歉,本章留评发红包 第120章 平王神色平静, 他被押进殿中,便直直跪下,叩首在地。 不等裴珩开口, 他便主动认了罪:“臣弟罪该万死, 请皇兄责罚。” 没有辩解, 没有推脱, 他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 指使刺客、意图谋反, 桩桩件件,供认不讳。 裴珩当时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但心底还有些意外。 平王,平王, 人如其名, 平平无奇,甚至,他从小到大的性格都偏向软弱。 若不是证据确凿, 裴珩不会将刺杀一事同他联系在一起。 认下所有罪责后,平王抬起头,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和悔恨, 他开口:“皇兄, 臣弟只有一个请求, 请皇兄去见母妃一面。” 裴珩觉得好笑:“你要杀朕, 朕为何还要在你临死前满足你的请求?” 平王垂下眼,换了一个说法,再道:“并非是臣弟的请求, 而是皇兄去见母妃,便会知晓,宫中诸多纷争,究竟是出于谁手。” 裴珩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摆了摆手,让人将他押下去。 一旁,刘海有些好奇,陛下会不会去。 一刻钟后,裴珩站起身,往外走去。 “摆驾慈宁宫。” 慈宁宫中,贤太妃跪在佛前,边捻着佛珠,边念经。 今日御前的人来,将她身边的宫人悉数带走,慈宁宫外,站着许多侍卫,她心中便有了数。 陛下查到她身上来了。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52节 贤太妃闭上眼,手中的佛珠捻得愈发快,她做的那些事,每一件都够死十次,谋害皇嗣嫔妃、刺杀天子……哪一个罪名压下来,她都活不了。 她早就想过会有这一日。 从做下第一件事开始,她便想过被查出来的下场,死,于她而言,不是恐惧。 在这深宫中困了二十多年,她早就活够了。 但在死之前,她还要做一件事。 她相信,她的孩子会帮她把陛下带到他面前的。 平王那孩子,从小便孝顺。 她说什么,他便听什么,她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他不喜与人来往,但因着她的话,他便小心翼翼地结交朝臣。 他知晓她心中最恨之人是谁,定会拼尽全力,将陛下引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 贤太妃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放下佛珠,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转身望向殿门。 裴珩大步走进来,他目光扫过佛像,落在贤太妃身上。 贤太妃不慌不忙,屈膝行礼:“给陛下请安。” 裴珩没有说话,径自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贤太妃不紧不慢的开口,“陛下想必已经知晓了,我与谢美人之间的关系。” 裴珩没有答话。 贤太妃继续道:“清妃的那张假孕方子,是我费尽心思交到她母亲手中的,上元节,瑞王和贵妃中的迷情香,也是我让人动的手脚。” 裴珩眸色微沉。 “大皇子……”贤太妃顿了顿,唇边的笑意深了些,“也是我让人杀的。” 裴珩的手指微微收紧。 “还有命人刺杀天子,” 贤太妃语气随意:“以及给贵妃递信,告知她禁军松懈的事,都是我做的。” 话落,她脸上涌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满意和得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疯狂。 裴珩盯着她,压下心口涌出的怒火,缓缓开口:“你想要皇位。” 贤太妃毫不避讳,声音干脆利落,“是,我想要皇位,想要那些曾经轻贱我的人,都跪在我脚下。” 她说着,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 裴珩没有动怒,只是问:“那你现在又想要什么?” 贤太妃一愣。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以为他会暴怒。 裴珩看着她的反应,淡淡道:“说出这些,是想让朕盛怒之下,迁怒江南谢家?” 贤太妃手心一紧,面上却不显,只道:“此事都是我一人所为,我早就与那边断了关系,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裴珩的声音不疾不徐:“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就被过继到旁支,旁支卯足了劲将太妃送进宫,困在这深宫中一生,太妃不恨吗?” 贤太妃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我为何要恨?”这宫中的富贵,是旁人一生所求,我入了宫,成了太妃,吃穿用度皆是上等,连娘家人见了我都要行礼,我有什么可恨的?” 裴珩看着她,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既如此,朕便顺了太妃的意,旁支,朕会迁怒,至于江南谢家,朕就当作从未发生过。” 话落,他转身往殿外走去。 贤太妃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一步步走向殿门。 陛下怎么能……怎么能这样? 陛下应该迁怒谢家才对,他应该将整个谢家都连根拔起才对,他怎么能就这样放过他们? 贤太妃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声音尖锐:“陛下不会的。” 裴珩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谢刺史小时候经常给太妃寄信,于太妃而言,还算是亲人,故太妃愿意帮谢美人,太妃心里都有一杆秤,朕为何不能?” 贤太妃脸色煞白。 裴珩继续往外走去。 贤太妃被刘海拦住,只能高声喊道,“陛下,谢家想要富贵,想要一步登天,想要成为外戚!不然我那侄女为何想要得宠?不然我哥哥为何要找我帮忙?陛下,他们不干净!他们也不干净!” 刘海将她拦住,裴珩走出正殿,已经听不清她在喊什么了。 侍卫见裴珩出来,躬身行礼,裴珩吩咐:“去将人压住。” 侍卫走进,刘海走出。 裴珩偏头道:“将人关入密室,每日十鞭,别让人死了。” 刘海躬身:“奴才遵旨。” 裴珩没有回紫宸宫,他一路往景阳宫走去。 天色渐暗,景阳宫内已经点了灯。 沈容仪听见通传声,有些惊讶。 这个时辰了,她还以为他不会来了。 裴珩走进,沈容仪起身,瞧见他的脸色,神色微微一动。 他此刻的心情应当不太好,旁人看不出来,她却能察觉。 虽然这些日子,她刻意疏远他,却也将他看得更清楚了。 沈容仪犹豫片刻,吩咐,“陛下从外头来,天冷,喝杯姜茶暖暖身子吧,去煮碗姜茶来。” 裴珩一怔。 他抬眼看她,眼中带着明显的意外。 这些日子,她从不主动,他来,她受着,他走,她送着,他说话,她应着。 可主动开口关心他,这是头一回。 那一瞬间,他心里头那些阴沉沉的郁结,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一道缝。 “好。”他应道,声音不自觉放软了几分。 姜茶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 裴珩端着茶盏,一口一口慢慢喝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裴珩喝完姜茶,将茶盏放下。 他想起那本册子上的话,要想哄娘子展颜,必得舍下脸面。 如今她主动关心他了,这便是好兆头,他得乘胜追击,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他清了清嗓子,吩咐宫人:“都退下。” 沈容仪抬眼看他。 临月、秋莲刘海,默默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殿中只剩他们二人,沈容仪握着书的手微微收紧,心中警铃大作。 退下?他又要做什么?难不成又要……她想起白日里那三次,脸腾地热了起来。 “你……” 她开口,声音有些不稳,“陛下又要做什么?” 裴珩见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在想什么,他心中好笑,只起身走到她面前,在她身侧坐下。 他看着她,语气认真,“朕只是想问问,方才朕服侍得如何?” 沈容仪一噎。 她瞪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这人怎么回事?哪有人事后追着问这个的? 沈容仪不想答,但裴珩的目光像是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到哪里都躲不掉。 沈容仪绞尽脑汁寻了个词,她开口:“还……还行。” 裴珩却不满意这个答案,他凑近了些,声音低沉:“贵妃细细说说,若有不舒爽之处,朕再加以改正。” 沈容仪的脸腾地红了。 细细说说?这怎么细说? 说她第一次很舒服,第二次更舒服,第三次舒服得差点晕过去?说她没想到男人还能那样服侍女人? “陛下!”她瞪他,那一眼带着薄怒,带着羞恼,带着这些日子以来从未有过的鲜活。 裴珩被那一眼瞪得愣住,随即一喜。 瞪他了,她瞪他了! 裴珩忍不住笑了起来。 “贵妃瞪朕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孩子气的欢喜,“真有用。” 沈容仪看着他,心中暗骂,无赖。 她起身,不想再理他,往东暖阁走去,惹不起,躲得起。 可她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脚步声,她走,他跟。 她快走几步,他也快走几步她停下,他也停下。 沈容仪回头,看着身后那个亦步亦趋的男人,一时无语,“陛下跟着臣妾做什么?” 裴珩理直气壮:“朕出去。”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53节 沈容仪转身就回去。 裴珩也跟着转身。 “陛下不是说要出去吗?” “朕现在又想回来了。” 沈容仪:“……” 沈容仪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无奈。 这人怎么回事?堂堂九五之尊,怎么跟个甩不掉的尾巴似的? 可她不得不承认,心里头那股冷冰冰的隔阂,被他这么一搅和,好像……松动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往东暖阁去,有璟儿在,他总不会那些不正经的话了。 沈容仪抬脚,裴珩就继续跟。 她进东暖阁,裴珩也进东暖阁,她在软榻上坐下,他就在她旁边坐下,还先她一步接过璟儿。 ----------------------- 作者有话说:裴狗: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诚不欺我 容容:…… —————— 放心,追妻之路很漫长 另,看到有读者宝宝们反馈说后面感觉有问题,正好我这几天更新变少,我会反思并加以修文,实在抱歉 第121章 裴珩抱着璟儿逗弄了一会儿, 小家伙方才还精神得很,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这会儿却开始打哈欠, 小小的嘴巴张得圆圆的, 眼睛也眯缝起来。 沈容仪见了, 唤了奶娘进来。 奶娘小心翼翼接过璟儿, 沈容仪起身, 回了正殿, 裴珩自然跟了上去。 晚膳早已备好,因着万寿节的宴席吃得晚,两人都不算太饿,只随意用了些,膳毕, 宫人撤下碗碟, 奉上清茶。 沈容仪端着茶盏,慢慢饮了一口,面色平淡地开口:“陛下歇在景阳宫吗?若歇下, 臣妾命人备水。” 这话问得寻常,语气也寻常,听不出任何情绪。 裴珩定定望着人,有些紧张又有些惊喜, 他没想到沈容仪会开口问他留不留下。 他刚想答应, 又想起什么, 顿了顿道:“朕回紫宸宫。” 沈容仪没有追问, 只起身行礼:“恭送陛下。” 裴珩起身,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身后传来沈容仪的声音:“备水吧,今日有些累了, 想早些歇息。” 秋莲应道:“是。” 热水很快备好,沈容仪沐浴完毕,换了寝衣,躺在床榻上。 殿中烛火已熄,帐幔放下,她阖上眼,倦意很快涌上来。 就在她将睡未睡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些许嘈杂的声音。 很轻,很快便没了。 沈容仪睁开眼,侧耳听了一会儿,却再没有动静,她等了一会儿,不见秋莲临月来禀报什么,便又阖上眼,意识渐渐模糊。 片刻后,有光亮透过帐幔。 沈容仪猛地惊醒,下意识撩开帐幔,便见一个人影提着宫灯,站在床榻前。 是裴珩。 他不知何时又回来了,身上的大氅已解下,只穿着外袍,见她醒来,他将宫灯放下,抬手解开外袍的系带,将外袍脱下,露出里面的寝衣。 沈容仪一愣。 那是她做的那件寝衣。 说是寝衣,其实只做了一半。 如今那件半成品的寝衣被裴珩穿在身上,很不像样,一支袖子绣好了,另外一只还未绣好,露出一截手臂,穿在九五之尊身上,滑稽又可笑。 裴珩神色郑重:“阿容,你这寝衣穿在朕身上如何?” 沈容仪望着那件寝衣,一时没有说话。 她想起做这件寝衣时的自己,那时她对他起了心思,想着他生辰,她定要用心送件衣裳给他。 手指被扎了许多次,数都数不清,她也不在乎。 那时的她,是真的信他。 信他们之间那些温情,有些是他真心的。 可后来呢? 一次又一次,他在权衡利弊之后选择的都不是她,那些她以为的真心,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沈容仪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不如何。” 