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春吟》 第1章 问心 隆冬腊月的湖水寒冷刺骨,沈辞吟落水了,端方守礼的夫君赶到立刻跳下去,救起的却不是她,而是他的继母,白氏。 “你猜我们一起落水,他先救的人会是你还是我?” 沈辞吟和白氏一起站在湖边,白氏看著平静的湖面忽的开口。 沈辞吟跟著望向湖面,只见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在阳光下透亮,她打小就怕水,不自觉往后退却半步:“婆母这话是何意?” 白氏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的笑意:“这么多次你还看不明白吗?” 沈辞吟攥紧手帕,唇瓣紧抿,想说的话还未出口,白氏便从后面推了她一把,而后也跟著跳了下去。 “救命啊,救命啊~”白氏在水里挣扎著呼救。 沈辞吟一下慌了神,漂浮的碎冰混著湖水灭顶而来,往她眼睛里钻,往她耳蜗里灌,少时溺水的记忆甦醒,嚇得她每一个毛孔都在战慄,连声音都发不出一丝。 只能惊慌失措地在水里浮浮沉沉,扑腾起水花四溅。 眼看她就要沉下去时,岸上一道身影飞奔而来,解下身上的大氅,猛地跳进水里。 沈辞吟的眸光一下子点亮,是她的夫君叶君棠。 他终於来了。 沈辞吟鬆了口气,努力朝叶君棠伸出一只手,方便救她。 叶君棠近在咫尺,下一刻他却越过她的指尖,游向了他的继母白氏,將人捞在怀里。 沈辞吟脑子里一片空白,忍著胸腔的痛苦,“夫君?” 她看著自己的夫君小心翼翼抱著白氏往岸上游去,经过她时他好像说了句什么,但她没听清,不重要了,反正自打侯爷战死,白氏在灵堂上哭晕过去,叶君棠在白氏院子里站了一夜,第二日便要她亲自为白氏衣不解带地侍疾开始,她就要对白氏处处忍让。 一套头面,一幅字画,一方砚台,一颗盆景,哪怕只是一匹布,她的夫君都要先紧著白氏,他的选择里,再也没有她。 好像她当了他的妻子,就欠了白氏的一样。 以往她以为他总要她敬著顺著白氏,是出於一片孝心,亦或只是怜悯白氏年纪轻轻守了寡也不容易,她虽然觉得不舒服却也没有多想,也不想让他夹在婆媳之间难过,一直忍了下来。 到此时此刻,生死攸关,命悬一线,她自己的夫君却仍旧弃她不顾,第一时间先救白氏。 她才终於醒悟,再多的理由,再多的藉口,都是她自己替他找好了自欺欺人的,其实是她一直不敢承认,在他心里她本就没有那么重要罢了。 如今认清了现实,她的视线模糊了。 眼前叶君棠的背影也跟著模糊了,但她脑海里他穿著喜服揭开她红盖头的样子却清晰起来。 彼时她是那般的期待与他携手共度一生,是那般的暗自欢喜得遇良人,可四年的时间过去,终究变成了这样。 她的心终於死了。 她闭上了双眼,沉入了水里,不再呼吸。 只感受到有两双手托著她的腰,將她带出了水面,她劫后余生地睁开了眼睛,呛出许多水,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无力地掀起眼瞼,冰冷的湖水刺得一双眼睛生疼。 看到身边不知哪里跳出来的两个熟悉水性的婆子,一左一右將她稳住,她乏力地靠在其中一个婆子肩头,然后被她们一起带上了岸。 她的视线落在叶君棠身上,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情绪失控,只是疲惫不堪地睁著双眼。 “白氏体弱,又是长辈,你让著她些。”说罢,他將那件她亲手为他缝製的大氅,温柔地披到了白氏肩上,还为她拢了拢,一丝不苟地系好带子。 又是这样,沈辞吟移开了视线,別开脸去。 已经穿戴整齐了,白氏才不好意思地说道:“给了我,那沈氏怎么办呢?还是给她吧,我没关係的。” 沈辞吟没有看他们,只听见叶君棠清清冷冷的声音隨风钻进她耳朵里:“她身体素来康健,一年也生病不了几回,没事的,她是晚辈,敬著长辈是应该的。” 沈辞吟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北风打在她身上,只觉得好冷,透心的冷。 “外头风大,先送她们回去。”叶君棠如是吩咐。 两个婆子点头应是,一人留下来扶沈辞吟,一人去了白氏身边。 “走吧。”沈辞吟的声音有些嘶哑。 说罢,被人扶著转身离开,与在水里不同,上了岸她儘量自己站稳,不给別人添麻烦,可她的双腿已经被冻的麻木,没太大的知觉了。 走出两步差点摔了,还是抓住身边婆子的手臂才稳住自己的身子。 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夫人!” 沈辞吟停下脚步,艰难地回过头,就看见白氏已经软倒在了叶君棠怀里。 旁边的婆子急得团团转。“夫人身子弱,刚才肯定都是硬撑,现在她晕过去了,怎么办?老奴也抱不动啊。” “世子爷,要不您……” 那婆子的话还没说完,沈辞吟对上了叶君棠向她投来的淡淡的目光。 澜园和疏园不在一个方向,身后的白氏怎么回去的,沈辞吟不知道,她只知道平日里走上八百遍也不会觉得累的一段路,今日却感觉格外漫长,好似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然,她和叶君棠好像已经走到了尽头。 可她四下望去,却茫茫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沈辞吟走不动了,稍停下歇会儿,目光落在一口井上。 那口井是她和叶君棠纳采、问名、合八字、换庚帖、纳徵、请期之后,迎亲之前家里来人选位置挖的,说以后她在定远侯府里吃的用的哪怕喝的一口水也是咱们国公府的。 当年,她刚过及笄,皇后姑姑悄悄派人给国公府递了话,说皇帝陛下有意在琼林宴上给她和四皇子赐婚。 彼时她被捧在手心里宠坏了,任性得紧,四皇子出身冷宫,阴鬱又不受宠,她不想嫁给他。 恰沈家风头极盛,家里已经有一位母仪天下的皇后,父亲也不想她嫁给任何一位皇子,遂赶紧为她另择良婿。 母亲问她自己的意思,她羞怯一笑,在纸上落下了新科状元叶君棠的名字。 母亲瞧了面色有几分为难。“状元郎自是品貌兼有,但定远侯府实在落魄,全靠他一人撑持门楣,母亲担心你嫁过去会很辛苦。” 她扑在母亲怀里撒娇,母亲才鬆口。“那也得先问问人家的意思。” 消息很快传回来,说定远侯府那边求之不得,沈辞吟反而有些不安,她亲自去问他:“我不想被逼嫁给皇子,瞧你长得好看,学问也不错,中了个状元,也算与我匹配,我只问你……你当真愿意娶我?” 她到现在还记得他当时的反应,他袭一身淡色披风站在那里,以清清冷冷的目光盯著她看了许久,看得她不自觉有些心虚,看得她开始自我怀疑贸然来堵他是多么不合时宜,看得她开始反思自己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太过分了,看得她突然在心底打起退堂鼓。 想说,要不然和他还是算了。 叶君棠却对她拱手施礼:“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端方守礼,风骨天成。 沈辞吟怔了怔,回过神后摸了摸鼻尖:“我不是说这个,我是问你自己可是愿意的?” 说了这话,她垂下眼眸,不敢去看他,心臟却小鹿乱撞似地砰砰砰狂跳。 等了等,等来头顶上传来一声淡淡的“嗯”。 她以为自己寻到了良人,叶君棠会像她父亲对母亲一样,对她爱护有加。 可如今这口井还在,却已物是人非了。 她是叶君棠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妻,在他眼中却处处不如一个继母重要。 今日她很想问问,到底谁才是他的妻子,可触及到他那冷冷清清的目光,她又觉得不必多此一问了。 他不会回答,只会像从前无数次一样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静默地看著她,把她看得自惭形秽,把她看得觉得是自己心思脏才会把他想得脏! 连身边的婆子看她的眼神亦带上几分怜悯。“要不,老奴背您回去吧?” “不了,今日你已经救了我,一样地全身湿透了,一样的受了冻,我怎么还能让你背我。”沈辞吟站直了身体,继续往澜园的方向走。 有些路必须得靠她自己一个人走完。 就像国公府被抄家流放,她追到城门外去送別,母亲布满伤痕的手为她抹泪时对她说的那样: “阿吟,朝局风云诡譎,不要想著为我们翻案,好好在侯府过日子,我只担心你这心浮气躁的性子要吃亏。怪我从前对你太娇纵,是娘的错,往后你便改了吧。” “此去山高水远,独留你一人在京,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阿吟,回去吧,走好你自己的路,不要回头!” 走好自己的路,不要回头。 那时候,叶君棠陪著她去为父母家人送行,陪著她上了马车回侯府,在马车里他捉著她的手说:“定下心,不要慌,此事不会牵连到你。” 他前后对她的態度没有一丝改变,没有和別人一样用异样的、可怜的、鄙夷的眼光看她。 她天真的以为自己往后余生的路都有他陪著一起走,只可惜才短短三年,这么快就要分道扬鑣了。 沈辞吟忍住踉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地走回了澜园,她沐浴在惨白的阳光里,抬头望一眼澄澈的天空,伸出指尖撇掉了从眼角滑落的泪珠。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了,他既无心,她便休。 如娘亲所言,她不会回头。 第2章 爭药 帘子打起,沈辞吟进了屋,丫鬟瑶枝嚇一跳。“小姐,您不是陪疏园那位逛园子吗?怎么浑身都湿透了?” 沈辞吟没有说话。 现在瑶枝还不知晓,但要不了多久,她和白氏一同落水,世子先救白氏的消息就会在府中传开了。 那些下人会如何在背后编排,她已经不愿去多想。 瑶枝迅速去取来一套乾爽的衣裙:“小姐,您身上的湿衣裳可得赶紧换下来。” 沈辞吟不急,看一眼身边的婆子。“嬤嬤看著眼生,怎么称呼?” 婆子脸色微变,低下头回道:“老奴姓赵,逃荒来了京城,为一口饭吃才卖身进府没多久。” 沈辞吟微微頷首,让瑶枝带赵嬤嬤下去也换一身,再给她一百两银子拿去和另一个婆子分了,感谢她们救命之恩。 赵嬤嬤千恩万谢,想要留在她身边当差,沈辞吟也应下了。 此间事了,沈辞吟才绕到屏风后面更衣,僵冷的手指没什么知觉,险些解不开衣衫。 等她费好一阵功夫换好出来,瑶枝也回来了,为她递上一盏薑茶:“小姐您先喝了驱驱寒。 奴婢已经要了热水,大夫也去请了,您待会儿只管什么也不想,安安心心沐个浴暖暖身。” 瑶枝的脸色有些隱晦,语气里全是疼惜,该是都已经听说了。 沈辞吟捧著白色薄胎茶碗,衬得纤縴手指都隱隱发青,热辣的薑茶入喉,她也没什么感觉,脸上没有恢復血色,身上也並没有暖和。 瑶枝又將炭盆往她跟前挪近一点。 这时跑腿去请大夫的丫鬟回来了,瑶枝瞧见诧异道:“这么快?让你请的大夫呢?” 丫鬟回稟:“疏园那位好像情况不大好,世子爷已经派人去请了太医,让奴婢不必另外去请大夫了,说太医来了先给那边看了就过来。” 听到叶君棠为了白氏专门让人去请了太医,先给白氏看过,再给她看,沈辞吟盯著炭盆里猩红火光的一双眼睛,像是被那火光灼伤了似的,默默地闭上。 瑶枝將那丫鬟带出去低声吩咐了几句,叫她不要在小姐面前提白氏,然后折返回来:“小姐,热水备好了,先沐浴吧。” 沈辞吟浑身都冷透了,双肩和后背更是僵冷得紧,她整个人泡在浴桶里,儘量让热水漫过脖颈,温温脉脉地一点一点驱散四肢百骸的寒意,麻木的手脚才终於感受到一丝丝暖和。 又把头髮也洗了。 待將头髮弄乾,已经过去一个时辰。 沈辞吟往肺腑里呛了水,又打湿了头髮,还浑身湿透地在寒风里走了那么久,身子到底经不住折腾,喉咙很快发痒,扯著帕子轻声咳了起来。 额头也开始发烫,脑仁一抽一抽地疼。 说好的太医,却迟迟还没来。 沈辞吟扫一眼在门口打帘子张望的瑶枝,瑶枝比她还急,她无奈地把瑶枝叫到身旁:“等得如此心焦,莫不如不等了,让人再跑一趟另请高明吧。” “小姐,外头的大夫哪有太医厉害,从前在国公府您哪次生病不是请了太医来看的……”说著说著,瑶枝的声音低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观察沈辞吟的脸色,暗恼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辞吟自然知道瑶枝是怕触及她的伤心事,非但不恼,反而拍拍她的手安慰,迁就她的一片好心。“那就再等等吧。” 又等了半个时辰,太医才来。 一起来的还有叶君棠,这倒是出乎沈辞吟的意料,他一言不发站在太医旁边,她则坐在罗汉床上没有去看他,只伸出一截皓腕搁在脉枕上。 太医给號了脉,眉头拧紧,捻了捻花白的鬍子:“世子夫人这病症和刚才那位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染了风寒。” 瑶枝心疼不已,想起听到的流言,不禁红了眼眶,见沈辞吟看向她,她又扭过身去不让小姐看出来。 沈辞吟怎会看不出来,安慰道:“不碍事的,风寒而已。” 太医见患者不把风寒当回事,垮下脸:“可不兴这么说,风寒严重了也会要人命的。 你这病症虽说没严重到那种地步,但寒气入体且入了肺腑,若是不及时养好,怕是要落下寒症,从此久咳不愈。 时日久了,寒入子宫,恐还会影响生育。” 这么严重?沈辞吟有些意外。 叶君棠眉头轻蹙,不知在想什么,太医看向他,说道:“叶大人,您让我看的两位病患病症相同,不瞒你说,我这里有一种价值千金的药丸子,是以上百种补药炼製而成,可以药到病除。” 他顿了顿,“但,只有一粒。” “原本是有两粒的,可不巧前两日已经被別人求走了一粒,不然也可两全其美。” “这药炼製起来十分繁琐,再要得等上三年,当然,不吃这药丸子也行,以这病症来看,开个药方子,喝上半年也可痊癒,就是寒症发作起来很是磨人。” 沈辞吟有自己的打算,她准备与叶君棠和离,待开春之后北上与家人团聚,北边苦寒,她自然不想自己落个寒症伤了身子,若这药当真有奇效,那买个身体康健也是极好,遂主动说道:“太医,这药能否卖给我,价格方面您只管开口。” 沈辞吟说话有些有气无力,但诚意十足。 太医正要答应,却被叶君棠拦了下来,看向沈辞吟的眼神还略带几分谴责,好似她爭著买药,多不得体似的。 叶君棠將太医叫走,到外面去私下里不知说些什么,再回屋时太医便只向沈辞吟道了声抱歉,並將药丸子交到了叶君棠手上。 沈辞吟便什么都明白了。 太医给叶君棠面子,將药丸子卖给了他。 既然是卖给了他,她便知道没有自己的份儿了。 太医留下药丸子和药方就走了,叶君棠亲自送走太医回来,东西还摆在桌上,沈辞吟没去动,瑶枝倒是蠢蠢欲动想去拿那药丸子,可沈辞吟没让。 不问自取是为贼。 那药丸是叶君棠花一千金买下,本来沈辞吟想自己掏钱买了,可太医是给叶君棠面子来看诊,並不是给她面子,今非昔比,她已经不是国公府金尊玉贵的千金了。 叶君棠疏冷的眉轻蹙起,盯著装著药丸子的小盒子踌躇片刻,看向沈辞吟:“这药……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辞吟还是试著为自己爭取一下,目光柔婉地看著他。“能给我么?这药能给我么?” 这一次,哪怕他偏著她一次呢? 叶君棠却清清冷冷地看著她。“你怎的这么喜欢爭?你就不懂得让一让吗?” 沈辞吟嗤笑一声,笑自己可悲可笑,今日他跳下去先救了白氏,还不足以说明一切么,她在期待些什么,又想试探些什么。 她认清了的,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现在这分不甘心也被磨灭。“罢了,给白氏吧。” 话音落下,她忍不住咳了几声,又吩咐瑶枝去取了药方抓药。 叶君棠微微一怔,看沈辞吟的目光深了深。 只见她端端正正地坐在罗汉床上,肩头微微颤动,但也能看出来她咳得很克制。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褪去往日的红润,不知何时那点子婴儿肥也消掉了,她的皮肤本就白皙细腻,如今在病中更是苍白,衬得那双鸦羽般的长睫愈发浓黑,垂落时在眼瞼投出浅浅的阴影,叫他看不出她的情绪。 平日里那么斤斤计较的人,她竟不似从前一般与他吵,与他闹,这么轻易便主动相让,这是他没想到的。“见你这样大度懂事,为人著想,我甚是欣慰。” “你底子好,可白氏身子弱,哪里扛得住半年寒症的折磨。她是长辈,年纪轻轻给我父亲做了继室已经是委屈,我父亲战死沙场,她如今又一个人在侯府孤苦无依,我们理应多照顾她一些,现在你做得很好。” 温润的声音响起,沈辞吟又咳了两声,顾不上去看他,端起手边的茶水饮一口润一润乾涩的喉咙,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捧著茶盏的双手竟然微微发抖。 温热的茶水也驱不散她指尖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她放下茶盏,拢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住边几的一角,才能支撑住她的身子。 今日她难得得到他一句甚是欣慰,还夸她做得很好,她该高兴的,却只觉得讽刺。 她不是大度,只是已经从他的態度里自取其辱,难不成还要闹得更难看么,她没那力气了。 “这半年的时间你好好养著,你放心,这段时间你若寒症发作我一定会陪著你的。”叶君棠看著沈辞吟,仿佛郑重其事地许下承诺。 仿佛清冷的月光,终於肯照耀在她的身上。 君子重诺,叶君棠许下的事,向来会办到,但那是对別人,在她这里,偏偏並不一定。 当然,沈辞吟也没有要与他再纠缠半年之久的打算,今日落了水,身子乏得很,她没那精力与他商谈和离之事,等喝几天药,打起了精神,她就准备和他摊牌。 她太想念娘亲,想念父亲,想念兄长、弟弟妹妹们了。 她要和叶君棠和离,等开了春路好走了,就带著嫁妆財帛,雇一队可靠的鏢师护送她去流放之地与家人团聚。 那个在巷子里堵了他,问他是不是自己愿意娶她,为他轻飘飘一个字而脸红心跳的少女,终於在今日落进冰湖里淹死了。 第3章 传玉 沈辞吟没把叶君棠说的话放在心里,只想他快些走吧,让自个儿清静清静。 冷淡道:“快些把药给白氏送去吧。” 说完这句话,她看到叶君棠將装著药丸子的小盒子握在掌心,眼神复杂地看她一眼,而后紧了紧掌心,转身离去。 脚步声远去,沈辞吟笔挺的脊背垮了下来,仿佛在一瞬间被卸掉所有力气,她咳了几声,从身侧捞起一个暖手炉,双手拢在袖子里,贪婪地汲取著上面的余温。 瑶枝回到她身边,红著眼眶:“小姐,您的药抓回来了,奴婢已经让人仔细熬著。” “嗯。”沈辞吟轻声应了应。 “小姐,您別伤心了,养好身子要紧。” 听了瑶枝的劝,沈辞吟对瑶枝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有些发苦。“我不伤心。” 她只是想不明白,她嫁给他,他娶了她,你情我愿的,为何又这样对她。 现在她心如死灰,也不必非要去弄明白了。 放过自己,也放过他。 不是每个问题都一定要得到答案,或许答案其实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自己的感受。 该抽身时要及时抽身,该止损时及早止损,她心里最后的一丁点纠结,也全然放下了,希望还不算太迟。 等沈辞吟的药熬好时,天色已晚,她喝了药,准备早早睡下。 这时候外头又是一阵骚动,一会儿瑶枝打起帘子进屋,转交给沈辞吟一个锦盒。 “小姐,世子爷派人送来的,还带了话让小姐您小心收著。” 沈辞吟没接,让瑶枝打开看看是什么。 瑶枝打开锦盒,里头躺著一块羊脂宝玉,莹润细腻,触手生温,她將盒子拿到沈辞吟跟前展示:“小姐,是块暖玉,瞧著价值不菲。” 沈辞吟的视线落在那块玉上,秀眉微微蹙起。 沈辞吟还记得这块暖玉。 定远侯府传家之物,老夫人传给侯夫人,侯夫人传给少夫人,一代一代薪火相传,属於身份的象徵。 叶君棠的母亲去得早,这块传家玉本应在她进门后、临危受命执掌中馈之时就该传到她手上了,但不知为何她一直没看到东西。 直到侯爷出征前夕,如交代后事一般叮嘱了她几句,她才得知这块玉竟一直在叶君棠手里。 叶君棠说他只是暂时代为保管,他父亲迎娶了继室,长幼有序,那这玉理应先传给白氏,等哪一日她得到了白氏的认可,方能再传给她。 侯爷懒得为家务事头疼,不曾为她说句公道话。 白氏隔岸观火,让叶君棠继续保管,说什么时候他觉得该给她了再给她。 叶君棠寧愿把暖玉束之高阁,也不愿意早早传给她。 那时国公府依旧屹立在世家大族之巔,她有足够的底气与他闹了一场。 得到的是他长达一个月的冷落,他不与她说话,不与她同席,甚至见上一面也难。 等她受不了主动低了头,他才肯对她说一句:“你这般娇纵任性,无理取闹,如何承担得起侯府的责任,何时你能像白氏一样识大体,我何时再交到你手上。” 他不让人送来,她都快忘记还有这么个东西。 其实她在意的何尝是一块玉,那时的她想要什么样价值连城的美玉得不到? 备受煎熬地与他闹一个月,不过是恼他太偏心罢了。 明明她才是他的妻子,为何他对她没有一点点的偏爱和看重。 自那以后,她在侯府的威望大跌,下人僕从都是拜高踩低、见人下菜碟的,瞧她不得世子撑腰,没有家传宝玉便是没有得到认可,虽然掌著偌大的侯府却名不正言不顺。 管起家来,处处不能顺心。 后来国公府被抄,她家道败落,更是雪上加霜。 她一度想要撂挑子,却又无人可代替她执掌中馈,只能硬撑著走下去。 叶君棠永远无法想像,这几年来她替他打理著侯府,背地里付出了多少艰辛。 她分明和他一样肩上担著侯府的担子,可他偏生看不见。 现在他倒是肯给了。 可她已经不需要了。 沈辞吟对这块玉失去兴趣,只看一眼就让瑶枝给仔细收起来,且放到妆奩里存著。 她也替他保管几日,等和离那一日,再一併还给他。 以后这块玉会传到谁的手里,总归是和她没有一点关係了。 这么想著,竟感觉卸下担子,自己肩头一松。 沈辞吟躺进床榻,紧了紧衾被,断断续续咳了一宿才终於得以安眠。 第二日起身比平日晚了些,仍觉得头重脚轻,梳洗穿戴好,天色已经大亮,外头北风又紧,隨风颳起来一层细细的雪沫。 这个时辰,叶君棠应该已经点卯,昨儿个他休沐,他从澜园离开后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昨夜是歇在何处,她一概不知。 放在过去,她还会著人去打听打听,现在不必劳这个神了。 用过早膳喝了药,她坐在罗汉床上,仔细地翻阅起帐本,时不时停下来咳几声。 要她躺在病榻上缠绵,她是躺不住的。 屋子里炭火烧得旺,但她並没有多暖和,往双腿上盖了件素色的披风。 侯夫人去世之后,侯老夫人搬去寺里吃斋念佛,侯府中馈许多年都是交给二房代为打理,二房夫人不善经营又不愿自掏腰包填窟窿,在她进门后的第二日就迫不及待地把烫手山芋移交给了她。 打她掌家以来,每个月月末要看几日帐本,已经是惯例。 不过她眼下看的却不是侯府的开销,而是自己嫁妆铺子的帐目。 四年前她嫁入定远侯府时,国公府依旧风光,她的嫁妆有一百六十六台之多,陪嫁的金银大几十万两,还有庄子、铺子、良田。 虽说三年前沈家突然蒙难,国公府被抄,全家流放,为了家人在路上好过些,她四处求人上下打点耗资巨甚,金银和好变卖的珠宝首饰没剩多少了,但庄子铺子她经营得当也还有些收益。 这些收益大多数用在了维持侯府日常开销上。 她打算先盘一盘,盘清楚了才好和离。 还有从她嫁妆里取用的家具器物摆件,分散在了侯府各处,也需核对清楚,便於收回来带走。 该她的一分不能少,不该她的她一厘也不会多拿。 不是她錙銖必较,而是来日去了北地和家人一起生活,需要大笔的银子打点关係、重新置办家什,处处都要花钱,她不能在这时候装大方。 整理到一半时,外头热闹起来,是二房那边派了个婆子过来,该是听闻今日她落水的事,送了些东西过来探望,那婆子能说会道,嗓门也大,沈辞吟在屋內都听见了。 不过,那婆子没有逗留太久,东西送到寒暄几句就走了。 侯老夫人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早已外嫁当宗妇,两个儿子一个袭了爵却为国捐躯,另一个不成器甘当富贵閒人,全靠大房养著。 如今二房会派人送东西来,大抵还是看在她掌家的份儿上,礼尚往来,过去这种情况,她还的礼只多不少。 瑶枝替她道了谢,收下了,打起帘子將东西拿进来。 沈辞吟扫了一眼,是些普通的补品,算不得很好,但也没有特別次,就是寻常小门小户能用上的成色,放在过去国公府的丫鬟婆子吃的也会比这个稍好一些。 但今非昔比了,左右都是一份心意,沈辞吟也没嫌弃,让瑶枝都放入她的私库存著,到时候一併带到北地去,给家人补补身子也好。 整理完帐册,沈辞吟拿开腿上的披风,扶著小几的一角站起身鬆动鬆动筋骨,咳了几声,在屋里闷久了,有些难受。 她让瑶枝將窗户支了起来,透透气。 窗外飘著细雪,隨风而舞,她许久没有静下心来好好赏一次雪了,昨日踏雪寻梅,也不是她自己的意愿,她本不愿意陪白氏,可叶君棠以冷清的声线质问她:“赏雪寻梅乃一桩雅事,长辈诚心邀你,你为何不去? 白氏不仅识大体知进退,还知风雅有才情,你多与她相处,耳濡目染,自然能从她身上学到几分。” 叶君棠要她的妻子,去学別人。 可她沈辞吟就是沈辞吟,终究是学不来。 沈辞吟的视线静静地落在飞雪上,忽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循声朝著那个方向望去,看见白氏抱著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进了澜园。 她一下子有些意兴阑珊了。 不想应付白氏,遂让瑶枝关上窗户,且去把人打发回去。 然而白氏哪里是那么好打发的。 第4章 交锋 瑶枝跟她说世子夫人身子抱恙不便见客,有什么事有什么话可以让她转达,可那白氏却不走,非但不走,还站在风雪里苦苦等著。 连瑶枝都气得身子发紧,她快速掀起帘子进屋,沈辞吟便听她愤愤然说道:“小姐,白氏赖在院子里不走,我看她是存心的吧,外头又是风又是雪的,她得了药丸子养好了身子就这么糟践。万一又冻坏了,世子爷搞不好要来怪罪!” 沈辞吟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打起精神。“罢了,请她进来吧。” 帘子被打起,白氏施施然进了屋,沈辞吟抬眼看她,只见她披著一件暖色的披风,领口处密密的一圈绒毛,眉清目秀,面色红润。 一同落的水,可她的气色看起来比沈辞吟好太多。 那一粒药丸子的药力果然立竿见影。 她的披风上沾了点点雪屑,更衬得她一头盘起云髻的乌髮黑亮,年轻娇柔的一张脸,楚楚动人。 瞧著白氏的这张脸,沈辞吟这才恍然想起白氏说是长辈,其实只比她大了一个月而已。 白氏走到沈辞吟面前,將怀里的东西示人:“我来把世子的大氅还回来。” 沈辞吟扫一眼那件大氅,心知白氏是来落井下石的,忍不住咳了两声,轻描淡写道:“你不必亲自跑一趟的,左不过已经脏了,也是要丟的。” 她姿態从容地坐回罗汉床上,復又往腿上拢了件披风,让瑶枝把大氅接过来,又吩咐给白氏上茶。 她一袭烟青色衣裙端坐在那里,穿得比旁人厚实一些,却並不显得臃肿,每一颗扣子、每一缕头髮都精心打理妥帖,看起来规矩整齐,翠玉的头面样式虽然是几年前的,瞧著简单却又极贵重。 见沈辞吟如此沉得住气,白氏不由得看向她的眼睛。 她不得不承认沈辞吟有一双美丽的眼睛,澄澈乾净,不染五毒。 从前她最喜欢在这双眼睛里看到委屈、失落、憋屈和愤怒。 现在却只有一汪平静,这样的异常令她微微一愣。 被自己的夫君一次又一次地捨弃,她难道不应该感到窒息和绝望? 至少也该像从前一样充满愤懣不平,却又不得不隱忍下来才对。 白氏跟著坐到罗汉床的另一头,看沈辞吟的眼神带上几分怀疑,怀疑她的平静都是装的,她不可能不在乎。 思及此,她眼眸里流转著一丝胜利者的傲慢与对失败者的轻蔑。 说:“別装了,昨日我们同时落水,世子却先救了我,给我披了他的大氅,还將唯一的一粒药丸给了我,你心里其实很难过吧?” “这下,你看清楚世子心里最在乎的人是谁了吗?” 沈辞吟静静看著白氏,白氏为了向她证明叶君棠心里最看重的是谁,竟不惜推人落水,自己也跳下去,真是个疯子。 沈辞吟咳了两声,纠正:“我不是同你一起落水,我是被你推下去的。” 白氏有恃无恐,声音却温柔得像刀子。“那又如何,就算你告诉了世子,你说他会相信吗?” 沈辞吟被推进水里,落得一身寒,可她若是告诉叶君棠自己是被白氏推下去的,他会信吗? 他不会。 这一点她和白氏都清楚。 沈辞吟没有说话。 白氏抬手轻拢鬢边盘起的头髮,语气依旧:“不过,你也別怪世子这般偏向我,他也只是遵从自己的內心罢了。” “你该知道,他向来如此,见不得我受一点伤害受一点委屈,我想要的,他必会倾尽全力替我寻来。我稍有不如意的,就算仅仅是一点点小事,他也会放在心上。” “在他心里谁更重要,当然就先救谁,这是人之常情。” 被偏爱的总是这般有恃无恐。 仿若她才是与叶君棠百般恩爱的妻子,而她沈辞吟算什么东西。 白氏盯著沈辞吟。 当年若非沈辞吟横插一脚,世子夫人本应该是她。 若沈辞吟识相一点,就该自请下堂去,不要留在侯府碍人眼。 瑶枝端茶进来,听了一耳朵,气得毫不客气地將茶盏重重放到白氏面前,盖子撞得叮咚响。 她想当场骂人,但又顾忌自己骂了人最后害小姐背锅,只能生著闷气出了门,在外头扯著袖子抹眼泪。 她单知道小姐和白氏一起落了水,世子爷先救了白氏,还把救命的药先紧著白氏吃,却不知道分明就是白氏將小姐推下水去的。 若是国公府还在,小姐金尊玉贵的身子,昔日连皇后娘娘都是当眼珠子疼的,哪儿轮得到这些黑心肝儿的这般作践。 她替自家小姐感到不值,感到委屈! 白氏也不恼,看向沈辞吟的眼神却充满隱秘的期待,她希望看到沈辞吟像她身边的丫鬟一样崩溃,撕下平静的偽装,露出那个狼狈的、可怜的、被逼疯的真面目! 沈辞吟却並没有如她所愿,望一眼瑶枝离去的背影,有些担心,但很快瑶枝又回来了,擦乾了泪痕,还为她拿回来一个暖手炉,守在她身边。 抱著暖手炉,沈辞吟心下感动,若今日再任由白氏这么欺负下去,身边的人也跟著受委屈。 她咳一声,旋即优雅地端起茶盏,垂眸抿了口热茶润润喉,又从容地放回原处,一派沉静、淡定。 “可不是人之常情么,百善孝为先,我的夫君一向是这么孝顺的。 你是侯爷生前迎进门的继室,是世子的继母,侯爷不在了,世子先入水救你是应该的。 我和世子夫妻一体,孝敬你也是应该的,不然我为何主动把那药丸子让给你。 说来说去,都不过是我们夫妻二人一片孝心罢了。” 白氏怔了怔,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是来看沈辞吟笑话的,可不是来听她秀她和世子夫妻一体同心的:“你已经输了,浑身上下也就剩这张嘴最硬了。 我要是你,看清了世子的心,就该有点骨气,自请下堂去,从此离开侯府,还能留一些体面。” 沈辞吟当然要离开叶君棠离开侯府,但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她此时为何要让白氏如意,只说:“你千方百计地想证明在我夫君心里你比我重要,是,我输了,可你……难道就贏了吗? 別忘了你和他的身份,你是他的继母,你们永远见不得光。” 轻飘飘一句话,却四两拨千斤地戳中了白氏的肺管子。 白氏想诛沈辞吟的心,反被掏了心窝子。 白氏立即变了脸色,温柔的假面仿佛一瞬间被撕开,露出狰狞的面孔,她以仿佛淬了毒一样的目光盯著沈辞吟。 “沈辞吟,你別得意,只要有我在一天,你永远要被我压一头,你不仅要敬著我、养著我、孝顺我,还要眼睁睁看著你的夫君事事心疼我、偏向我、袒护我!” 眼见白氏破防成这样,沈辞吟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不与她吵,也不与她爭,只安安静静地看著她。 白氏说的那些,她已经不在乎。 从罗汉床上起身,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咳了两声,轻声细语道:“说完了吗?说完了可以走了,我身子不適,恕不相送。” 第5章 讽刺 白氏一走,沈辞吟终於又可以清静,眼看又到晌午,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给她端上来,散发著浓郁的药味儿,满屋子都熏著,闻著就苦,喝著更苦。 想到这种苦东西,她要连著喝半年,不禁皱紧了眉头。 “瑶枝,前一阵制的那些蜜饯儿可还有?” 瑶枝摇摇头。“小姐,若是有奴婢早就给您备下了,您亲手制的那些蜜饯儿,前段时间世子爷生病,次次给他送药,您都给他备著,全都给了,眼下是没了。” 沈辞吟这才想起这一茬,结果她后来才知道她给叶君棠准备的那些蜜饯儿,他也没吃,全都赏给了身边的小廝吃掉了。 想来也是她活该,管叶君棠喝药苦不苦,全都给了別人,现在倒好,自己想吃却没了。 沈辞吟只能捏著鼻子把药喝下去。 喝了药,倦倦地午睡一会儿,本来没打算睡很久,想著小憩半个时辰,再起来把侯府的帐册也整理好,和离时也好移交出去。 可到底是在病中,身体和精神都十分倦怠,上午强打著精神看了自己嫁妆铺子的帐本,已经是极限,这一睡便是半日。 等她醒时,业已华灯初上,天色黑沉沉的,外头的雪越下越大。 叶君棠下值未归,以往这么大的雪,她捨不得他受一点寒,已经派人拿著暖手炉、大氅和伞去接他了,再不济也会派人去门房那里问问怎么还没回来,可有向家里递消息。 如今,她一律不闻不问,她的夫君不在乎她冷不冷,寒不寒,那她还关心他做什么,反正已经过不下去了。 她让摆了饭,叶君棠回来时便瞧见她已经吃上了。 沈辞吟向他投去淡淡的目光,没有像过去那般起身迎一迎,替他解披风,再心疼地暖暖手,她只是坐在原地,垂下眼眸,继续吃自己的。 叶君棠疏冷的眉眼一凝,自己解下披风掛上,澜园伺候的丫鬟端了热水给他净手,见他坐到沈辞吟对面,又给他添上碗筷。 沈辞吟微微怔了怔,倒是没想到他还没吃。 不过,他吃没吃,与她又有什么干係。 叶君棠瞧著一桌子的菜几乎没有自己爱吃的,清清冷冷的视线便落在沈辞吟身上,以前她总想著等他一起用膳,但等到他回来,他大多数时候已经吃过了,他遂让她不必等他。 可饶是如此,她也一直有等的。 眼下当真没有等他了,他心里却升起一股莫名的失落,一闪而逝,快到他自己也没抓著。 叶君棠没有说话,沈辞吟也没有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下人们已经出去了,只剩下两位主子在细嚼慢咽。 叶君棠几乎能听到外头簌簌的落雪声,饭桌上这样的安静,令他感到一丝诡异,他下意识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因为沈辞吟在他面前,从不这样安静,她总是嘘寒问暖,明明知道外头天寒地冻,仍是要找话问他冷不冷,总让他尝尝这个,尝尝那个,亦或问京城里可有什么新鲜事儿。 总要他提醒一句“食不言寢不语”,她才会安静下来。 他忍不住又看向沈辞吟,只见她吃相极为优雅,面色却苍白,忽然微微蹙了蹙眉,便拿了帕子,背过身去咳了起来。 沈辞吟咳了好几下,抚了抚咳得已经发疼的喉咙,还不知道要咳多久才能见好。 瞧见桌上有冰糖雪梨银耳汤,她准备舀一些,却见一只修长的手落在她旁边,她侧过头,看到叶君棠。 他不知何时绕到了她身边,留下一个捆好的油纸包,又坐回了对面。 “下值路上瞧见有人卖蜜饯,便顺手买了些。” 叶君棠居然给她买了蜜饯。 沈辞吟的目光落在纸包上,不知该作何感想。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嘈杂,有瑶枝的声音,不知道她是与谁起了爭执。 她正打算把人喊进来问问,却见帘子被从外头掀开,一个疏园的丫鬟提著食盒闯了进来。 瑶枝生气地跟在后面,脸上有一道红痕。 沈辞吟的视线落在那道红痕上,瑶枝赶紧抬手遮住半边脸,该是不想让她担心。 沈辞吟心思一转便明白了,白氏那边的人跑来澜园,瑶枝不想她和叶君棠被打扰,便將人拦在外头,与那丫鬟起了衝突。 那丫鬟竟挠花了瑶枝的脸。 “好没规矩的丫鬟,我这里也是你隨便闯的?”沈辞吟沉下脸。 那丫鬟却面向叶君棠求饶,並解释道:“世子爷恕罪,奴婢是奉了夫人的意思,给世子夫人送养生汤来了,並不是有意要打扰你们用膳。” “我们夫人掛念著世子夫人的身子,亲自熬了一下午,特意命奴婢送来。” 叶君棠闻言,对那丫鬟说道:“既然是继母一片心意,若是罚了你也不妥,下次注意点。” 沈辞吟见他轻轻揭过,讥誚地勾了勾唇,也是,偌大的侯府,只有她需要守规矩,其他人是不必的,是情有可原的。 从前遇到这样的情况,她心里总会被刺痛,因为整个侯府好像他唯有对她格外苛刻。 但现在她心里毫无波澜,唯觉得讽刺。 尤其是叶君棠对丫鬟说完,又看向她,让她对下人不必太过苛责时,她连话都不想和他说了。 沈辞吟嗓子一阵发痒,她忍了咳,给自己个儿勺了半碗银耳汤,这个润喉还稍好些,纤白的手指捏著一柄调羹轻轻搅动。 那丫鬟从食盒里取出一碗鸡汤来呈上。 沈辞吟看也不看一眼。 叶君棠看她兀自喝著银耳汤,完全没有要碰那碗鸡汤的意思,拧了拧眉,看向那丫鬟,伸手將那碗鸡汤接了过来,放到沈辞吟跟前,又用那种清冷的目光看著她。 “你多少用一些。” 沈辞吟看了叶君棠一眼,他总是用这种眼神看她,清冷,疏淡,尤其是涉及到白氏,更是带著几分责怪。 好似她不碰不喝这碗鸡汤,便是多不懂事一样。 也是,无论她做什么,无论她有多么大的改变,在他眼里她仍旧是过去那个娇纵任性、无理取闹的沈辞吟,从未有过长进。 “不必了,带回去让婆母自己喝吧。”沈辞吟迎上他的目光,也学他用一种冷淡的疏离的目光看著他。 叶君棠一怔。 第6章 责备 “长辈赐,不可辞,哪有再送回去的道理?”叶君棠的语气非常不赞同。 沈辞吟放下手中没喝完的银耳羹。“那劳烦世子喝了吧。” 叶君棠从没见过沈辞吟会用刚才那样冷的眼神看他,她说话时语气里的不耐,差点让他以为自己看错了,还有,她向来是唤他夫君的,怎的突然叫他世子,这般疏离。 叶君棠瞧了她许久,又扫一眼那碗金黄色的鸡汤,上头漂浮著一些油珠,他不喜油荤,可鸡汤滋补,对沈辞吟大有裨益。 “胡闹,这是继母专门为你熬的,昨日那药丸子给了她,她已经是愧疚难安,如今你若不领情,岂不又要让她多想?” 说到底还是为了白氏著想,难为叶君棠还要打著长辈赐不可辞的幌子,沈辞吟却不再看他,视线落在送鸡汤的丫鬟身上。 “你回去復命时,就与婆母说鸡汤我已经喝了,多谢她一番好意。” 这般总该两全了吧。 沈辞吟自认已经顾及到所有人。 她拿起帕子擦了嘴,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要喝鸡汤的打算。 “你平日里便是这般阳奉阴违糊弄人,肆意糟践他人心意的?” 叶君棠冷著脸,周身的气息也冷了下来,他看沈辞吟的眼神满是失望。 他以为沈辞吟只是脾气娇纵了些,遇到白氏的事情总是爱拈酸吃醋,斤斤计较,却不想她竟当著人一套,背后又是一套。 这鸡汤明明没喝,却要骗別人喝了。 他能忍受自己的妻子娇纵一点,哪怕没那么识大体,他也可以慢慢教她纠正她,却不能容忍她竟这般虚偽。 这话说得比之前的都重,加上他责备的语气,沈辞吟不禁看向他,却不知道她到底哪里惹了叶君棠不快,他的脸色垮下来,眉眼间儘是不虞的气息。 她也不明白他到底想怎样,左右都是她的不是,难道非要她违背自己的意愿,顺从地喝下那碗白氏送来的、令她作呕的鸡汤才算完? 沈辞吟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丫鬟却插了句嘴:“奴婢不敢欺骗夫人,世子夫人您还是喝两口吧,今儿个上午夫人从澜园回去,鬱鬱寡欢,到现在还是水米未进,若是知道您不领情,怕是以为您还恼著她。” 说著,还噗通跪了下去,求叶君棠:“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劝,世子爷您读书多,学问好,求您去开解开解吧。” 沈辞吟知道,这是图穷匕见了。 可偏生叶君棠看不破白氏的算计,只当她温柔善良识大体,还弱小可怜孤苦无依。 看著叶君棠离席而去的背影,沈辞吟嘴里冰糖雪梨银耳汤的甜味也消失了,罢了,罢了,她站起身让人把一桌的残羹冷炙都收拾乾净。 她则叫来瑶枝,捧著瑶枝的脸,替她上药。 “小姐,奴婢就知道白氏叫人送汤是不安好心,可恨那小蹄子指甲留得长,挠了我一下,叫我没拦住。”瑶枝恨恨地说道。 沈辞吟掀起眼瞼,静静地看她一会儿,嘆息一声,叮嘱道:“下次遇到这样的事,不必拦了,隨她们去吧,顾惜好自个儿才是要紧。” 她已下定决心和离,除了自己的嫁妆要爭回来带走,其它真的没必要了,白氏要爭要抢要闹么蛾子都是她的事,她已经一身伤地从战场上退下来。 想到和离之后,自己要离开京城北上,流放之地苦寒无比,瑶枝这般护著她,实在不好连累瑶枝跟著一起去受罪。 便问:“瑶枝,你將来有什么打算,可有想过嫁人?” 瑶枝瞪圆了眼睛,呆愣愣地看著她半晌,才问:“小姐,你怎么突然这么问?难道是奴婢太没用,您不要奴婢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不是,瑶枝怎么会没用呢,就是觉得我的好瑶枝也长大了,若是你想嫁人,也到年纪了,我给你说个好人家,当正室娘子。”沈辞吟微笑。 瑶枝努了努嘴。“奴婢不想嫁人,嫁人有什么好的,不仅要伺候男人,还要伺候男人的一大家子人。 奴婢还不如好好伺候小姐你一个呢,至少小姐不会拿气给我受,还这么疼我。 奴婢就一辈子跟著小姐,小姐到哪里奴婢就跟到哪里。” 世子爷算是外头人眼中一等一的好男人了吧,可他的心从来不曾偏向自己的妻子。 国公府还风光的时候,小姐有娘家撑腰,倒相安无事,国公府倒了之后,明面上世子爷对小姐一如既往,可小姐在侯府里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她才不要嫁人。 沈辞吟怔了怔,没想到瑶枝这丫头想得这么通透。 罢了,这世间留给女子能走的路不多,但也绝非仅仅只有嫁人这一条,那到时候给瑶枝留一间生意好的铺子,让她在京城里也能有一份营生。 做好这样的打算,她晚上要喝的药又给端到跟前来,瑶枝才擦完药,端药的是落水救她的赵嬤嬤。 沈辞吟瞧见了,问她可还习惯。 赵嬤嬤露出一脸叫人觉得亲近的淳朴笑容,说没哪里不习惯的。 沈辞吟安下心,喝药时想起叶君棠买回来的蜜饯,终究是扫一眼便作罢,连捆好的麻绳也没拆开。 因著下午睡得久,夜里迟迟也不困,閒著也是閒著,下午没看成的侯府帐本便搬到跟前来,沈辞吟细细地翻著。 屋里的炭火烧得旺,烛火拨得亮堂,门窗紧闭著,隔绝了外头的风雪,一室安静,沈辞吟很早以前是喜欢热闹的,可现在也喜欢上了安静。 越是安静,越是显得偶尔响起的咳声大了些。 到夜里,她咳得比白日里还厉害,沈辞吟喉咙实在难受,饮了润喉茶,拿著帕子捂著嘴,忍了又忍。 帐本看完一半,她准备歇下明天再看时,不曾想叶君棠去而復返,又回来了。 他带著一身寒气,像是在外头淬了冰雪,但沈辞吟一眼便看出来,与天气无关,该是白氏在他面前说了些什么。 沈辞吟不想理会,兀自將合上的帐本又翻开,原打算明天再看的又继续,她其实没什么心情,也看不进去,只是想假装自己很忙。 她这么做的时候,侧身对著叶君棠。 叶君棠走向她,她也没转过身来。 只听得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今日继母亲自来探望你,你不仅將她拒之门外,让她在风雪里苦等,还將她轰了出去?” “原以为你知轻重识大体了,不曾想都是我自作多情,我昨日將传家玉佩交给你,是想让你管理好侯府,不是让你在长辈面前拿架子,摆当家主母的谱的。” “你还有没有一点身为晚辈该有的样子?” “明日你去一趟疏园,向继母请安道歉。” 听了叶君棠一席话,沈辞吟闭了闭眼睛,又睁开,深呼吸一口,转过身面向他,忍无可忍地问道:“我何错之有,为何要向她道歉?” 第7章 和离 “我和白氏一起落水,世子你先救了她,我没哭没闹没有一句怨言,是我的错?” “太医来看诊,可药到病除的神药只有一粒,我主动让与白氏,不叫你为难,是我的错?” “我身体抱恙,不便见客,白氏上门来,我让人客客气气请她回去,她自己不走,是我的错?” “白氏回去鬱鬱寡欢,不思饮食,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枉费那价值千金的好药,是我的错?” “我染了风寒,身子头重脚轻,再喝鸡汤会闭寒,怕白氏多心让丫鬟回去告诉她我已经喝了,是我的错?” “是不是我做什么,不做什么,在你眼里都是错?” 沈辞吟盯著叶君棠的眼睛,平静地詰问。 沈辞吟从始至终,只做错了一件事而已,她就不该嫁给他! 叶君棠被问得哑口无言,他不知那鸡汤会闭寒,对她身体有害,他沉默地看著她半晌,好似才意识到什么,清清冷冷地问了句:“你心中对我有怨?” 沈辞吟微微仰起头,沉静的眼神看著他,原本是怨的,现在连怨也没有了,只有攒够的失望,和放下一切的释然。 她问他那么多,不是想抱怨什么,只是让他明白,她沈辞吟没有错,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她没有回答,叶君棠只当她默认了。“昨日我不是向你解释过了,白氏她是长辈……” 这番说辞,沈辞吟不想听下去,打断他:“如果我说,我是被白氏推下水的呢。” 叶君棠一顿,拧紧了眉,却道:“休要胡言,继母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她同我说过了,是她不小心落水,你伸手去救她,连累你也落进水里。” “为此,她才悔愧不已,心里始终难安。” “我先救了她,那药也给了她,却叫她的心理负担越来越重,今日她来看你,本是想好好照顾你的,谁知被你挡在外面,她却仍没有往心里去,还亲自给你熬鸡汤。” “阿吟,你的家人都已经不在京城,有这样的长辈疼你,你该感到高兴。” 叶君棠走过去,想捉沈辞吟的手,沈辞吟却躲开了,果然他是不信的,一个字也不信的。 她又何须说出来,自討没趣。 他说有白氏这样的长辈疼她,她该高兴?呵,她可没有这种恬不知耻的长辈。 见沈辞吟躲开,叶君棠脸上为她好的表情冷了下来,眼神也变得冷淡,儼然是觉得对方不知好歹。 “即便你没有错,可继母心里过意不去,你明日还是去向她请个安,哄一哄,让她舒心为宜。” “你是当家主母,让家宅安寧是你的分內,大度些。” 沈辞吟忽然不想等身子养好一些,此时此刻,她就想告诉他,不必让她去哄谁高兴了,不必让她当什么当家主母了,和离吧,她不伺候了。 “世子,我们……”可她刚张开嘴,身子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咳前所未有的厉害,叫她眼泪都咳出来。 瑶枝立即进来给她端茶倒水,顺著背。 叶君棠眼里有几分动容,訥訥地想要上前去关心她,却被忙忙碌碌的瑶枝挡在外面。 瑶枝心疼自家小姐,对叶君棠说道:“世子爷您有什么话、有什么要求还是等小姐身子好些了再说吧。” “我家小姐什么时候有不应你的。” 瑶枝说的也是,叶君棠深深地看一眼沈辞吟,留下一句照顾好她,便打了帘子出去。 走到门外,外头风雪依旧,他回身望著窗户上映出来的人影和亮光,滚动一下喉结,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可又说不清楚道不明白。 待叶君棠走了,沈辞吟也不咳了,喝下些温水润喉,身子难受得紧,病懨懨地靠在瑶枝身上,等缓过劲来,她让瑶枝去拿笔墨纸砚。 “小姐,这么晚了,您还要写什么?您身子不舒服,早些休息吧。”瑶枝关心道。 沈辞吟没心思解释,摇了摇头。“且去拿来吧。” 瑶枝很快取来笔墨,沈辞吟坐在罗汉床上,將宣纸摊在小几上,提笔蘸墨写下了和离书。 瑶枝在旁边研磨,她自小跟著沈辞吟也是识字的,瞧见和离书几个字,脸色变了变,小姐竟然要和离? 小姐明明那么喜欢世子,当年可是拒婚皇子,再嫁入侯府的,小姐还亲自去问过世子的意思,没想到最终也走到了这一步。 但瑶枝並不觉得可惜,要说落魄,侯府比国公府更早落魄呢,小姐嫁入侯府,短短一年时间便借了国公府的势助世子平步青云,助侯府荣耀门楣,可小姐得到了什么? 白氏那个贱人磋磨小姐,世子爷却不护著她。 和离了也好,小姐不过是脱离苦海罢了。 瑶枝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红了眼眶。 沈辞吟瞧见,轻声道:“事到如今,不必为我伤心。” “不,小姐,奴婢是为您感到高兴。”瑶枝吸了吸鼻子,想到什么,又担忧地说道,“可是小姐您的那些嫁妆怎么办?” “自然是算清楚,该拿回来的都拿回来。”沈辞吟说著,眼眸里映著跳动的烛火,满是坚定。 今夜是不想折腾了,沈辞吟写好和离书便收拾了就寢,夜里仍是容易咳醒,醒了想喝口水,撑著身子坐起来,一盏热水便已经递到了眼前。 “小姐,可是要喝水?” 沈辞吟没想到为她守夜的是赵嬤嬤,赵嬤嬤脸上依然带著淳朴的笑容,她接过热水润了润喉。“怎的是你守夜?” 赵嬤嬤:“老奴现在是小姐的人了,又得了小姐的厚赏,也想为小姐尽一份心力,您放心睡,老奴守著您,若是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老奴便是。” 沈辞吟本来对赵嬤嬤存了几分疑心的,毕竟那日怎会那般巧合,刚好就有会水性的婆子將她救上岸,但眼下见赵嬤嬤情真意切,却不想去深究了。 再说,她如今也没什么可让旁人图谋的了。 思及此,沈辞吟便又睡下,第二日像往常一样醒得也早,她第一时间让人去打听叶君棠在哪儿,她想和他谈一谈和离的事情。 可打听的丫鬟回来说,叶君棠竟然已经出门了。 沈辞吟想到昨晚的不愉快,大抵他又开始用他的方式冷落她惩罚她了,就像从前那样,非逼得她主动低头才算完。 但这一次她不会低头,也不会回头。 沈辞吟手里捏著和离书,薄薄的一张纸,心思一转,罢了,也並非一定要面对面,將这和离书放到他书房,他瞧见了自然也就懂了。 第8章 嫁妆 今儿个雪霽天青,沈辞吟裹著厚厚的披风,带著瑶枝一起去叶君棠的书房。 他的书房不在澜园,是单独的一处院子,什么都齐全,从前是侯爷在用,侯爷去世之后,理所当然的便是他继续用。 叶君棠没有歇在澜园时,大多数情况便在书房过夜。 说来也好笑,她身为他的妻子,却不得隨意进出。 饶是如此,她从前也经常往书房这院子里跑,有时候是白天来送茶水送点心,有时候是夜里送燕窝送补汤,但其实她自己心里很清楚,送东西都是幌子,她是要防著別的女人往他书房里钻。 防一段时间之后,她发现叶君棠的確是正人君子,他的书房里没有別的女人,他不让她隨意进出,別人也一样不可以。 可就在她把一颗心放回肚子里,才发现白氏是唯一的例外。 因此,每每得到消息白氏去了书房,她必然也会去书房外守著,有时候甚至是夜里。 有一次,她看见他们落在窗户上的影子交缠在一起,她发疯了似地衝进去,却反被叶君棠斥责说她没规矩,不成体统,不像样子。 她质问他们在干什么,白氏说只是一只小飞虫撞进了她眼睛里,世子在帮她弄出来。 当时她被叶君棠说得自惭形秽,当真觉得是自己疑心生暗鬼,现在回想起来,沈辞吟觉得自己真傻。 停在叶君棠的书房门口,沈辞吟收回思绪,她正要推门,叶君棠安排负责看守书房的小廝急急阻止了她。 “少夫人,您该知道规矩,世子爷的书房不能隨便进的。” 沈辞吟掀起眼瞼,淡淡地睨著他。“我进去一趟,给他留点东西,旁的不动他的。” 小廝:“小的也是按世子爷的吩咐办事,少夫人您別为难小的。” 那小廝仗著是叶君棠的人,每次沈辞吟来,嘴上说得总是好听,但其实从不把她放在眼里。 瑶枝看不下去,擼起袖子骂道:“我家小姐送给世子爷的吃食,多少好东西最后都赏了你,现在就进去一下,你还敢拦著。” 瑶枝想著反正小姐打算和离,她也没什么好怕的了,作势就要上去开撕。 沈辞吟拉住了她,动动嘴皮子就罢了,真与小廝动起手,瑶枝一个女子总是要吃亏些,她冷冷地看著小廝:“既然你是按世子的吩咐办事,想来你的月钱也不必经我的手了,你且让世子单独给你开支吧。” 几年过去,侯府的下人们大抵都忘了,在她沈辞吟嫁来侯府之前都过的是什么日子,该是时候让他们好好回忆回忆了。 老虎不发威,还只当她是只病猫呢。 小廝一听,那还了得。 虽说世子夫人不得世子爷的宠,可她管家还是有一手,且侯府上下全都靠著她的嫁妆呢,要知道从前二房夫人掌家的时候连下人的月钱都发不出来。 而世子爷读书是厉害,还考了状元,可他也不通俗物啊,就他那点俸禄,用来应酬同僚都还嫌不够,哪还能单独开支下人的月钱。 那小廝想明白了便不敢造次,只好恭恭敬敬地放沈辞吟进去。 沈辞吟进了屋,掏出一个嫁妆单子递给瑶枝,让她比照著书房里的东西一一核对,那些她从嫁妆里拿出来摆到书房的古玩字画、笔墨纸砚、孤本字帖,全部都核对清楚,回头列个单子,叫叶君棠悉数还给她。 她也不担心他会赖帐,因为他够清高。 清高的人,总是拉不下脸面的。 瑶枝在屋里忙起来,沈辞吟则从怀里取出写好的和离书展开,平摊在了书案上最显眼的位置,只要叶君棠一回来踏进书房,便能第一时间看到。 以防万一,还拿镇纸给压住。 瑶枝手脚快,没多久便清点完了,沈辞吟也不在书房多呆,很快便带著瑶枝一起离去,那小廝不放心,进了书房检查一遍,发现书案上的镇纸被动过。 世子爷最討厌別人乱动他的东西,无论笔墨纸砚哪一样用过之后都必须放回原处,分毫不能差。 还说不乱动东西!这不就动了。 小廝一边抱怨,一边將镇纸放回原来的地方。 至於那和离书,叶君棠专门找了不识字的小廝看守书房,那小廝不识字,看也没看一眼。 沈辞吟和瑶枝回到澜园,那份和离书交出去,她没有感到惆悵,没有感到忧伤,竟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鬆,像是搬走了心头的一块巨石。 她望了望碧蓝如洗的天空,想到要离开叶君棠,离开侯府,去与家人团聚,心底生出一丝期待。 进了屋,瑶枝將嫁妆单子拿给沈辞吟看,沈辞吟仔细瞧过,发现缺了好多东西,好些拿到叶君棠书房的东西,竟然都已经不在他书房了。 怪不得瑶枝核对得比她想像的要快。 沈辞吟咳了两声,若有所思,若是拿出府去打点送人,他知道她不会不同意,但也一般都会和她象徵性地说一声。 如果没说,那便还在府里。 没有人能隨意进出他的书房,除了白氏。 缺失的东西,都在白氏那儿,除此之外,沈辞吟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自打侯爷去世,为了哄白氏开怀,她按照叶君棠的意思个疏园添置了许多好东西,有些东西不好置办,有的就算在外头买也没有她嫁妆里的好,遂打开了她的私库,往疏园送去过许多嫁妆,小到珊瑚摆件,大到屏风,林林总总,几十样是有的,具体多少她都记不清了。 从前她不介意,只觉得白氏也可怜,想著毕竟是一家人,家具借她用,摆件借她看,首饰借她戴,总归都是借给她的,东西也都还在。 不曾想,叶君棠为了討白氏欢心,竟將书房里的又给了她。 沈辞吟想著想著,嗤笑一声,回头再看,深觉自己原来是个冤大头,一颗真心捧出去,別人剁碎了餵狗,实在可悲得紧。 她的嫁妆,没理由再给白氏享用著。 好在她做事谨慎,每一件从库里出来,都留了记录,现在想追回来也有个凭证,总好过空口白牙,对方死不认帐。 选日不如撞日,沈辞吟用过午膳,喝了那苦药,小憩半个时辰养了养精神之后,便带上瑶枝、赵嬤嬤以及別的几个丫鬟婆子,紧了紧披风,浩浩荡荡去了疏园。 沈辞吟让丫鬟婆子们在外头候著,她和瑶枝先进去,瞧见那白氏慵慵懒懒倚在贵妃榻上。 看到沈辞吟来了,白氏眼皮一掀,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还只当是沈辞吟又被世子逼著来向她低头,向她道歉呢。 第9章 搬空 沈辞吟走到白氏跟前了,她仍没有从贵妃榻上起身,屋子里烧著银丝炭,她穿得比沈辞吟单薄许多,斜斜倚著,瞧著有几分別样的风情。 哪里有半分心怀愧疚,鬱鬱寡欢的样子。 “我也不是非要你来哄我高兴,但我昨儿个就告诉过你了,世子他向来是见不得我受一点委屈,定是要让我宽下心才罢休的,只能委屈你了。” “你明白了吗?” 白氏眼波流转,看沈辞吟的眼神依旧带著几分鄙夷和轻视。 沈辞吟没有接话,她本也不是来哄白氏高兴的,她的视线落在白氏身上,冷冷的,淡淡的。 说话的声音也一样。 “来人,就从这张贵妃榻开始搬吧。” 这张贵妃榻也是她的嫁妆。 白氏愣了愣,一时间没弄明白沈辞吟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不是被逼著来哄著她,让她宽心的吗? 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被赵嬤嬤和其他嬤嬤架起来丟到一边,几位有把子力气的嬤嬤合力將贵妃榻给搬抬出去,又返身回来,在瑶枝的指挥下搬別的物什。 疏园一下子热闹非凡,人来人往,进进出出。 白氏抢下这样,抢不下那样,眼瞅著这些值钱的东西流水似地被搬走,无异於身上的肉被一刀一刀地割下来。 沈辞吟则坐在一旁喝茶,闻了闻茶香,那茶叶也是她自个儿的庄子上采了炒制的雨前龙井。 