裴珩见她神色冷下,连忙开口,“阿容——” 沈容仪打断他:“陛下可曾沐浴了?” 裴珩一怔,答道:“未曾。” 沈容仪的声音没有方才的冷意,她温声道:“那陛下快去沐浴吧,夜深了,臣妾早些歇息。” 裴珩应了一声好,却没有抬脚,他站在床榻前,望着帐幔中那张清冷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阿容,朕知晓,朕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改变从前做下的事,朕——” “陛下。” 沈容仪再次打断他,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催促:“陛下快去吧,臣妾很困了,想睡了。” 裴珩看着她,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因着她的话咽了下去,他说了声好,依言转身,穿上外袍,提着宫灯往外走去。 脚步声渐远,殿门开了又合。 沈容仪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不会再回来,才掀开被子下了床榻,她随手拿起一件外袍披上,走到殿门前,将门内的门闩拉上。 木头门闩咔哒一声落进槽里,她转身回到床榻上。 头沾上枕头,沈容仪很快便睡着了。 两刻钟后,裴珩沐浴完毕,换了平日的寝衣,往正殿走去。 他推了推门,没推开。 再推,还是没推开。 裴珩低头,借着手中的宫灯,看见门缝里那根门闩的影子。 他被锁在外面了。 裴珩站在门前,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一时间后悔不已。 方才还理他的人,眼下连门都不让他进了,辛辛苦苦哄了这些日子,一朝回到努力前。 他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方才她那模样,明显是瞧见这寝衣心中有气,他若敲门吵醒她,只怕是他在她心中的位置又要往后推一格。 裴珩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去。 他没有离开景阳宫,而是往东暖阁去了。 东暖阁的床榻比正殿小得多,原是给奶娘带孩子临时歇息用的,裴珩推门进去,奶娘已经醒了,见是陛下,吓得连忙行礼。 裴珩摆摆手:“下去吧,朕今夜在这里歇。” 奶娘不敢多问,连忙退下。 裴珩走到榻边,低头看向睡在襁褓中的璟儿,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脸颊肉嘟嘟的,浑然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 裴珩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襁褓,声音落寞:“璟儿,父皇被你母妃锁在门外了,今夜只能同你挤一晚。” 璟儿浑然不觉,继续睡他的觉。 裴珩苦笑一声,在儿子身边躺下,这床榻实在逼仄,他一个男子躺着,脚都伸不直。 —— 景阳宫西配殿。 宋婉被冷的睡不着,她蜷缩在被褥中,浑身冰凉,她裹紧被子,却仍止不住地发抖。 “小菊,快加炭,再给我灌个汤婆子来。” 守夜的小菊从榻边的小凳上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听了这话,却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站在原地,撇了撇嘴。 她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小主,今日的热水已经用完了,炭火……也不剩多少了。” 宋婉惊讶,她撑着胳膊坐起身,蹙眉:“不剩多少是多少?” 小菊低下头:“还有三块。” 三块。 宋婉怔住,她用的不是姐姐那种红萝炭,她只是个采女,份例里只有黑炭,这黑炭烧得又快,烟又大,味道呛人,三块……怕是撑不过两个时辰。 可……怎么会只剩三块了?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怎么会这么快就用完了?这个月才过了十一日。” 小菊垂着头,声音闷闷的:“小主,去岁是因着贵妃娘娘掌宫权,吩咐了殿中省,从自己的份例中划了一部分给小主,今年……想是贵妃娘娘忙,没顾上小主这边,奴婢去领的时候,只有小主自己的份例。”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54节 宋婉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带了几分怒意:“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小菊抬起头,一脸委屈:“奴婢告诉了小主,当时小主正在绣小皇子的衣裳,奴婢说了,小主应了奴婢。” 宋婉一噎。 虽有自己的原因,但她就不知道多问几遍吗。 宋婉的怒气压不住了,“我在给小皇子绣衣裳,怎么顾得上你的话?你就不知道重说一遍吗?” 小菊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奴婢以为……以为小主听见了。” 宋婉气得脸色都沉了。 采女位分的炭火少,白日里若是冷了,只能忍着,若是忍不住用了炭,晚上便不够用,这几日她白日但凡觉得冷,便命小菊加炭,炭就是这样被耗完的。 如今说这些已是无用,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来炭,没炭,她今晚熬不过去,这个月也熬不过去。 宫中的炭火可以用银子买,但如今这个时辰,宫门已经下钥,买炭这个法子是行不通。 宋婉的心又沉了几分。 小菊犹豫了一下,开口:“小主,奴婢那里还有些炭渣,小主若是不嫌弃,奴婢可——” 她话还没说话,宋婉便出声打断了她。 炭渣烧起来满屋子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用那个,还不如冻着。 小菊又道:“那要不……小主走一趟正殿?贵妃娘娘虽待小主大不如前,但小主若是开口,贵妃娘娘总会帮忙的。” 宋婉没好气道:“陛下歇在正殿,我如何能去求见姐姐?” 陛下本就不喜她,若她此刻去求见,惊扰了圣驾,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知道是她自己把份例用完了,陛下更不会允许姐姐帮她。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 “我去找临月、秋莲。” 临月虽不待见她,但秋莲姑娘还算通情达理,她开口,她们不会拒绝的。 小菊有些迟疑:“这……主子去找两个宫女……” “那怎么办?” 宋婉看着她,“你是让我冻死在这个屋里吗?” 小菊不敢再说话,连忙点上蜡烛,服侍她起身。 宋婉披上外衣,拢了拢领口,走出西配殿,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她咬咬牙,快步往正殿的方向走去。 正殿内,今日守夜的是秋莲,知晓宫人通报宋采女找她,她微微一怔。 她走出外殿,就瞧见廊下的宋婉。 “宋小主?这么晚了,怎么……” 宋婉走到近前,脸上带着几分窘迫,压低声音将事情说了,她没说小菊的不是,只说是自己疏忽了,没管好份例,如今炭火用完了,想借一些应急。 秋莲听罢,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小主稍等。” 她转身,吩咐身后的小宫女:“去我屋里,拿些炭来。” 小宫女应声去了,不多时,捧着小半筐炭回来。 宋婉连忙道谢,伸手去接,接过筐子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月光下,那炭泛着淡淡的银光,这竟是她从未用过的银丝碳。 银丝碳,即便是正五品的嫔位,也是黑炭和银丝碳混着用。 秋莲,只是贵妃身边的大宫女。 按制,她该用的炭火应当与普通宫女无异,要么是炭渣,要么是下等的黑炭。 可如今,秋莲随手就拿出了小半筐银丝碳给她。 这表明了秋莲平日里根本不缺炭火。 而她这个采女,过得还不如贵妃身边的一个宫女。 宋婉望着那小半筐银丝碳,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那小宫女见她发愣,轻声提醒:“宋小主。” 宋婉回过神来,自己却不想接了,她示意小菊接过,勉强扯出一个笑对着秋莲:“多谢秋莲姑娘。” 秋莲微微一笑:“不妨事。” 宋婉转身离去,目光一直望着那小半筐银丝碳,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银丝碳……她从来没用过这么好的炭,平日里姐姐给的,也只是黑炭罢了,如今姐姐身边的大宫女,用的却是这个。 她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这双手这几日一直在绣给小皇子的衣裳,绣的手指都有些肿了。 可姐姐呢? 姐姐还记得她吗? 一阵冷风吹过,宋婉打了个寒颤,她拢紧衣领。 -----------------------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 119章的发不出来 我一发不到5分钟就被删了 第122章 翌日, 沈容仪醒来时,外头天色已亮。 她坐起身,撩开帐幔, 秋莲便端着热水进来伺候, 待她梳洗完毕, 秋莲将昨夜宋婉来借炭的事禀报上来。 沈容仪听罢, 微微一怔, 随即想起, 她忘了和殿中省打招呼。 这些日子,刺杀、照顾璟儿这两件事,牢牢占据了她所有心神,宋婉那边,她确实疏忽了。 “是我忘了。” 沈容仪轻叹一声, “你去库房多拿些银丝碳送去西配殿, 再告诉她,炭火一事是我疏忽了,让她安心住着。” 秋莲应下。 沈容仪顿了顿, 又道:“再派个人,盯紧她身边的人,若有什么异常,立刻来报。” 沈容仪温声解释:“从宋婉出口让本宫帮忙侍寝那日起, 本宫和她之间的情谊就已经没了, 后来陛下做主改了宋婉的名字, 只要是个人, 心中必然会有怨气。” “她是采女,仰仗着本宫才能将日子过得好些,一旦这好没了, 怨气便会成千上百地增生,最终全面扑向本宫。” 她不想将人心想得这般坏,但这是宫中,若不生得一副玲珑心,死的人,就是自己了。 秋莲心中一凛,肃然道:“奴婢明白了。” 她正要退下,沈容仪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昨夜陛下……可回去了?” 秋莲脸上顿时出现一丝异样的神色,垂下眼道:“回娘娘,陛下昨夜歇在东暖阁中,早上醒后回了紫宸宫。” 沈容仪怔了怔,没有说话。 东暖阁那张榻,她睡刚刚好,裴珩睡,定然不舒服。 她没想到,他被她关在了殿外,还不走。 沈容仪垂下眼,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知道了。” —— 景阳宫西配殿。 这一晚,殿内格外暖和。 银丝碳果然名不虚传,烧起来无声无息,没有半点烟味,热气均匀地弥漫在整间屋子里,宋婉躺在榻上,盖着被子,身上不再发抖,手脚也渐渐回暖。 可她睡不着。 她想起秋莲递过碳来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没有半点犹豫,仿佛送出的不过是寻常物件。 而她呢? 她这个采女,这个正正经经的主子,却要在大半夜跑去求一个宫女赏碳。 宋婉闭上眼,无声的吐出一口气。 她虽羡慕秋莲临月,活得比她都好。 但她心里也清楚,姐姐贵为贵妃,离中宫之位只差一步之遥,她身边的大宫女,自然比她这种最末位的嫔妃过得好。 秋莲临月日日服侍姐姐,与她这种攀附在姐姐身边的人,本就不同。 临月从小和姐姐一起长大,虽是粗心些,也没那么聪明,可那份情谊是旁人比不了的。 秋莲进宫晚,却能得姐姐重用,靠的是自己的本事,她能在姐姐身边站稳脚跟,凭的是实实在在的价值。 故而,若她想要这银丝碳,想要过好日子,总是自怨自艾,是没用的。 从前她和临月一般,姐姐对她好,是因为情谊,如今情谊没了,她得想个办法,让自己变得对姐姐有价值。 宋婉望着帐顶,脑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她不知姐姐当初是如何与俞婉仪交好的,但她猜,应当是俞婉仪帮了姐姐。 在这宫中,所谓利益,远远比情谊更重要。 那她能帮姐姐做什么? 她有什么? 她没有家世,没有过人的本事,她只是个小小的采女,她能有什么能帮到姐姐? 翌日清晨。 洗漱梳妆后,早膳摆上来,不过是寻常的清粥小菜,宋婉慢慢吃着,一言不发。 小菊在一旁伺候,总觉得今日主子有些不对劲,她偷偷打量宋婉,却对上宋婉的目光。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55节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小菊心头一跳,连忙垂下眼。 用完早膳,宋婉放下筷子,忽然开口:“你的主子是谁?” 小菊一愣,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奴婢的主子不就是小主吗?” 宋婉看着她,唇边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不达眼底,冷得让小菊脊背发凉。 宋婉不轻不重的开口:“你当我真是没有半点察觉?你总有意无意地引着我同贵妃生嫌隙,如今,你主子给你的任务成功了,我见不得正殿的人一直稳坐高位。” 小菊脸色微变,却仍强撑着:“小主这是在说什么呢?小主可是昨晚出去冻着了,连人也糊涂了。” 