以后这样的好茶,白氏想喝,让叶君棠另外去寻了给她吧。 白氏衝到沈辞吟面前,怒不可遏:“沈辞吟,你什么意思?” 她脸上的表情扭曲而又带著几分狰狞,哪还有沈辞吟刚踏进来时的轻蔑和得意。 沈辞吟想起阿兄曾经教她的,打蛇要打七寸,她静静地审视了白氏许久,终於明白原来这些值钱的东西就是白氏的七寸。 还以为她有多清雅绝世,清高出尘。 也是,白氏伯府出身,比起落魄的侯府家世还要逊上一筹,许多好东西,只怕她过去见都没见过,眼皮子也是浅的,以为搬到疏园便是她的,想占为己有。 “沈氏,你这是要將我这里搬空吗?这可都是世子爷拿来给我的,等世子爷回来了,你就不怕被怪罪?” 那盛气凌人的模样,完全不似在叶君棠面前的柔弱可欺。 沈辞吟放下茶盏,好整以暇看向她,淡淡道:“放心吧,我搬的都是我的嫁妆,侯府的东西我一样没动。世子爷熟读我朝律法,相信他自有公断。” 白氏眼看阻拦不了,对伺候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匆匆离开疏园去搬救兵。 疏园人多手杂,倒是没人注意到。 沈辞吟身子有些倦怠,时不时咳几声,瑶枝怕她再受寒,趁隙將炭盆往她身边挪一挪,刚挪近些,那白氏不怀好意地一脚將炭盆往沈辞吟所在的方向掀翻在地。 火星四溅,沈辞吟下意识起身躲了,可零星一些猩红的炭火仍溅射到她裙裾和脚背上,嚇得瑶枝惊呼一声,沈辞吟也嚇一跳,赶紧抖落,饶是反应迅速,裙裾和鞋袜也被灼烧出一个黑洞。 瑶枝忙不迭蹲下身去查看她有没有被烫到。“小姐,我瞧瞧。” 沈辞吟低头看了看脚背,幸好这几日她畏寒怕冷,穿的是厚厚的鹿皮靴,不然肯定被烧穿烫到皮肤了。 眼下有惊无险,也没感到哪里痛。“不用担心,我侥倖没事。” 沈辞吟睨一眼白氏,叫人进来收拾炭盆,赵嬤嬤停下手头的事情应声赶过来,扫两眼便猜到个大概,赶紧给收拾好。 “想来是婆母觉得这银丝炭烧著不好,才这般將炭盆掀了,也罢,明日起,疏园便不用银丝炭了。” 沈辞吟的声音不大,但说的话却令白氏咬碎银牙。 此时,沈辞吟无比庆幸,自己嫁入侯府便可以掌家,虽说万般头绪打理起来艰难,虽说侯府要填的窟窿大肩上的担子重,虽说她对白氏处处忍让,对叶君棠事事顺从,但掌家之权她从未旁落,对侯府內宅的管理也从不假手於人。 昔日国公府对她这个嫡女的培养,皇后姑姑特意派教养嬤嬤的教导,终归没有被完全辜负。 內宅诸多琐事,她至少还做得了主,说得上话。 不至於落魄可怜到宛若一只人人厌弃的寄生虫。 白氏有心害人,没有害成,不思悔改,却自个儿先捏著帕子狠狠啜泣起来,瑶枝想扑上去撕了她。 沈辞吟却忽然注意到白氏孤身一人,她身边的丫鬟不见了,她拧了拧眉,不想节外生枝,遂拉住瑶枝,摇了摇头:“且先忙完正事。” 白氏此举大抵也有拖延的意思,沈辞吟却不想拖下去,今日是她的东西,一样都不会遗漏,全部要带走。 东西太多了,对照著嫁妆单子,前后整整搬了一个时辰才搬完,疏园像是遭了贼洗劫似的,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只剩几面墙和一些不值钱的家当,瞧著破落又淒凉。 末了,瑶枝和沈辞吟匯报了情况,沈辞吟站起身,走向白氏,从她发间拨下一支玉簪。 这支玉簪,也是她的嫁妆。 谁知白氏却如同被赶入穷巷的狗,一下子狠狠捏住沈辞吟的手腕,眼神如同淬了毒一样。“沈辞吟,你给我等著!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从前你是国公府嫡女,皇后娘娘的侄女,金尊玉贵,不可一世。 可现在国公府里的杂草都三丈高,你一个家道中落的罪臣之女,凭什么还能在我面前端著当家主母的架子。 你啊……在侯府里给我夹紧了尾巴做人才是!” 沈辞吟没说话,她能猜到白氏大抵又想利用叶君棠来报復她,可她已经將和离书摆到叶君棠的书案上,还有什么能令她不好过呢? 她一点也不在乎,咳了两声攒足了力气一把挣脱她,而手中的玉簪也碎裂成为两段。 寧愿它碎了,也不会留给白氏。 谁知那白氏往门外扫一眼,竟然顺势往后一摔。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后,叶君棠及时搂住了白氏的腰,將她稳稳接住。 白氏脸上又浮现出楚楚可怜的表情,看向叶君棠的眼神弱小可怜又无助,哭过的眼睛泛著红,好似有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一脸的委屈。 “沈辞吟,你怎的如此没规矩,她是你长辈!你怎可目无尊长,对长辈动手!这般不成体统!”叶君棠的语气阴沉,眸光很冷。 第10章 爭执 瑶枝气不过。“世子爷,是白氏先对我家小姐动手的。” “都是有你这样的恶奴攛掇,你主子才会不知尊卑长幼,不守礼仪规矩,回头再跟你算帐。”叶君棠清冷的眉眼看向瑶枝,又看向沈辞吟,冷冷的目光令瑶枝不敢再作声。 沈辞吟將瑶枝护到身后,对上叶君棠的眼睛,不闪不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平静说道: “世子,你也知道白氏是你的长辈,那你这样与她搂搂抱抱,便很有规矩,很成体统?” 过去,她討叶君棠欢心还来不及,是从不忤逆他的。 现在却忍无可忍。 他怎么可以一边满嘴仁义廉耻,体统规矩,又一边將自己的继母温香软玉搂在怀中的。 经她提醒,叶君棠適才反应过来,赶紧鬆开白氏。 並且对白氏恭恭敬敬地作揖。“情急之下,多有冒犯,继母见谅。” 白氏自然不与他计较,態度宽容,神情可怜。“无妨的,多亏有世子出手相救。” 说完,又向沈辞吟解释:“沈氏你別误会,我和世子都是发乎情止乎礼,清清白白。” 好一个发乎情止乎礼,好一个清清白白。 够了,他们两人之间的眉来眼去,她看够了,叶君棠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她也看够了。 沈辞吟不想再看下去,左不过和离书也留给了他,疏园她的嫁妆也已搬完,她扔掉掌心碎裂的染上丝丝血跡的玉簪,带著瑶枝就走。 谁知叶君棠却不肯善罢甘休。 “站住,推了人就想这么一走了之?你可还曾有一丁点担当?” 叶君棠训她的话,从身后传来落在耳中,沈辞吟脚步顿了顿,昨夜白氏的丫鬟擅闯澜园,是需要她大度宽容的,今日换做是她,他却是可以不分青红皂白的。 她不想和他爭执,不想和他说话,她忍不住咳了两声,继续往外走去。 见她如此任性,叶君棠眸色更冷,白氏却在旁边柔声劝道:“世子爷您也別见气,都是一场误会,沈氏不是有意推我,她只是从我头上拿回她的玉簪,是我自己没站稳罢了。” 叶君棠闻言环顾四周,发现到处空空荡荡,心思一转,便知道是沈辞吟將自己的嫁妆全搬走了。 给的时候挺大方,原来都是装的。 他袖子一甩,大步追上沈辞吟:“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不管不顾搬空长辈的住处,这是一点体面也不给人留了吗?你身为侯府主母,怎的如此小肚鸡肠。” 曾经,叶君棠以为国公府教养出来的嫡女,就算娇贵任性一些,也该懂规矩、知礼数。 不曾想沈辞吟一次又一次令他大跌眼镜,现如今更是三番两次知错不改。 身为侯府主母,不该如此。 沈辞吟近几年消瘦清减不少,纵使穿著冬衣,背影瞧著仍显单薄,然而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肩颈亦舒展如鹤。 她已经走到门口,回过身拧起眉,不可思议地看向叶君棠,身后是院中的皑皑积雪,是碧蓝的天空。 她的嫁妆,她自己竟然不能搬? 枉她今日还信誓旦旦地告诉白氏,叶君棠熟读本朝律法,心中自有公断。 原来,这就是他的公断。 也是,但凡碰上白氏,他何曾给过她公断。 真是嘲讽。 “原来我在你眼中,便是这样,也罢。”沈辞吟的声音隨著北风送进屋里,仿佛也带上几分寒意,“我这里还有另外一份单子,是这几年送往世子书房的器物明细。 我如此小肚鸡肠,那是肯定要討回来的,稍后会派人把单子给您送去,想来您这么胸怀宽广,势必也不会贪墨我的嫁妆。” 沈辞吟的语调是平静的,可这样的平静之下,她的眉眼间又浮现出几分昔日的桀驁,好似她又变回那个明艷张扬、无所畏惧的国公府嫡女。 叶君棠却觉得她的桀驁有些刺眼。 她总这般桀驁不驯,任性妄为,从前有国公府宠著她,他便也纵著她的性子。 如今她已经不是什么国公府的嫡女,她的皇后姑姑也早被打入冷宫,就算不为別人,就为她自己,她难道就不能改一改这性子吗? “沈辞吟,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叶君棠的声音低沉,带著几分疲惫和不耐,仿佛已经对冥顽不灵的她失去耐心。 白氏扯著帕子,在叶君棠身边委曲求全道:“世子爷,罢了,那些东西本就是沈氏的嫁妆。还给她也好,就让她全部都拿回去吧,原是我不配。” “此事是沈氏做得太过,是她不懂事了,继母莫要往心里去。”叶君棠如是安慰。 沈辞吟便自顾自走到院子里。 叶君棠见她一意孤行,追了出去,拦在沈辞吟面前,居高临下盯著她:“继母没个一儿半女傍身,我们若还弃之不顾,她该怎么活?百善孝为先,沈辞吟,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沈辞吟,你德行有失,今日罚你在继母院中站一个时辰,好好反省思过。” 他从未如此罚她,大多都是冷落几日便罢,可她这样子下去以后如何能將侯府管好,如何能与京中的命妇打好交道。 今日须得令她低下头,认了错。 女子德行何其重要,为长远计,她会明白的,他也是为她好。 沈辞吟微微仰著头看著他,满眼震惊,很快她又释然了,提醒道:“世子不必急著为白氏罚我,我在你书房內给你留了东西,你看过之后再来分辨是非对错,以免到时候脸上难堪的人会是你。” 按照本朝律法,所有嫁妆归属於女子,和离可尽数带走,她要与他和离,她搬走自己的东西,本就是天经地义。 叶君棠得到消息匆匆赶回来,不曾回去书房,自然还不知道沈辞吟要与他和离,也没想过她会和离。 只见他好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朝堂上的事情已经够让他心烦,回到侯府,后宅的事情还得来烦他。 他终於耐心告罄。 清冷的声音染上不耐。 “前一阵你派人往你家人流放的北地送去了银两、炭火和棉衣等物,你可知那些东西到了那里,被官员层层盘剥,往往到不了他们手里。” 沈辞吟拧起眉,叶君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又听他道:“往年都是我亲笔书信一封,送过去上下打点,当地官员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会为难。 这两日我照旧送去了书信,但若你任性妄为,我亦可以派人快马加鞭把书信追回来。” 第11章 认罚 沈辞吟感受到叶君棠的威胁,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他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就算不念及夫妻之情,也该念一念她和他成亲之后的一年里国公府的提携之恩吧。 他送去书信为她家人打点一二,她一直感念在心,自是为他打理好侯府,从来没有怨言,不曾想如今这一点竟然成为他拿捏她,要她屈服的筹码。 麻木的一颗心终究还是被刺痛。 “二选其一,若想那封书信不追回来也可以,你得认罚,好好想想怎么当好这个家。”叶君棠如是说。 家? 在这京城,沈辞吟没有家了,也不愿再当这个家了。 沈辞吟惨然一笑,眉如远山含黛,眼波澄澈如水,站在一片皑皑白色里,裙摆垂在雪地,沾上细碎的冰屑,青丝挽成的髮髻有些鬆了,落了几缕在颊边,衬得肌肤莹白似玉。 被寒风一吹,鼻尖微微泛红,唇边却噙著一抹极淡的嘲讽:“好,我认罚,希望世子不要食言。” 白氏投来一个轻蔑的眼神。 叶君棠轻轻甩一下袖子,仿佛被她这句话中伤了一般。“我何曾有过食言?” 沈辞吟不再说什么了。 叶君棠瞧著来气,清清冷冷的目光看一眼沈辞吟,不再与她言语,转身叮嘱白氏好生休息,自己大步离开疏园。 离开时与站在原地的沈辞吟擦肩而过。 沈辞吟倏地回过身,伸手拉住叶君棠的袖子,想提醒他儘快把和离书籤了。 然而,喉咙一痒,她剧烈地咳嗽一阵,待咳完了,有小廝匆匆找来。“世子爷,您的同僚派人来请您一起去喝酒。” 叶君棠走的不是清流孤臣的路子,平日里的应酬少不了,虽然他其实很厌恶应酬,但今日像是想要逃避什么似的,应了一声,拂开沈辞吟的手,逕自走远。 瑶枝都快哭了,她知道世子对小姐冷淡,但何曾闹得这么僵过。 她扶住沈辞吟摇摇欲坠的身子。“小姐,您真的要在这里站一个时辰?您身子本就还没好,天寒地冻地站那么久,会落下病根的。” 叶君棠也说百行孝为先,沈辞吟有的选么? 他没有给她选择,他只是在逼她就范。 她不可能让叶君棠把信追回来,她站一个时辰不要紧,但若是父母兄长弟弟妹妹在北地没有厚厚的棉衣御寒,是会被活活冻死的。 寒冬腊月的,京城里尚且这么冷,那冰封三尺的苦寒北地,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父亲母亲年岁大了,大哥不过是文弱书生,弟弟妹妹又才六岁,那么小,只有二哥体魄强健些,可单靠二哥一个人又怎么撑得下去。 她太担心了,她担心自己托人送去的棉衣到不了他们手里。 只要能帮到流放之地的家人,沈辞吟並不放过任何一丝希望。 瑶枝愤然说道:“世子爷也真是的,夫妻一场,他就真这样狠心?一点不顾及您的身子和您的脸面!” 叶君棠自然是不会顾及她的脸面的,他想要一个完美的当家主母,她在他眼里儼然是不合格的。 不过,沈辞吟现在也不太在乎了,在侯府,她沈辞吟仅存的一点脸面可从不是叶君棠给的。 曾经她少不更事的时候仗著自己身份尊贵,也欺负过弱小,那次爹娘將她抓回府里,发了好大的脾气,甚至还请了家法。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娘亲痛心疾首对她说的那一番话: 阿吟,娘不是要打你,娘是想要你明白,男子也好,女子也罢,一个人的脸面靠的不是有人撑腰便狐假虎威,而是安身立命的本事,和令人敬服的德行。 欺负弱小,別人只是怕你惧你,何曾是真的给你脸面。 自己的脸面要自己凭本事去挣,而不是靠別人施捨。 沈辞吟回想著娘亲的教导,对亲人的思念席捲而来,眼眶里便泛起一抹水光。 大多时候她是不允许自己显露出脆弱的,她抬起手,以指腹撇掉湿润,轻轻笑了笑,安抚瑶枝说道:“没事的,我有分寸。” “奴婢陪您一起。”瑶枝心疼地说道。 沈辞吟摇摇头。“傻丫头,你陪我傻站著能解决什么问题?世子只说让我在这院子里站一个时辰,可没说別的,你且去叫些人来把我周围的雪清理乾净,再在周围放些炭盆。 我好冷。” 瑶枝正要去,沈辞吟低头看一眼被炭火灼烧又被雪水浸湿的鹿皮靴,又道:“再拿双乾净的鞋袜。” 瑶枝应声赶紧去了。 这一走,院子里只剩下沈辞吟一人,天寒地冻,她仰起头望一眼天空,四四方方的宅子上空是一片广阔的天地,她在这里困了四年,也实在待得厌烦。 是时候飞走了。 白氏站在门口,心满意足地欣赏著沈辞吟的落魄。 从她第一次见到沈辞吟,她就特別特別期待看到她跌落尘泥的样子。 彼时,她不过是破落伯府的出身,她日日盼著能嫁入侯府,结果被沈辞吟横插一脚抢走姻缘,两家议的亲事从她和世子的,临时变卦成了她和侯爷的。 只因当时的沈辞吟高高在上,明艷高贵,人人都要避她锋芒,她也没办法。 风水轮流转,看到沈辞吟如今落到了她手里,白氏心里终於生出丝丝缕缕的快意。 然而,她並没有快意多久,便看见丫鬟婆子鱼贯而入,扫雪的扫雪,放炭炉的放炭炉,伺候沈辞吟换鞋袜的换鞋袜,井然有序,竟然没有因为世子爷罚了她而有半分懈怠。 忙活一阵,沈辞吟身上暖和的大氅有了,怀里暖手炉有了,身边更是如同结了抵御寒风的结界一般。 她的脸上没有受罚的苦闷,只有一派淡定从容。 看得白氏牙痒痒,恨恨地关门进了屋里。 白氏身边的丫鬟落英諂媚地献计:“夫人,那沈氏受罚还那般矫情,兴师动眾的,要不然让奴婢端了水去把那些炭盆全给浇灭嘍。” 白氏翻来覆去看了看自己的指甲。“不必了,真让她冻出个好歹,只会令男人心疼罢了,何必在这种时候呈一时之快,世子爷可不喜欢心思歹毒的女人。” 沈辞吟认罚是没得选,但她可不会就这么屈服,身体髮肤受之父母,她可不想自己的身子骨白白被人糟践。 不管国公府如今是何光景,她都是父母手心的掌上明珠。 她知道白氏想看到什么,但她不会让她如愿的,她越是落魄,越是自暴自弃,越是被踩进泥里,也越是让亲者痛仇者快而已。 叶君棠罚她的时候也不想想,她的身子骨哪里禁受得住这般摧残,她只能自己想办法周旋。 在这京城里,再无人来疼惜她,那她就自己疼惜自己个儿。 別人不拿她当宝,她自己把自己当宝。 可饶是做足完全的准备,一个时辰过后,沈辞吟双腿还是站得僵直,好不容易回到澜园,病情仍是又加重。 落水那日的流程又上演一遍,本来她的风寒就没好,今日折腾一日也就罢了,还在疏园站足一个时辰,这回的病情比上次落水还严重。 待她喝了薑汤、沐完浴、看完大夫,外头已经夜幕四合。 沈辞吟靠在床榻上,几乎起不了身。 第12章 慾念 瑶枝守在床边伺候,边心疼边忍不住骂:“世子爷不识好歹,给小姐那么多委屈,小姐离了他自己过也好,若是老爷夫人和公子们知道了,肯定也会支持小姐的!” “当年您带了那么多的嫁妆进侯府,侯府里里外外哪里的开销不靠著小姐您,连老侯爷续弦的彩礼和酒席,还是从您的库里出的银子操办。 就是世子爷的仕途,也是小姐你在打点。 可世子爷竟然拿小姐您的家人来威胁您,实在是太过分了!” 瑶枝看见小姐神色黯然,立即扯开话头,继续说道,“也不看看侯府上下从前过的什么日子,自打您嫁进来之后又是过的什么日子。 世子爷还不知道珍惜您,活该他没福分。” 沈辞吟无动於衷地听著,疏园的嫁妆都拿了回来,这一点让她挺高兴,也就隨瑶枝怎么发泄。 听著听著,实在睏倦,眼皮一沉,早早睡过去。 叶君棠今夜回府挺晚的,回来时微醺带著一身的酒气。 听下人说,今日他让沈辞吟罚站,她居然兴师动眾,又是弄炭火又是换靴子的,他以为自己听了会很生气,却只是摇头失笑。 她还是那么娇气。 罢了,他也不想追究。 就像,他其实也没打算追回那封书信,不过是为了震慑她,给她个教训罢了。 走在去澜园的路上,打算先去看看她。 远远看到屋子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火,不像从前那般灯火通明等他,进了屋,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蹙了蹙眉。 守夜的瑶枝听见动静迎上去:“世子爷?您怎么来了?” 叶君棠没有说话,冷冷睨一眼瑶枝,旋即往里间走去,瑶枝嗅到一丝酒气,担心他又要对小姐不利,咬咬牙跟了进去,却遭受叶君棠一声斥责:“滚出去,还有没有规矩!” “就算世子爷您骂奴婢没规矩,奴婢也要说,今日小姐在疏园站了足足一个时辰,已是身心俱疲,风寒加重,身子更是不好了,您还是莫要打扰她休息为好。”瑶枝鼓起勇气说道。 “放肆!”叶君棠怒斥。 这一声终於將沈辞吟惊醒,她睁开眼,坐起身咳了两声,拧著眉看向他。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叶君棠这是发什么疯,今日罚了她还不够,又跑到她屋里来教训她的人了。 瑶枝赶紧给她递上热水。 沈辞吟接过饮了两口,平日里打理得服服帖帖的青丝好似墨色流泉,一张苍白的脸染上几分病中不正常的红晕,瞧著叶君棠时眼波流转,带著几分淡然。 叶君棠见她眉目如画,琼鼻挺翘,樱唇淡粉,肌肤莹白似雪,眼角一点小痣泛著妖冶的红,穿著单薄的寢衣,露出白皙的锁骨,当真是病若西子胜三分,活色生香。 不知是不是酒意作祟,他一时间动了慾念,口乾舌燥,心头髮紧,不自觉滚动一下喉结,面上的表情却愈发绷著。 沈辞吟没有从他冷然的表情里看出什么异样,嘆息一声,问:“世子深夜前来,可是看过书房里的东西了?您若是没有异议,那便儘早把字签了吧。” 叶君棠回府之后直奔澜园,还没去书房,听得一头雾水,却也没直接问,只说:“你身子可还好?我今日虽说罚了你,也是为你好。” “今日同僚找我喝酒,向我透露今年考绩,我入阁有望,往后你不仅要管理后宅,还要与朝中其她命妇打交道,你不可再胡闹了。” 叶君棠的语气无端端软和了下来,沈辞吟却越听眉头越是拧紧,叶君棠要升迁了? 然而她还没问出口,只听叶君棠又道:“你不是很想要我的那一方端砚么,明日我叫人送来。” 沈辞吟微微一怔,叶君棠这是什么意思? 看到她留的和离书,不签字送来,却转头要送她一方砚台来哄她?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因为升迁有望,不想因为和离之事影响他前程? 她以前是缠著他要过一方端砚来著,但那是去年的事了,那时她嘴上说是要练字学诗,但其实是因为叶君棠从她这儿要了价值千金的云锦送给白氏做衣裳,她便想要他也送她一件他心头好的东西。 她是为了一方砚台吗? 她是没有吗?她是买不起吗? 都不是,她只是想证明,在他心里是有她的,且比白氏重要罢了。 那会子他是怎么拒绝她的? 他说,你能写出什么好诗来?可別浪费了一方好砚。练字是为沉心静气,你若只是为附庸风雅,那大可不必。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清冷,表情淡淡,姿態清高,仿佛她站在他面前就是一个俗物,俗不可耐的那种。 她当时气不过,脱口反问他为何从前送了白氏文房四宝? 他说,继母一人住在这宅子里,深居简出,难免寂寞。写字画画读书,皆可怡情,亦可打发时间,她还那么年轻,难不成你要她整日吃斋念佛吗? 况且,你怎可和人家比,继母乃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你处处和她相爭,有何意义? 再然后,她说不出话了。 从此,也再没找他要过东西。 现在,他倒是主动要送给她,可此一时彼一时,她已经不稀罕。 “端砚什么的,就不必了,世子您自己留著吧。”沈辞吟直接拒绝了叶君棠的示好,並让瑶枝將今日整理好的单子拿过来。 她將单子递到他手上,“劳烦世子明日將这些东西准备妥当,悉数还给我就是了,多的我也不要。” 成亲这几年,叶君棠並不轻易去哄沈辞吟,今夜他已经是放下身段送她东西来哄她了,她却不领情。 他手里死死捏著清单,盯著沈辞吟,满是失望:“我知道前几日你和继母一起落水,我先救了她,你心里过不去,今儿个我又罚了你,你觉得委屈,心里怨我。 可我都已经说了要送你一方端砚赔罪了,你又何至於把事情做得这般绝?” 叶君棠站在她的对立面,跃动的烛火映著他的影子,落在地上是一团黑。 沈辞吟听出了他的意思:我都哄你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好似只要他哄一哄,她就还会像从前一样对他死心塌地。 沈辞吟迎著他的目光,不卑不亢:“我不明白,我不过是拿回我自己的嫁妆,一不触犯咱们大乾的律法,二不违背世道公理,怎么就做绝了? 我自己的嫁妆我自己还做不得主了?难不成我嫁给了你,我的嫁妆便是侯府的了? 你跑我这里来冲我发脾气做什么?若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世子爷可以去告官,让官府来评评理。” 沈辞吟这话说得不留情面。 叶君棠周身的寒意陡然凝了几分,平日里疏淡的眉眼好似覆上一层寒霜,唇线抿成冷硬的弧度,却一句话也不说。 就这样盯著沈辞吟思量了半晌,抖了抖长袖。“好好好,今日我才看清,原来在你眼中,我竟是贪图你嫁妆之人。” 第13章 错过 “从前那些东西都是你硬塞给我的,我何曾开口向你討要过半分。” 叶君棠拂袖,侧过身去,似乎不愿看到她斤斤计较的市侩面孔。 想了想,却又好似妥协一般道,“罢了,我屋里的那些你尽可全都收回去,但疏园的那些东西,已经送给了继母岂有拿回来之理,你把那些还回去。 我也不占你便宜,你且列个款项出来,只当我向你买的。” 沈辞吟轻嗤一声:“世子当真要为白氏一掷千金?世子你一年的俸禄几何?你可知那些物件,加起来拢共多少银两?” 被她看扁,叶君棠好似受到屈辱,不悦道:“我可以给你打个欠条,总之我会还你。” 沈辞吟:“……” 她不知道叶君棠哪儿来的自信,侯府在她嫁进来之前就亏空了许多,还是她进门后给填的。 叶君棠不通俗务,上回为了从太医那里买药丸子已经花费千两,他私库还能剩下多少,就他那三瓜俩枣的俸禄,一辈子也还不清。 “世子还是別开这种玩笑了,传出去恐惹人笑话,到时候损害了您的官声,耽误您的前程可就不好了。”沈辞吟淡淡提醒。 叶君棠从来没发现沈辞吟竟然这般不好说话。 “我身子乏了,需要休息,就不留世子了。”说罢,沈辞吟躺回被窝里,紧了紧衾被,背过身不看他。 叶君棠站在原地,惊疑不定地看著背过去的沈辞吟许久,才转身离开,他觉得沈辞吟对他的態度好像变了,但他醺醺然的,脑子也混混沌沌的,自然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罢了,谁让她还在病中,迁就她一些也无妨,这么想著,叶君棠离开澜园,终於回了自己的书房。 今夜饮下的酒淳厚,后劲十足,刚开始还好,现在却有些上头,他感觉书房太闷,进屋第一时间去开窗。 突然一阵呼啸的北风吹进屋里,书案旁边的烛火被吹灭。 等叶君棠找到火摺子再点燃时,书案上写著簪花小楷的和离书已经不见,静静地躺在了博古书架底部的缝隙里。 叶君棠第二日起床后有些宿醉,往日遇到这种情况,今儿一大早沈辞吟就该来嘘寒问暖了,且会为他准备好清淡开胃的早膳。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叶君棠心想,该是她自己也病得难受顾不上他,也情有可原,他不与她计较。 倒是白氏带著丫鬟拎著食盒送来早膳,令他颇感熨贴。 “世子昨儿个饮了酒,想必脾胃难受,快些用膳吧。”白氏体贴温柔地说道。 叶君棠拱一拱手。“继母受累了。” 白氏摇了摇头。“不妨事的,只是听闻沈氏昨夜又请了大夫,大约是顾不上你的,我身子好了,屋里呆著闷,正好来你这儿寻一两本书解解闷儿。” 叶君棠这才领受,让丫鬟把早膳给摆上。 只他一个人吃心有不安,又叫了白氏一起吃,正巧准备的碗筷也是两副。 如此,两人一起用膳倒好似寻常夫妻一般。 白氏没吃多少,放下碗筷擦了嘴。 “我瞧世子今日好似也消瘦清减了些,可是身边的人照顾不周?” 叶君棠下意识地就想到沈辞吟,脸色微微一僵。 顷刻也没了什么胃口,连继母都知道关心他,这几日的沈辞吟却不是把他当做空气,就是违逆他的意思,处处让他不顺心。 白氏又语重心长劝道:“为著家宅安寧,世子你还是向沈氏服个软吧,一直这样闹下去可怎么成。 且不说眼瞧著正是世子您升迁的要紧时候,当年世子你答应了永不纳妾,还等著她为侯府开枝散叶呢。” 白氏越是劝,叶君棠心中越是一沉,若沈辞吟有继母半分思虑周全,他也不必如此糟心了。 “继母不必劝了,此事是她做得太过,若我服软,岂不让她以为我贪图她嫁妆,只会助长她的脾气,日后侯府如何安寧。” 眼见叶君棠態度坚决,白氏嘆息一声:“此事怪我,怪我家世不够显赫,近几年世子受国公府拖累,前程受阻,眼下我不能为世子入阁提供助力也就罢了。 现在还因沈氏的嫁妆,令你和她闹了矛盾,导致家宅不寧拖了你的后腿,叫你为后宅之事分心,是我的罪过。” 叶君棠听了,开解道:“继母不必介怀,此事怪不到你头上,要怪的另有其人。” 是谁他不说,但白氏心知肚明,因为她句句不提沈辞吟,但句句影射的都是沈辞吟。 想到疏园如今的淒凉现状,叶君棠更怜惜白氏的不容易,便做主道: “府里有几家铺子收益不错,今日北风呼啸,不宜出门,等天气好了,可自行去支取三千两银子,喜欢什么,看著酌情添置吧。” 白氏假意推拒:“这怎么使得?女为悦己者容,而我只是孤身一人,深居简出的,也穿戴不了什么好东西,花不了什么银子。” 叶君棠却道:“继母不必客气,侯府就是你的家。咱们侯府並非单单靠沈辞吟的嫁妆扛著,离了她,日子一样地过。” 听他把话说得这般硬气,白氏这才应下。“那好吧。” 白氏將叶君棠的反应尽收眼底,適可而止地不再多言,当真去选了两本书才离开。 澜园,沈辞吟这个时辰才起身,这次病得厉害,整个身子倦怠得很,便多睡了一会儿,她以为昨晚之后,叶君棠今日不会再出现,结果他却来了。 丫鬟打起帘子放他进屋时,她更了衣,坐在梳妆檯前还在穿戴。 叶君棠专程跑一趟,不为別的,只为告诉她:“我已经吩咐下去,你的东西今日就会整理好了给你送来。” 沈辞吟淡淡道:“知道了,有劳世子了。” 说完,叶君棠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听得外头北风呼啸,他又问道:“外头北风紧,我那件大氅你可有见得?” 沈辞吟想了想,才说道:“世子说的可是那日拿给婆母披上的那件?那件已经脏了,我让瑶枝拿出去送给了街边的乞丐御寒,只当是为世子积累好名声了。” 叶君棠脸色微变,却又挑不出错处来,冷著脸往外走,丫鬟再次为他打起帘子,北风灌进来,他倏地回过身,看向此时背对著他的沈辞吟,喉结滚了滚,好似有什么话想说。 最终又咽了回去。 沈辞吟端坐在铜镜前,其实透过镜面看到了他的欲言又止,但她只视而不见,丝毫没有为他转身的意思,只慢条斯理拿起一对翡翠的耳坠子在耳畔比了比。 帘子一动,不见叶君棠的身影。 最终他没说什么,她也没戴那对耳坠子。 瑶枝进了屋,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小姐,今儿个又冷了呢,刚才世子爷走了,奴婢瞧他不披件大氅就去上朝,只怕要挨冻。” 瑶枝可不是心疼他,语气里带著几分幸灾乐祸。 沈辞吟轻笑一声,挨冻也是他自找的。 往年这时候,她已经为他准备好新的送给他了。 今年,若非前几日落水,本该也已弄好。 现在,大可不必便宜了他。 上等的皮货她压在箱底里,等开春去北地,给家人带过去。 没多久,叶君棠身边的小廝果真將东西都送了回来,字画碑帖孤本、笔墨纸砚笔洗……竟然装了四个大箱子,沈辞吟和瑶枝一一核对清点,倒真如叶君棠所言一件没少,就连他送去给白氏的,也要了回来。 像孤本这类的宝贝都是极容易损坏,好在叶君棠自己也算顾惜,都保存完好。 沈辞吟便满意地让瑶枝入了库。 然而要回嫁妆这一举动到底把叶君棠得罪狠了,把脸给撕破,接下来,沈辞吟在澜园养病,一连好几日都没见到他。 只打听到一些风声,叶君棠好似真地要升迁入阁了。 这对於一心想要和离的她而言,可不算什么好消息。 第14章 给世子的特权,收回 沈辞吟想起她与他成亲的第一年,在国公府的打点提携之下,叶君棠连跳三级,从一个小小的翰林编修,成为翰林学士。 一时间风光无两,炽手可热。 沈家原本是要助他一举入阁,可国公府突然遭难,他入阁失败。 总有人认为叶君棠是受到国公府牵连,殊不好好想想,若无国公府他仍是小小编修罢了。 叶君棠在翰林学士的位置上呆了足足三年,三年一考绩,眼看又有了入阁的希望。 这几日她一直在琢磨,他为何没签和离书,甚至还想挽留她。 仕途,前程,自然比她重要,若是换做是她,在这关键时刻也断不会鬆口。 毕竟若是因为夫妻不和,家宅不寧而影响晋升的考较结果,就得不偿失。 或许,只有等他升上去,才会爽快答应。 因此她也没有再催促他签和离书,因为催也没用了。 只能等。 叶君棠则是有意冷落沈辞吟,他以为这次又像从前一样晾她十天半个月,到时候她自己就会受不了。 然而,这样的冷落持续了五日,没有等来沈辞吟先低头,也没等来他晋升的確切消息,而是等来皇帝驾崩,天下国丧。 彼时,沈辞吟身子骨养好一些,恢復了些精神,选了个冬日里难得的晴天,去巡查铺子对对帐本。 铺子管事无不对她恭恭敬敬,奉茶,取帐本供东家翻阅,一切按照规矩来。 沈辞吟细细翻阅,无有疏漏。 另一头,今日晴好,白氏也出了门,叶君棠许她可以到侯府首饰铺子里支取三千两银子,她自然不会真与他客气。 丫鬟落英陪著她,到了铺子里只扫一眼镇店之宝,便向掌柜亮明身份。 掌柜打量一番面前这位说是定远侯夫人的年轻女子,心里有了底,原来是老侯爷抬的那位继室。 来者是客,掌柜对她倒也殷勤:“夫人到此,蓬蓽生辉,不知夫人是想挑选什么样的首饰?咱们店里头面、鐲子、坠子……金的、银的、玉的都有。” “世子爷让我家夫人来店里选些首饰,再支取三千两银子。”落英替白氏开口道。 掌柜的一听,品咂出一丝非比寻常来。 东家倒是打过招呼,说若世子爷有需要,铺子帐上的银子隨他支取,但世子爷为人清高,也没见过他来支取过一回。 今日倒是稀奇,竟然叫侯爷的继室夫人来。 这支取银两的权限,东家给的是世子爷,也不是这位夫人吶。 掌柜的一时犯了难,但他行事素来谨慎,只道:“那麻烦夫人出示一下东家的信物。” 白氏有些错愕,落英更是一头雾水:“什么信物?世子爷只让我们来,你儘管支取银两,再把我家夫人看上的首饰包起来就行。” 掌柜笑得和气生財,嘴上却说:“若没有信物,这是万万不敢乱动帐上的银子。” “至於店里的首饰,夫人儘管瞧,有看上的,这边给您包起来,晚些时候给您送到府上,到时候再结帐也不碍事。” 白氏闻言变了脸色,递给丫鬟一个眼神。 丫鬟得了白氏的赏,让她也可以在铺子里挑一件喜欢的,遂卖力地替她出头:“你什么意思?这是侯府的铺子,世子爷让我家夫人来支取银子你推三阻四便罢了,还敢管我家夫人收钱!” 也是天气好的原因,今日铺子里还有不少客人,还大多都是官家千金、富商小姐之流,闻言视线全都落了过来。 还窃窃私语。 “哪儿来的夫人,怎的没见过?怎的她买首饰就不必花钱了?” “听那意思,说是某个侯府的,还是这间铺子的东家,这间铺子好像和定远侯府有些关係。” 白氏在叶君棠面前扮柔弱,向来是无往不利,眼下这情况她又捏起帕子:“我家老爷前两年战死沙场,侯府的铺子都交由你们来打理,是出於对你们的信任,怎到了如今,铺子倒像是你们的了。” 三言两语便將掌柜的形容成了霸占铺子、欺负她一个寡妇的恶奴。 掌柜的面色一僵。 侯府继室夫人怎的是这个路数? 然而,他开门做生意打交道的人何其之多,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没见过,面部表情只是僵了一下,又扯出一个更殷勤的笑来。 “夫人莫怪,小的也是按规矩办事,也並非故意为难您,只要夫人能拿出支取帐上银两的信物,小的无有不从。还望夫人体谅小的,也莫要叫小的为难。” 富商小姐熟知如何经商的,第一时间便共情了掌柜。 “是这样的,就算是东家来了,也得出示信物,要么是玉令,要么是对牌,反正得对得上。哪有隨隨便便一张嘴,便想拿就拿,想取就取的?” 白氏听了,心中暗恨。 掌柜的不会把事情做绝,说清楚了也很快將台阶递上:“夫人,我看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今日小的得了消息,咱们东家要来巡铺子,若不然您稍坐会儿,待东家来了,看她怎么说。” 白氏以为掌柜说的东家是世子叶君棠,便应下了。“许是世子爷忘了给我信物,也罢,我就且等等吧。” 掌柜的正要將人请进去喝茶,沈辞吟带著捧著帐本的瑶枝下了马车,踏进店內。 掌柜的瞧见了,赶紧相迎,白氏一回身,便与沈辞吟四目相对。 这铺子是沈辞吟在管……是了,侯爷生前就命她管家,这铺子她也管没什么奇怪的。 沈辞吟將她的嫁妆全都搬了回去,连张又大又笨重占空间的贵妃榻都不放过,今日又岂会轻易让她取走三千两银子。 沈辞吟见到白氏也是微微一愣,她来这里做什么? 掌柜的见她疑惑,便主动解释一二。 沈辞吟听罢,淡淡说道:“你做得很好,从今往后都见令行事,至於给世子爷留的特权,想来世子爷风光霽月也用不著,以免污了他的名声,一应收回吧。” 也不理会白氏,递上一块玉牌,让掌柜的取出帐本来核对。 见白氏站在一旁,沈辞吟看向她,淡淡问道:“你还有事?” 白氏被这样看著,被这样问,登时觉得没脸呆下去,带著落英几乎是落荒而逃,逃也逃得颇有美感,如弱柳扶风,好似又在沈辞吟这里受了欺负。 瑶枝对著白氏的背影努努嘴,说道:“小姐,我猜这次她回去肯定又要跟世子爷告状!” 沈辞吟笑了笑,隨她折腾吧。 白氏以为从前利用叶君棠能拿捏住她,以后也能一样,没这回事了。 而今日她也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是觉得悲哀,为天下女子悲哀。 若非她出嫁前国公府还在,给她准备的嫁妆足够丰厚,让她有所倚仗,现在受气吃瘪的便该是家道中落的她自己了。 首饰铺的帐也没问题,同掌柜的交代好一些事宜之后,沈辞吟带著瑶枝回府。 在半路上便听到了自皇宫里传出来的丧钟。 第15章 驾崩 沈辞吟眉头微蹙,带著瑶枝一起下了马车,与路边其他百姓一样跪在地上,直到丧钟停止才起身回到车里。 瑶枝咽了咽唾沫。“小姐,这是什么情况?” 沈辞吟抬手做了个嘘的手势。“回去再说。” 然后,皇帝驾崩的消息飞快地传到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先帝驾崩,必有新皇要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沈辞吟隱隱有些不安。 可更多是从心底钻出一丝隱秘的期待。 回到侯府之后,沈辞吟立即让府里的下人撤掉侯府一切带著喜庆色彩的装饰,严令闔府上下不得嬉闹喧譁,不得娱玩享乐。 同时,安排瑶枝去寻曾经与沈家有旧且仍愿意透露一二消息的世家大族,悄悄打听更多的消息。 她这几年在侯府,不怎么关心朝政,毕竟沈家已经远离了政治中心,最多就是叶君棠的仕途需要打点的时候她便帮他打点。 可现在她必须去关心,因为若是事情如她所想的那样,可能,可能她的父母、兄长、弟弟妹妹就有救了! 然而,她在澜园里左等右等,忐忑不安地枯坐了许久,到夜幕降临时分,才等到瑶枝急匆匆地进门。 “怎么样了?”沈辞吟问到,留意到瑶枝嘴皮发乾,又递给她一杯热茶。“且先喝口水再说。” 瑶枝咕嚕咕喝茶,如牛饮水,放下茶盏,打了个嗝儿才丧气地说道:“小姐,奴婢一双腿都跑断了,和咱们国公府有些交情的人家都打听过了,没有打听到任何消息。 瞧那样子他们好似也非常紧张,且各家的官老爷都在宫里被扣著,到奴婢回来之前都还没下朝归家呢。” 口风这样紧,沈辞吟脸色一沉。 还不知道宫里头是个什么態势,陛下有七个皇子,除了前些年被冤死的太子哥哥,还剩下六个皇子,不知道会是谁最后能登上九五至尊之位。 她知道今日宫中必会是一场血雨腥风,若是从前她该如热锅上的蚂蚁担心叶君棠的安危。 此刻她却並没有去想他,而是在暗自祈祷希望未来登基的新帝可不要是沈家从前站在对立面的敌人。 其实,叶君棠是翰林学士,可以接触到詔令,等他回来向他打听消息是最快也是最准確的。 然而,沈辞吟心里清楚,叶君棠未必会告诉他,她已经不再將希望全部寄託到他身上,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只要事情发生了,一定会有风声,只是知道的时间或早或晚罢了。 见沈辞吟心焦,瑶枝休息一阵又主动提出来再出去打听。 沈辞吟这一等,又等到深夜。 不过,没有等到瑶枝回来,先等到了叶君棠归家。 叶君棠回府时,瞧见门房比平日里还要谨小慎微,又见灯火映照之下府中各处摘了大红大紫的装饰,没有在这种时候出错,还算满意。 见白氏身边的丫鬟提著灯笼匆匆迎来,他问道:“今日府中事宜,都是继母安排的?” 那丫鬟微微一愣,也不懂叶君棠问的是什么,只回答:“是呢,夫人操了许多心呢。” “只是今日夫人外出遇到了些难堪,世子爷您去看看吧。” 待叶君棠踏进澜园,沈辞吟见到的便是一个浑身冒著寒气的叶君棠。 沈辞吟甚至还没开口问问他今日朝中可有什么消息,他兴师问罪的话语便砸向了她。 “今日继母不过是去铺子里挑些首饰,支取一些银两,是我让她去的,你为何要与她为难!” 叶君棠这几日本是故意冷落她,可却发现她对他比他对她的態度还要冷漠。 从前就算他不搭理她,可他的日常琐事一应都是安排好的,从不让他冷著饿著。 现在他的事都没人管了。 且不说到现在没给他做新的大氅,就是吃的用的也没人上心,出行的马车坏了没人修理,官服不知道在哪里掛了个口子也没人为他缝补…… 本就心里有气,先帝驾崩今日所有朝臣被关在宫內一整天,到现在他水米未进,更是鬱闷烦躁,回来听闻白氏的遭遇,他糟糕的情绪便直达顶端。 沈辞吟望著门外黑漆漆的夜,內心不似平日里一般平静,没心思应付他。 看也不看他,只敷衍道:“不是我要与她为难,从铺子里支取银子得按照规矩办事。世子不是最注重规矩?” 叶君棠恼了她的心不在焉,拉住她的手,强迫她看向自己,平日里清清冷冷的面孔好似裂开一道缝。“你的嫁妆你要拿回去,我不置喙,但这铺子是侯府的產业,难道我说的话还不管用了?” 沈辞吟嘆息一声,终於盯著他的眼睛,也终於明白他的怒气因何而来,左不过她冒犯了他的权威罢了。 外面的人总说叶君棠风光霽月,谦谦君子,但现在她才看清,其实叶君棠和天下间大多数的男子都是一样的,一样的自大,一样的在自己的权威受到挑战时会恼羞成怒。 “如今先帝驾崩,正是朝局动盪的时刻,世子还有閒情雅致来操心这些后宅的琐事?”沈辞吟拧眉问道。 叶君棠倏地一怔,好似冷静了下来。 沈辞吟挣脱他禁錮她手腕的手,淡淡地说道:“世子约莫是忘了,我嫁入侯府的第三个月,侯爷押送的粮草被劫,迟迟没能找回来,为防陛下降旨怪罪,侯爷主动请旨由侯府给补上亏空。” “那时候是我动用自己嫁妆里的三十万两白银给填补上。” “彼时为了脸面好看,侯爷作主將侯府名下几间经营不善的铺子全部转到了我的名下,这些铺子都是我的,还在官府备了案的。” “何来侯府的铺子?既然是我的私產,自然是按照我的规矩来,有何不可?” 叶君棠说不出话了,比起三十万两白银,那几间铺子根本不够看。“那三十万两是你的嫁妆?” 沈辞吟:“是,为了不让你多想,此事只有我和侯爷知道。但铺子就在我名下,总归不是作假。” 曾经为了保护叶君棠的自尊心,为了不让他心中难受,为了不让他被人指指点点说他攀附权贵,许多事她都是默默去做,却不掛在嘴边说。 可是他呢,却只听白氏嘴里说的,却从来看不到她为他做的。 一次又一次,沈辞吟实在是心累了。 “世子,把和……”离书籤了吧。 沈辞吟想说,可话还没说出口,瑶枝回来了,脸上还带著兴奋的笑容。 “世子,夜深了,您今日想必也累了,早点去休息吧。”沈辞吟將他当做一个客人似地赶走。 他却没脸留下来。 待叶君棠走后,沈辞吟將瑶枝拉到里间。 瑶枝压低声音,高兴地说道:“小姐,你让我打听的我都打听到了,按照先例新帝登基可能大赦天下!老爷夫人公子小姐们可能有救了!” 沈辞吟眼眶一热,惊喜地用帕子捂住嘴。 太好了!太好了!有希望了! 比起她和离之后去北地和亲人团聚,自然是和离之后接了父母亲人回京,亦或不回京了寻一处温暖的地方养著更好啊! 见小姐这么高兴,瑶枝有些不忍告诉她另一个坏消息。 可沈辞吟怎会看不出来,平復好激动的心情后,问道:“怎么了,你不高兴?” 瑶枝摆摆手。“怎么会!奴婢高兴,奴婢高兴得不得了,可是奴婢还打听到一个消息,奴婢怕小姐听了不高兴。” 沈辞吟微微诧异。“什么消息?” 瑶枝绞著帕子。“那个……当年小姐你拒嫁的皇子,今日成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第16章 进宫 沈辞吟如被五雷轰顶,跌坐在罗汉床上,手指攥著小几的边角,眉头拧紧,这確实不妙。 怪只怪她当年恃宠而骄,太过莽撞,没將拒婚的事情处理妥当,私下里得罪了四皇子。 彼时问过叶君棠自己的意思之后,家里將她已经心有所属的事透露给皇后姑姑知晓,皇后姑姑再从中斡旋一二,陛下给她和四皇子赐婚的事便从此作罢。 没几日她隨母亲进宫谢恩,母亲和姑姑有话要聊,她是个坐不住的,閒来无事跑到御花园赏景,遇到了被她拒婚的四皇子。 四皇子本就阴鬱,看她的眼神仿佛是要把她给吃了,他將她拽到了假山后面,居高临下地把她困在隱蔽处,问她他哪一点比不上叶君棠。 她当时具体怎么说的,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后背被山石硌得生疼,心下恼了便把叶君棠高高地捧起,吹得天上有地下无,为了打消他的念头,反手还將四皇子贬损到尘埃里。 她那时年轻气盛,眼高於顶,话说得可难听了,当是与人结下了梁子。 人家如今成了摄政王,手眼通天,怕只怕他还怀恨在心,明里暗里给沈家使绊子,那就糟糕透了。 沈辞吟恼恨地拧了拧帕子,真想回到那日阻止那个口无遮拦的自己。 瑶枝看在眼里,只知道自家小姐连皇子的婚事也敢拒,还不知道她更胆大包天,还把人家贬损了一顿。“小姐,您没事吧?奴婢就说您听了会不高兴吧。” 沈辞吟苦笑一下,她哪里是不高兴,她是想死一死。 这下好了,就算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沈家在不在其中,也成了未知之数。 沈辞吟怀著沉沉的心事睡去,半夜里还发了一场噩梦,被那阴鬱发疯的摄政王吊起来拿鞭子抽,活生生给嚇醒了,后背冷汗涔涔,心有余悸地换了一身寢衣才继续睡下。 到第二日,先帝遗詔將皇位传给六皇子,四皇子封为摄政王辅政的消息已经昭告天下。 得知新帝陛下是六皇子,乃皇后姑姑所出的嫡子,沈辞吟心里才鬆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虽说六皇子年幼,肯定不可能自己理政,但至少不会將矛头对准沈家。 而且,看在六皇子即位的份儿上,兴许皇后姑姑也能从冷宫里被迎出来,荣登太后之位。 若是如此,沈家便又有了转机。 沈辞吟这般琢磨了半日,却又听闻二皇子不服,想以下犯上,却被摄政王就地处决的消息,这消息不知道是怎么飞出皇宫的,儼然已经闹得满城风雨。 沈辞吟听闻这消息时,正在喝药,鼻尖縈绕的药味儿仿佛一瞬间变成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刺得她险些作呕。 那可是亲手弒兄啊,她果然没看错,昔日的四皇子,如今的摄政王就是个阴鬱残暴的主儿。 一时间京城变得风声鹤唳,世家大族人人自危。 如今正是朝堂新老交替的多事之秋,沈辞吟让下人紧闭侯府门户,儘量减少外出,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一道从宫里来的懿旨却传到侯府,是皇后姑姑宣她进宫。 自从三年前国公府卷进废太子逆党一案,国公府被查抄,皇后姑姑被打入冷宫,她就再也没接到过任何宫里来的旨意。 沈辞吟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地接了旨,交代瑶枝看好澜园之后,换一身更加素净的衣裳,摘掉头上多余的首饰,只留下一支淡雅的玉簪,宫中眼下正在举丧,她这两日虽然已经穿得素净,但更小心些为妙。 待装束妥帖了,立即隨传旨的太监离开侯府。 一辆宫里的马车停在侯府门口,一名嬤嬤正在马车旁边候著,沈辞吟一眼便认出来是皇后姑姑身边伺候的李嬤嬤,时隔三年再见,瞧著也是亲切。 “李嬤嬤,好久不见。”沈辞吟笑道。 李嬤嬤饱经风霜的脸上也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小姐安好,如今瞧著倒是愈发稳重了。” “且快上车吧,娘娘在等您了。” 寒暄两句之后,沈辞吟便坐进马车,李嬤嬤也陪在身边。 马车宽敞豪华,如今坐著却全然不是三年前一般的心境,因著传旨的太监特意强调她一个人进宫,身边谁也別带,沈辞吟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寻常,上了车眼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问道:“李嬤嬤,先帝驾崩,如今朝局动盪,姑姑可是无恙?” 李嬤嬤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娘娘她很想你。” 沈辞吟又问:“那姑姑她宣我进宫,所为何事?” 李嬤嬤仍旧说道:“娘娘她很想你,自然是因为想见见你。” “我也想姑姑了。”沈辞吟轻声说道,皇后姑姑有了太子哥哥之后,做梦都想生一个公主,可真有了却早早夭折了,姑姑便將对小公主的爱全给了她,一直將她当做自己的女儿一样疼爱,她小时候隔三岔五就进宫陪姑姑解闷儿,情分非常深厚。 她的家人被流放千里之外,偌大的京城只剩下她们姑侄二人,一个被囚禁在冷宫,一个困宥於侯府,同在一方天地却再没能相见,只因皇后姑姑失了势,她也失去了进宫的资格。 踏进皇宫,沈辞吟跟在李嬤嬤身后,目不斜视地走过一道道宫门,这座她踏足过无数次的宫殿,仿佛还是从前的模样,宫墙高耸,肃穆庄严,四处掛著白幡。 却又令她感到十足陌生。 陌生到她心里生出几分敬畏和警惕。 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敢在皇宫里拿著一条小马鞭到处都敢闯的娇娇少女。 她如今是罪臣之后,是朝臣之妇,是一个已经长大了但不得不瞻前顾后的成年人。 这就叫物是人非。 然而,让沈辞吟更加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的,还是在见到皇后姑姑时。 仅仅是三年的时光,皇后姑姑好似老了许多,从前保养得宜的容顏,鬢边却生了华发,沈辞吟站在门口,皇后姑姑也在打量著她,两两相望,泪水盈眶。 过去的沈辞吟一准儿已经提裙扑了过去,可现在的沈辞吟没有,她只是忍住眼泪不让它滑落,稳稳重重地走到皇后姑姑身边,深深地向她行了一礼,哽咽著唤了她一声:“姑姑。” “好孩子。”皇后姑姑將她搂进怀里。“长大了,成熟了也稳重了。” “这些年你在侯府过得如何?昔日的状元郎端方守礼,风光霽月,素有美名,他对你可好?”皇后姑姑关切地问道。 往事不堪回首,过日子这种事,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她在侯府过得好还是不好,在自己的亲人面前,沈辞吟竟然不知从何说起。 但她不想让姑姑担心,还是选择报喜不报忧。“挺好的,侯府的中馈由我掌著,婆母和公爹双双去世,也无人在我上头压著,日子舒心著呢。” 看著皇后姑姑,还有隨她一起住进冷宫的李嬤嬤,沈辞吟就知道姑姑过得一定不好,她便没有去问,问多了无异於是在揭人伤疤。 “我听闻先帝留下遗詔,將由六皇子继位,六皇子是姑姑您的嫡子,想必姑姑也能苦尽甘来了。” 沈辞吟打心眼里为姑姑高兴。 谁知李嬤嬤却在旁边偷偷抹起泪来,沈辞吟不知道怎么回事,视线往別处一扫,却发现备好的一杯酒和一条白綾。 怎么会这样? 沈辞吟暮地身体一震,眼眶里的泪水终於落了下来。 第17章 皇后 “姑姑,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沈辞吟眼泪好似断线的珍珠,一下子哭成泪人。 她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失態过,可是她忍不住,真的忍不住,她怎么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亲姑姑被赐死。 六皇子不是新帝吗? 皇后姑姑不该是太后了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沈辞吟想不明白,皇后捧起沈辞吟的脸,温柔地替她拭去眼泪。“傻孩子,哭什么,人生在世,谁没有这一天?” “不必为姑姑伤心,姑姑自个儿都不伤心,先帝去了,正好我追到地下去,与他算一算这些年他欠我的。” 沈辞吟微微仰著头,望著自己的皇后姑姑,从前看到姑姑穿凤袍掌凤印,享皇后的仪仗,浩浩荡荡,无上荣光,她那时想所谓的母仪天下便是姑姑这样了。 眼下她却觉得眼前这个明明自己即將面对死亡,却还温柔地安抚她的皇后姑姑,才是世间最强大的女子。 姑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对死亡的恐惧。 沈辞吟便收起了眼泪。 皇后见此,满意地点了点头。“今日宣你进宫,一来是为想再见见你,本宫好久好久没见到阿吟了,阿吟瘦了些,小脸上的肉都不见了。” “定远侯府不给你吃饱饭不成?”说到这里,皇后拧起眉,好似在怀疑沈辞吟之前说的过得挺好是不是真的。 若是日子过得舒心,为何清减了这么多? 沈辞吟当即宽慰道:“瘦一点才好看嘛,阿吟是不是比以前还好看了?” 皇后恋恋不捨地端详一阵,若是她的小公主还活著,也有阿吟这么大了,也一定和阿吟一样美丽动人。 “过去的时候好看,现在更好看了,只不过虽说本朝以瘦为美,但你也切勿盲目节食,一日三餐要好好吃饭才是。” 如今会叮嘱沈辞吟好好吃饭的人,已经没几个了,就连做了几年夫妻的叶君棠也不曾这般关心她,沈辞吟点点头:“姑姑,阿吟记住了。” 皇后拍拍她的手。“记住就好,本宫今日见你,还因为有件事想託付给你。” 说到这里,沈辞吟看到李嬤嬤確认了一下殿里没有別人,皇后姑姑才开口继续说道:“我记得,那年太子从马上摔下来伤了腿变成瘫子,他把自己关在东宫,谁也不肯见,他快疯了,本宫也快急疯了。 后来太子被废,自焚於东宫,本宫本来是想跟著去了的,是你,我的好孩子,是你在这冰冷的皇宫里日夜守著我,陪著我,这才让我渡过了人生中最艰难最黑暗的日子。” “阿吟,我想,如果这世上我只能选一个人来託付这件事,那个人一定是你。” 皇后的语气带著充沛的情感,却又显得那样郑重其事。 沈辞吟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姑姑要託付她什么事,但她认真听著,无论是什么,她都会拼尽全力去做。 “姑姑,无论你想让阿吟去做什么,阿吟都答应。”沈辞吟坚定地说道,总归她清楚姑姑不会害她。 “我没看错人。”皇后无比感动,深呼吸一口,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玉令递给她。“这个东西你拿好,眼下时间不多了,来不及给你仔细解释,你来日去一趟天下商会,自然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做,你只需知道这个东西很重要,无论是谁都不要给出去,也不要让別人知道这个东西在你这儿。” 沈辞吟自己也管著几家铺子,一看便知这玉令不凡,又与大乾第二大的商会有关,恐是足以调动大量人力財力的东西。 沈辞吟捧著玉令,很是烫手,但她还是紧紧握住,答应了下来。 “好孩子,不要好奇今日本宫为何会被赐死,也不要窥视皇宫里的秘密,好好地活下去。” 皇后替沈辞吟別了別耳边的头髮叮嘱道,末了,又道,“当年你拒婚的四皇子,如今成了摄政王,他是个睚眥必报且城府极深的人,性子又阴鬱暴戾,你要小心他,且躲远些。” 这些话无疑是在交代遗言了,沈辞吟忍著眼泪,轻声唤:“姑姑。” “对了,新帝登基,我已经让鈺儿答应大赦天下,不出意外的话,沈家也该在此列。 待你父母家人回京,且帮我给阿兄带句话,就说婉儿后悔了,后悔此生嫁入帝王家,请他为我在老家的山坡上立一个衣冠冢,让我看到漫山遍野的小黄花。” 说完,皇后眼里含著泪,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阿吟,去吧。” “走出去,不要回头。” 沈辞吟跪在皇后姑姑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忍住將她灭顶的悲慟,哽咽道:“阿吟,拜別姑姑。” 走出凤棲宫时,外头天光太亮,险些灼伤了她的眼睛,北风吹来將她吹得摇摇欲坠。 如她娘亲所言,如皇后姑姑所言,沈辞吟没有回头。 殿內,在深宫里斗了二十余年的皇后,抬起纤纤素手,端起一杯毒酒一饮而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她怔怔地望著虚空半晌,而后缓缓闭上了眼睛,酒杯滚落在地,落下属於她的崢嶸。 李嬤嬤跪在地上恭送主子一程,便毫不犹豫地撞了柱子,鲜血淋漓。 沈辞吟一步一步走远了,將一切都甩在后头,心臟却像是插了一把刀狠狠翻绞著,痛,痛得无以復加。 痛得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痛得她走路也走不稳,踉蹌了两下。 今日她没有姑姑了。 失去亲人,竟然比自己落水快死了,还要难受。 沈辞吟漫无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觉竟然来到御花园,隆冬的御花园一片萧疏,没有花草没有绿色,只有一片死一样的灰白,灰的是山石,白的是残雪。 她无心欣赏,好在她对皇宫熟悉,不至於迷路,重新找了出宫的方向,却不曾想腰间忽的被谁一搂住,双脚离地,待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带到了假山后面。 