宋婉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你不必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只管同你主子说,若她还想看着正殿之人从贵妃到皇后,可以不见我,若是想好了,明日午时,我会去长春宫见卫采女,届时,我和她在长春宫见一面。” 小菊脸色又是一变。 宋婉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狠厉,“若是她不来,我会亲自将你带到姐姐面前邀功,你可得想好了,认不认你背后有人。” 小菊的脸彻底白了。 带到贵妃面前?那不就是死路一条? 贵妃如今掌六宫权柄,处置一个背主的宫女,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她抬眼看宋婉,就见她脸上严肃中带着狠厉,与平日里那个温婉和善的小主判若两人。 小菊仿佛第一次好好认识面前这个人。 她一直以为宋婉是个软弱的,靠着贵妃过活,离了贵妃什么都不是。 可如今她才发现,自己错了。 小菊一咬牙,低下头:“奴婢……奴婢明白了。” 宋婉看着她,眼中的冷意稍稍退去,换上几分满意,她吩咐,“现在就去吧,正好我去求姐姐拿炭火,等我回来之前,我希望你能带着好消息回来。” 话落,她不给小菊半点反应的时间,起身便往外走去。 小菊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手心全是冷汗。 宋婉走出西配殿,被这刺骨的冷意冻的一哆嗦,她拢了拢衣领,往正殿的方向走去。 正殿外,宫人见她来了,福身行礼。 宋婉走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我有事求见姐姐,还望你通传一声。” 宫人看了看她,点了点头:“小主稍等,奴婢去通传。” 不多时,宫人出来,引她入内。 正殿内,沈容仪坐在软榻上,见宋婉进来,微微颔首:“坐吧。” 宋婉行了礼,在下首坐下,她端着宫人奉上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似乎在斟酌什么。 沈容仪看出她有话要说,便也不催,只静静等着。 片刻后,宋婉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直视沈容仪:“姐姐,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沈容仪眸光微动:“你说。” 宋婉的声音平稳,没有半分犹豫,“我身边的宫女小菊,是旁人安插在我身边的暗桩,这些日子,她一直明里暗里的在挑拨我与姐姐的关系。” 沈容仪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她没想到,宋婉会将此事和她说。 这些话,宋婉完全可以藏在心里,她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以利用小菊反过去查背后的人,甚至可以借此机会做些什么。 沈容仪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她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宋婉答道,“有些日子了,她总是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叫人听了会多想。” 宋婉顿了顿:“今日一早,我试探了小菊,她果然心虚,我不过问了几句,她便露了怯,我让她去给她主子传话,若她主子想见我,明日午时,我回去长春宫见卫采女。” 同是一样的家世,她和卫采女关系还不错,能说得上几句话。 她时不时的便会去长春宫,拿这个做由头,再正常不过。 沈容仪眸光一闪,她试探的问:“你觉得会是谁?” 宋婉看着她,缓缓吐出两个字:“顾贵人。” 这个答案,答到了沈容仪的心坎上。 宫中人太少,从前和她有龃龉的人,大多都已经归西了,剩下的,都是些本分不想惹事的,只有顾贵人,有动机害人。 沈容仪正要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通报声:“陛下驾到——” 宋婉腾地站起身,脸上顿时变了颜色,那模样,活像老鼠见了猫,慌乱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姐姐,我……我先回去了。”她匆匆行了一礼,不等沈容仪开口,便快步往外走去,几乎是落荒而逃。 沈容仪看着她那副模样,一时有些意外。 她知道陛下不喜宋婉,却没想到宋婉怕陛下怕成这副模样。 她起身,往外迎去。 殿门外,裴珩正大步走进来。 沈容仪正要行礼,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他身后。 太监们鱼贯而入,每人手上都捧着东西,奏折、笔墨、砚台、茶具、甚至还有一摞书,他们井然有序地走进殿内,将东西一一放下。 沈容仪愣住了。 她看向裴珩,眼中满是错愕:“陛下这是……” 裴珩神色坦然,语气理所当然:“朕把折子都搬过来了,往后便在景阳宫批折子。” 沈容仪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裴珩见她愣住,唇角微微勾起:“怎么,贵妃不欢迎?” 沈容仪回过神来,垂下眼,淡淡道:“陛下想在哪里批折子,是陛下的自由,臣妾不敢置喙。” 裴珩看着她那副疏离模样,也不恼,只笑了笑,径自往里走去。 左右,她不赶自己走便行。 西配殿。 宋婉几乎是逃一般回了西配殿,进了西配殿,她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慌张? 她心知,只要她表现的越害怕陛下,那就能让姐姐想起陛下帮她改名一事,故而,就能对她更好些。 宋婉平复了一下心跳,走到榻边坐下。 小菊还没有回来。 宋婉也不急,只静静坐着,等着。 约莫过了两刻钟,门被推开,小菊闪身进来,她脸色发白,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见了宋婉,连忙低下头。 “如何?”宋婉问。 小菊低声道:“回小主,顾贵人说明日她会去。” 听到这个名字,宋婉心底长舒一口气。 她猜对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双更啦 第123章 景阳宫正殿。 裴珩已经在椅子上坐下, 随手拿起一本折子,竟是当真要在此批阅的模样。 沈容仪收回目光,在软塌上坐下, 端起茶盏慢慢饮着, 思绪却是越飘越远。 从求她帮忙侍寝, 到今日主动坦白, 再到方才见陛下时那副慌张模样, 宋婉的一举一动, 都透着聪明二字。 她的所求简单明了,希望自己的日子能好过些。 沈容仪垂眸,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聪明人,总是让人省心的。 至于顾贵人…… 沈容仪目光微凝。 说起来,她对这位顾贵人的印象实在模糊, 顾氏进宫没多久, 她便随着陛下去了行宫,一待便是数月,回来后又被刺杀、生产这一桩桩一件件缠住, 根本无暇顾及宫中其他人。 顾贵人面上倒是安安分分的,深居简出,从不惹事,也正是因为这般, 她才一直没顾得上此人。 可如今看来, 这份安分, 未必是真的安分。 沈容仪不忌惮顾贵人, 一个刚入宫不久的贵人,无宠无势,能翻出什么风浪? 但她不得不防着她,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顾贵人有顾氏一族在背后帮衬,后接手了淑妃留下的人。 这样的人,若真让她生出什么事端来,处理起来也是麻烦。 必要时,可主动出手。 如今,宋婉亲手将一个把柄递到她手里,她断然没有不接的道理。 但这局怎么布,还需仔细思量。 沈容仪心思飞转。 其实面前就有一个最好的办法,说服陛下,和她一起去长春宫,来个守株待兔。 明日午时,宋婉与顾贵人约在长春宫见面,届时等两人商讨期间,陛下亲至,亲耳听到顾贵人要说的话,如此一来,不必她动手,陛下自会处置。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56节 可这个办法,着实有些难度。 宋婉和顾贵人约的是白日,顾氏但凡谨慎些,都会想到派人盯紧长春宫,她和陛下两个这么大的活人,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 若将时间改为晚上呢? 沈容仪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念头,时间地点都是宋婉定的,若眼下临时更改,顾氏必然会起疑心,以顾贵人平日里安分守己的这等谨慎做派,怕是连去都不会去了。 此计不通。 沈容仪揉了揉额角,暂且将此事放下。 明日且看宋婉能探出什么来,若能探出顾贵人的意图,她再另做打算。 晚膳后,天色已全黑,裴珩吩咐宫人备水。 今日裴珩一整天都呆在景阳宫,上午批折子,午时小憩一会,醒来便和她没话找话。 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 吩咐完宫人备水,裴珩边起身边对着沈容仪道:“朕去东暖阁歇息,你早些睡。” 说罢,他转身往外走去,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沈容仪一愣。 东暖阁? 昨夜他挤了一夜,今早起来必定浑身酸疼,她以为他会知难而退,或者继续厚着脸皮来缠她,可他竟干脆利落地去了东暖阁,连一句多话都没有。 沈容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想着。 秋莲在一旁伺候,见自家娘娘这副模样,忍不住抿嘴偷笑。 “娘娘,陛下这是怕您赶他走,自己先走了。” 沈容仪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秋莲服侍她去净室梳洗,待她躺下,吹熄了烛火,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殿中陷入黑暗。 沈容仪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 她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又翻了个身,平躺着。 再翻了个身,面对外侧。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此刻正挤在窄榻上的人。 可越是不想去想,那画面越是清晰,他高大的身躯蜷缩在那张小床上,脚伸不直,翻个身都困难。 沈容仪忽然有些想笑。 九五之尊,放着宽敞的紫宸宫不住,偏要挤在景阳宫那张窄榻上,放着正殿的床榻不睡,偏要去东暖阁受罪。 等等,打住,不能再想了。 东暖阁中,裴珩躺在这逼仄的榻上,身边是璟儿均匀的呼吸声,小家伙睡得正香,浑然不知父皇正挤在他身边受罪,裴珩试着伸直腿,腿刚伸直一点,就抵上了床榻的栏杆,他无奈地屈起腿,换了个姿势。 这床榻实在太小了。 他想起方才离开正殿时,沈容仪那微微一愣的神情。 她没想到他会主动走罢。 裴珩唇角浮起一丝苦笑,他何尝不想赖在她榻上? 但昨夜被她关在门外,已经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想见他,他若再死缠烂打,只会让她更烦。 那本册子上说,追娘子要懂得进退,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他今日退了一步,她因是看见了。 璟儿忽然咂了咂嘴,裴珩偏头,温声道: “你母妃好似是铁了心。” “幸好父皇还有许多办法。” 璟儿自然听不懂,只是继续睡他的觉。 裴珩叹了口气,松开手,将他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 翌日午时,长春宫。 宋婉带着一个小菊,提着一盒点心,不紧不慢地往长春宫走去。 长春宫因着德妃和大皇子的离开,很是冷清,宋婉走进宫门,便有小宫女迎上来,引她往东配殿去。 卫怜正在屋里做针线,见她来了,放下手中的活计,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她起身迎上前:“外头那么冷,快进来暖暖,怎的突然想起来看我。” 宋婉将点心递过去,笑道:“闲着无事,来看看你。” 卫怜接过点心,拉着她在榻边坐下,又吩咐小宫女倒热茶来,两人说了会儿闲话,无非是些针线吃食、天气冷暖的琐事。 宋婉一边应着,一边分心留意着时间。 午时已过。 宋婉起身告辞:“今日起身晚,还未用膳,今日便先回了,改日再来看你。” 卫怜闻言不留她,送她到东配殿的门口。 宋婉带着小菊走出长春宫。 长春宫外,她等了一会,寒风袭来,脸被冻的发僵,手也冻红了,可始终不见顾贵人的身影。 两刻钟过去,宋婉这才意识到,顾贵人是不会来了。 她目光一沉,望向小菊,想说什么,但因这不是景阳宫,她又憋了回去,只撂下一句:“回宫。” 延禧宫东配殿。 此刻,顾贵人正坐在桌前,不紧不慢地用着午膳。 她生得温温柔柔,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婉约,看上去是个极好说话的人,可伺候她的宫女绿萼知道,这位二姑娘,主意极大。 当初进宫,便是二姑娘自己的主意,老爷夫人同时去劝,都没劝动,最后只好上书陛下,将女儿送进了宫。 可进宫之后呢? 陛下好似忘了顾贵人这个人,入宫数月,连一次侍寝都没有,换了旁人,早就急得团团转,四处钻营打点,可二姑娘不慌不忙,每日读书写字,绣花烹茶,活得像个没事人。 绿萼有时候都替她着急。 可急有什么用?二姑娘不听她的。 此刻,绿萼看了看外头的日头,轻声提醒:“小主,到午时了。” 顾贵人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轻轻嗯了一声。 