那假山正是几年前,四皇子將她抵在隱蔽处的地方,入目是一双黑色长靴,沈辞吟有一瞬的慌乱,抬眸见到一张冷峻的有几分熟悉的面孔,她的几分慌乱变成了惊惧。 该死的,怎么会遇上他?! 摄政王,萧烬。 第18章 萧烬 惊惧只是短暂的一瞬,沈辞吟很快强自镇定下来。 四年未见,萧烬的有些不一样了,本就优越的脸廓比之从前更加稜角分明了些,皮肤冷白,眉目间的阴鬱气息更甚,眼神深邃又带著几分侵略,好似他天生適合杀伐决断和攻城掠地。 一袭玄袍,披著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只一个眼神便叫人胆寒。 触及到他的目光,沈辞吟心尖一颤,赶紧低下头。 一想到他竟然弒兄,手上沾了鲜血,沈辞吟心中便警铃大作,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后背又抵在了冰寒的假山上,叫她退无可退。 “本王就这么可怕?” 他的嗓音也低沉了些,沈辞吟分辨不出他语气里是否带著几分戏謔,她紧张得指尖攥住自己的衣角,不得不承认她如今是有点怕他的。 沈辞吟没有说话,面前的男人却得寸进尺地往前欺身而来。 “本王在与你说话,一向能说会道的沈大小姐,变哑巴了?” 这话一听便是在影射当年她贬损人家之事,沈辞吟一阵心虚,后背不得不紧紧贴在假山上,她低眉顺眼地不敢去看他。 心想若不然就顺势假装自己嗓子坏了,左不过他这样的人物不可能关注她一个后宅妇人是不是真哑了。 然而她还在走神,下一瞬下巴便被人捏著抬起来,被强迫著与面前的男人对视。 “沈辞吟,看著我。” 沈辞吟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对上一双深邃的瞳眸,萧烬有一双吃人的眼睛,她此时此刻便觉得自己快被他的眼睛吃了。 然而她不知道,她自己也有一双了不得的眼睛,乾净,清澈,仿佛一面镜子,萧烬在她眼睛里找到了自己的影子,也看见了自己的深藏的慾念和丑恶。 男人滚了滚喉结。 沈辞吟拧起眉,咳了两声,摄政王的手这才鬆开她,她便扯著帕子抚著胸口咳了一阵,身子跟著颤动,好似枝头脆弱的梨花。 心知装哑巴也是不行的,沈辞吟定了定心,有道是礼多人不怪,咳完了之后向摄政王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臣妇参见王爷,臣妇偶感风寒,嗓子不舒服,適才一直没有说话,请王爷见谅。” 终於肯开口了,却一开口就自称臣妇。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她一眼,这下却换他高冷地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別人便要费尽心思地揣测他的心思。 沈辞吟掩饰了心中的无奈,说道:“臣妇今日受皇后娘娘宣召入宫,误入御花园,扰了王爷的好雅兴是臣妇的罪过,只是不知王爷將臣妇带来此处,是何用意?” 摄政王看著她,皇后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枉她还拿皇后来向他施压,他却没有戳穿她,只让她等了等,才反问一句:“你说呢?” 沈辞吟便知,皇后姑姑说的没错,摄政王这人睚眥必报,想来那年她在这里把他確实给得罪狠了,叫他记恨上了。 如今形势比人强,况且彼时她年轻气盛,著实过分了些,便又行了一礼,饱含歉意地说道:“若是因当年臣妇在此地口不择言,触怒王爷的旧事,还请王爷原谅则个,只当臣妇当时年少无知罢。” 她確实是年少无知,才会將叶君棠形容得那般好,但事实证明,千好万好都是別人眼中的好,身为她的妻子却是半点感受不到的。 见她这般识时务,摄政王却並没有满意,只冷冷道:“你倒是学会审时度势了。” 语气还隱隱有几分失望。 “本王还是喜欢你从前那桀驁不驯的样子。” 沈辞吟只当他是在阴阳,苦笑一下。“王爷见笑了,臣妇知罪,还请王爷恕罪。” “你这是觉得轻飘飘一句恕罪,便可將恩怨一笔勾销了?”男人逼近了她,將她抵在狭窄的角落,他俯下身,整个人笼罩著她。 说话时的鼻息落在她耳畔,让她耳尖有些痒,但沈辞吟顾不上这些,只问:“那王爷要如何?” 说罢,沈辞吟又咳了起来,男人看著她,皱起眉头。 沈辞吟等著他说出来要怎么报復她,打一顿出气,或是奚落她一通,只要他能消气,从此不予追究,那她可以忍的。 谁知,摄政王猝不及防地往她嘴里塞了一丸黑不溜秋的东西,趁她不注意,抬起她的下巴,不知用什么手法在她喉咙上一顺,那她连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丸子便被她吞咽下去。 她脸色微变,警惕地盯著他。“你给我吃了什么?” 男人轻哂:“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沈辞吟脑海里一下子冒出来诸多可怕的猜测,毒药、蛊虫、毁容的药丸……林林总总,全是话本子里用来折磨人的玩意儿。 说罢,努力地压著胸口,想要把那东西给吐出来,但都是徒劳。 她再看向摄政王的眼神,便染上几分气愤,眼眶里隱隱透著湿润,眼尾也勾出淡淡的緋红,给气出来的,要打要杀直接动手便是,他一个大男人何必如此折磨她。 男人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她的反应,视线从她脸上掠过,在她眼角一粒小红痣上停了停又別开眼去。 “无论是什么,王爷可是消气了?若是消气了,臣妇便告退了。”沈辞吟这话带著自己都没发觉的嗔怪。 沈辞吟说完这话,旋即提裙找路离开假山,然而假山上堆著积雪,她冷不丁脚下一滑,假山下面是一片湖,她以为自己好死不死会再次掉进冰湖里。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她竟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脑门抵住了一片宽阔结实的胸膛,一股属於摄政王身上的龙涎香钻进她的鼻尖,沈辞吟挣扎几下想挣脱开。 却听得头顶落下一句:“想再掉进水里,你就只管乱动。” 沈辞吟不敢了。 只觉得双脚又离地,她认命地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她已经站在御花园的小路上,黑色大氅一晃动,摄政王已经走远,只留下一道背影。 还有她被他搂在怀里时,说的那句:“別以为此事就这么算了,沈辞吟,尔敢拒婚本王,还敢贬损本王,惹了本王不快,就要为你的有眼无珠付出代价。” 沈辞吟看了看出宫的方向,只觉得前路难走。 走远的摄政王绷著脸,却在无人处摩挲著指腹,垂眸地盯著自己颤动的指尖。 他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比想像的更加贪念。 第19章 出宫 沈辞吟紧了紧披风,从来时路走回去,她穿过一道道冰冷的宫墙,经过一道道纷飞的白幡,眼看就要离宫,远离了摄政王,她紧绷的神经就快要鬆懈下来。 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道道丧钟,不用想她也知道,是她的皇后姑姑薨了。 她倏地双腿一软,清瘦单薄的身子,扶著宫门才堪堪站稳。 刚才被其它情绪填满的內心,浓重的悲慟又捲土重来。 她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撑著自己不倒下大哭一场,踏出宫门外,只觉得天地茫茫。 来时是宫里的马车去侯府接她,她没料到竟然会是这样的结局,遂没有安排马车来接她回去。 她站在风里,只觉得春天怎么还不来呢,这个冬天好冷好漫长。 沈辞吟揉了揉膝盖,直起身子,往外走去,她自然不是要靠双腿就那么走回去,定远侯府离皇宫远著呢,她想走到人多些的街上,雇个閒帮或者乞儿跑个腿,去侯府叫人驾了马车来接她。 然而她还没走出几步,一辆马车追了上来,停在她身侧,那车夫约莫三十岁,稳健地跳下车辕,对她拱了拱手:“沈小姐请上车,小的奉命送您回府。” 马车朴实无华,不像是宫里的样式,但也没瞧见什么標誌,车夫举止也不像是普通的车夫,沈辞吟心中狐疑,便问:“你是奉谁的命?” 那车夫顿了顿,方从善如流地回答:“自然是皇后娘娘,娘娘提早安排了小的送您回去。小的叫李勤,略懂些拳脚,从今往后也任由您差遣。” 沈辞吟本有些將信將疑,可转念一想,除了皇后姑姑,还有谁会为她想得那么周到,不仅安排了马车,还给她安排了一个会武功的护卫。 她便打消了疑虑,坐进马车里回到侯府。 回了侯府,沈辞吟將李勤安置妥当,便回了澜园,刚坐下端起瑶枝准备的热茶,谁知白氏竟然又主动来见她。 想到要应付这些,沈辞吟就感到乏味,但想到那日她不想见白氏,便惹出许多事来,便忍了忍,让她进来。 她以为白氏又要在她面前玩什么花样,却见白氏居然赔著小心,与她说话时不忘察言观色地小意逢迎。 说的话,字字句句竟是想请她不计前嫌。 要知道白氏私底下,在她面前总是带著几分鄙夷几分轻蔑,何时这般低声下气过。 沈辞吟拧著眉,有些犯噁心,这便是白氏的本事吧,果真是能屈能伸,大抵是今日皇后姑姑召她进宫,白氏便以为她又有了靠山,这才上赶著来赔罪。 “你不必如此,过去种种,我不会原谅你,你和世子的事也叫我噁心。” 沈辞吟说得很直白,如今的她只等著叶君棠签下和离书,对白氏自然不必再如从前一般忌惮。 瞧她竟然不知道和离的事,想来叶君棠也没告诉她,沈辞吟便也不去多嘴,以免看到她小人得志的嘴脸。 白氏银牙暗咬,面对沈辞吟溢於言表的嫌恶之色却忍了下来,又道:“到底是一家人,不看僧面看佛面,过去的事情,且让它都过去吧。” 沈辞吟冷冷淡淡地看著她。 “你欺负到我家小姐头上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看僧面看佛面?”瑶枝骂道,她最是瞧不上白氏那表里不一的做派,偏生男人都吃那一套。 白氏看一眼瑶枝,又看著沈辞吟,竟然在她面前跪了下去。 沈辞吟脸色微变。 “你现在才知道跪地求饶,晚了,我家小姐可是皇后娘娘最疼爱的侄女,若是被娘娘知道你背地里是如何磋磨我家小姐的,定治你的罪,砍了你的脑袋!” 瑶枝也以为沈辞吟进宫是好事,她知道自家小姐是不屑於耀武扬威说这些的,遂想也没多想替自家小姐出口恶气。 沈辞吟想到皇后姑姑,心头又仿佛被刺了一下,她拉住瑶枝:“瑶枝,別说了。” 说罢,又看向白氏。“你也不必如此跪我,你走吧。” 这时,白氏身边的丫鬟落英进屋,在白氏耳边低语几句,却见白氏眼睛一亮。“当真?” 丫鬟点点头。“千真万確,奴婢可不敢胡说。” “好,好,好!”只见白氏连说了三个好字,蹭地又站起身来。 再看向沈辞吟的脸色,便没了之前的忍气吞声,而是比从前更深的鄙夷和幸灾乐祸。 还以为新帝是六皇子,那沈辞吟的姑姑便会从皇后升为太后,以为沈辞吟將来会有太后撑腰,不曾想皇后竟然薨了,就算追封了太后又能如何,最大的靠山也倒了,她还拿什么跟我斗? 沈辞吟看她变脸这么快,便明白她这是知道了。 “沈辞吟,今日之辱我已记下了,你这辈子都只能被我踩在脚下!”白氏的话仿佛淬了毒,“呵,原本以为你姑姑会变成太后,不曾想也这般没用,竟然为先帝殉了。” 瑶枝一脸震惊,白氏她究竟在胡说些什么! 沈辞吟听到白氏竟然口出狂言,胆敢污衊她的姑姑,她最好的皇后姑姑,一巴掌便扇到了白氏脸上。 盯著白氏的眼神,仿佛回到了少女时期一般眼里容不得沙子。 “白氏慎言,妄议帝后,小心惹来杀身之祸!” 白氏被打懵了,她但知道沈辞吟从前明艷张扬,囂张跋扈,但其实从来没尝到过被她针对的滋味,眼下被甩了一巴掌,也是这几年来的头一次。 她捂著半边脸。“你竟敢打我?我可是你的长辈。” 沈辞吟讥笑一下。“皇后姑姑才是我的长辈,就凭你也配?” “你若想安生,咱们便井水不犯河水,自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你若不想好过,也行,左不过我如今光脚的也不怕穿鞋的,便从此与你斗上一斗。” “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贏!” 沈辞吟今日痛不欲生,白氏不来招惹她便罢了,偏偏来碍她的眼,碍她的眼便罢了,偏偏要拿她的亲人作筏,逼出了她的本性来! 那个凌厉的张扬的性子! 饶是那一巴掌用尽了她的力气,瑶枝扶著她才能站稳,可她盯著白氏的眼神是那样的凶狠,仿佛真要与她斗个鱼死网破。 白氏瞧著呼吸一滯,最终悻悻地离去。 待白氏走后,沈辞吟咳了几声。 “小姐,她说的可是真的,皇后娘娘她真的……”瑶枝忍不住问道。 沈辞吟麻木地点点头。 许多美好的回忆在脑海里回放,过去有多幸福,现在就有多痛苦。 追忆如同一颗糖又似一把刀,酸甜苦辣都化作最后的疼,沈辞吟怕吃苦也怕疼,她收回思绪,停止了追忆,吩咐瑶枝为她准备孝服。 昨日不可追,她还要往前走下去。 叶君棠下值回到澜园,沈辞吟的视线淡淡扫了他一眼,闻到他的袍子上沾染了属於白氏的冷香,便知他去过疏园了。 本以为白氏肯定对他说了什么,他此番前来肯定又是像前几次那样不分青红皂白,来朝她发难的。 谁知叶君棠一语不发地走到她身边,將她揽进了怀里。 第20章 为难 属於白氏的冷香縈绕在鼻尖,沈辞吟觉得有些噁心,她缓缓推开他,他却加重了力道,將她抱住。 烛火將两人的影子照在地上,沈辞吟恼了。“放开我。” 叶君棠却並没有放手。 沈辞吟没那力气,挣脱不开,便只能认命地任由他抱著,她只一动不动的,指尖颤了颤,却终究没有回应他的拥抱。 她和叶君棠回到不到过去了。 却听得他清冷的声线,说:“阿吟,我知道你很难过。” 叶君棠几乎从未这般温和地与她说话。 沈辞吟以为自己已经对叶君棠铁石心肠,可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却好似被尖锐的东西刺痛。 她能够接受他对她冷漠、对她不公平,却无法接受他迟来的温柔,亦或怜悯。 沈辞吟抬起头,看向叶君棠的眼眶泛著红,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匯流成汪洋,將她所有的理智吞没,她忍不住手握成拳捶著他的胸口,一下一下,一下又一下,现在还来关心她做什么?早干什么去了?早干什么去了? 沈辞吟有些崩溃,她构建起来的防线,在有人关心她时却那么的不堪一击。 她別开脸不去看他,眼泪不由自主地滑落。 叶君棠握著她的肩头,强迫她面对著他,他抬起手,小心地为她拂去眼角的晶莹。 不知是他的动作前所未有的温柔,还是因为她一颗心太过千疮百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辞吟怔了怔。 就在她怔愣之际,叶君棠將她的额头轻轻压在胸口。“哭吧,没事的。” 沈辞吟忽然就想到了那一年家人流放,她送別家人之后回侯府的马车上,他捉著她的手说没事的,此事不会牵连到你。 他仿佛没有变,可她和他终究分道扬鑣,走到了不同的路上。 沈辞吟眼里的泪水,安静地落下。 祭奠她死去的皇后姑姑,同时也祭奠那个死去的曾经爱过叶君棠的自己。 皇后薨逝,叶君棠知道她很难过,他叫沈辞吟哭出来,可真当她哭了出来,他又给嚇住了,她哭得很安静,甚至没有抽抽噎噎的声响,可他又从未见她哭得这样汹涌。 只感觉胸膛被滚烫的泪水泅湿一片。 哭过之后,沈辞吟终於对叶君棠彻底释然了,她想,她不爱他,也不恨他了,因著他体谅她的话,这些年受过的委屈,她都可以与他一笔勾销。 和离的决定不会改变,但至少她可以再等等,不吵不闹地等他升上去,给彼此留足了体面。 她挣脱开叶君棠,用帕子擦拭了眼泪,歉然说道:“是我失態,让世子见笑了。” “好些了吗?”他问。 “好多了,多谢世子。”沈辞吟客客气气地说道。 见她这么客气,叶君棠怔怔地看著她,一时间思绪翻涌,心头五味杂陈。 安慰道:“斯人已逝,生者如斯,你莫要太过掛怀。” 沈辞吟深吸一口气,发泄一下心中堵塞的情绪,她发现自己现在可以和叶君棠心平气和地谈话了。 原来她要的並不多,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原来那种厌烦和乏味之感,只需一句关心的话语便可消除。 沈辞吟在京中除了皇后姑姑便没有亲人了,她又怎么能不掛怀。 即將即位的六皇子算是她的亲人吗?算是表姐弟吧,六皇子不过九岁,她经常进出皇宫时他才五岁左右,小孩子五岁前大多都是不记事的,就算她抱过他逗过他玩儿,可这几年疏於走动,彼此的关係是很生疏的,她又哪里敢高攀。 姑姑临走前让她给父亲带话,可父亲身为姑姑的阿兄却不在京城,沈辞吟想替家人送姑姑一程,想了又想,终於还是试著向叶君棠请求道:“世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世子可否应允?” 叶君棠看著她,她向来是骄傲的,甚少这样开口求他。 “世子能不能帮我递一份摺子,请陛下恩准允我进宫为我姑姑守灵几日,送她最后一程。” 听到她的请求,叶君棠却蹙起眉头。 沈辞吟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怕他不答应,忙补上一句:“世子不是想让我把从疏园拿回来的嫁妆还回去吗?若是你肯帮忙,我愿意。” 叶君棠不是为了白氏什么都愿意做么? 她想他总该答应了吧。 叶君棠却没有,清冷的视线一如既往地落在她身上,仿佛要將她看得无地自容,仿佛她提出的请求是多么过分。 可她的请求过分吗?不过是劳烦他帮忙递一份她陈情的摺子,並不要求他出面为她向天子求情。 叶君棠瞧著沈辞吟单薄的身子骨,想到太医说的缠绵半年的寒症,以及近日无缘无故受到的摄政王的刁难,他並不想沈辞吟去淌这趟浑水,侯府最好是明哲保身。 他嘆息一声。“阿吟,莫要叫我为难。” 沈辞吟怔了怔,她好不容易开口求他一次,却只得到一句莫要叫他为难,她在心里冷笑一下,沈辞吟啊沈辞吟,你还真是不长记性! 刚才她还被叶君棠压在他胸口哭,此刻却往后退了一步。 原来他知道她很难过,但也仅仅是停留在言语上。 真要他为她付诸一点小小的行动,却是叫他为难的。 沈辞吟看著他,眼眸里满是失望。“我还以为纵使为著白氏,世子也会答应我的,原是我自作多情。” 叶君棠拧起眉。“我发现你如今很喜欢和我谈条件,把什么都变成一种冷冰冰的交易,这样我很不喜欢。” 沈辞吟:“公平的交易,你尚且不肯,难不成要我和你论感情?” 那也得他心中有啊,不是么。 沈辞吟心头闷得慌,觉得刚才为叶君棠一句话而有所触动的自己可笑至极,她不该对他还抱有任何期待的。 “不是我不愿意为你奔走,只是侯府诸事繁杂,你自己都已经分身乏术,你哪能兼顾?为太后娘娘守灵,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你这身子又怎么撑得住?” 沈辞吟冷眼看著他,他就这般理所当然地替她做了决定。 他倒是义正言辞地当起好人,句句说是为她好了,可他忘了,是谁害得她如今身子骨羸弱,三步一喘,五步一咳。 罚她在疏园站足一个时辰的时候,怎么不见他担心她的身子,沈辞吟心里很清楚,说来说去都不过是他的藉口罢了。 他只是不想沾手她的事而已。 沈辞吟失望透顶地看向他。“世子若是担心我的身子,倒也不必,我好得很,那日既然能在疏园站上一个时辰,我自然能坚持为姑姑守丧七日。 世子若是担心侯府事情太多我忙不过来,我可以將中馈交出去。” 叶君棠感觉自己一片好心似乎被当做了驴肝肺,他的目光冷了下来,方才心里对沈辞吟的那些疼惜之情消失殆尽,恼她为何总是如此不懂事。“你为何总不能消停些,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你去守丧了又能如何?你的姑姑是能死而復生吗?都跟你说了,斯人已逝,生者如斯,你得为活著的人好好考虑,为你自己考虑,为我考虑,为整个侯府考虑。” “你已经不小了,懂事些吧。” 叶君棠说了这些话,沈辞吟便明白了,说到底他还是怕她的事耽误了他的前程,耽误了侯府的將来。 “世子,其实也不必这么麻烦的,只要你在和离书上签了字,我们之间一別两宽,便再无关係,自然也不会牵连到你。”沈辞吟万念俱灰地说道。 什么和离书?叶君棠拧起眉。 第21章 摊牌 “你在说什么?”叶君棠不明所以,拧著眉问道。 沈辞吟不知道为何叶君棠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仿佛他根本不知道和离之事一般,但不重要了,她说:“我说,我们和离吧。” 叶君棠怔怔地盯著她半晌,从他一贯冷然的表情上裂开一道缝,有什么失控的情绪从里面疯狂地钻出来。 “沈辞吟,就为了这个,我们做了四年的夫妻,你要同我和离?” 要嫁给他的是她,来问他愿不愿意娶她的是她,他这辈子从没想过提出和离的人也是她。 这一刻,叶君棠隱隱动怒,他愤怒时並不会露出狰狞的面目,而是浑身寒气逼人,单是一个眼神便给人巨大的压迫感,仿佛是被碰触到逆鳞。 沈辞吟:“不是因为这个,那和离书前几日就放在你书房了,我一直提醒你去看,难道你没看到吗?” 前几日沈辞吟就要与他和离? 叶君棠眉眼间染上震惊,他在书房根本没有看到什么和离书,不可能,沈辞吟怎么可能要与他和离! 叶君棠心里莫名有些慌,脑子飞速地转动,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前几日……”叶君棠低语呢喃,仿佛在绞尽脑汁地思考答案,一如从前沈辞吟绞尽脑汁地思考叶君棠为什么那般对她,忽的,叶君棠瞳孔微缩,“难道就因为落了水,我没有先救你?可你不是没事吗?” “就为了这个,你要与我置气到什么时候?是不是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欠了你,你才能甘心?” 叶君棠还是下意识地以为沈辞吟不过是因为她的请求没有得到满足,所以一时说了气话。 沈辞吟深吸一口气:“你还以为我在同你置气。” 她愈发觉得自己和叶君棠交流起来十分困难,他总有一套他的说辞和逻辑,而他永远自负地认为他自己才是对的。 “我没有置气,只是心死了,其实这几年有过好几次和离的念头,可都念著夫妻情分忍了下来,这一次我没办法了,你知道吗? 我没办法看著自己的夫君把自己的继母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嘘寒问暖,我没办法忍受自己的夫君眼里从来没有我,这样的日子索然无味,还怎么过下去?” “当年是我不好,任性胡闹非要嫁给你,现在证明这是一段孽缘,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了。” 坚持说完这些话,沈辞吟失去了力气,事实上今日的她本就备受打击,叶君棠施捨给她一丁点温柔,却又往她身上重重砸下一块石头,她实在不堪重负了。 叶君棠看沈辞吟的眼神带著几分不可思议,好似他才知道她竟然是这般想的,他压抑住胸中燃烧的怒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甩袖道:“和离之事不必再说了,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这次只当你一时昏了头说了气话,我听过便算了。” “至於递摺子为你姑姑守丧一事,你劝你还是儘早打消这个念头,摄政王近日处处针对我,我就算为你递了摺子,你也不会如意的,何必多此一举。” “你要尽孝,便在府里披麻戴孝,为你姑姑诵佛念经吧,想来她也不会怪你。” “你莫要再任性了,我也是为你好。” 叶君棠冷冷撂下一席话,走后命人守著澜园进出的月亮门,变相地將她软禁了起来。 沈辞吟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实在想不明白,明明他经歷过双亲过世,尝到过失去至亲的痛苦滋味,应该能体谅她的心情,可为何偏偏罔顾一切,不帮她也就罢了,还將她关了起来。 打著为她好的名义。 沈辞吟脸色苍白地坐在罗汉床上,双目失去了神采,瑶枝红著眼靠近:“小姐,不怕的,您还有奴婢呢,奴婢会一直陪著您的。” 沈辞吟看著瑶枝,她想笑一下安慰她,但她笑不出来。“瑶枝,我想家了。” 可她没有家了,也回不去了。 “小姐,世子不帮您,那是因为他根本体会不到皇后娘娘从前对小姐您有多好,咱们不用理他,咱们可以自己想办法。”瑶枝安慰道。 办法沈辞吟自然是要想的,她並不打算坐以待毙,叶君棠不能理解她的初衷,但她知道自己是对的。 她必须去为姑姑守丧送终,不然这一辈子都心中难安,姑姑为了家族的荣耀困在皇宫二十多年,近三年又在冷宫里饱受折磨,这三年她在侯府里孤身一人,姑姑在冷宫里也是一样的孤立无援。 姑姑临死之前还记掛著她,记掛著她的父亲,若是她本可以爭取到机会去送姑姑最后一程,最后却放弃了,那她不仅会看不起自己,这一辈子她以及她的家人心中都会留有缺憾。 沈辞吟左思右想,打开私库,从里面取出两卷名画,又挑出一套头面,末了让瑶枝准备笔墨纸砚,她略思忖便落笔写下一封陈情信。 带著礼物和书信,沈辞吟要连夜出门去求见京兆尹夫人。 京兆尹夫人是礼部侍郎家的千金,从前她还是国公府嫡女那会儿,在某次赏花宴上帮过她,结下几分情谊。 若是京兆尹夫人答应帮她,只要礼部侍郎肯出面替她递上摺子陈情,皇后姑姑已经被追封为太后,她身为太后最疼爱的亲侄女,於情於理於礼也可进宫为姑姑守丧。 沈辞吟不敢肯定自己这般挟恩图报,对方是否还念旧情,但她也没有別的法子了。 叶君棠將她禁足侯府,她若是什么也不做,乾等著他放她出去的那一天,她的姑姑恐已经隨先帝下葬皇陵,说什么都晚了。 然而,还没离开澜园,沈辞吟便被两个婆子拦了下来。 “少夫人,对不住了,世子爷吩咐老奴守著这道门,您不可以出去。”两个婆子是侯府的老人,从小便是家生子,在侯府根基深厚,自詡听从的是世子爷的命令行事,对沈辞吟便少了几分客气。 沈辞吟拿出当家家母的威严,也压不住她们。 只听其中一个婆子说道:“少夫人可別为难我们了,替世子爷看守书房的小廝半个时辰前才吃了一顿板子,好像就是因为放了您进入世子爷的书房。老奴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一顿打。” 夜里天冷,沈辞吟紧了紧披风,呵出一口白气。 月亮门上掛著琉璃灯,从灯壁上透出的光亮落在沈辞吟身上,照出一片暖色,但她的脸色却是冷的,淡的,白得好似一抔乾净的雪。 她是擅自进了叶君棠的书房,但並未乱动他的东西,就算她自己个儿的东西也是让他自己整理好送回来的,他又何必迁怒於別人。 侯府家生子的卖身契不在她手上,沈辞吟对这两个婆子无可奈何,若是硬闯,到最后闹起来惊动了叶君棠,她还是出不去。 沈辞吟心思一转。“罢了,我不出去了,你且放我身边的丫鬟出去,总该行了吧。” 两个婆子闻言面面相覷,一时间还不敢答应。 “怎么,这也不行?世子爷只不让我出去,可有说我身边的人也不行?”沈辞吟看著她们,眉眼间染上几分不耐,“我不过是让人出去替我办些事,你们若是还拦著,那岂不是说府中诸事都不必我操心不必我管了?” 若是沈辞吟也当甩手掌柜,不管侯府內宅琐事,那侯府便没人管了,两个婆子还是知道轻重的,忙赔了笑,將瑶枝放了出去。 沈辞吟对瑶枝点点头。“快去吧。” 第22章 禁足 好不容易让瑶枝替她跑一趟,然而世態炎凉,半个时辰后瑶枝捧著东西又回来了。 “小姐,奴婢无能,奴婢没有见到京兆尹夫人,只有京兆尹夫人身边的丫鬟跟奴婢说此事爱莫能助,只因世子爷竟然提前打了招呼,他不帮您,也不让別人帮您。” 沈辞吟跌坐在罗汉床上,叶君棠是了解她的人际关係的,不曾想他的动作这般快,且做得这样绝。 是了,在官场上叶君棠总是比在感情上多几分运筹帷幄,他若是入了阁,以他的资质成为首辅,亦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只是她没想过,叶君棠官场上的手段,居然有一天会用在她身上。 就算她要与他和离,可她与他做了四年的夫妻,当真是半点夫妻情分也不念了。 他这是要她没辙,要她放弃,要她无路可走。 沈辞吟捏著小几的一角,视线落在猩红的炭盆上,她该如何是好? 她从怀里掏出姑姑交託给她的玉令,她有想过若不然让瑶枝拿著玉令去天下商会试试,可她还不知道去了天下商会,姑姑要她做什么,她先求人办事,还不能亲自露面,总归是不妥。 沈辞吟以手支颐撑在小几上,揉著太阳穴,思考著对策,她想到了六皇子,也就是当今新帝的老师陈老太傅,她少时在宫里伴读,老太傅也教过她的,算起来还有几分师生情谊。 他乃天子恩师,当能说得上话。 而以叶君棠的官职,总归手还伸不到德高望重的老太傅那里去。 且她一介女流,只是进宫为至亲尽一份孝心,又不会左右朝局,老太傅宅心仁厚,想必会成全她。 想到这一点,她根据老太傅的喜好,从私库里取了两本市面上难寻的孤本,再添一支珍藏多年的百年老参,重新落笔写下书信。 夜深了,正发愁找谁帮忙跑这一趟时,赵嬤嬤出现在她面前主动请缨,仿佛看穿了她的顾虑,说若是有什么需要她跑腿的,让沈辞吟儘管吩咐。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据沈辞吟观察,赵嬤嬤做事手脚勤快,行事十分妥帖,沈辞吟想了想,不妨试一试,將此事託付给赵嬤嬤。 赵嬤嬤欣然答应,临出门时,沈辞吟微微拧了拧眉,突然叫住了她。“且等等,你可知老太傅府邸在何处?” 赵嬤嬤一顿,说道:“老奴逃荒来京城,哪里知道这些。” “那你怎的问也不问一句?”沈辞吟奇怪道。 赵嬤嬤扯出一抹淳朴的笑容。“害,老太傅那般鼎鼎大名的人物,老奴长了嘴,到外头去打听打听便是了,小姐放心吧,老奴肯定帮你把东西交到大人手上。”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但深更半夜的,赵嬤嬤要找谁打听去,沈辞吟嘆息一声,让赵嬤嬤去马厩旁的下人房去找护卫李勤,让他带路。 他既然是皇后姑姑留给她的人,那便用一用,看一看。 此事也算安排周全了,沈辞吟心中又燃起几分希望。 然而叶君棠似乎总是很擅长掐灭她的希望,之前让瑶枝出府去寻京兆尹夫人,已然打草惊蛇,惊动了叶君棠。 这回赵嬤嬤正待要出去,却被叶君棠堵在了门口,他下令谁也不许踏出澜园了。 沈辞吟站在月亮门內,叶君棠站在月亮门外,两两相望,唯余对彼此的失望。 “你一定要如此吗?我不过是想送姑姑最后一程罢了。” “不要卷进去,我是为你好。”叶君棠丝毫没有退步的意思。 他认为她不懂朝局,不知深浅,她什么都不懂,便不该自不量力,非要涉足是非险地。 夜风很冷,吹歪了叶君棠身上的披风,他站在风里如修竹一般挺直,可沈辞吟只觉得徒有其表,道貌岸然。 什么是为她好,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沈辞吟冷笑一下,什么也不说了,转身往回走去。 暖色的光落在她身上,却照不暖她的身子,她只觉得冷,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冷。 赵嬤嬤终究没能替沈辞吟跑这一趟,沈辞吟精心挑选的礼物也没能送出去打点,她被困在澜园的四方天地里,像一只笼中的鸟。 这辈子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急不可耐地想要逃离一个地方。 沈辞吟让瑶枝把东西封回私库里,叫赵嬤嬤下去休息,她自己则换上了孝服,沐浴焚香,静下心来为姑姑抄写佛经,有叶君棠从中作梗,多番阻挠,她不能送她最后一程了。 只愿虔心抄了佛经可以烧给她,送她往生,早登极乐,脱离苦海。 接下来的几日,便不仅仅是叶君棠將她关在澜园,而是她自己主动闭门不出,谁也不见了。 然,当她闭门谢客不理事时,侯府却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主心骨,乱了套。 疏园的银丝炭在沈辞吟搬回自己嫁妆的第二日便停止了供应,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那银丝炭不仅好烧还没有呛人的明烟,疏园一下子换了普通的炭火,烧起来烟燻火燎的,白氏这些年用习惯了银丝炭,半点忍受不了,便指使她的丫鬟將別人的份例给抢了去。 这一抢便抢到了二房头上。 二房的二爷是个富贵閒人,也是享受惯了的,哪里肯相让,这抢来抢去生了嫌隙,闹了起来不好看。 白氏在世子爷面前泪盈盈哭了一场,哭得叶君棠心软,竟然將自己的二叔给数落一通,说长嫂如母,区区炭火也值得斤斤计较,是他二叔不知长幼,不尊重侯夫人。 將二爷说得没脸。 “那白氏不过是侯爷抬进府的继室,算哪门子的正经侯夫人,我看世子爷是被猪油蒙了心了,竟然为那个狐狸精指责起他自己的长辈。” 二夫人在沈辞吟面前拧著帕子哭哭啼啼控诉道。 府中发生的事,沈辞吟有所听闻,但她也没打算管,只是听听罢了,谁知二夫人竟然跑到她这里来,要她一个晚辈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为二房做主。 她知道二夫人存了什么心思,原是不想见她的,可上次她落了水,二房好歹还派人送了些补品来,礼轻情意重,在偌大的侯府里甭管別人为著什么,想著她一点对於她而言也是一点慰藉了。 遂將二夫人放进澜园,二夫人见面便说清事情的始末,並將白氏骂成了狐狸精。 沈辞吟一袭素白的孝服,头上簪著一朵小白花,她慢条斯理喝茶安静地听著,待二夫人说完了,她才看过去。 问道:“那些银丝炭,最后被世子判给了白氏?” 二夫人:“那倒没有,世子爷怎么说也是晚辈,他还没昏头成这样,他將他二叔给教训一顿,將那些银丝炭又给了我们二房,然后將他自己的份例给了白氏。” “可那些银丝炭,本就是你定了给二房的份例。你没瞧见白氏委屈做作的样子,真是令人作呕。” 二夫人是个喜欢说话的,沈辞吟並不討厌她,因为从前她也很喜欢说个不停。 “你兴许还不知道吧,世子同你议亲之前,其实啊,白氏的娘家也有意將白氏嫁入侯府,议亲对象就是世子,可不巧了,当时你们国公府也想议亲。” “伯府的小姐和国公府的贵女,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的嘛,原本咱们侯府是要向伯府赔礼道歉,议亲的事就算了的,可伯府非要將女儿嫁入侯府来攀这门亲事,不惜让白氏给侯爷做了继室。” “我瞧著,兴许世子爷就是因为这个心怀愧疚,让白氏轻鬆拿捏住了,连自己的长辈都教训起来了,一点脸面都不给他二叔留。” “你啊,可得劝著些世子爷,可別让他继续犯糊涂。” 沈辞吟的指尖颤了颤,原来是这样。 第23章 切割 原来,若没有她沈辞吟,叶君棠娶的妻子会是白氏。 怪不得白氏总明里暗里对付她,怪不得叶君棠总是偏心白氏,原来一切的癥结在这里。 过去她想不通的许多事,一下子都豁然开朗,有了合理的解释。 沈辞吟嘴里泛著苦涩。 可当年她当年亲自问了他是否是自愿的,他的回答又算什么? 彼时,若是他不愿意,那她也不会勉强,左不过还能及时再换一个。 以当时国公府的荣耀,她是国公府千娇万宠的掌上明珠,是皇后姑姑偏宠的娇娇儿,京城的世家子弟、青年才俊,但凡有看得上的隨她挑。 若她愿意,她嫁入皇家也是可以的。 她不是没得选,也不是非叶君棠不可。 她只是误以为高中状元的叶君棠是最好的那一个罢了。 如今阴差阳错,叶君棠想娶的白氏成了他的继母,他对她心怀愧疚,又心存怜惜,却要踩著她、吸她的血来弥补他对白氏的亏欠。 沈辞吟觉得好没意思,实在是好没意思。 这一走神,没听清二夫人又说了什么,还是二夫人连声唤了她回神,才听她问道: “你这病可好些了?大夫可有说什么时候能养好?没你打理侯府,什么事儿都不顺遂。” 二夫人有些口无遮拦,浑然没发现她无意间说穿了多么不得了的事情,原本侯府是瞒著沈辞吟的,所以,好些年了沈辞吟一直被蒙在鼓里。 但要说二夫人心眼多坏也谈不上,只是管家能力欠缺了些。 沈辞吟看一眼二夫人,叶君棠將她禁足澜园,对外宣称就是她病没好,要好生静养。 那她便顺水推舟吧。 是时候把侯府的担子还回去了。 她淡淡说道:“上回世子请回来的太医说,得喝半年的药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好。” 说是这么说,其实沈辞吟觉得这几日她的身子骨莫名其妙地好了许多,身子由內而外地暖乎了起来,就算她静静地坐著抄佛经也不觉得冷,要知道前一阵她写和离书时手指僵冷得险些拿不住笔。 这和太医说的情况不一致,也很反常,她不知道怎么回事,总归不是坏事,也没叫大夫来看,更不可能什么都往外说。 就让別人以为她还在病中更好,她索性託病不管事了。 於是,她將管家的对牌、库房的钥匙、高高的一摞侯府的帐本,还有叶君棠托小廝交给她的传家玉一併移交给了二夫人。 “病去如抽丝,我这病不知何时才能好,我嫁入侯府之前便一直是二婶婶管家,如今也交还给二婶婶管著吧。” 沈辞吟的语气是平静的,態度也是温和的,她与二房一向没什么矛盾,且二房也喜欢她出手大方。 侯府最大的窟窿已经被填平,现在的侯府管起来肯定比从前容易,但二夫人却踌躇不肯接,摆手道:“这怎么成,我不行的,这些年你管得比我好,还是你来吧。” 沈辞吟看得出来,二夫人其实是在客气,后宅的女人没有谁不喜欢握住一点权柄,以前二夫人迫不及待地移交出来,那是因为彼时的侯府是个烫手山芋,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侯府看起来也比从前光鲜。 沈辞吟便没把她的话当真,將东西往二夫人怀里一送。“二婶婶且管著吧,我这身子还需静养,你若不站出来,这事儿就只能交到白氏手上了。” 二夫人一听,赶紧接了过去,现在二房和白氏已经生了齟齬,若是交给白氏管家,还不知道会被怎样报復。 沈辞吟將管家权交出去,肩上最后一点负担也没了。 她也想被人疼,被人偏爱,被人无条件地护著。 她希望自己的夫君能给她一点温暖,给她的家人多一点照拂,很过分吗? 可叶君棠今日连这么一点就算较真起来也並不多大的、力所能及的事情也不愿意帮她,她又何苦再费那些心思为他打理后宅。 人与人之间都是相互的。 她指望不上他,那他也別来指望她了。 侯府的纷纷扰扰,与她无关了。 他想要如何去弥补白氏,都是他自己的事,也与她无关了。 她只需和叶君棠耗著,耗到他鬆口答应和离的那一日。 “府里的事情本就繁琐,眼下年关又一日一日地近了,掌家不容易,澜园这边就不给二婶婶添麻烦了,凡是我自己带来的丫鬟婆子,月例银子都不必走侯府公中,我自己开支即可。” “大厨房也不必做我的膳食,我养著病,少不得要煎药,一日三餐就在澜园小厨房自己做了就成。” 二夫人听了神色有些诧异,这怎么听著倒像是沈氏与侯府切割,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了? 她的直觉是准的,但这感觉一晃而过,她並没有往深了想太多。 毕竟,连叶君棠自己都想不到沈辞吟会与他和离,在其他人眼里沈辞吟如今依附著侯府才能继续过好日子,哪里会提出和离呢。 然而,沈辞吟早已下定了决心,她的嫁妆拿了回来,她不吃侯府的不用侯府的,反过来,侯府自然也吃不上她的用不上她的。 公中能少出一大笔银子,二夫人自然是一万个乐意。 送走二夫人,沈辞吟叫来瑶枝,將管家权移交出去的事情与她通了气,让她將从国公府带来的两个婆子从大厨房调回来负责澜园的小厨房。 又拿出些碎银,让她去给从国公府带来的六个丫鬟婆子,並赵嬤嬤一共七人发月例。 沈辞吟嫁入侯府时,原本带了十二个丫鬟婆子,另有四个长得標致的脸面丫鬟。 充脸面的丫鬟,其实都是备著抬通房和姨娘的,但叶君棠答应过永不纳妾,那几个丫鬟早在她嫁入侯府的第一年就还了她们身契,让她们离开了侯府。 只留了从小一起长大的瑶枝。 后来国公府失势,她又放了几个出去,留下四个粗使丫鬟和两个婆子,丫鬟负责澜园扫洒,婆子安排在了厨房。 待她和离之后,剩下的六个丫鬟婆子,她也会给她们自由。 她还会给瑶枝留一间铺子。 算算日子,眼下已经是腊月初六,过两日便是腊八,平日里都是初一就发放月例,最近事多,转眼时间就过了,发月例这件事反而耽搁了下来。 沈辞吟不喜欢拖欠別人,语气便带上几分歉意:“近来发生了许多事情,比平时晚了几日,叫她们好等。 且分发下去吧,让她们安心在澜园当差,做好自己的事情,日后咱们的人月例银子从我自己私库出。” 瑶枝说道:“等一等没什么的,我们都知道小姐的性子,断不会不给的,所以咱们从国公府来的人没一个问没一个催的,倒是侯府原本那些人一个个明里不敢说,私下里嘴碎得很,已经抱怨上了。” “小姐您把中馈交出去也好,省得还得自掏腰包来贴补,吃力还不討好。” 沈辞吟轻轻嗯一声,又让瑶枝去安排以后澜园的膳食就自己採买了粮油米麵,小厨房自己做了和侯府分开了吃。 瑶枝一听,更是举双手赞成。 小姐贴了多少燕窝、补品给侯府公中,但凡有好吃的,从不曾吃独食,结果呢,世子爷吃了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白氏吃了反过来咬小姐一口,给他们分享,还不如拿去餵狗,起码狗狗还懂摇摇尾巴。 沈辞吟没去想过去种种,她的目光落在將来,看叶君棠的態度,不管是出於什么考虑,短时间內他大抵是不会同意和离的。 在和离之前,她与他明明白白划清界限,大家各自安好,各自修行吧。 第24章 二房 话说二夫人捧著管家对牌、钥匙、帐本等物欢欢喜喜地回去,二房老爷已经在等了。 “如何了?沈氏怎么说?”二老爷问道。 如今正逢国丧,外头的娱乐都停了,二老爷好不容易在府里呆一阵,还闹了一出被人抢夺银丝炭的戏码,世子从中拉偏架,丝毫不顾及他这个长辈的顏面,也是把他气得狠了。 气性最上头的时刻,还想著捅出侯府去,让外头的人评评理,但转念一想,家丑不可外扬,二房到底是依附著大房过日子,若是连累了世子的官声不好得不偿失,遂退了一步,这才让二夫人去找沈氏说道说道。 想著,沈氏就算拿世子没办法,但与白氏斗一斗,灭一灭白氏的威风也是好的。 不曾想,事情完全没有按照他设想的发展。 二夫人將东西摆到他面前,眉飞色舞地说道:“沈氏的病缠绵得很,说没个半年好不了,需得静养,这期间她管不了家,便將中馈移交给了我。” 瞧见自家夫人跟捡到宝似的笑容,二老爷嘴角抽抽。 “不是我看不起你,而是你哪里管得好这个,执掌中馈说起来风光,实则劳心劳力的,还吃力不討好,还不如当个甩手掌柜。 从前母亲总是偏心大房,所有的资源都供养著大房,如今大房出息了,吃的用的,大房还敢短了咱们不成?” “我看你啊,还是將这些劳什子的东西儘早还回去吧。”二老爷捻著他那精心养护的小鬍子说道。 二夫人听了却不乐意了,从前她管著侯府,是不怎么样,但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老爷此话妾身就不爱听了,我接了中馈是为了谁啊?是为了我自个儿么?还不是为了咱们二房。” “老爷您平日里的花销就那点儿月例银子哪里够的,还有咱们儿子也到了娶亲的年纪,女儿也快及笄,我掌了中馈,到时候儿子女儿的亲事也好说些,將来办个酒宴也能风光些。” “最重要的,以后看白氏那小贱蹄子还敢不敢来抢咱们二房的东西!” 二老爷平日里不管家里的琐事,但听到说事关一双儿女,他想了想倒也没再坚持,只说:“沈氏到底是世家大族出身,有几分管家的本事,你啊……罢了,你看著办吧,反正別短了老爷我的吃穿用度,怎么都成。” 说完,二老爷好奇侯府帐上还剩多少银钱,催著夫人翻开瞧瞧,二夫人想著这些年侯府的好光景,信心满满地翻到最后结余的那一页,定睛一看,顿时脸色煞白。 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揉了揉再看。 错不了,侯府公帐上竟然只剩下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能做什么?普通小门小户倒是可以花销几年,但像侯府这样的大户人家,还不够一个月的开销。 且不说养著那么多下人的月例银子,府里吃穿用度的日常开销,还有各处的人情往来,眼下又年关將近,要花银子的地方多了去了,这五百两不过是杯水车薪,塞牙缝都不够的。 “怎么会这么少?”二夫人惊讶地说道,说著还不断往前翻看,然而,沈辞吟做的帐本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没有错处疏漏,侯府就剩这么点家底! 还想著利用执掌中馈捞些油水的二夫人,跌坐在椅子里,呆了呆之后看向自家老爷:“老爷,这……怎么回事啊?” 二老爷虽不管事却看得分明:“嘖,咱们这侯府啊破得四处漏风,想来这些年都是沈氏在拿自己的嫁妆补贴。” “你啊,还是听我的別沾手了,免得到时候咱们自己一亩三分地还得搭进去。” 二夫人这下没有丝毫不服气了,像是被帐本烫了手似地丟开。“这个沈氏,枉我觉得她是个好的,竟然故意交给我来害我!” “我瞧她也未必是想害你,你想想前一阵子发生的事,连我这不常呆在家里的都听说了,沈氏和白氏一道落水,我那自詡端方守礼的侄子丟下自己妻子不管不顾,先去救了白氏。” 二老爷说著摇摇头,又道,“还为白氏请了太医,那白氏很快病就好了,沈氏的病却那么严重,难说里头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但不管是什么,从结果来看,世子对沈氏一点也不公平,亏他还有脸来教训我!”有些不屑地说著,二老爷看著二夫人,“咱们做夫妻这么多年,若是我这样对你,你心冷不冷?” 二夫人听了,对沈氏產生了一丝同情,感嘆道:“当年她嫁入侯府时,多风光啊,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想得到呢。” “那我赶紧把这些东西给沈氏还回去。”二夫人说著又整理了东西抱在手上。 二老爷却按住她的手。“且慢,细细一想,你还给沈氏却是不妥,沈氏和世子夫妻二人有的闹了,沈氏有心將中馈交出来,这些年她对咱们二房还算公正,你何不卖她个好。 你直接拿给世子,让他头疼去。” “妙啊!”二夫人笑道,看著自家老爷,若非婆母偏心偏到姥姥家,凭她家老爷的聪明才智,也该有所作为才是。 罢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她寧愿和自家老爷一起庸碌一生,也不要夫妻离心,吃那些苦受那些罪。 宫中正在治丧,百官素服,日常的朝会、理政、奏事已经停了,叶君棠每日进宫不过是行礼、哭祭,仪式结束便可离开,是以这些日子回府的时间比以往早了许多。 今日叶君棠刚回府,便听得有两名小廝在角落里窃窃私语,他耳力向来极好,闻声眉目凛然地望过去,那俩下人迎上他的目光嚇得身子一抖,竟然你推搡我,我推搡你地往他走来。 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叶君棠有些不悦,沈辞吟是怎么打理侯府的,前有下人抢了二房的炭火,现在又有下人在背后嚼舌头,这几日府中的下人愈发没有规矩。 叶君棠修长的身影站在那里,端的是一派严肃,正待发作了训斥一顿,却见得那俩小廝扑通往他面前一跪,竟然声泪俱下地诉说著家里的难处,说家里还有八十岁老母亲继续银钱买药,问上个月的月钱什么时候能发下来。 叶君棠:“……” 从来不操心这些俗务的叶君棠怔在原地,被两个小廝看得羞恼不已,他堂堂侯府世子竟然被下人要月钱要到了跟前来! 他的脸面都丟尽了。 叶君棠压抑著怒气,並没有冲小廝发泄,只冷冷道:“行了,起来吧,这些事都是世子夫人在管,我且替你们问问。” 到底是沈辞吟管家不利,叶君棠心里窝著无名火,大步流星地往澜园走去。 半路上却被二夫人给拦了下来。 第25章 甩锅 叶君棠以为二夫人也是来问月例银子的事,微微拧了拧眉,他实在不喜被这些俗务缠身,但二夫人到底是长辈,他还是耐著性子,將人请到了书房相谈。 二夫人来过叶君棠的书房两三回,从前瞧著他书房布置得高雅別致,书籍汗牛充栋,好东西琳琅满目,如今瞧著书架、博古架空出了好些位置。 无端端觉得侯府里最具书香气息的地界儿,一下子萧条了起来。 屋里烧著普通的炭火,那烟燻得二夫人拧了拧帕子,心里便止不住地嘀咕,世子爷也是自找罪受,非要將自己的银丝炭拿给白氏享用,那白氏又没生他又没养他的,真是猪油蒙了心。 那炭火熏得慌,二夫人不想多呆,將侯府的掌家钥匙、对牌、帐本等物放到书案上,连那块传家的宝玉,她虽说也眼馋过,可还是老老实实拿了出来没有藏私。 倒是叶君棠微愣,看到二夫人一一摆在书案上的东西,眉头皱得更深了,尤其是看到那一块传家暖玉。“二婶这是何意?这些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 “还不是沈氏落了水,身子不好,无法打理府里的事情,她本也出於好心移交给了我,可我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哪里管得好偌大的侯府。”二夫人看著叶君棠,瞧著他冷眉冷眼的模样,打心底里竟然有一丝幸灾乐祸,谁让他偏帮著白氏那浑身心眼子的狐狸精的。 “我左思右想,沈氏身子不好,著实也不能让人家太过操劳,可我又不是管家的料,便来寻了你,將东西交给你处置。” 交代了缘由,二夫人一刻也不多逗留,完全没给叶君棠劝她接手这摊子的机会。 叶君棠缓过神时,二夫人已经告辞,他的视线落在莹莹的暖玉上,沈辞吟她为了这块玉,曾经不惜与他闹了足足一个月,如今竟然这般轻巧地给了二婶? 他拧著眉,拿起那块玉握在掌心,一抹暖意自掌心传来,却令他感到一丝心烦意乱。 侯府內宅无人主事,乱糟糟的令他厌烦,沈辞吟如此与他置气,更是火上浇油。 叶君棠握著暖玉,起身去找沈辞吟。 刚走到书房门口,负责看守书房的小廝迎上来,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叶君棠看了就来气,冷冷道:“怎么,你也来问月例银子的?” 小廝想问来著,但前几日才因为少夫人闯了书房挨了板子,眼看叶君棠脸色不好,他哪里敢问,只期期艾艾说道:“世子爷您误会了,小的问那做什么,月例银子才多大点事儿,世子爷总不会拖欠咱们这些当下人的。” “小的是替疏园那边传话的,方才夫人身边的丫鬟让小的向世子爷您转告一声,说大厨房的两个煮饭婆子被无缘无故地换走了,临时换上的厨娘厨艺不精,做出来的膳食不合胃口,夫人她食不下咽,吃得极少。” 叶君棠扶了扶额,想说这些琐事找当家主母去,沈辞吟自会处理,可转念一想,沈辞吟这是故意推卸了责任来拿捏他报復他呢,便甩了甩袖子,冷声道:“知道了。” 烦,烦,烦。 叶君棠整个人被烦躁的情绪填满。 偏生他平日里以清冷的一面示人,又只能克制了又克制,他去了澜园,他很清楚这一切的混乱都来自於沈辞吟,若非沈辞吟突然撂了挑子,侯府也不至於乌烟瘴气成这样。 他不过是將她关在澜园,不许她去为她姑姑守丧,不也是怕她身子吃不消,担心她卷进朝堂是非之中,她怎么就是不明白呢,还闹成这样。 叶君棠到了澜园,两个看门的婆子行了礼,不待他问,便主动报告澜园里头的情况。 “世子爷,您放心吧,少夫人没有离开澜园半步,甚至瞧著连屋子也没出。” 叶君棠点点头,踏进院子里。 虽说是萧索的冬日,可院子里依然打理得井井有条,叶君棠在澜园里看到了一些秩序,这种有秩序的感觉令他没那么难受。 推开门进屋,屋里的檀香味衝散了前一阵子的药味儿,他往里走,视线寻找著沈辞吟的身影。 便见她侧身坐在罗汉床上,就著小几安静地书写著什么,香炉里青烟裊裊,今日天气不错,窗户开著,天光透进来,照在她身上,只见得她眉眼如画,静謐美丽。 叶君棠忽的怔了怔,然后感觉浑身的烦躁之感好似在一瞬间消失无踪,他奇异地静下心来。 她很专注,也很虔诚。 叶君棠忽然在想,他终於在沈辞吟身上看到了他想要的妻子的模样。 便觉得自己是对的,沈辞吟在屋子里沉心静气,抄抄佛经,这不是挺好的,何必出去惹是非。 可惜,她偏生领悟不到他的一番好意,他遗憾地想著。 看到一道阴翳落在纸上,沈辞吟抬起头,发现是叶君棠来了,她不紧不慢地搁下笔,將抄写好的这一页整理好,才问道:“世子怎的来了?可是把和离书籤了?” 沈辞吟不提还好,这一提,叶君棠又感到烦躁,但他压抑住了,面上仍是一片冷清。 “我来是想问问你,你何以將中馈移交给了二婶婶?你可知如今府里乱得不成体统。” 沈辞吟静静地看了他半晌,忽然从心底生出一股无力感,叶君棠能这般问,便是他仍旧没有將她要和离的意思当真。 “这几年,虽说你脾性娇纵了些,但將侯府管得还尚可,这个家还是由你当著吧。”叶君棠如是说。 然而,沈辞吟拒绝了。 她听完叶君棠说的话,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才道:“世子不是一直觉得我做得不好吗?” 叶君棠说不出话,从前没个切身的体会,他並没有觉得沈辞吟做得多好,是这两日府中乱了套,他才意识到一些沈辞吟的重要性。 他隱约觉得自己好似犯了一些认知上的错误,但男人的自负心理轻而易举地盖过了这种感觉。 “诚然,在继母的帮衬之下,你做得还是不错的。不然,我为何將这块玉传给了你。” 叶君棠摊开掌心,將暖玉递给她。 他希望她能接过去。 “是么,世子既然觉得我做得不错,为何以前不给我?这说不通啊。”沈辞吟反问。 语言都可以是骗人的,行动才能反应一个人內心真实的想法。 就像他嘴上说著知道她很难过,转头不也对她的请求置若罔闻,袖手旁观么,不帮她也就罢了她可以自己想办法,他却將她禁足府里。 前一阵他会將那块玉给她,也不过是因为那日她將药丸子主动让给白氏,討了他的欢心罢了。 叶君棠浅浅嘆息。“何必如此计较,你只需记得你是侯府唯一的当家主母便是,谁也无法取代你的位置。” 沈辞吟却抬起素手,將他的手往外轻轻推开。“我自知才疏学浅,深感自惭形秽,不配为定远侯府的当家主母,已经提出与世子你和离,又怎么能再继续执掌中馈。” “世子,你另寻高明吧。” 第26章 月例 亲耳听到沈辞吟这般说出口,叶君棠心里凉了半截,他亲自来將这块玉交还给她,竟然只得到她这般凉薄的反应。 她著实太不知好歹了。 要知道如今她不是国公府的嫡女,这般吵著闹著要与他和离,对她到底有什么好处? 离了他,离了侯府,她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嫁过一次人了,又有谁还愿意娶她。 他平日里希望她有所长进,这才对她严厉一些,適才迟迟没將这玉传给她,殊不知她竟然这般小题大做,还拿上乔了。 他不信沈辞吟是真敢与他和离,不过是以退为进,逼他先向她低头罢了。 可他堂堂侯府世子,又是翰林学士,如何能向一个后宅妇人低头,若这次退了,以后她保不齐还会故技重施,岂不是永无寧日。 他最后耐著性子问道:“我只问你最后一次,你当真不愿再执掌中馈?” 沈辞吟眼睫颤了颤,抬眸看著他。“世子,你知道这几年我执掌侯府中馈有多累吗?有多不容易吗?若你知道,你便不会这般来逼问我的。” 叶君棠拧著眉,执掌中馈是每个世家大族的宗妇都要做的事情,其中不乏比她做得更好的,人家也没抱怨什么,到了沈辞吟这里,她竟然说他在逼她。 当真是……不可理喻。 “你竟然说我是在逼你,罢了,你不愿继续掌家便罢了,你只管做你的閒人。”叶君棠拂袖道,语气冷淡,一如既往地带著失望,好似看著一滩烂泥扶不上墙。 说了这些话,他想到今日在背后嚼舌根,还问到他面前的下人们,那种脸上掛不住的感觉实在不想经歷第二次,遂补充道: “不过,就算再找人接管中馈,少不得让人熟悉一两日,府中下人的月例银子亟待发下去,一日也拖不得了,你於此道轻车熟路,且先把这件事办妥了,再移交。” “还有,大厨房里的厨娘怎的被调走了?闔府上下吃惯了过去的口味,赶紧调回去。” 沈辞吟其实已经不咳了,但她还是在叶君棠面前假意咳了两声,打断了他的话。 她静静地看著他,自打醒悟过来,决意和叶君棠和离了,她才发现自己的眼睛似乎擦亮了一些,从前觉得叶君棠千好万好,如今却又发现了他一个自以为是的毛病。 “那两个婆子是我的人,我从国公府带来的,因著厨艺好,才一直借给大厨房当差,如今我把人调回自己身边难道有什么不妥?” 叶君棠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他只听下人说厨娘换了人,白氏吃不惯现在的膳食,便想著再把人调回去解决问题而已。 如今听了,他眉头蹙起,想说什么却是沈辞吟继续先开了口。 “若是世子觉得她们的手艺好,想要她们留在大厨房当差,也不是不可以,她们的身契都在我手里,我可以先问过她们自己的意思,若是她们愿意,世子可以花钱买过去。” 若是两个婆子愿意留在侯府当差,也算是有了一条出路,她不会阻拦。 总归旦末净丑,都得有个归处。 “反正她们总得找差事做,在哪儿做都是做,只是她们也有家人要养活,侯府是否还有余钱从我手里买两个人,侯府又是否出得起月银。” 沈辞吟说得很客观,可客观往往意味著冰冷无情,叶君棠又感觉自己被她看扁,一如那日他提出来將那些送去疏园的嫁妆买过去时那样。 “你在说些什么,难不成偌大的侯府连这些小钱也没有了?”叶君棠一只手负在身后,脸色不虞。 