绿萼等了等,见她没有下文,便不再出声。 两刻钟后,顾贵人放下木箸,端起茶盏漱了漱口,又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明日给宋氏递个信,直接告诉她,本小主不信她,若想取得本小主的信任,她还需拿出诚意来。” 绿萼一愣,随即应道:“是。” 顾贵人站起身,做到软榻上,她挥了挥手,便有宫女上前轻柔的帮她捶腿。 她虽从小菊那知晓宋氏对贵妃心存怨气,但她还是不放心宋氏。 这次的约定,从头到尾都是宋氏安排的,最重要的是,需要她本人现身,弊端委实太多。 万一宋氏背后站着贵妃呢? 她冒不起这个险。 而今后宫是贵妃的天下,无论是财力物力还是人力,她都远远比不上贵妃,她若要出手,就需有十足的把握。 “宋氏……” 顾贵人轻轻念了一声,唇边浮起一丝嘲讽。 一个无宠无势的采女,也配和她谈条件? 先瞧着吧,等宋氏拿出诚意来,她再考虑见不见,用不用。 景阳宫正殿。 午膳刚撤下,沈容仪和裴珩一个坐在榻上,一个坐在椅子上批折子。 今日折子多,一个上午并未处理完。 秋莲从外头进来,走到沈容仪身边,低声道:“娘娘,宋采女回来了。” 沈容仪微微一怔,眼中闪过惊讶:“这么快便回来了?” 秋莲点点头:“是,刚进西配殿。” 沈容仪放下茶盏,眸光微深。 这个时辰回来,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顾氏根本不信宋婉,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去赴约,宋婉在长春宫等到午时过后,不见人来,只能回来。 其二,顾氏早有打算,宋婉一去她便交代了,可这第二种可能性极小。 那眼下,唯一的可能就是第一种了。 顾贵人没去。 沈容仪垂眸,心中转过许多念头。 自德妃死后,她再未遇到过这般棋逢对手的感觉。 可这位顾贵人,入宫数月无声无息,连她都忽略了此人,如今甫一交手,便给她来了个避而不见。 沈容仪眉心微微蹙起,轻叹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极轻,落在了裴珩耳中。 他抬起头,目光看向沈容仪,方才秋莲禀报时,他隐约听见宋采女三个字。 裴珩的脸色一凝,他心中愈发不悦,莫不是宋氏又求阿容什么事了?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57节 一想到这个,裴珩的脸色又差了几分。 裴珩放下手中的折子,低声吩咐身旁的刘海:“明日找个时间,将宋氏带去紫宸宫。” 刘海一愣,随即低声应道:“是。” ----------------------- 作者有话说:本章一百个红包 第124章 东配殿。 宋婉一进屋, 她转身望向跟进来的小菊,冷声问:“你不是说,顾贵人应了吗?” 小菊脸色微变, 连忙跪下:“小主, 顾贵人那边确实应了, 奴婢也不知她为何没到……” “不知?” 宋婉打断她, 声音里压着怒火, “传话是你去的, 消息是你递的,如今人没来,你一句不知就想糊弄过去?” 小菊有些委屈,顾贵人确实应了,她也没说假话来糊弄小主, 但顾贵人行事, 她一个奴婢,还是在旁人身边的奴婢,又如何能左右。 宋婉倒是没有面上看的那般生气, 她心知,顾贵人来与不来,小菊左右不了,她只是中间的传话的, 但她一想到身边有个不是向着她的人就如鲠在喉, 今日不过是借题发挥了罢了。 宋婉坐在榻上, 缓缓开口, 还是如昨日一般的威胁:“你这些说辞,我不管,你现在出去, 弄清楚她这是什么意思,若她不合作,我也只能将你送到姐姐那里去了。” 小菊抬起头,脸上却没有了昨日的惊恐。 她看着宋婉,提醒她:“小主今日去了长春宫,于贵妃娘娘而言,已是背叛了。” 若小主真将她送去正殿,她第一个要说的,就是小主这些日子做的事,如何让她传话,如何约见顾贵人,如何在长春宫外等了足足两刻钟,到时候贵妃娘娘起疑,第一个着急的,怕是小主自己罢? 宋婉眉心一蹙,她意识到小菊的言下之意,顿时气得神色一变。 小菊跪在地上,神色却比方才镇定了许多,她和小主,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宋婉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好啊,真是好啊,她身边的一个贱婢,如今都敢踩在她头上了。 她想起从前在延禧宫时,那些宫女也是这般明里暗里给她脸色瞧。 宋婉按捺住心中的怒火,告诉自己,等顾贵人倒了,这贱婢,姐姐自会替她收拾。 宋婉脸色阴沉地催促:“还不快去。” 小菊却没有起身。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小主,上次奴婢主动联络那边,顾贵人已经动了怒,往后……往后便只有顾贵人联络奴婢,奴婢不能再主动找她了。” 宋婉一愣。 小菊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宽慰:“不过小主且放宽心,顾贵人既然应了小主,定然不会无故失约,许是她那边有什么顾忌,需要再等等,小主再等上几日,她定会派人来的。” 宋婉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顾贵人果然谨慎。 她疲惫地摆了摆手:“下去吧。” 正殿,今日如昨日一般,用过晚膳,裴珩便主动开口去了东暖阁。 沈容仪今夜不知为何,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的睡着。 翌日,午时。 小菊提着尚食局的食盒回来,食盒打开,端出菜,就见一个信纸摆在碟子的下面。 小菊眸光一闪,将这信纸拿起,递给宋婉。 宋婉抬眸和小菊一对视,便明白了这是顾贵人的送来的。 宋婉展开,信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要想我信你,先拿出你的诚意。 诚意? 看完信纸,宋婉将信纸反手捏在了手中,再起身,行至膳桌前用膳。 午膳后,宋婉正揣度着顾贵人所谓的诚意是要做到何种地步之时,外头忽然传来通报声:“宋采女,刘公公来了。” 刘公公?陛下要召见她吗? 宋婉连忙命人请刘海进来。 刘海进门后,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语气却不容置疑:“宋小主,陛下请您去紫宸宫一趟。” 宋婉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只起身应道:“是。” 她跟着刘海往外走,一路上想了许多。 快到紫宸宫之时,她问刘海,脸上带着些慌乱“公公,能否透露一二,陛下召我去是做何啊?我这心中,有些慌。” 刘海笑笑:“小主莫慌,陛下不过是问小主几句话罢了。” 听到这句话,宋婉心中定了定,陛下要问什么,她如实答便是。 紫宸宫中,裴珩坐在御案后,听见通传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进门行礼的宋婉身上。 “起来吧。” 宋婉起身,垂首而立,不敢抬头。 裴珩看着她,开门见山:“贵妃这两日为何事烦心?” 宋婉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她没有隐瞒,将小菊的事、顾贵人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婢妾身边的宫女小菊,是顾常在在世时的暗桩,顾常在走了后,就被顾贵人接手了,前几日,婢妾试探之后,让她去给顾贵人传话,约在昨日午时长春宫见面,但顾贵人没有来,今日午膳时,小菊拿回来的食盒中,有顾贵人的信纸,那信纸中说……说婢妾若想取得她的信任,还需拿出诚意。” 话落,宋婉大着胆子又补上一句:“依着婢妾的猜测,顾贵人对贵妃娘娘和小皇子,心怀不轨之心。” 裴珩听着,眉头渐渐皱起。 听到最后的不轨之心,他的脸色一变。 “你所言当真?” 宋婉跪下:“婢妾不敢撒谎,还望陛下明鉴。” 裴珩眸光一沉,正要开口,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等等。 顾贵人暗中谋划,宋婉主动告发,阿容正为此事烦心,若他将此事处理了,将顾贵人这个隐患拔除,阿容会不会……会不会对他另眼相看? 裴珩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热意。 机会来了。 他这些日子什么招都使了,阿容依旧不冷不热,如今终于有个机会,能实实在在地帮她解决一桩麻烦,她总该有所触动罢? 裴珩压下心中的激动,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朕知道了,你先回去,此事不必再对旁人提起。” 宋婉一愣,随即应道:“是。” 她行礼告退,走出紫宸宫时,心中还有些恍惚,问话这么简单? 紫宸宫中,裴珩坐在御案后,唇角微微勾起,他吩咐刘海:“去查,顾氏入宫后的所有动向,还有她与淑妃旧部的往来,三日之内,朕要结果。” “是。” 刘海往殿外走去,裴珩想了想,又叫住人,吩咐:“再去召顾大人进宫。” 裴珩在紫宸宫待了近两个时辰。 回到景阳宫,天色已暗了下来,快到用晚膳的时候了。 昨晚没睡一会,今日午时,沈容仪便上榻小憩。 午后小憩,本是寻常事。 可今日不知怎的,刚一阖眼,便坠入了梦魇。 她想醒,却醒不过来,身子像是被什么压住,动弹不得,耳边嗡嗡作响,有人在说话,却听不清说什么。 过了许久,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 帐幔外光线昏暗,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沈容仪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撑着身子坐起。 刚一坐起,便觉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她连忙扶住榻沿,闭上眼缓了缓。 那股晕眩过去后,另一种不适又浮上来,胸口胀得难受,闷闷的,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沉甸甸的,哪哪儿都不舒服。 沈容仪蹙起眉,抬手按了按额角,额上有些发烫,手心却是凉的。 “秋莲。”她唤道。 秋莲掀开帐幔进来,见她脸色不对,连忙上前:“娘娘怎么了?” 沈容仪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去请太医来。” 秋莲脸色一变,不敢耽搁,连忙应声出去吩咐。 片刻后,外头传来通报声:“陛下驾到——” 沈容仪微微一怔。 她正要起身相迎,裴珩已大步走了进来,他方才回来,知晓她在小憩,便去了东暖阁逗了会璟儿玩,还没一会,就知晓正殿的人要去请太医。 刚进内殿,就见沈容仪坐在榻上,脸色苍白,眉头顿时皱紧。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沈容仪看着他,温声答:“没什么大碍,有些头晕,已让人去请太医了。” 裴珩径自走到榻边坐下,抬手便要去探她的额头,沈容仪下意识往后一躲,他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还是落了下去。 掌心触到她额上,微烫。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58节 裴珩的眉头皱得更紧,“有些发热,除了头晕,还有哪里不舒服?” 沈容仪被他这般盯着,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胸口有些闷,不碍事。” 裴珩看着她那副疏离模样,心中又急又气,都病成这样了,还跟他说不碍事? 他压下心中的焦躁,起身往外走:“李太医怎么还不来?刘海,去催。” 外头刘海连忙应了一声。 沈容仪轻轻抽了抽嘴,请太医的人刚出去,李太医便是长了四条腿,也没那么快能赶过来。 裴珩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在她身侧坐下,这回他没有再动手,只是看着她,温柔问:“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沈容仪本想说不渴,可对上他那双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 裴珩立刻起身,亲自去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沈容仪捧着茶盏,慢慢喝着,水温正好,不烫不凉,喝下去胸口那股闷胀似乎缓解了些,她垂着眼,没有看他,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殿中一时安静,不多时,李太医匆匆赶来,行了礼,便上前为沈容仪诊脉。 裴珩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李太医的脸,仿佛要从那上面看出什么来。 李太医诊了片刻,又问了几个问题,才起身回禀:“回陛下,回娘娘,娘娘这是产后体虚未复,加之近日劳累,又受了些风寒,故而头晕胸闷,不打紧,吃几副药调理调理,好生歇息几日便无碍了。” 裴珩听完,眉头却没有松开:“不打紧?她脸色这么差,你说不打紧?” 李太医一噎,连忙道:“是是是,臣一定用心开方,定让娘娘早日康复。” 沈容仪看了裴珩一眼,淡淡道:“陛下不必为难太医,臣妾自己知道,确实不打紧。” 裴珩被她这一眼看过来,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让他心中的焦躁又添了几分,可他又不敢说什么,只挥了挥手,让李太医下去开方。 李太医连忙退下。 殿中又只剩他们二人。 裴珩在榻边坐下,看着她,欲言又止。 沈容仪主动问:“陛下可是有什么要同臣妾说的。” 