沈辞吟轻嘆一声:“世子,你见到了这块玉,便也该看到了那些帐本,难道你就没有翻开来看一看么,侯府的帐上如今只剩下五百两银子。” “我这两个婆子,按照市场价一张身契一百两,便一下子去了二百两,府中主子、丫鬟、婆子、小廝、护卫共五十人有余,二房月例总共是一百两,按照你的意思白氏那里单独五十两,还有世子你每个月从公中支取五十两应酬,下人的月例一两到二两银子不等,你算一算侯府剩下的五百两银子可盖得住?” 沈辞吟不急也不恼,细细说给他听,他听得进去便罢,听不进去也不是她的责任。 叶君棠儼然呆住了,惯是霽月风光的状元郎,如今却不得不为阿堵物发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脖颈像是被人掐住,有些喘不上气。 他完全没想到侯府竟然……这般清贫。 可他平时过的日子又不是这样的。 他看向沈辞吟,沈辞吟迎著他的目光,不管他此时此刻在想什么,只淡淡道:“我倒是可以自掏腰包,將月例银子先发下去,世子再寻合適的人来接管,只要世子同意和离。” 叶君棠不自觉后退了两步,他不敢相信沈辞吟竟然还在提和离的事,她不就有些嫁妆作为倚仗么,竟以此为要挟。 他若是为五斗米而同意了,那才叫惹人笑话。 她明明知道他在晋升的紧要关头,如今朝局动盪,已经令人烦恼,她还要来添乱。 报復,她一定是在报復。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她的报復成功了。 但他是不会低头的。 “我与你好好说,你竟以此要挟我和离,我不会让你如意的。”叶君棠看著她的眼睛,“別以为我不知道,平日里一直都是有继母帮衬,你才堪堪能將侯府打理起来,以为没了你,侯府的日子便不过了吗?” “我不管你要闹到什么时候,如今你既然不愿继续管家,来日便不要后悔。” 有风从窗户吹进屋里,拂起沈辞吟鬢边几缕青丝,她伸手捞了捞,轻轻別在了耳后。 原来在他眼里,她一直有白氏帮衬,真是天大的笑话。 后不后悔什么的,她没有说话,因为她该说的已经说了,言尽於此了。 她侧过身去,研磨执笔,继续静下心为姑姑抄写佛经。 叶君棠討了个没趣,握著那块玉来,又握著那块玉离去,到了月亮门处,两个婆子迎上前,问道:“世子爷,如今少夫人自个儿便已经闭门谢客,也不见她出门,咱们这儿还需要守著吗?” 她们自然是不想守的,寒冬腊月的,谁愿意在寒风中挨冻啊。 叶君棠回身望一眼安静得仿佛死了一样的澜园,想到还有两日帝后才下葬,便道:“继续守著,到腊八再撤了。” 待他走后,两个婆子脸色垮了下来,面面相覷,小声说道:“哎,这日子没法过了,月银月银不发,光叫我们守门了。” “我听赵婆子说,人家澜园的月银已经发了,少夫人用自己的体己银子发的。” “嘖,今日这光景,让我想起了少夫人还没嫁进侯府来之前,哎哟,不会当真要回到那时候吧?!”其中一个婆子一拍大腿,心有戚戚。 第27章 砸脚 侯府从前过的可不算什么好日子,原以为世子娶了国公府嫡女,从此便可青云直上,侯府也可跟著鸡犬升天,不成想好日子才一年国公府便倒了。 这几年下人们虽说因为沈氏不得世子爷爱重,总有暗地里看低她的,但每个人也都清楚若没有她支撑,侯府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两个婆子也不知道世子爷为何非要將少夫人看住,说是静养吧,可哪有把人关起来静养的。 然而,她们也不好多嘴,只能继续看守著。 叶君棠回到书房,翻看了帐本,见到侯府帐上果真只剩下五百两银子,一下子有些颓然。 最近他升迁入阁的风声不知被谁传了出去,不乏有人找到他,明里暗里给他送厚礼,但都被他拒绝了,眼下侯府的钱財吃紧,关係著这么多人要吃饭,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否该收下。 然而,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间,便被他自己给否决了,並且对有过这种念头的自己感到鄙夷。 收受贿赂,非良臣君子可为。 为一些钱財,染一身污浊,岂非捨本逐末。 可府里连月例银子都还欠著,上回为了买那药丸子,花了一千两,如今他自己私库里不过二百两银子,便也全都拿了出来,带著帐本、对牌和钥匙去了疏园。 沈辞吟不管,那继母来管便是。 反正听身边的下人,乃至疏园的下人都说过,侯府许多事都是继母帮著沈氏在安排,继母如此识大体,知进退,想来继母也深諳掌家之道。 沈辞吟以为这样便能拿住他,休想。 叶君棠找上白氏,白氏却多留了一个心眼儿,先拿了帐本去看,看过之后,一脸愁容地说道:“这帐目是不是有问题啊,咱们侯府怎的只剩下这些银钱?” 见叶君棠拧著眉,她又说,“我的意思倒不是沈氏故意做假帐,只是她是不是弄错了呀。” “单是咱们侯府里那几间铺子,每个月的营收,除开侯府的花销,也当有些盈余才是,沈氏管著那些铺子三年,每个月盈余一点,加起来也该极为可观了。” 上回白氏在铺子里一两银子都没支取到,这事儿她一直耿耿於怀,叶君棠为她出头找了沈辞吟,得知真相后,他羞於向白氏开口,只是挑拣了些自己母亲的嫁妆遗物送去了疏园。 是以白氏还不知道那些铺子如今都是沈辞吟的私產。 白氏没有在这些帐本里看到有关那几间铺子的,言语间提到那些铺子,打的便是要她管家也可以,那几间铺子一起给她管著的主意。 然而,她的想法註定要落空。 叶君棠起初有些难以启齿,可听白氏这样说,他不得不告诉白氏真相。“那几间铺子是沈氏的,我父亲在世时,已经过到了她名下,官府也是有备案的。” 眼看无利可图,白氏顿时对执掌侯府中馈失去兴趣,可叶君棠从怀中掏出二百两银子递给她,殷切道:“我这里还有二百两银子,继母先拿去,熟悉一下帐目,便儘早把月例银子给下人们分发下去,以免落了閒话。” “我知继母有打理好侯府的能力,以往你都是站在沈氏身后帮衬著她,深藏功与名罢了。” “如今沈氏不懂事,这事儿便只能託付给继母了。” 白氏一下子被架了起来,她眉头一跳,她哪里知道怎么管家? 在伯府时她只学琴棋书画以及怎么討世子的喜欢,哪有时间和精力学掌家,入了侯府之后,诸事都是沈氏在打理,她不过是投机取巧,买通了一些人散播一些对她自己有利的言论,摘了沈氏的桃子罢了。 现在也算是作茧自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可白氏不愿在叶君棠面前自毁形象,只能硬著头皮把掌家之事担下来。 便道:“兴许沈氏还在与世子你闹脾气呢,今日府中频频出了些岔子,的確闹得家宅不寧。 罢了,我且先替她管著,待哪日她气消了,再还给她继续管著。” “继母受累了,我相信继母只会做得比沈氏更好。”叶君棠的语气带著几分感激,又道,“以后就继母管著吧,不必还给沈氏了,她这脾性不宜做当家主母。” 说到沈辞吟,叶君棠的声音便冷下来,白氏听了分明该感到高兴,可手里握著这么个烫手山芋还甩不掉,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待叶君棠离开疏园,白氏才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將钥匙、帐本、对牌全都拂到地上。 好个沈辞吟,她竟然什么都撒手不管了,明明就该她当牛做马,伺候好她这个婆母才是! 世子爷说得容易,侯府这烂摊子,缺银钱缺成这样,又没个稳定的进项,要她怎么管? 白氏灵机一动,开源做不了,只能节流了。 於是白氏掌家之后,月例银子是发了,却全都大打折扣,哪个下人若是心有不满,便发卖出去。 一时间侯府的下人满腹牢骚,却也不敢宣之於口,只能忍著。 到手的月例银子少了多许,下人们拿在手里掂了掂,人心浮动,都开始羡慕起在澜园当差的人来。 两个在澜园守门的婆子月例银子也被砍了,到腊月初八前一日守门也明显没那么尽心。 到腊月初八这日。 天还没亮,帝后的棺槨就已经抬出城去了皇陵,沈辞吟一夜没睡踏实,隱隱约约听到侯府里的动静,知道叶君棠在凌晨便出门去隨百官一起送葬了。 她披衣起身,將抄好的佛经整理好之后,坐在罗汉床上,定定地望著帝陵的方向很久很久。 心里的歉疚堆积成一座山,压得她无法呼吸。 直到晨间瑶枝送来一碗腊八粥。 “小姐,今儿个腊八,喝碗粥吧。” 沈辞吟捧著热乎乎的腊八粥,想起从前这个时候皇后姑姑早早便召了她进宫去一起喝腊八粥,祭祀祈福,末了,她还会带满满一车的年货赏赐回府,与家人一起施粥行善,一整日都快活无比。 今日却是皇后姑姑下葬的日子。 她却只能困在府里。 叶君棠,现在你满意了吗? 她在心里凉凉地问道。 喝了腊八粥,瑶枝又端了药碗来,沈辞吟却没有继续喝那苦涩的药汁,只因她感觉自己身体好似已经大好了,没必要再喝那劳什子的东西。 两个婆子见沈氏不曾亏待澜园的下人,而她们尽心尽力却被扣了月例,心思一转便在撤走之前约著到了沈辞吟跟前,客客气气地说道:“少夫人,今日便是腊八了,世子爷说您今日可以自由出入了,您隨时可以出去走动走动。” “我们来跟您说一声,这些日子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还望少夫人莫要往心里去。” 两个婆子的態度和七日前竟然大不相同。 沈辞吟看她们二人一眼,没心思说什么,只冷冷淡淡说道:“嗯,好,你们下去吧。” 待她们走后,才叫了赵嬤嬤来,交给赵嬤嬤二两银子,让她出面去打赏给两个婆子,顺便敲打敲打。 第28章 变故 沈辞吟自认为不会在侯府呆很久,收买人心本是不必要的了,可若日后叶君棠还有些什么手段,趁现在恩威並施,也能让侯府下人明白一个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的道理。 赵嬤嬤拿了钱,看沈辞吟的眼神里带著几分欣赏,不过她很快就去追那两个婆子去了,沈辞吟便没发现。 两个婆子刚走回月亮门处,以为好歹是腊八节,到少夫人面前晃一圈告个罪能得些赏,不拘多了,就是一吊钱也是极好。 没想到少夫人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她们打发了,正暗自失望呢。 只听得身后传来赵嬤嬤的声音。 “两位姐姐,且等等。” 这几日閒来无事时,她们时常与赵嬤嬤閒聊,说话倒也投机,如今见她眉间带著笑追出来,便也耐著性子等了等。 到赵嬤嬤给了她们一人一两银子时,二人顿觉受宠若惊。 “这是我家小姐念著两位不易,特意让我追出来赏你们的。”赵嬤嬤笑道。 两个婆子自然是千恩万谢。 “我家小姐为人大方,上回我和另一个婆子从湖里救了她,还得了她五十两的赏呢。”赵嬤嬤看著两位婆子,又为她们感到不忿,说,“我听说疏园那位刚一掌家,就剋扣大家的月例银子,我家小姐赏的一点心意,正好可以帮补。” 两位婆子不由得感嘆一番:“少夫人当家时,哪里出过这等事。” “两位念著我家小姐的好就行,以后遇到守门这样的事儿,两位姐姐能给我家小姐行个方便时便行个方便,我家小姐不会亏待你们的。” 两位婆子交换一个眼神,立即点点头。 便明白了这二两银子的赏钱不是白拿的,侯府如今连月例也要省,聪明的话她们该知道以后遇到类似的情况该怎么选。 左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谁愿意跟银子过不去。 沈辞吟让瑶枝准备了马车,带上她抄写的佛经,准备去一趟京郊的崇圣寺。 踏出侯府时,沈辞吟抬手遮了遮落在眉眼间的天光,外头风冷,又紧了紧披风。 她没使用带著侯府標誌的马车,而是自己的马车,只是国公府不在了,摘掉了国公府的標誌。 赵嬤嬤如今可以在她身边伺候,便也將她带著。 赵嬤嬤搬了矮凳,正要扶沈辞吟上车。 穿著一身素服的叶君棠正巧归来,在大门口撞见。 他天不见亮便与百官一起在寒风里冻著,如今鼻尖也有些冻得发红,叶君棠看著沈辞吟,不禁怀念起从前,从前这种时候她已经递上大氅给他披著,让人准备薑汤,开始嘘寒问暖了。 如今,她不管他了,也不管侯府了,只管使她自己那性子。 叶君棠冷冷移开眼,也不问她要去哪儿,逕自往府內走去,沈辞吟却看也没看他。 待赵嬤嬤上了车,由上次送沈辞吟出宫的车夫李勤將矮凳搬上车,利落地坐到车辕上,马车便动了起来。 今日腊八,崇圣寺在施腊八粥,从上山开始人就挺多了,沈辞吟让马车停在山下,她带著人徒步上山。 阶梯上的积雪被清扫过,也不至於难走。 到了寺里,筋骨活动开了,她竟然觉得身子有几分热,但她並没有解了披风,只是用帕子在鬢边沾了沾细汗。 今儿个走了这么多路,却並不觉得多累,她便心里有数,自己这身子竟是痊癒了。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她想到了摄政王在假山后面餵给她的那一粒奇怪的药,若说他一番好意,她是不敢信的,只心下狐疑,难不成那药什么坏处还没发作,却误打误撞让她身子好了? 没什么头绪,便不去多想。 沈辞吟找了小沙弥,添了香油钱之后说明来意,便被引到一处烧纸的地方,將她亲手抄了七日的佛经悉数烧给了姑姑。 又为姑姑供奉了一盏长明灯。 她从前和家人一起跪拜参佛,其实心並不怎么诚,只是觉得多拜拜,佛不怪,眼下她跪在佛前,却是一片虔诚。 佛殿中檀香裊裊,跃动的火光映照她白皙细腻的皮肤,她闭上眼,只求姑姑能够早日往生,脱离红尘业障,早登菩提。 至於和离之事,她不向佛求。 沈辞吟是一个极容易专注的人,爱一个人时专注,抄佛经时专注,求佛时也专注,是以她便没有发现在那宝相庄严的佛像后面,一个披著大氅的男人站在那里偷偷看著她。 他有一双深邃的眼睛。 萧烬的视线落在沈辞吟身上,沈辞吟一身素得不能再素的打扮,许是之前徒步上山暖了身子,气色倒是有几分红润,衬得她的容顏好似雪中的桃花般娇艷。 然而,娇艷只是其次,最令人神往的还是她的眼睛。 可惜她闭著眼睛。 也幸而她闭著眼睛,他才能这般肆无忌惮地看著她。 萧烬看著她,略略偏了偏头。 她有什么事,何须来求佛? 这时,有人来到他身边,双手抱拳,低声说了什么。 沈辞吟睁开眼时,便只看到一截晃动的大氅消失在殿內,她觉得那大氅一角好生眼熟,微微拧了拧眉,转念却觉得不可能,从未听说摄政王信佛,便没有放到心上。 她从蒲团上起身,出了佛殿,与瑶枝、赵嬤嬤匯合,今日寺里人多,因著被关在府里,没有提前预定清修落脚的厢房,也没有预定素斋,属於临时上山的香客,逗留太久也没个歇处。 於是,求了佛之后便打算早些下山去,也可错开下山的人流高峰。 然而瑶枝內急,沈辞吟只好让她去方便,眼瞧赵嬤嬤也忍著,她便让赵嬤嬤也一同去了,约好不到处乱走,在送子观音娘娘的佛殿门口等她们。 这一等,没等来瑶枝和赵嬤嬤,却听到了一道故人的声音,她往佛殿里移去目光,便看见了昔日的礼部侍郎千金,如今的京兆尹夫人。 她跪在观音娘娘面前,嘴角含笑,身边的丫鬟也是喜气洋洋,该是得偿所愿,果不其然只听得对方的声音,说是来还愿的。 得偿所愿,真好。 只希望漫天神佛也听到了她的愿望,让姑姑早日安息。 留在这里,待会儿京兆尹夫人出来打个照面,难免会有些尷尬,毕竟上次她让瑶枝去她府上求助,连她本人的面都没见到。 沈辞吟心思一转,正打算换个地方等,却突然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个蒙面黑衣人,一个闪身便衝进了殿內。 只听得里头传出一声哀鸣和一声惊呼,手无缚鸡之力的沈辞吟匆匆扫一眼,看到是京兆尹夫人身边的丫鬟倒在了地上。 沈辞吟下意识拔腿便跑,她跑掉了至少还能去求救,一转身却被另一个蒙面的匪徒用剑抵著脖子。 这样的变故是陡然发生的,沈辞吟甚至来不及有任何的反应,那冰冷的剑刃已经抵在了她喉间。 她只能退到了观音殿內。 京兆尹夫人已经被嚇傻了,好在那蒙面人要拿她当人质,留了她一条命。 匪徒穿著一身黑,但沈辞吟注意到那黑色已经被濡湿,充斥著刺鼻的血腥之气,该是与人廝杀过。 沈辞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们对待人质动作粗暴,可不懂什么怜香惜玉,他们一言不发,却令人感到可怕,地上死於非命的丫鬟就是最好的威慑。 第29章 急智 殿外四处一下子窜出来许多披黑甲拿虎刀的士兵,沈辞吟常在皇宫行走,一眼便认出来是禁卫军。 观音殿的大门洞开著,匪徒挟持了她们二人,躲在门后往外张望。 只见披著大氅,一脸阴鬱嗜杀的摄政王走到禁卫军最前面,他手里拿著一张白色的帕子,正慢条斯理地擦著手,这一擦帕子的白色便染上嫣红。 沈辞吟瞥见一眼,便知雪上加霜,她不仅碰上了匪徒作恶,还碰上了摄政王,那日他说的话仿佛还在耳边,他要让她付出代价。 至於什么代价,她不知道,但午夜梦回时想起,总嚇得她一身冷汗。 眼下该是摄政王要拿这两人,但以他的性子,只怕不会对她和京兆尹夫人这两个人质有所顾忌。 死了便死了,他大约不会在乎。 毕竟他连亲手弒兄也干得出来。 沈辞吟一身素白被挟持著,殿里供奉的是送子观音,沈辞吟瞧这阵势,心里暗道不妙,观音娘娘只管子嗣,她又没拜过人家,兴许保佑不了她了。 京兆尹夫人一脸煞白,她认出了沈辞吟,但那又能怎么样呢,她没时间去想別的,巨大的恐惧令她下腹一痛,表情痛苦地佝僂著身子,捂著小腹。 那匪徒见状,將京兆尹夫人视为累赘,举刀就要砍下去。 沈辞吟见状暗道不好,她也很害怕,却不得不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急中生智阻止道:“住手,这位夫人怀了孩子,你这一刀下去便是一尸两命,杀业深重。” “就是江湖上的草莽匪贼,有些好汉也有不杀无辜婴儿的规矩,难不成两位英雄连那些人也不如?” “你敢拿那些草莽匪贼与我等相提並论!找死!”那蒙面人低喝。 沈辞吟闻言便知这两个歹徒自视甚高,心思一转,却道:“想来两位英雄到此挟持我们两个弱质女流也是迫不得已,这位夫人是来向观音娘娘还愿的,她已然有孕在身,若是伤及无辜小生命,於心何忍,英雄不如先將她放了。” “人质多了也没什么用,徒添累赘。” 两个蒙面人交换一个眼神,挟持京兆尹夫人那位厉声问道:“你肚子里当真还有一个?若是敢骗我,定叫你身首异处!” 京兆尹夫人哪敢说谎,捂著小腹,心惊胆战道:“是真的,小女子不敢乱说,稚子无辜,只求英雄饶命。” 那匪徒露在外面的两道眉毛拧起来,手里的刀到底是放了下去,该是心神有所动摇,沈辞吟便继续说道:“放了她吧,留我一人即可,我一个顶十个。” 外头,摄政王命禁卫军张弓搭箭,准备来个生死不论,万箭齐发。 两个匪徒的脸色一紧。 “外头为首的男人想必你们也认识?他就是摄政王萧烬。” “你们可知我是谁,我曾是国公府的嫡女,皇后娘娘的亲侄女,摄政王还是四皇子的时候便对我情根深种,对我爱而不得。 你们让这位夫人离开,把我落在你们手里的消息带出去,他自然会有所忌惮,你们大可以试试,也不会有任何损失,不然大家都会死在这里。” 沈辞吟可不想被乱箭射死,不得不信口胡说,虽是胡诌的,可她的语气却平静得令人信服。 话音刚落,在场两个匪徒以及京兆尹夫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她身上。 “怎么,以我的姿色你们不信?” 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便移到她脸上,美貌只是沈辞吟最容易被忽视的一个倚仗,一身素衣,头簪白花的她,未施粉黛,却宛若清水芙蓉。 真正让人相信她能让男人情根深种的,是她的一双眼睛。 乾净,无垢,瞧著你便觉得在她眼中,天上地下只你一人。 空气静默了一瞬。 沈辞吟从架在脖子处的寒刃上瞧见挟持自己的蒙面人给了另一个人一个眼色,那人会意便鬆开了京兆尹夫人,並將她往外一推。 这便是相信了她的说辞。 “赶紧滚,把消息带给摄政王。” 京兆尹夫人踉蹌出了殿门,回头望了沈辞吟一眼,沈辞吟也向她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走。 沈辞吟的本意是怀著身子呢,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她再另想办法脱身,可京兆尹夫人想著自己本就欠了她的,上次没能帮她,这回又欠了新的恩情,便捂著肚子,当真往摄政王那里奔去求助。 儼然是把沈辞吟胡诌的话当了真。 落在沈辞吟眼里,她有些无语,她四年前拒了与摄政王的婚事,如今他怀恨在心,若是让他知道她在这里胡说八道,说什么对她情根深种,爱而不得……岂不是又弄巧成拙。 大抵摄政王不仅不会救她,八成还会任由匪徒將她灭了。 萧烬得知两个黑衣人逃到了观音殿,带人团团围住,忽的见到京兆尹夫人逃出来奔向他,眉目间戾气浓重,禁卫军已经箭在弦上,只待他一声令下。 听说沈辞吟还在里面,被挟持做了人质,萧烬冷雋的容顏更添几分暴虐,然而他並没有发狂,而是平静下来,让禁卫军收起箭矢。 两个匪徒见了,便將沈辞吟的话信以为真,以为摄政王当真是投鼠忌器。 沈辞吟怔了怔,觉得好生奇怪,可也不会拆自己的抬,冷静道:“瞧见了么,他心里有我。” “你们若想有命逃出去,可得小心些了,刀剑无眼,若是我死了,他必会发疯,只有让我活著,他才会有所忌惮。” 说完这话,沈辞吟脖子上的剑被拿开,双手被反剪著往外推。 “走。”呆在殿內也是坐以待毙,匪徒是想利用她,与摄政王谈条件逃出去。 沈辞吟也配合,走出佛殿到了距离摄政王两丈有余的地方才停下,她掀起眼瞼,望著对面的男人。 男人面色沉沉,眸色阴鬱,浑身散发著令人胆寒的杀伐之气,沈辞吟这几年囿於侯府內宅,实在不知道他打哪儿淬炼出这样可怕的气质,总之是见他一次心尖儿便颤一次,给嚇的。 “摄政王,你的女人在我手里,识相的话,便让开一条路来放我们走。”之前挟持京兆尹夫人的那个匪徒叫囂道。 反而是当下挟持著沈辞吟的男人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只是沉默著又將长剑架在她脖子上。 这样的叫囂,这样的威胁,对於摄政王这性子而言,无异於严重的挑衅,就在眾人以为他会发怒时,他却像是被取悦了似的,轻笑了一下。 “本王允你可以死得好看一点。” 此话一出,那匪徒气得握刀的手紧了紧。 摄政王却並不將他放在眼里,而是转了转手指间的翡翠扳指,视线落在沈辞吟身上。“是你说,本王对你情根深种,爱而不得?” 第30章 冒犯 仿佛听到什么很好笑的笑话似的,摄政王的笑容从轻笑变得放肆,落在沈辞吟和匪徒眼中甚至有几分癲狂。 让人吃不准他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沈辞吟无声地咽了咽唾沫,近在咫尺的剑刃泛著寒光,如果摄政王当场拆穿她,那对於匪徒而言非但她失去利用价值,还保不齐会因为她的欺骗而取了她的性命。 这时候瑶枝和赵嬤嬤寻了过来,一脸焦急地往沈辞吟的方向张望,却被禁卫军拦在外头。 沈辞吟侧过头去看到一眼,发现一起来的还有车夫李勤,想必是她们在禁卫军围了这里时便发现不对劲,赶紧下山去將帮手叫了上来。 李勤是会功夫的,沈辞吟虽然不懂功夫有多高,但她之前便注意到李勤走路时步伐稳健,但几乎不会发生声响,和话本子里的高手很像。 她的余光瞥见李勤往观音殿的后方摸去,许是在找合適的机会救她,沈辞吟默了默,心下便知道自己该多爭取一些时间。 旋即对上摄政王摄人的眼瞳,回答:“臣妇不敢,臣妇是说王爷您威风凛凛,位高权重,如山中高岭之花,可远观不敢攀折,京城里不少未出阁的女子都对您情根深种,爱而不得。” 她三言两语否认了自己空口白牙造谣摄政王的罪过,又藉机將摄政王恭维一通。 摄政王总该喜欢听好话才是,不料她这话说出来,刚才还面带笑容的男人霎时间不笑了。 盯著她的眼神,深邃而又令她感到心里发毛,好似她说错了什么逆了他的意扫了他的兴似的。 只见得男人又转了转指尖的扳指,戏謔问道:“本王真有你说得这么好?” 沈辞吟来不及说话,被摄政王无视的匪徒却按捺不住,威胁道:“少废话,快放我们走,不然我们就杀了她!” 却见摄政王抖了抖袖子,盯著匪徒满不在乎地说道:“杀了便是,这个女人四年前敢拒婚本王,还將本王贬损得一无是处,你不会真以为她花言巧语说几句好听的话,本王便会管她的死活吧?” 果真是阴晴不定,喜怒莫测。 匪徒登时脸色大变,震怒地看向沈辞吟:“你敢骗老子!” 说著便向沈辞吟挥去一刀,挟持她的另一人注意力便落在了自己同伴身上。 便是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剎那,寒光闪过,沈辞吟嚇得闭上眼睛,那刀却没能落到她身上。 她只闻到一股血腥气,然后睁开眼便见冲他挥刀的人被一箭贯穿心臟。 挟持她的人扫一眼自己倒下的同伙,再望向了摄政王,沈辞吟也跟著望向摄政王,只见他手里拿著一把弓,那把弓就在刚才被拉满了弦,趁著匪徒注意力分散之际一箭射出,精准地要了別人的命。 挟持沈辞吟的歹徒这才反应过来,骗人的不是这个女人,而是摄政王,为此他的剑架著沈辞吟的脖子不敢再鬆开,连拖带拽地拉著她往后撤。 他的步调不似之前沉著,阵脚已乱,沈辞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准机会抱住匪徒的手狠狠咬了下去,就在匪徒痛得对她动了杀心的时刻,一阵劲风从身后扫来,同时正面一道箭矢破空而来。 两面夹击之下,匪徒倒在了地上,而沈辞吟被从身后杀出的李勤护在了身后。 沈辞吟心有余悸地轻抚著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实在是好险,今日她不过是想为姑姑烧去佛经,为她供奉长明灯罢了,不曾想横生枝节,遭受这无妄之灾,差点把自己小命给搭进去。 禁卫军很快开始训练有素地检查匪徒尸身,清理现场。 沈辞吟不敢去看摄政王,向李勤道了谢,便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趁著黑衣人的蒙面巾被撤掉,摄政王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之时,悄摸地朝著瑶枝和赵嬤嬤走去,打算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瑶枝和赵嬤嬤已经担心疯了,瑶枝急道:“小姐,都怪我不好,偏偏这时候想方便,害你为了等我陷入险地。” “老奴也不该放任小姐孤身一人。”赵嬤嬤也自责。 “这怎么能怪你们呢,事发突然,谁都想不到的,我们赶紧走吧。”沈辞吟轻声说道,神色罕见地露出几分著急,实在她招惹了不该惹的人,多留片刻便多几分不可控。 她甚至不太敢回头。 陈年旧事且斩不断理还乱,现在她胡说八道,又添了一桩口业,她直觉摄政王不会轻易放过她,还是远远躲开,先走为妙。 然而,她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摄政王令人感到寒冷感到战慄的声音。“就这么走了?本王救了你,连一声谢也没有?” 他手里的弓箭已经还给了下属,此刻又在用一张乾净的帕子擦手。 虽然是他救了她,可也难说这事儿不是因他而起,她也不过是无辜遭受牵连。 沈辞吟无奈地顿住脚步,调整了脸上的表情,回过身,行了一礼,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抱歉,今日臣妇受此等无妄之灾,心中惴惴不安,著急归家去,一时忘了向王爷道谢。” 她本就受了惊嚇,如今安然无恙放鬆下来,手脚也有些无力,由瑶枝和赵嬤嬤扶著,寒症虽然好了,眼下脸色仍有些苍白,瞧著便带上几分令人怜惜的柔弱。 摄政王盯著她,目光一寸也未尝移开。 沈辞吟被他看得很不自在。“常言道大恩不言谢,王爷今日缉拿匪徒,亦是尽职尽责庇护百姓,想来也不是为了臣妇的一个谢字,还请王爷原谅则个。” 她也是受了牵连,快饶过她,放她走吧。 沈辞吟如此想著,摄政王却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却偏不叫她如意,他挑了挑眉,轻哂一下,说:“愈发巧舌如簧了。” 披在身上的大氅一动,他已经俯身凑到她耳边:“不过,你没有说错,我確实对你情根深种,爱而不得,所以我想要得到你,你怕么?” 他的鼻息落在她耳畔,带起一阵痒意,可他说的话却险些嚇得她魂飞魄散。 “之前为了与匪徒周旋,臣妇这才说了那些胡话冒犯了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他这性子阴鬱心思又深,沈辞吟只当他不过是为了戏耍捉弄她而已,当即行礼赔罪。 摄政王凝视著她的眉眼,瞧她的惊慌不似作假,便明白了她在想什么,拧起眉:“呵,罢了,你回去吧,我们之间还没完。” 沈辞吟如蒙大赦,带著人逃也似的匆匆离开。 