裴珩心知他的关心,她定然不想听,他盯着她的眼睛,说起旁的:“顾贵人的事朕知晓了,朕下午在紫宸宫召见了顾大人。” 听到这,沈容仪心底难以克制涌出了些失望。 毕竟,裴珩近日对她算得上百依百顺,她还以为,他会为她出头。 “朕已经决定,将顾氏送回顾家。” -----------------------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朕已经决定, 将顾氏送回顾家。” 沈容仪一愣。 “送回顾家?” 她抬眸看向裴珩,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入宫这些年,从未听说过, 进了宫的妃嫔还能被送回家的。 宫规森严, 嫔妃一旦入宫, 便是皇家的人, 生是皇家的人, 死是皇家的鬼, 即便是被打入冷宫、被废为庶人,也只能在宫中终老,何曾有过送回家的先例? 裴珩见她那副震惊模样,很是自然地接话:“从前无先例,自朕起, 就有了。” 沈容仪望着他,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没想到,这一次, 他会处理得如此果断。 她想起从前那些事,每一次,他都在权衡利弊,而这次, 却直接将顾氏送回顾家, 顾家颜面扫地, 顾氏就是通天手段, 也不能再兴风作浪。 沈容仪垂下眼,没有说话。 裴珩看着她,顿了顿, 又道:“有了第一例便有第二例,宋氏心思是个活络的……”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沈容仪微微一怔,陛下这是……也想让宋婉出宫? 沈容仪沉吟片刻,道:“顾氏出自顾家,顾家乃大族,与宋家不同,此事,臣妾还需问问宋采女的意思。” 裴珩点点头,他想起什么,起身往外走去。 同走出内殿,低声吩咐刘海:“去给朕找把匕首来。” 刘海一愣,脸上露出惊愕之色,陛下要匕首做什么? 但他不敢多问,只应道:“是。” 片刻后,刘海带着一把匕首回来。 裴珩接过,再拔开看了看,刀刃锋利,他又道:“贵妃的药多熬一份,熬好的药,先端到朕这里来。” 刘海愈发疑惑,却依旧照做。 一刻钟后,药熬好了,刘海端着药碗进来,裴珩接过,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殿中只剩他一人。 裴珩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匕首,他掀开衣襟,露出胸膛,刀刃抵在心头,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那本册子上说,妻子有恙,可饮丈夫心头血。 只要他取了血,再让阿容知晓,他的处境,定会比现在更进一步。 见此,刘海大惊,他着急的想上前去夺裴珩手中上的匕首:“不可啊陛下,有伤龙体!” 裴珩吩咐:“稍后,朕会将朕的血放进药中,倒时贵妃要喝之时,你出言提醒贵妃,就道是李太医所言,朕是真龙天子,只要贵妃喝了朕的血,往后便不会再生病。” 刘海哑然,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这是苦肉计? 他还想再劝:“陛下,让贵妃娘娘心软的办法还有许多,未必要伤身子。” 裴珩抬眸瞧他,反问,“那你说说,能什么好办法。” 刘海一噎,眼下看,好似是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见刘海说不出来话,裴珩收回目光,手一用力,刀刃划破皮肤,殷红的血涌出来,裴珩去拿药碗,血流入药碗中。 伤口疼得厉害,裴珩的脸色迅速苍白下去,额上渗出冷汗,但他没有停,直到药碗中的汤药染上淡淡的血色,他才放下匕首,刘海连忙递上帕子,裴珩接过,用帕子捂住伤口。 很快,素白的帕子被染成鲜红色,裴珩松了松手,帕子与皮肉分离,血凝滞住,裴珩看了几眼伤口,又将衣裳放下来。 刘海在一旁几次想开口,劝让陛下处理了伤口再去贵妃娘娘那,但转念一想,陛下就想用苦肉计,若贵妃娘娘瞧不见这伤口,如何心疼陛下。 内殿中,沈容仪靠在榻上,揉着眉心,听见脚步声,她偏头,便见裴珩端着药碗走进来,他脸色苍白得厉害,脚步也有些虚浮,却强撑着走到榻边,在床沿坐下。 “药好了。”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虚弱了许多,“趁热喝。” 他抬手,想要喂她。 可刚一举起手,便牵动了肩头的伤口,那伤口在心头,一抬手便扯得生疼,裴珩脸色一白,眉头紧紧皱起,险些端不住药碗。 沈容仪一愣。 她本就不想让他喂,正想从他手中接过药碗,却见他这副模样,趁着这一愣神的功夫,她已经伸手接过了药碗。 药碗刚凑近鼻端,沈容仪便闻到一股异样的气味。 血腥味。 她眉心一蹙,抬眸看向裴珩:“这里面加了什么东西?闻着有些怪。” 裴珩脸色微变,正要开口,一旁的刘海忽然扑通一声跪下。 “娘娘,您快快劝劝陛下吧!陛下如同疯魔了一般,听李太医说真龙天子的血最为珍贵,便……便挖了心头血给您入药啊!” 沈容仪整个人怔住。 心头血?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药碗,那碗汤药色泽暗红,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原来那不是药的颜色,是血。 裴珩脸色一变,沉声道:“住嘴!” 他看向沈容仪,声音虚弱得厉害,却强撑着道:“没有的事,他胡说的。” 话是如此,可裴珩那苍白的脸色,那虚弱的模样,那额上还在渗出的冷汗,无一不在告诉沈容仪,刘海说的是真的。 沈容仪望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心头血。 他居然……挖了心头血给她。 沈容仪张了张嘴,她想说他疯了,想说她不需要这个,想问他疼不疼,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那双虚弱却依旧望着她的眼。 良久,她轻声道:“你……你……” 你了半天,终究没有说出下文。 裴珩见她这般模样,以为她被吓到了,连忙道:“不疼的,真的不疼,阿容别怕。” 沈容仪看着他,脑中不受控制的想起了驿站那晚,他也是一直安抚她,告诉她,他不疼。 沈容仪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裴珩见她眼眶泛红,顿时慌了,他连忙伸手,一边从她手中夺过药碗交给刘海,一边道:“阿容?阿容你别哭啊,朕真的不疼,一点都不疼,你别哭,别哭……” 他越是这么说,沈容仪眼眶越酸,她偏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可那泪水却不听使唤,在眼眶里打着转,几欲落下。 裴珩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想伸手抱她,可又怕她不喜欢自己的抱,想说什么,又怕说错了话惹她更难过。 他只能笨拙地重复着:“不疼的,真的不疼……阿容,你别哭……” 一旁,刘海端着那药默默退了出去。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59节 不多时,他又端着一碗药进来,轻手轻脚递上。 刘海轻声道,“娘娘,这是新熬的药,没……没加东西的。” 沈容仪压下眼中的湿意,接过药碗,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汤药色泽正常,没有血腥气,她仰头,一口饮尽。 她放下药碗,没看裴珩,而是看向刘海,问:“陛下的伤,可找太医瞧了?” 刘海垂下眼,如实答道:“回娘娘,并……并无,陛下心系娘娘,端着药就过来了,来不及处理。” 沈容仪眉心一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她看向裴珩,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还不快去请李太医过来?” 裴珩见她这模样,有些疑惑,她这是……在关心他吗?还是只是出于礼数? 思来想去,他不能确定。 裴珩垂下眼,为自己想了个能确认的办法,他轻声道:“伤口丑陋,阿容还是不看的好,朕自己去处理便是。” 说罢,他转身往外走去。 沈容仪下意识抬手,想要拉住他。 可裴珩走得快,她的手伸出去,却只触到他衣袖的一角,那衣角从她指尖滑过,她没能拉住。 她僵在那里,手悬在半空,缓缓放下。 裴珩走到门边,脚步微微一顿。 若她开口留他,就是关心他。 片刻后,裴珩心中涌起一股酸涩,他苦笑了一下,抬脚迈出门槛。 她还是没有留他。 两刻钟后,裴珩处理完伤口,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又回到了正殿。 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才抬脚走进去。 沈容仪已从榻上到了软榻上,见他来,抬了抬眸。 裴珩走到榻边,在她身侧坐下,他扬起一个笑,厚着脸皮道:“阿容,朕今晚……可以歇在正殿吗?” 沈容仪抬眸看他。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虽然处理了伤口,但失了血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补回来的。 她想起东暖阁那张窄榻,他高大的身躯蜷缩在上面,脚都伸不直。 她点了点头。 沈容仪别过眼去,不再看他。 她告诉自己,让他留下,只是因为他身上有伤,只是因为他这些日子在东暖阁睡不好。 没有别的。 裴珩一喜,他没想到这么容易,早知如此,他早就用这招了,也不至于等到今天。 他一个激动,没忍住亲了亲人的侧脸。 沈容仪有些错愕偏头。 这些日子,除了那日的服侍,他都是规规矩矩的。 裴珩黑眸亮得像是将天上的星星装进去了:“多谢贵妃娘娘体谅朕。” 入夜。 宫人备好热水,沈容仪先去净室梳洗,回来时,裴珩已经换了寝衣,坐在榻边等她。 沈容仪脚步一顿,因为裴珩身上穿的是她做的寝衣。 她心里有些堵,脚步都放慢了些。 沈容仪在榻的另一侧躺下,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裴珩侧过身,看着她。 “阿容。”他轻声唤她。 沈容仪没有应声,却也没有闭眼。 裴珩心知,沈容仪若是没看到伤口,那冲击力便会小上一半。 他静静的思忖片刻,随后毫不犹豫的对这自己的伤口狠狠按了一下。 顿时,裴珩倒吸一口凉气,他捂住心口。 沈容仪听见声音,偏了偏头,只见裴珩脸色有些白:“怎么了?” ----------------------- 作者有话说:强取豪夺预告片: 裴狗:瑞王到过这里吗?他有我熟悉你的敏感点吗 容容:……闭嘴 —————— 我提前说一下,番外的强取豪夺,是非c 另外,耽误大家时间了(原本这一章是写的互换身份,现在又需要重看),我给大家发红包,实在抱歉 明天三更,大约明天或者后天就会正文完结到时有大额红包掉落 第126章 “怎么了?” 裴珩接话, 声音带着些虚弱:“伤口有些痛。” “许是方才扯到了伤口,贵妃能否帮朕撩开衣摆,瞧瞧是不是血又渗出来了?” 沈容仪应了一声, 她伸手, 抓住寝衣, 掀开衣摆, 便见他胸口缠着素白的纱布, 纱布上隐约透着一点淡红, 那是伤口渗出的血。 沈容仪答:“是渗出来了些。” 裴珩皱着眉:“能不能劳烦贵妃帮朕拿一下床头的药,贵妃放心,朕无需你帮朕,朕自己上药便可。” 沈容仪起身去拿,再将药递给他。 裴珩撩开衣裳, 单手将纱布解开, 露出那伤口来。 那伤口约莫一寸来长,就在心口的位置,皮肉向两边翻开着, 伤口边缘的肌肤泛着淡淡的青紫,中间还有鲜血不断的往外冒出。 沈容仪看得眉心一蹙。 裴珩一手捏着寝衣,一手上药,很是笨拙。 上了半刻钟, 还没上好。 沈容仪看不下去了, 主动开口:“臣妾帮陛下吧。” 裴珩没有丝毫犹豫的就将手上的药递给沈容仪。 药到了沈容仪手上, 她忽然明白过来, 这人,是故意的。 分明就是变着法子让她看他的伤,让她心疼, 让她心软。 沈容仪瞧了一眼裴珩,再她将手上的药重重的按了下去,裴珩疼的闷哼一声。 沈容仪对上黑眸,淡淡问:“疼吗?” 裴珩嘴硬:“不疼。” 知道他嘴硬,沈容仪懒得和他争辩痛不痛,她放轻了些给他上药。 上完药,两人再次躺下,裴珩没皮没脸的凑上来,搂住人,沈容仪刚想挣扎,裴珩又倒吸一口凉气。 沈容仪替他开口:“又碰到伤口了?” 裴珩笑:“贵妃娘娘聪慧。” 沈容仪无语的抽了抽嘴角,这人,越发的没脸没皮了,她撇开视线,不再看他。 裴珩心知不可能一步到位,他只抱了一会,便很分寸的松开手,轻声道:“阿容,明日见。” 一睁眼就能见到的人,说什么明日见。 沈容仪没有应声。 可她没有翻身背对他。 裴珩察觉到她的松动,高兴的一晚上没睡着觉。 翌日。 沈容仪歇了一夜,身子已经好了许多,她用了早膳,便让人去请宋婉。 宋婉很快来了,进屋行礼,神色间带着几分忐忑。 沈容仪看着她,直言:“见你过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宋婉浅笑着:“姐姐请问。” 沈容仪直言:“想不想出宫?” 宋婉一愣,整个人呆在原地。 出宫?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沈容仪那平静的目光告诉她,她没有听错。 宋婉神情中带着些慌乱:“姐姐……我有些不明白。” 沈容仪看着她,语气温和的解释:“本宫问你,想不想出宫,不是去冷宫,不是被废为庶人,是正正经经地出宫,回家去,往后可以嫁人,可以过寻常日子,再不用在这深宫里熬着。” 宋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出宫,回家,嫁人,寻常日子,这些词,她自进宫后再未想过。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60节 沈容仪见她那副模样,心知这事需得好好思量一番,她道:“你不必现在答复,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告诉本宫,若是想出宫,本宫会备上些银钱给你,全当做这次你将小菊的事告诉本宫的谢礼。” 宋婉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哑声道:“多谢姐姐。” 她行了礼,退了出去。 回到西配殿,宋婉在榻边呆呆坐下。 她的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这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 宫中是有富贵,但却与她毫不相干。 她心里清楚,即便这屋子里的东西再简单,也都是姐姐给的。 若不是姐姐将她从延禧宫接到景阳宫,若不是姐姐明里暗里的照拂,她此刻怕是早已成了一具白骨。 宋婉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她才十八岁。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若是继续待在这皇宫中,还要熬多少年? 十年?二十年?一辈子? 没有恩宠,没有子嗣,没有盼头,就这么日复一日地熬着,直到老死在这四方天地里。 若是出宫…… 她睁开眼,眼前仿佛出现了另一番天地。 没有勾心斗角的算计,她可以回家,可以再见娘亲,可以过寻常日子。 若是运气好,还能嫁一个疼她的夫君,生几个孩子,和和美美地过完这一生。 出宫,怎么都比守在这强。 午后,沈容仪靠在软榻上,秋莲正在帮她按摩,临月进来禀报:“娘娘,宋采女来了。” 沈容仪微微一怔,她以为宋婉会想上几日,毕竟出宫是大事,关乎后半辈子,需得好好思量,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来了。 “请她进来。” 宋婉进门,规规矩矩行了礼,她抬起头,开口:“姐姐,我愿意。” 沈容仪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话落,宋婉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沈容仪看出她有话要说,便问:“可是还有话说?” 宋婉点了点头。 下一刻,她直直跪了下去。 宋婉抬头直直的望向沈容仪:“姐姐,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今日若不说,怕是往后都没机会了。” 沈容仪温声接话:“你说,我听着。” 宋婉缓缓道:“一开始,我当真没有别的心思,只是觉得姐姐人好,才想多多和姐姐走动,那时我在延禧宫受尽欺负,是姐姐将我带出来,给了我安身之处,我是真心感激姐姐的。” 她的眼眶渐渐泛红。 “可到了这深宫里,不知从何时起,我竟生了嫉妒的心思,姐姐得宠,姐姐一路高升,姐姐掌宫权,我看着姐姐越来越好,心里却越来越不是滋味,我知晓,我的一切都是姐姐给的,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她低下头,声音哽咽:“我对不住姐姐。” 沈容仪听着,一时间心中也生出了许多感概,她记得她刚进宫之时,一个月没有恩宠,那时的宋婉日日都来景阳宫,和她说话。 宋婉伏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姐姐大恩,宋婉一辈子难报答。” 三个响头,一个比一个重,等她再抬起头时,额上已隐隐见了红。 沈容仪轻叹一口气,她起身,亲自将宋婉扶起来,又掏出帕子,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她没有说什么饶恕不饶恕的话,在这宫中,所言所行,受万般影响,人心易变,一念之差便是天壤之别。 宋婉有嫉妒之心,她早就察觉到了,可如今人要走,再说这些,已是毫无意义。 沈容仪轻声道:“这些话,我知道了,待你要离开那日,我送送你。” 宋婉望着她,泪水又涌了出来。 她知道,姐姐的意思,便是不计较她做过的那些事了。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宋婉便起身了。 她站在西配殿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一年多的屋子。 宋婉转身,往正殿走去。 正殿中,沈容仪已经起身,坐在软榻上等她,见宋婉进来,她站起身,目光落在她那身装扮上,微微点了点头。 “这身衣裳,很衬你。” 宋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再抬头对沈容仪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了她往日的拘谨,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她走到沈容仪面前,福了福身子:“婉儿要走了,姐姐多保重。” 沈容仪亲手将她扶起,从秋莲手中接过一个包袱,递给她。 “这里头有些银票,还有一套上好的白玉首饰,路上小心。” 宋婉接过包袱,“多谢姐姐。” 两人说了会话,宋婉告辞,往外走去,走到门边,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沈容仪还站在原地,望着她。 宋婉温婉一笑,随后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两位嫔妃同时出宫,且都是送回家而非废黜,这在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弹劾的折子如雪片般飞向御案。 裴珩坐在紫宸宫中,一本一本地翻,一本一本地批,前面还方可忍耐,但一连批了两刻钟后都是再说此事,甚至牵扯到了贵妃,说是陛下被贵妃迷了心智,贵妃有祸国之嫌,请陛下废黜贵妃。 裴珩看到,气得撂了笔,让刘海将这些提及贵妃的折子整理出来,他要一个一个算账。 翌日早朝,裴珩一个一个发落,最后,撂下一句话。 “朕意已决,再有妄议者,以抗旨论处。” 满朝文武都噤了声,被陛下发落了,最后是贬官或是罢官,将来还能再升回来,或者是起复,这抗旨,可是死罪,没人想死。 裴珩将此事全盘压了下去,景阳宫中,沈容仪全然不知外头那些风波。 还有几日就到除夕了,沈容仪想着宫宴的事,问秋莲:“今年除夕宫宴的章程,可拟好了?” 秋莲:“回娘娘殿中省那边说,今年什么都没准备。” 沈容仪一怔,随即眉心微蹙。 除夕宫宴年年都办,一套流程殿中省闭着眼都能走下来,怎么会什么都没准备? 她正要动怒,一旁却传来裴珩慢悠悠的声音:“是朕吩咐的。” 沈容仪转头看去,便见裴珩正抱着璟儿逗乐,小家伙已经三个多月,白白胖胖一团,被父皇逗得咯咯直笑。 沈容仪问道:“陛下为何如此?” 裴珩抬眼看她,理所当然道:“朕已下旨,今年不办宫宴,后妃各自在宫里用膳便可。” 不办宫宴?还能这般? 沈容仪心底疑惑,但一想裴珩说他都下旨了,就点了点头,左右君无戏言,不办宫宴,她还轻松些。 裴珩见她不问了,便继续低头逗儿子,可他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今年这除夕,他可是准备了惊喜的。 除夕当日。 天刚擦黑,景阳宫中便摆上了膳桌,菜肴是御膳房精心准备的,比之宫宴上还要丰盛一二。 裴珩坐在沈容仪身侧,怀中还抱着璟儿,小家伙今日格外精神,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对桌上的菜肴充满了好奇。 沈容仪开口:“陛下,该用膳了,让奶娘抱着吧。” 裴珩笑道:“朕抱着,不妨事。” 两人正说着话,裴珩忽然偏头向刘海使了个眼色。 殿门打开,几名内侍抬着一个大箱子走进来,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显然分量不轻。 沈容仪一愣:“这是……” 内侍打开箱盖,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红封,有些用红纸包好的银锞子,有些薄薄的,里面装的应是银票。 沈容仪倒吸一口气。 这得多少?少说也有几百个罢? 她知道他私库丰厚,却没想到他出手这般阔绰,几百个红封,里头装的可不是小钱。 她定了定神,正要道谢,裴珩却抢先开了口:“阿容,你可给朕准备了什么东西?” 沈容仪一愣,随即面上浮起一丝歉意。 她……没准备。 这些日子她忙着调理身子,忙着处理宫务,忙着想宋婉和顾氏的事,竟忘了除夕要给他准备礼物。 更何况,她根本不知道他会给她准备东西,这些日子他整日整日赖在景阳宫,她以为除夕也不过是寻常一日。 她轻声道:“臣妾……疏忽了。” 裴珩见她那副歉然的模样,心中好笑,面上却温和道:“无事,是朕做错了事在先,今年便都由朕来准备。” 他顿了顿,又道:“朕还给你准备了一份礼。” 沈容仪抬眸看他,眼中带着疑惑。 还有什么礼?那些红封还不够吗? 殿门再次打开,一位妇人走进来。 沈容仪猛地站起身。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61节 沈夫人缓缓走进殿中,先是向裴珩行礼,再是向沈容仪行礼。 沈容仪顾不上礼数,疾步走过去扶起母亲,她的神情中还有未来得及收回的惊讶。 裴珩也抱着璟儿起身,唤了一声:“沈夫人。” -----------------------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 看到很多读者宝宝都说想要一个小公主,我看看写的哪个番外里面,因为不止强取豪夺一个番外 第127章 沈夫人又要行礼, 裴珩虚扶了一下:“夫人不必多礼,今夜是家宴,不论君臣。” 听到这话, 沈容仪偏头看他, 眼中情绪复杂。 她没想到, 他会做到这一步。 接母亲入宫过年, 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裴珩对上她的目光, 他温声道, “阿容,沈夫人,先用膳吧。” 沈容仪这才回过神来,她扶着母亲在桌边坐下,自己坐在她身侧, 她拿起银箸, 先给母亲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菜。 “母亲,您尝尝这个。” 沈夫人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虽是被陛下亲自接进宫的,可对面坐着的是九五之尊,她如何能放得开? 沈容仪看出母亲的拘谨,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温声道:“母亲, 您别拘束, 陛下待人温和, 您就当寻常人家吃饭便是。” 裴珩也适时开口,语气温和:“沈夫人不必多礼,只管安心用膳, 您是阿容的母亲,便也是朕的长辈。” 沈夫人连忙欠身:“陛下言重了,臣妇不敢。” 沈容仪看着母亲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又酸又暖,她转头看向裴珩,犹豫了一下,也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陛下,这道菜臣妾觉着不错。” 裴珩一愣,他低下头看碗中的鱼肉,心下一喜。 这可是阿容这段日子第一次主动给他夹菜。 他抬头看她,却见她已经别过脸去,继续给母亲夹菜了。 裴珩低头将那块鱼肉吃了,只觉得比往日任何一道菜都要鲜美。 沈容仪余光瞥见他那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又很快压下去。 三人用着膳,气氛渐渐融洽起来,沈夫人见陛下确实没有架子,也慢慢放松了些,开始和女儿说些家常话。 裴珩看着沈容仪脸上那难得的笑容,看着她眼中的光亮,心中涌起一股满足。 这才是他想要的。 让她开心,让她笑,让她不再用那副疏离的模样对他。 裴珩趁热打铁,他看向沈容仪,目光柔和:“从前朕与阿容说过,要接沈夫人入宫住上些时日,只是因着各种琐事拖着,没能兑现。” 沈容仪微微一怔,想起从前他确实说过这话,但后面出了那些事,她早将这话忘在脑后了。 裴珩继续道:“如今正好找到了机会,朕做主,沈夫人便留在宫中,等到开春再出宫吧,东配殿朕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往后夫人便在那里住下。” 沈容仪整个人愣住了。 等到开春? 如今才除夕,开春少说还有一两个月,母亲能在宫中住一两个月? 她偏头望向裴珩,眼中满是错愕。 裴珩对上她那双眼,见她那副惊讶模样,又补上一句:“君无戏言,阿容和沈夫人安心便是。” 沈容仪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一两个月。 母亲能陪她住一两个月。 自从她被封美人,她只觉往后可能再也见不到母亲,如今,却能日日相见,朝夕相伴? 沈容仪望着裴珩,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沈夫人也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起身行礼:“陛下大恩,臣妇……” 裴珩抬手虚扶:“沈夫人不必多礼,您是阿容的母亲,便也是朕的家人,往后在宫中住着,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 沈夫人眼眶也红了,连连点头。 沈容仪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湿意,轻声道:“多谢陛下。” 裴珩望着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一步,他走对了。 用完膳后,裴珩很识趣地带着璟儿去东暖阁。 裴珩温声对沈容仪道:“你们母女许久未见,好好说说话。” 沈容仪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裴珩抱着儿子出去了,正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沈容仪和沈夫人,还有侍立在侧的秋莲临月。 沈夫人望着女儿,眼眶又红了,她拉着沈容仪的手,上下打量着,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瘦了。”她轻声道。 沈容仪摇摇头,笑道:“娘,女儿好着呢,您别担心。” 沈夫人叹了口气,拉着她在软榻上坐下,秋莲端上热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母女俩说了一会儿家常,沈容仪一一听着。 沈夫人握着她的手,沉默片刻,忽然正色道:“容儿,母亲也不瞒你,几日前,陛下就召我入宫了。” 沈容仪微微一怔。 沈夫人继续道:“陛下亲自见了我,想让我劝一劝你。” 沈容仪垂下眼,没有说话。 沈夫人看着她,目光慈爱而深沉:“说实话,母亲从未想过,一个帝王能做到这般地步,饶是这接母亲进宫一桩事,便能看出他的用心。”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但容儿,母亲不会因他是天子,就来劝你什么,情爱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决断便好。” 沈容仪抬眸看她。 沈夫人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道:“但你始终要记得,过犹不及,陛下到底是陛下。” 沈容仪知晓,这一番话,都是母亲的肺腑之言。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娘,女儿知晓,您放心。” 沈夫人见她这般,便知她心里有数,也就不再多说,母女俩又说了一会话,眼见时候不早了,沈夫人起身告辞,往后还有许多日子能说话,不急在这一时。 沈容仪亲自送她到殿外,看着秋莲引着她往东配殿去,她仍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今日,若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她转身,没有回正殿,而是抬脚往东暖阁的方向走去。 东暖阁中,璟儿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瞧着睡的很是香甜。 裴珩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那本哄娘子的册子,心里盘算着还要做些什么。 今日他将沈夫人请来,阿容很是高兴,他要乘胜追击才是。 “陛下。” 裴珩抬眸,便见沈容仪走进,他一愣,随即连忙将手中的册子阖上。 裴珩起身问:“沈夫人呢?你们说完了?” 他以为她至少要陪沈夫人说上半个时辰,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沈容仪走进,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她轻声道:“时辰不早了,陛下和臣妾回正殿吧。” 裴珩怔住。 回正殿? 这些日子,他虽然日日都歇在正殿,可那都是他厚着脸皮赖下的,这同阿容主动留他,是全然不同的。 裴珩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欢喜,那欢喜几乎要从胸腔里溢出来,让他忍不住想笑,又怕笑出来显得太傻,他只能拼命压住上扬的唇角,可那笑意却从眼睛里跑出来,亮晶晶的,藏都藏不住。 “好,好。”他连声道。 裴珩和沈容仪并肩往正殿走去。 一路上,他的唇角一直翘着,压都压不下来。 沈容仪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可眼中也浮现出些笑意。 回到正殿,宫人早已备好热水,两人各自沐浴完毕,换了寝衣,在榻上躺下。 床榻边还留着两盏灯,沈容仪躺在里侧,突然侧过身,面向他。 裴珩正望着她,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一愣。 沈容仪开口,声音轻柔:“这几日,伤口还疼吗?” 裴珩摇头,语气轻松:“早不疼了。” 沈容仪盯着他的眼睛,轻轻吐出两个字:“撒谎。” 裴珩一怔,随即笑了,他肯定的道:“你关心朕。” 废话,她不是关心,问他做什么。 裴珩轻声道:“真的不疼了,就是有时候动作大了,会扯到一下,不碍事。” 沈容仪看着他,没有说话,片刻后,她又开口,语气认真了几分:“今日多谢陛下,臣妾很开心。”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62节 裴珩望着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多了些郑重:“朕所求,就是想令你展颜。” 沈容仪心中微微一动。 这些日子,他确实做了许多,许多她从未想过他会为她做出的事。 沈容仪垂下眼,没有说话。 殿中安静下来。 往常这样的安静,都是裴珩先开口找话,她只需答就好,若是答不出来,不答也行。 可今日,裴珩没有开口。 沈容仪忽然不知该说什么了,她正要阖上眼,耳边却响起他的声音。 “今日是除夕夜。” 沈容仪睁开眼,点了点头:“除夕夜,怎么了?” 裴珩看着她,凑近了些,声音低沉中带着诱哄:“阿容想不想,如上次那般,快活几次?” 沈容仪一愣,随即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的脸腾地红了。 这人……怎么说着说着就拐到这上头去了。 沈容仪脑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上次的记忆。 那般销魂的滋味,若说不想,是假的。 沈容仪犹豫片刻后,轻声开口,“好。” 裴珩眼中骤然亮起光,他倾身过去,低头含住她的唇瓣,温柔地亲吻起来。 沈容仪闭上眼,抬手环住他的脖颈。 -----------------------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 今天一醒来一直在写,现在终于有时间了,我去把昨天的红包发了 第128章 翌日, 沈容仪先醒了,她睁开眼,入目便是身侧那人安静的睡颜。 时辰应该不早了, 帐幔都透进些晨光。 面前男子剑眉舒展, 鼻梁高挺, 薄唇微抿, 他睡着时比他醒来时还多了一份冷意。 这是她自知晓刺杀一事真相以来, 第一次这般认真地正视他。 那件事虽过去已有数月, 沈容仪仍然还记得自己得知真相那日的震惊和心寒。 她无法骗自己那件事不存在,但她也不会再像这段时日对他不热不冷了。 母亲说,过犹不及。 这数月来,他待她越发小心翼翼,说话做事都带着明显的讨好的意味。 这般行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是天子, 九五之尊,她总不能让他一辈子都这般低声下气地哄着她,别说是他, 就是寻常男子,也做不到。 沈容仪忽然想起,一年前,她还觉得, 他睡着的模样比他醒来的模样要柔和许多, 没想到一年后, 变化会如此之大。 她阖上眼, 静静听着身侧人均匀的呼吸声。 片刻后,那呼吸微微一滞。 裴珩醒了,他睁开眼, 意识回笼的瞬间,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见她闭着眼睡得安稳,他便也不急着起身,而是侧过身子,一手撑着脑袋,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真好看,他想。 这般想着,他忍不住凑近些,在她眉心落下极轻极轻的一吻。 沈容仪睁开眼,对上他慌乱的眸子。 偷亲被抓包,裴珩面上有些尴尬,“醒了?” 沈容仪直言道:“在陛下醒之前,阿容就醒了。” 裴珩:“……” 那找不了借口了。 下一瞬,裴珩神色一动。 阿容,不是臣妾。 这个自称,许久没从她口中听到了。 裴珩心中生出一丝忐忑,小心翼翼地问出口:“你这是……原谅朕了?” 沈容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浅浅一笑,声音扬了扬,像是透着几分欢快:“陛下的封后圣旨,陛下再写一份给阿容吧,之前的那份有些旧了。” 裴珩愣了愣,这是原谅他的意思? 他想再问一句,沈容仪先一步开口,没给他问出口的机会:“时辰不早了,今日还有大朝会,陛下快起身吧,若耽搁了时辰,前朝还不知如何说阿容。” 裴珩眉峰一拧,沉声道:“朕看他们谁敢?” 沈容仪轻笑着推了推他。 裴珩起身,沈容仪在床榻上待了一会,也起身,今日,不止裴珩事多,就连她,也不得闲。 外间候着的宫人鱼贯而入,伺候二人梳洗更衣。 待两人梳洗完毕,沈容仪坐到妆台前,由秋莲为她梳妆,裴珩踱步过来,站在她身后,从镜中看着她。 他看见秋莲正从妆奁中取出一支金凤钗,那是贵妃品级的规制,他皱了皱眉,道:“今日就用九尾凤钗罢。” 沈容仪原低着的眸又抬起,她从镜中看向身后的裴珩,他的目光真挚而殷切,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沈容仪摇了摇头:“不必了,圣旨未下,现在用九尾,是僭越。” “朕大朝会后便下旨。” 裴珩给秋莲使个眼色,示意她去拿,对着沈容仪的语气难得强硬一次:“今日就用九尾的。” 沈容仪应了好。 裴珩眼中漾开笑意,待秋莲取来,他亲自将那支九尾凤钗插入她绾好的发髻中,钗尾的九只凤凰栩栩如生,口中衔着的流苏垂落,衬得她整个人华贵而端庄。 他端详片刻,满意地点点头。 沈容仪从镜中看着那支凤钗,眉眼弯了弯,没人会不喜欢华贵珠宝,更别说,这是天下最尊贵女人的象征。 时辰委实不早了,沈容仪催促他:“陛下快去吧,别真迟了。” 裴珩点了点头,最后再看了一眼人,抬脚离开。 两刻钟后,金銮殿上,百官朝贺。 大朝会冗长而繁琐,各方官员依次上奏,说着些吉祥话,禀报着各地年节间的状况。 裴珩坐在御座上,听着下方的奏报,心思却不知飘到了何处。 大朝会终于在午时前结束,裴珩回到紫宸宫,没有片刻耽搁,径直走向御案。 刘海早已备好笔墨,恭候在一旁。 裴珩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开始在圣旨上落笔。 写罢,他搁下笔,又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再道:“传礼部尚书、工部尚书、还有钦天监监正,即刻入宫。” 刘海微怔:“陛下,这大年初一的……三位大人怕是都在家中与家人团聚呢。” 裴珩瞥他一眼:“朕召见,他们难道还敢不来?” 刘海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连忙领命去了。 一个时辰后。 礼部尚书林大人,工部尚书周大人,以及钦天监监正张理,三人匆匆进宫,一路走来,三人都有些惴惴不安。 大年初一,正是阖家团圆的日子,陛下却在此时召见,若非要紧事,断不会如此,三人心中转过无数念头,却都想不出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待进了殿,见到御座上的裴珩,三人稍稍松了口气。 因为今日的陛下,实在是肉眼可见的心情好。 那眉眼间的笑意几乎藏不住,嘴角微微上扬,就连坐姿都比平日松弛几分,这般模样的陛下,要么是遇上了天大的喜事,要么就是……遇上了更大的喜事。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既是心情好,那便不是坏事。 “臣等参见陛下。” 裴珩抬手:“平身。” 三人起身,恭立一旁,等着陛下开口。 裴珩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朕今日召你们来,是为立后一事。” 三人齐齐一愣。 立后? 立后一事前朝不是没有提过,但陛下仿佛就是没这个心思般,当时,还斥责了许多大臣,这才令前朝众臣不敢提此事,如今,陛下却主动开口了。 林大人心头一个咯噔,下意识问道:“敢问陛下,是要立谁为后?” 裴珩看他一眼,淡淡道:“贵妃。” 林大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贵妃,沈氏。 他的女儿在宫中幽禁一生,而沈氏……却要成为皇后了。 林大人垂着眼,努力让自己的面色如常,可袖中的手却缓缓收紧。 他将心头涌出的怒意全数压下去,躬身道:“臣恭喜陛下,恭喜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63节 裴珩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林铳是林庶人的父亲,但也是林氏一族的族长,整个家族和一个女儿,孰轻孰重,他分的清,不需要他提醒他。 裴珩转而看向张理,“张卿,为朕和皇后算几个吉日。” 张理连忙应声:“是,臣回去便推算,三日内将吉日呈上。” 裴珩点点头,又对工部尚书道,“另外,坤仪宫该修缮了,自先皇后去后,那宫殿一直空着,既然要立后,自然要重新修缮,好迎接它新的主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盘算什么,片刻后道:“朕的意思,是将坤仪宫修缮一新,规制要比从前更隆重些,里头该添置的添置,该翻新的翻新,不必惜费。” 工部尚书闻言,暗暗吸了口凉气。 坤仪宫那是历代皇后的居所,规制本就极高,若要比从前更隆重,那得耗费多少银钱? 更何况,修缮宫殿不是小事,按照陛下的要求,怕是没一两个月根本无法完工。 但他不敢多言,只与林大人一同躬身应道:“臣等遵旨。” 三日后,正月初四。 张理将择定的吉日呈了上来,他捧着折子,恭恭敬敬地呈给裴珩。 “陛下,臣算了三个上好的日子,皆是宜婚嫁、宜册封的吉日,还请陛下定夺。” 裴珩接过折子,展开来看。 三月十二,四月初三,五月初十。 三个日子,各有千秋。 张理在一旁解说:“三月十二,春和景明,万物生发,是大吉之日,只是时日稍显仓促,距现今不过两月余,恐礼部和工部筹备不及,四月初三,亦是极好的日子,天清气朗,诸事皆宜,五月初十,正值仲夏,万物繁盛,亦是吉日,只是……”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觑着裴珩的脸色,“只是到了五月,上京便热起来了,册后大典当日,陛下和皇后需着厚重礼服,行繁复礼节,若是天热,只怕……” 只怕会受罪。 裴珩的眉头微微皱起。 阿容素来畏热,夏日里总是懒懒的,不爱动弹,稍微动一动便一身薄汗,若是五月初十,正是开始热的时候,让她穿着层层叠叠的厚重宫装,在太阳底下站上一两个时辰…… 他直接划掉了五月初十。 再看三月十二。 太赶了。 修缮坤仪宫要时间,筹备大典要时间,礼部要拟仪注,工部要备物料,尚衣局要赶制礼服,哪一样都不是短短两月能完成的,若是仓促行事,难免敷衍。 他不想委屈她。 他想给她一个盛大而完美的册后大典,让天下人都知道,她是他的皇后,是他裴珩明媒正娶、郑重册立的妻子。 那就只剩下四月初三了。 裴珩提起朱笔,在四月初三那个日子上画了一个圈。 “就这个。” 他将折子递还给张理,“四月天气正好,不冷不热,最适宜。” 张理接过折子,看了一眼,心中暗暗点头,四月初三确实是个好日子,不远不近,时间充裕,天气也好。 张理躬身:“臣遵旨,臣这便去与礼部对接,按四月初三筹备大典。” 裴珩应了,张理退下。 裴珩坐在御案后,看着案上那封已经拟好的封后圣旨,嘴角缓缓浮现一丝笑意。 四月初三。 还有四个月。 四个月后,她就是他的皇后了。 裴珩站起,“摆驾景阳宫。” 他要亲口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我来了 第129章 “摆驾景阳宫。” 话落, 裴珩已大步向外走去。 刘海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心中暗自腹诽, 陛下这急不可耐的模样, 越发的像初定下婚事的毛头小子。 从紫宸宫到景阳宫的路, 裴珩走过无数遍, 却从未像今日这般觉得漫长, 他脚步飞快, 身后跟着的內侍们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待他踏入景阳宫时,沈容仪正在软榻上阖眼小憩。 听见通传声,沈容仪睁开了眼,身子却没动。 裴珩走进,沈容仪这才起身迎上去, 微微福了福身子。 裴珩伸手扶起她,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握着她的手往里走:“朕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沈容仪任他牵着,抬眸看他, “什么好消息?” 裴珩在她身侧坐下,握着她的手不曾松开,“立后的日子定下来了,四月初三。” 沈容仪微微一怔。 四月初三, 距今还有四个月。 裴珩像个邀功的孩子般道:“张理算了三个日子, 分别在三月、四月和五月, 三月太赶了, 五月太热了,四月适中,宜婚嫁, 宜册封。” 沈容仪轻声道:“陛下思虑周全。” “那是自然。”裴珩唇角微微上扬。 话落,屋内一静。 裴珩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头。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阿容,朕以后会对你好。” 沈容仪身形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她笑着道:“四月初三,阿容等着做陛下的皇后。” 裴珩将她拥得更紧一些,埋首在她颈间,闷声道:“不只是皇后,是妻子,是朕的妻子。” 沈容仪没有回答。 良久,沈容仪轻轻动了动,道:“陛下在这用午膳么?” 裴珩抬起头,看着她的侧脸,点了点头:“嗯。” “那阿容去吩咐小厨房,做几道陛下爱吃的菜。” 她说着,从他怀中挣开,转身对他浅浅一笑,“陛下先坐着,阿容去去就回。” 看着沈容仪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裴珩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看来,他这追娘子之路,还任重而道远。 裴珩轻轻叹了口气。 用了午膳,裴珩便会紫宸宫了,快到晚膳之时,裴珩准时回来。 今日晚膳用的稍晚些,待沐浴更衣,躺到床上,已是戌时末。 帐幔放下,沈容仪侧过身,看着身侧的裴珩,他正睁着眼看她,神情中还有一丝的疑惑。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片刻。 沈容仪忽然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裴珩微微一怔。 下一刻,她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唇。 裴珩愣了一瞬,随即反客为主,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喘。 裴珩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嗓音沙哑:“阿容……” 沈容仪应了一声,随后缓缓道:“陛下,阿容想要你。” 裴珩愣住了,似乎没反应过来。 沈容仪见他这副呆愣模样,唇角微微勾起。 片刻后,裴珩终于回过神来,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俯身吻她的眉眼。 沈容仪仰着头,由着他亲吻,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可当他的动作进行到最关键的一步时,却出了岔子。 ……………… 三月下旬,春光正好。 这一日,沈容仪正陪着璟儿在榻上玩耍,外头传来通传声:“尚衣局送凤袍来了。” 沈容仪抬眸,将怀中的璟儿递给乳母,理了理衣襟,起身相迎。 尚衣局的女官带着四名宫女鱼贯而入,其中三名宫女手中端着托盘,覆着大红缎面,为首的女官躬身行礼:“奴婢等奉旨为皇后娘娘送凤袍,请娘娘过目。” 说罢,她亲手揭开第一只托盘上的红缎。 大红的缎面掀开刹那,满室生辉。 深青色的织金缎面上,用五彩丝线绣着十二行五彩翟纹,每一只翟鸟都栩栩如生,羽翼间点缀着细小的珍珠,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衣领、袖口、衣摆处,皆用金线绣着云纹,繁复而精致。 女官又揭开第二只托盘,是配套的蔽膝与中单,蔽膝同样是深青色,中单则是素白的绫罗。 第三只托盘里是腰带,腰带是大红的织金锦缎,镶着各色宝石,正中是一块羊脂玉的带扣,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 沈容仪伸手抚过那礼服,脸上的笑意越发的深。 贵妃娘娘盛宠不衰 第164节 女官恭敬问道:“娘娘可要试试?若有不合身之处,奴婢们也好拿回去修改。” 沈容仪点了点头。 正欲更衣,外头又传来一声通传:“陛下驾到——” 裴珩走进,身后的内侍抬着一只巨大的锦盒,那锦盒边上还镶着小宝石,一看便知里头装的是贵重物件。 沈容仪给裴珩行礼,裴珩边扶她边温声道:“朕知晓尚衣局将凤袍做好送来景阳宫,故而赶在一起,也将凤冠送来。” 说着,他挥挥手,身后,内侍将锦盒打开。 那一瞬间,整个屋子都仿佛被照亮了。 凤冠通体用细如发丝的金丝编就,冠身呈半圆形,前后左右各插着口衔珠滴的金凤,凤首微微前倾,冠顶正中是一颗龙眼大小的东珠,圆润饱满,光泽柔和,周围簇拥着九只小金凤,每只金凤口中都衔着一串珍珠流苏。 沈容仪一时看得有些怔住。 刘海在一旁笑道:“娘娘有所不知,这凤冠是陛下特意命人打造的,光图纸就改了三四回,工匠们足足花了三个月,才做成这顶凤冠,陛下一直压着,说要等凤袍也做好了一道送来,给娘娘一个惊喜。” 沈容仪垂眸看着那顶璀璨的凤冠,心下是不断涌出的激动,她收回视线,望向裴珩道:“臣妾多谢陛下。” 裴珩捏了捏她的手,“皇后不必和朕客气。” 说着,他弯了弯身子,在沈容仪的耳边道,“皇后真要谢朕,拿别的来谢。” 话落,他直起身子,揶揄的看着人。 老夫老妻了,沈容仪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么多人呢,真不害臊。 沈容仪瞪他一眼。 裴珩很是享受沈容仪鲜活的模样,他笑着转移话题:“皇后可要试试这凤袍?” 沈容仪点头:“方才便说要试。” “那朕就先回了。”他还是想等到大典之时,再见到她一身凤袍嫁给他的模样。 沈容仪福身:“恭送陛下。” 待裴珩离开,沈容仪转身进了屏风后,在宫女的服侍下试穿凤袍,深青色的礼服层层叠叠,每一层都有讲究,穿起来繁复无比,待她穿戴整齐,宫女们又将那顶凤冠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 铜镜中映出一个陌生而华贵的女子。 沈容仪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这才吩咐秋莲临月帮她摘下凤冠,脱下凤袍。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 沈容仪回头,就见乳母怀中的璟儿正伸着两只小胳膊,朝她这边挣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沈容仪眉眼间漾开一丝柔和的笑意,走过去,将璟儿接了过来。 璟儿如今快七个月了,已经能坐得很稳当,这几日总想往旁边爬,只是他还不太会挪动四肢,每次都是屁股一撅,两只小胳膊往前一伸,然后整个身子往前一扑,像只小青蛙似的,逗得满殿的宫人忍俊不禁。 此刻被沈容仪抱在怀里,他也不老实,扭着身子往旁边拱,嘴里咿咿呀呀说个不停,也不知在讲些什么。 沈容仪低头看他,眸中柔光流转。 这孩子长得越发壮实了,抱在手里沉甸甸的,她试着抱了一会儿,不过一刻钟,手臂便开始发酸,只得将他还给奶娘。 “又重了。”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乳母笑道:“小殿下胃口好,长得自然快,太医说了,小殿下比寻常孩子壮实多了。” 沈容仪点点头,璟儿还小,壮实于他而言是好事。 日子过得真快,一晃眼,便是四月初三了。 这一日,天还不亮,景阳宫中便灯火通明。 沈容仪被宫女轻轻唤醒时,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昨夜她有些激动,翻来覆去许久才睡着,此刻只觉得刚阖眼没多久,便被叫了起来。 “娘娘,该起身梳妆了。”秋莲小声催促。 沈容仪嗯了一声,由着她扶起,迷迷瞪瞪地坐在床沿,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眼。 窗外还是黑沉沉的,连一丝天光都没有。 她闭着眼,由着宫人替她更衣、洗漱,整个人像是还在梦里,直到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她才彻底清醒过来。 先是沐浴,香汤中撒满了各色花瓣,热气氤氲,她由着秋莲临月服侍,沐浴后,换上全新的中衣。 而后是梳妆,长发被高高绾起,盘成繁复的牡丹髻,临月捧来妆奁,一样一样为她上妆,傅粉、施朱、画眉、点唇…… 沈容仪闭着眼,任由她们摆布。 而后是更衣,中单、礼服、蔽膝、大带、玉佩……一层又一层,繁复得让人记不清顺序。 最后是戴凤冠,那顶璀璨的凤冠被小心翼翼地捧来,稳稳戴在她头上,分量不轻,压得她脖颈微微一沉。 沈容仪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满殿的宫人齐齐跪了下去,齐声道:“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沈容仪垂眸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眼神平静,轻轻抬手:“平身。” 天色微明时,一切终于准备就绪。 外头传来礼官的唱礼声:“吉时已到,请皇后娘娘出宫——” 沈容仪由女官扶着,一步步走出景阳宫。 宫门外,皇后的仪仗已等候多时。 沈容仪登上凤辇,端坐其中,凤辇缓缓启动,向着太庙的方向行去。 今日的行程,早在数日前便已定下,按照礼制,立后大典分为数项。 此刻她要去的,便是太庙。 半个时辰后,凤辇在太庙前停下。 沈容仪由女官扶着,缓缓走下,太庙的大门敞开着,里头香烟缭绕,庄严肃穆。 她一步步走入其中,殿内供奉着历代帝后的神位,最前方是太祖高皇帝与高皇后的神位,往后依次排列,直至先帝先后。 礼官在一旁唱礼,引导她行三跪九叩之礼。 沈容仪跪在蒲团上,俯身叩首。 从太庙出来,天色已经大亮。 接下来是受册宝。 册宝亭设在皇城门前,礼部尚书林大人亲手捧着金册与金宝,跪呈于她。 沈容仪接过,她捧着册宝,登上凤辇,前往太极殿。 太极殿前,百官已恭候多时。 凤辇在太极殿前停下,她由女官扶着,一步步登上台阶,走入大殿。 殿内,裴珩端坐在御座上,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庄重而威严。 她一步步走向他,在御座前停下。 四目相对。 裴珩看着她,目光灼灼,眼底满是欢喜和惊艳。 沈容仪笑着福身:“臣妾参见陛下。” 裴珩站起身,亲自将她扶起:“皇后平身。”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今天一个1000、三个500,五个100、100个20掉落 番外日更3000,会经常加更的 先写强取豪夺,强取豪夺写完还有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