天空不知何时变得灰濛濛的,瞧著又要落雪的样子,萧烬望著沈辞吟离去的背影,恨只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第31章 泄密 上山容易,下山却变得艰难了起来,一是因为寺里的骚动惊了眾多香客,狭窄的山道一下子挤满了人,都急著下山。 沈辞吟望著黑压压的人头,嘆息一声。 “小姐,咱们且等等再下山吧,这样人挤人的,路也太难走了。” 沈辞吟也没有非要去挤的打算,点点头。 这时,一个面生的丫鬟找来,沈辞吟瞧那衣衫与之前观音殿里倒下的那丫鬟穿的一模一样,便知道是京兆尹府上的。 丫鬟福了福身,客客气气道:“沈夫人,我家夫人有请。” 她家夫人便是礼部侍郎千金,宋婉。 到底是共患难一场,沈辞吟略一思忖便带著瑶枝、赵嬤嬤、李勤跟著一起去了,眼下知道李勤身手不凡,有他护卫,她心里也踏实了些。 宋婉在崇圣寺订了厢房,沈辞吟到时大夫刚为她看了诊,挎著药箱离去,眼瞧屋里气氛不算低沉,宋婉的表情也带著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便知道她的胎像应该没什么大碍。 然而知道是一回事,礼仪上她还是主动寒暄了几句,表达了一下关心。 宋婉见她如此善良温和,看著她的表情便更带上几分羞愧。“沈姐姐,你三番两次救我护我,之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沈辞吟想了想,后宅女子总是诸多不易,从前就听闻京兆尹大人虽然对宋婉不错,可她头上却有个厉害的婆母压著,逼著她为宋家传宗接代、开枝散叶,那生儿子的药方子都不知道让她试了多少。 上次她托瑶枝跑一趟,自己没能亲自去,本也不妥,哪里好责怪她,只是觉得物伤其类罢了。 要怪就怪叶君棠,若非他將她困在侯府,她已经找了老太傅大人,兴许已经得偿所愿,也不必跑到崇圣寺来经歷这一遭。 她说:“如今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再纠结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你也別往心里去,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尤其是后宅的女子,我知道的。” “今日之事,换做是旁的任何人,都不会忍心瞧见你和腹中的孩子出事的,万幸你没事,且好生养胎,莫要多虑。” 宋婉听了眼眶一热,她许久没有听到这般为她著想的话了,这两年她耳边听到的总是婆母念叨她为什么还怀不上的长吁短嘆,总是逼著她不断喝药的恶语相向,纵使闹到了夫君面前,夫君却也只让她忍让些,等生下孩子就好了。 在来寺里还愿之前,原本她打算再怀不上就去死了一了百了的。 何曾有人体谅过她的难处,何曾有人为她设身处地考虑过,何曾有人告诉她女子不易。 宋婉泪眼朦朧地看著沈辞吟,瞧著她好似变了很多,比从前的她安静,沉稳,但透过现在的她,却依稀能看到过去的那个沈辞吟的影子。 一样的炽热,一样的坚定。 一如当年她父亲偏宠妾室,连庶妹都能明里暗里欺负到她这个嫡女头上,別人都在看她的笑话,只有沈辞吟用她的小马鞭为她出头,抽得那满腹心机的庶妹哇哇叫。 前些日子,她听闻沈辞吟的婢女找来,她想帮她的,她想的,只是她那时还没诊出喜脉,日日被婆母催著喝药,精神上饱受折磨,夫君也不让她插手这些事,她到底是袖手旁观了。 但是,她心怀愧疚之下,有帮沈辞吟留意到一些消息,她左思右想,必须让沈辞吟知晓,眼下正是好机会,於是让人將她请了来。 “沈姐姐,谢谢你,有件事我必须让你知道。”宋婉说著,屏退了左右。 沈辞吟神色一凛,心知可能是大事,便也让瑶枝和赵嬤嬤出去等她。 屋里只剩下她和宋婉,这才听宋婉说道:“沈姐姐,你帮过我,可之前你的丫鬟求到我府上,我却碍於夫君的吩咐只能袖手旁观,也一直於心不安。” “后来我听闻新帝登基有大赦天下的打算,一下子就想到了你们沈家,便回了娘家一趟,向我父亲打听了一下。” 宋婉说著,看向沈辞吟的眼神带著几分惋惜,她的语气也隨之充满了惋惜:“大赦天下的名单里没有沈家,如果想趁此机会保家人平安,沈姐姐,你得早点行动起来上下打点。” “如今先帝已经下葬皇陵,按我父亲所说,三日之后便是新帝登基大典,届时便会颁布大赦天下的圣旨。”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宋婉的话音落下,沈辞吟的身子晃了晃,她有些不敢置信,因为皇后姑姑最后跟她说了,沈家应该在大赦名单里的,因此这些时日她完全没有担心这个,一心扑在了姑姑的身后事上。 宋婉的父亲是礼部侍郎,得到的消息也是第一手的,她有心帮著打听,这消息便不会有假,沈辞吟只觉得心头被一块巨石压住,脑子却转的飞快,想来是出了什么岔子,连姑姑也没料到。 可哪个环节出了错,她却无法知道。 只知道事已至此,什么原因导致已经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怎么把沈家添进赦免名单里。 诚如宋婉所言,她的时间不多了。 沈辞吟看向宋婉:“国公府已经没了,承蒙不弃,你仍愿意叫我一声沈姐姐,那我便继续唤你一声宋婉妹妹。” 说罢,沈辞吟行了大礼:“宋婉妹妹,大恩大德,我沈辞吟铭记於心。” “沈姐姐言重了,今日你救我,当年又维护我,我无以为报,只能偷偷告诉你这些,还望沈姐姐回头可万千別说出去是我透露给你的。” “这是自然。”沈辞吟保证,又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你的消息关係我全家的未来,从此以后是我欠了你的,沈辞吟没齿不忘。” 宋婉握住沈辞吟的手,看著她的眼睛说道:“沈姐姐,你与从前变了好多,可我看著你的眼睛,便知道你还是从前那个你。” “沈姐姐,今日见到你,我才明白了一个道理。我喜欢养花,每年到了冬季百花凋零,可到了春日,那些花又会再开,只要不自弃。” 宋婉说著,她想,日子再难,她不会再有寻死的念头了。 “我想我们以后还能做朋友,对不对?” 宋婉眸光里充满了期盼,曾经她以为沈辞吟是京城百花里养在温室之中,最明艷美丽的那一朵,这样的花往往容易被摧折。 可今日见得,她却不那么想了,她总觉得沈姐姐的根已经扎进很深的地方,经歷过风霜之后会重新冒出芽,开出最鲜妍的花。 她与沈姐姐早结了善缘,何不求一个善始善终。 沈辞吟点点头。“宋婉妹妹,你是我沈辞吟的朋友,一直都会是。” 宋婉性子绵软,从前能被她庶妹在头上作威作福,嫁了人也被婆母压著,如今她却鼓足了勇气,將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她,怎么能不是沈辞吟的朋友。 沈辞吟从前不信神不信佛,今日却相信了,种善因,得善果。 只是这消息对於沈辞吟来说,打击实在很大,使得她平静的內心又起波澜,待李勤来报说下山路上人少了很多时,灰濛濛的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屑。 宋婉还要在寺里住上几日,沈辞吟不再叨扰,再次谢过她之后,带著自己的人心事重重地下了山。 山石铺就的阶梯蜿蜒而下,沈辞吟行至中途,险些失足摔了一跤,好在赵嬤嬤和瑶枝將她稳住。 “小姐,您怎么了?”瑶枝注意到她自打从京兆尹夫人厢房里出来,整个人就有些不对劲,魂不守舍的。 雪屑落在沈辞吟的鼻尖,融化了,她感觉不到冷,只是有些茫然,她定了定心,摇摇头。“没事,先下山吧,这雪越下越大了。” “那小姐小心看著前面的路。”瑶枝说道。 沈辞吟轻轻嗯了一声,她是得好好看著前面的路该怎么走。 第32章 车毁 崇圣寺在京郊,出了城门,走一段官道,再到岔路走山路,就是这山路马车也要走上半个时辰。 前头那些回城的马车太多,將泥泞的道路压出深深浅浅的沟壑,眼下大雪纷纷,回去的路比来时难走了数倍。 沈辞吟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满脑子都是京城勛贵盘根错节的关係,她不断在筛选合適的人选,看能否作为突破口打点。 可一个一个地在脑海里筛下去,竟然发现暂时没有一个合適的,毕竟如今一朝天子一朝臣,此事与之前她想要进宫尽孝守丧不同,后者无伤大雅她一个女子与朝局无碍自是小事。 可赦免沈家却不一样,此事非同小可。 若是有人能指点她一二,帮助她认清局势就好了,这样也好寻个门路,原本叶君棠任职翰林学士,距离入阁仅一步之遥,以他的聪明才智和眼光,应该看得比旁人清楚。 可沈辞吟已经不会指望他了。 且不说她前一次求他便是前车之鑑,就说眼下这个如此重要的对於沈家而言如此致命的消息,她却是从別人嘴里听到。 叶君棠平日里会与詔令打交道,他不可能没听到一点风声,可他竟然把她瞒得这样好,一丝一毫都不曾向她透露。 这四年的夫妻,沈家到底是他的岳家啊。 他就是这般冷心冷情。 她还如何能再求到他那里。 大赦天下的机会可遇不可求,她是不可能轻言放弃的。 冥思苦想的时候,她眉头紧蹙,瑶枝唤她好几声了,她也没听到。“小姐,小姐?” 沈辞吟回过神,瞧见瑶枝解下了她自己的披风,往她腿上盖。 “小姐想什么呢,想得这样入神,小姐可得注意自己的身子,天儿又变了,可別再染了风寒。” 沈辞吟將披风拿起来递还给她:“不碍事的,我这身子我知道,没之前那么怕冷了,你自己且披著,莫要受寒。” 瑶枝却不让她还,给她严严实实按到了腿上。“奴婢皮糙肉厚不怕冷的。” 赵嬤嬤捣鼓著炭炉:“之前车夫被我们叫上了山,离开了马车,车里的炭炉灭了,老奴这就给生上火,待烤暖和了就不怕了。” 沈辞吟再要说什么,忽然马车一阵剧烈地顛簸,车里的三个人东倒西歪,沈辞吟整个人撞到了车壁上。 那炭炉子往沈辞吟的方向歪去,赵嬤嬤怕炉子里刚烧红的炭火烫到沈辞吟,赶紧伸手去扶住炉子。 瑶枝差点摔出车外,沈辞吟反应及时一把將她拉住。 待马车有些倾斜地稳了下来,瑶枝也稳住了身子,沈辞吟鬆开她,她瞧见赵嬤嬤双手抱著那炉子,赶紧让她撒开手,捉起她的手查看,瞧著红了一片。 “可有烫著?”好在炭炉之前灭了仅剩余烬,添了炭慢慢点燃了,可那炉子还不算很烫,若不然赵嬤嬤这一双手可得烫起水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赵嬤嬤见沈辞吟脸上真挚的关切,心里忽的有些不是滋味。“小姐不用紧张,没事的,一点也不疼,瑶枝说她皮糙肉厚,老奴才是真正的皮糙肉厚。” 沈辞吟恼了。“那炭火滚出来我躲开就是了,你抱那炉子做什么?!” 赵嬤嬤却道:“上回在疏园,老奴照顾不周,让白氏踢翻了炭盆炭火落到您脚上险些把您给烫了,这样的事可不能再发生了。” 沈辞吟的家人远在北地,她在京城没几个可亲的人了,瑶枝算一个,如今赵嬤嬤对她如此周全,让她心里生出一丝暖意,便也將赵嬤嬤当做了自己人。 她对自己人向来是护著的,便道:“饶是如此,以后也不要这样了,眼下也就是这炉子没有烧烫,若是把你双手烫坏了叫我如何心安,我又不是没手没脚,能躲我便是要躲的,你和瑶枝也要多顾惜自己的身子。” 沈辞吟如是说著,不知李勤站在外头隔著车帘听了一阵。 李勤眸光微动,这新主子如此体恤下人,倒不枉他跟了她,原还以为主子要他保护一个女人,是大材小用,他的前途堪忧,现在看来好像也没那么坏,至少新主子把人当人,而他的人生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被当作人对待。 这样的思绪只是短暂的一瞬,冒出来便被寒风吹走,李勤收回思绪,抱了抱拳:“小姐,马车的车軲轆坏了,如今瘫在路上,走不了了。” 沈辞吟微微拧起眉,她没想到马车会坏在了路上。 又听得李勤的声音传来:“我检查了一下,发现断裂处有人为切割的痕跡,相当隱蔽不易发觉,而且不是新的痕跡,应该是挺久了,马车得用一段时日才会损会断裂,该是有人一早就对马车动了手脚。” 这辆马车是她自己的私有物,是从前国公府带进侯府的,也只有她偶尔会用上,沈辞吟一听就明白过来,是有人想算计她。 至於偌大的侯府,谁有动机这样做,除了白氏她不做第二人猜想,且白氏向来不留证据,以前动的手脚车軲轆现在才断裂,怎么也算不到她头上去。 瑶枝也想到了,气愤地捏紧了拳头。“肯定是白氏让人干的,咱们的马车停在侯府,又没有时时看著,她让人动手脚的机会可太多了!她就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偏生世子爷眼瞎还將她当个慈悲心肠的菩萨一样供著。” 听瑶枝提到世子和白氏,赵嬤嬤看向沈辞吟,见她一脸平静。 沈辞吟撩开车帘,望见外头鹅毛似的大雪,问道:“距离京城还有多远?” 李勤张望一下:“咱们这是刚好在半路上,往前还有约莫五里路才到进京的官道,走官道进城还得是十多里路,前不著村后不著店。” 瑶枝听了,不由问出口:“那怎么办?这马车能修好吗?” 李勤摇头。“一时间修不好了。眼下只能先等等,看有没有也从崇圣寺回城里的马车,若有,可商量著捎上一段路。” 如此,沈辞吟望了望灰濛濛的天色坐回了马车里且等著。 这一等等了一柱香的功夫,眼瞅著天色越来越暗,时辰越来越晚。 沈辞吟想了想,说道:“不能这样一直等下去了,这条路是从官道上分去崇圣寺的岔路,来往的都是去崇圣寺的,今日从寺里离开时我们便有意落在了后头避开了人群,我们走时已然在下雪,要走的人也该走了。 眼下雪越落越大,等了许久没人来,余下的应是像京兆尹夫人那般要留宿的,我们如此等下去不是个办法。” 第33章 怒问 赵嬤嬤听了沈辞吟的分析,点头附和道:“是这个理,且今日想著今日出门今日归,准备不足,一直等下去反而不妥,炭火总有烧完的时候,若是拖到了夜里更冷。” 沈辞吟看了看在寒风里甩尾巴的马匹:“这马儿可还能跑?” 李勤道:“还能跑,它血统不错,养得膘肥体壮,冻那么久也没想撅蹄子跑了。” “那劳烦你骑著它,先回侯府去再驾一辆马车来接我们。”沈辞吟说道。 李勤不是没有想过找个办法,只是今日沈辞吟在寺里被挟持,教训摆在那里,为了护卫她的安全,他再不敢离开沈辞吟太远,遑论將她一个人丟在风雪里。 “小的倒是可以先骑马將小姐护送回府去。”他建议道。 他的职责是护卫沈辞吟,旁的他可以不管。 也是不妥,沈辞吟怎好將瑶枝和赵嬤嬤一老一少丟在半道上。“咱们总共有四个人呢,还是你先回去叫车吧。” 然而这一次李勤还没说什么,瑶枝却说道:“不行,小姐,就李护卫会武功,他走了谁来保护您?” “让他留下,我回侯府去叫车。” 李勤惊讶地看向瑶枝,问:“你会骑马吗?” “那当然,我跟隨小姐一起长大,有幸什么都能学一点,骑马我也学会了!”瑶枝拍拍胸脯,旋即拉扯著沈辞吟的衣袖,“小姐让我去吧,回了侯府我也比才来府里没多久的李护卫好办事些。” 沈辞吟这才点点头,將自己那件厚实一点的披风解下来给瑶枝披上系好,叮嘱道:“天寒地冻的,路上小心,可別从马上摔了,回了侯府你派人驾车来接就是,自己莫要跟来了,留在府里暖暖。” “小姐放心吧,奴婢晓得。”瑶枝紧了紧披风,李勤將马车取下,牵了马给她,瑶枝抚摸一下马头和它打好了招呼,便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沈辞吟却总感觉眼皮直跳,心里有些不安。 赵嬤嬤也觉得不踏实,她心思一转,对沈辞吟说道:“小姐,您且在车里等等,我下车去找地方方便一下。” 沈辞吟不疑有它,车帘子打起,任由她下了车。 车帘子落下,赵嬤嬤却將李勤低声叫到一边,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些什么,然后李勤点点头,赵嬤嬤便朝著崇圣寺的方向走起了回头路。 她想著兵分两路的好,小姐和李护卫在此稍等,她回崇圣寺去寻求帮助找人借一辆马车来,万一瑶枝这头有什么耽搁了,也好有个兜底的法子。 赵嬤嬤没有直接和沈辞吟说,因为沈辞吟才叮嘱了她遇事先顾著自己的身子,小姐是不会同意她一个人往回走的。 她只能先做了再说。 沈辞吟在马车里左等右等,不见赵嬤嬤回来,便撩起帘子问李勤:“赵嬤嬤怎的还没回来?附近林子里可有野兽出没?” 山中虎狼饿狠了,可是要吃人的。 李勤估摸著赵嬤嬤也走远了,这才如实交代。 沈辞吟听了十分不赞同地拧起眉。 “真是胡来,去崇圣寺这段路一样难走,还得登山,外头那么冷,她年岁也大了,任由她一个人徒步走回去,若是有个闪失,可如何是好。” 李勤看著她,却道:“她要去,便一定有非去不可理由,小姐莫要担心了,且在车里等著吧。” 因著赵嬤嬤扶住了炭炉子,如今因祸得福,炉子没倒里头的炭火也烧得枉起来,车里也还暖和,可沈辞吟却等得万分心焦。 话分两头,瑶枝紧赶慢赶回到侯府,第一时间便冲向了马厩,见车夫已经牵马出来,还动作麻利地套上了车,她心下大喜,以为府里见她家小姐迟迟未归,本来就安排了马车去接她呢。 这样一来省了不少时间。 心说世子爷总算干了件人事,还算有良心。 就在她坐上车辕,要带著车夫去接人时,那车夫却將她赶了下来。“去去去,你上去做什么?” 瑶枝脸色一懵。“当然是去接我家小姐啊,你也快些上来,別耽误了时间,外头冷著嘞,今日带出去的炭火可不多。” 车夫听得一头雾水,催她赶紧下来。“这车是为世子爷准备的。” 还没来得及说为世子爷准备来做什么,叶君棠身边的小廝已然来催了,车夫將瑶枝拨开,坐上马车驾车出去。 定远侯府就一辆马车,大多时候是世子上下朝在用,平日里沈辞吟出行都是用自己的,那一辆已经坏了,眼下就指著这一辆去接人回来。 於是,瑶枝小跑著跟了一路,到侯府大门口才撞见叶君棠在,她急匆匆行了一礼,便问道:“世子爷,您这是亲自去接我家小姐吗?” 叶君棠微怔,沈辞吟她自己又不是没有马车回不来,还劳他亲自去接?想到她如今姿態放得这样高,拿乔成这般,他拧著眉,没有说话。 倒是车夫解释道:“世子爷是去接夫人的,今日腊八,夫人为了世子爷的名声,为了咱们侯府的名声施粥赠药,结果被一些不长眼的刁民衝撞了,又落起了大雪,这才要赶紧接回来。” 车夫解释的时候,叶君棠已经上了马车。 瑶枝听了,愣了愣,白氏施粥赠药?往年都是她家小姐安排人去做的,白氏她弄得明白么?但她哪有时间想那么多。 急道:“那也不必世子爷亲自去啊。” 她追到马车前面,往车里张望,怕世子爷听不到,她故意拔高音量说道:“世子爷,我家小姐的马车坏在了半道上,也需要派一辆马车去接一下。” 叶君棠在车里身形一震,沈辞吟的马车坏了? 可她那辆马车用的木材比侯府这一辆还要好,还要气派,侯府这一辆他几乎天天上朝都在用也没见说坏就坏了,可別是她又在闹什么么蛾子,试探他会不会为她心软低头。 瑶枝不知他在想什么,又说:“夫人她在城里,您派人去便是了,可我家小姐留在了荒郊野外,又是这样的天气!” 这话刚说出口,白氏身边丫鬟落英从侯府里追出来,瞧见瑶枝便想起沈辞吟撂挑子不管家的事儿,进而便想起了自己被打了折扣的月例银子,她啐了瑶枝一口:“还好我跟出来了,不然,世子爷就被你这坏心眼的小贱蹄子拐走了。” “你可知今日施粥,我家夫人是为了世子爷积攒好名声,甚至不惜爭取了伯府那边的资源,你三言两语说得倒是轻鬆,夫人因为这事儿被衝撞,世子爷却置之不理,你让外头的人怎么看她?” 叶君棠心里有自己的权衡,默了默,从车里传出来他的声音:“沈氏的马车坏了,你且另外寻一辆去接她回来便是,也不必非得拦下这一辆,我还有要事,你且让开。” 说罢,叶君棠吩咐车夫启程。 丫鬟落英坐到车辕上,给了瑶枝一个白眼。 瑶枝没空与她计较,又追了几步,张开双臂拦下马车,怒问:“世子爷,您可还记得我家小姐才是您的妻子?” 第34章 接人 叶君棠拧起眉,冷眼睨著瑶枝,只觉得沈辞吟身边的丫鬟当真是没有规矩。 如此大庭广眾之下拦下他的马车,咄咄逼人地问这种愚蠢的问题,更让他怀疑沈辞吟主僕俩串通了来逼他就范的。 他偏不上当。 便冷言冷语道: “主子的事情岂是下人能够隨意置喙的,沈辞吟把你纵得无法无天了,別忘了你的身份。” 瑶枝替自家小姐鸣不平,只换来一顿训斥。 “上回沈辞吟对继母动手,对长辈不敬,便有你这恶奴从中攛掇,那次我没找你算帐便罢了,你还敢拦主子的马车,不分尊卑口出此等狂言。” 说到这里,叶君棠略思忖,又道:“既然你口口声声你家小姐,那你自己想办法寻了马车去接她,回头自行去领二十板子,新帐旧帐一起算,也让你长长记性,学学规矩!” 他打心眼里就不相信沈辞吟那么结实的马车会坏,他觉得让瑶枝自己想办法,便是巧妙地瓦解了她们的算计。 沈辞吟竟敢用和离来威胁他,现在又使出这样的手段来迫使他心软,他是不会低头,不会服软的。 白氏的丫鬟落英看著瑶枝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夺了车夫手里的马鞭朝著她挥去,瑶枝只得躲开,这便让开了道。 眼瞧著马车缓缓驶去,瑶枝跺了跺脚,还给了自己一耳光,该死的,小姐都要和世子爷和离了,她还犯蠢找他做什么,白白耽误这么多时间。 这辆马车是侯府唯一的一辆没错,可京城又不是只有侯府有马车,瑶枝后悔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儿,暗恨怎么就没早点转过弯来。 她赶紧去牙行租赁一辆,她坐在车辕上带著车夫出城去,好巧不巧从白氏施粥的街上经过。 叶君棠此时已经和白氏匯合,见白氏衣衫和头髮都没有乱掉,想来没有什么大碍,心头不由讚嘆,继母虽是被刁民衝撞,但她永远能將自己保持在端庄妥帖的状態,实在难得。 瑶枝经过时,叶君棠看到了她,看到她脸上的焦急之色不似作假,且她当真寻了一辆马车往出城的方向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叶君棠忽地有些动摇,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难不成沈辞吟的马车当真坏在了半道上? 望了一眼天空,雪如鹅毛,越落越大,为此施粥的摊子都已经在撤了,他心头不受控制地慌了一下。 他该去的。 左右继母也没事,他便想此时驾车去,为时也不晚,便准备与白氏告罪,让人另外送她回去。 白氏何等精明,在瑶枝经过时,她便注意到了,丫鬟落英也將沈辞吟的马车坏在路上的消息递给了她,她心中正得意,不枉她早早设下这一局给沈辞吟好看,却发现世子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担忧。 这不是她想看到的。 就在叶君棠开口之前,白氏递给落英一个眼神,紧接著扶著太阳穴,身子摇摇欲坠,假装头晕目眩地要晕过去。 “夫人,您怎么了?”丫鬟急道,將人扶住还不忘说,“一定是今日顶著寒风施粥累著了,这可怎么办啊?” 原本打算离开的叶君棠,此时却不好走了,他暗暗地想,继母是为了他为了侯府才受累,他怎能弃之不顾。 至於沈辞吟,他眼下有心去接她的,只是分身乏术罢了。 瑶枝已经去接她了,想必不会有事。 等她回了府,他会向她解释,若她懂事,也该体谅。 可他忽然想起了沈辞吟的眼睛,在她闹著与他和离,要他签下和离书的时候看著他的那双失望的眼睛。 现在他已经知道马车坏在半道上的情况是真的,他若不去,她又能找到理由要和与他和离了。 想到这里,他更加不安。 一边是为他劳心劳力的继母,一边是自己內心抗拒和离的妻子,他身陷两难的境地,眼下该如何抉择,比当年他在科举考场上写策论下笔还艰难。 终於,他的心告诉了他答案,叶君棠对白氏身边的丫鬟说:“附近有间医馆,先把人扶去找大夫。” 丫鬟惊诧地问道:“我们不是先回府吗?” 叶君棠说:“回府不也得叫大夫,一来一去反而耽误。” 於是,叶君棠將白氏送到了医馆,叫了大夫给看诊,连结果也没等,便拱手向白氏告罪说道:“继母且让大夫看看,看过之后在此等我回来接你回府,眼下我有要事须出城一趟。” 白氏在叶君棠面前一贯是会做人的,当然是问也不问是什么事这般著急,只大度地让他別担心她,只管先去。 叶君棠便速速离去,叫了车夫赶车出城。 白氏望著他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眸色暗了暗。 沈辞吟! 另一边赵嬤嬤往崇圣寺的方向走去,她步伐稳健,面色严肃,一点不敢含糊,走了约莫一炷香时辰,竟然在路上碰到一辆无比华贵的马车,前后还有禁卫军开道。 赵嬤嬤见状,猜出车里的人是谁,顿时鬆了口气,她四下张望一圈,没有旁人,便凑上前去。 打头的禁卫军拦住她,却见她面带微笑,不卑不亢地说道:“劳烦通稟王爷,就说赵嬤嬤求见。” 那军爷仔细打量她一眼,面色狐疑,赵嬤嬤便从怀中摸出一块小小的令牌,见了令牌,脸色微变赶紧去传话。 不一会儿,马车里传来一声:“带她上前说话。” 赵嬤嬤行至车前,下跪行礼,道:“老奴参见主子。” 墨色织金的车帘被撩起,摄政王脸色不虞,看向赵嬤嬤的眼神好似在看死物。“起来吧,不是叫你在她身边贴身伺候,怎的跑到本王跟前来了?” “小姐的马车坏在了半道上,老奴正打算回崇圣寺借马车,幸而遇到主子经过。”赵嬤嬤如实回答。 主子暗中將她塞进侯府,送到沈辞吟身边,是个什么心思不难猜,而主子想要的,就没有他得不到的,她想主子肯定愿意与小姐同乘一车,又道:“主子的马车宽敞,若是捎小姐一程,便可免她在冰天雪地里久等。” 小姐身边的丫鬟瑶枝已经回了侯府叫车,今日出门时遇到世子爷回府,若是世子爷亲自驾车来接,老奴怕小姐心善,会一时心软。” “若是主子先一步送小姐回去,既能解了小姐的困,又能抢了世子爷的先机。” 萧烬自然是愿意的,別说同处一车,就是站到她身边,嗅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一缕馨香,便能令他心臟一紧,然后不受控制地狂跳。 然而,沈辞吟未必会听话。 从小到大,她总是不听话的。 “她如今对我避如蛇蝎,未必肯坐本王的车。” 赵嬤嬤却道:“老奴如今已经取得小姐的信任,主子可拿老奴作筏子,天色將晚,只恳请主子將小姐儘早安全地送回去。” 第35章 同乘 缺了个车轮的马车歪在路上,车顶覆盖薄薄一层积雪,从车帘缝隙里冒出的热气又將边缘的积雪融化,沈辞吟坐在车里伸出手在炭炉上烤著火。 能烤一会儿算一会儿吧,今日带出来的炭最后一点也添了进去,烧完也就没了。 她也叫了李勤一起烤会儿,但李勤说习武之人不惧寒冷给拒绝了。 沈辞吟不懂武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尊重他的选择,便也没多说什么。 等待是磨人的,她等著马车来接,无论是侯府的,还是赵嬤嬤回崇圣寺借来的都可以,只希望不要出什么岔子。 她怎么也没想到,先等来的居然会是摄政王萧烬的马车。 而她所在的马车坏在了路中央,挡了摄政王的道儿,被禁卫军团团围住。 沈辞吟对禁卫军倒也没多害怕,一来从前常见,二来今日被围过一回了,一回生二回熟,这威慑便降了下来。 真正让她忌惮的,让她预感不妙的是豪华马车里的男人,许是因为知道自己得罪了他吧,遇到他时她总感觉自己好似沦为一个面临著危险的猎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踩进什么陷阱里,万劫不復。 今日她运气不好,与他碰上的次数,有些过於频繁了。 沈辞吟不得不撩开帘子下了车,走向摄政王的马车行了一礼,解释挡路的缘由。“臣妇不是有意阻拦王爷去路,实在是马车坏得不合时宜,还请王爷莫要怪罪。” 至於顺便搭乘摄政王的马车,她想都不敢想,她寧愿继续等瑶枝和赵嬤嬤。 “你说不怪罪就怪罪?”车里传来摄政王的声音,“上来。” 沈辞吟微怔,这是要她上他的马车? 这不妥。 “臣妇卑贱之躯,怎敢染指王爷的车驾,还请王爷赐下几个军爷相助,將坏掉的马车挪开,也好为您让出道来供您通行。” 搬开挡路的马车,赶紧走吧。 沈辞吟说完这话,却见那帘子却被猛地撩开,她对上摄政王的深邃的阴鬱的眼睛,呼吸一滯。 他淡淡说道:“上车,不要让本王说第三遍。” 此时,赵嬤嬤被推搡著带上来,沈辞吟见到赵嬤嬤居然落到了摄政王手上,顿时脸色一变。 赵嬤嬤哭丧著脸说道:“小姐,老奴去崇圣寺的路上走得急不小心衝撞了贵人的车驾,给小姐惹麻烦了,是老奴的不是!” 沈辞吟赶紧向摄政王求情道:“赵嬤嬤是臣妇身边的婆子,若是有什么衝撞的地方,还请王爷大人有大量。” 沈辞吟弯下腰,低下头,摄政王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刚好能看到她一截雪白的天鹅颈,还有落在颈间於微风里颤颤的细碎头髮。 他的脸色绷得愈发紧了,不虞道:“本王说的什么,你一句也没听进去,叫本王如何大人有大量?” 沈辞吟低眉顺眼地站著,眼睫扇了扇,不知道摄政王叫她上车做什么,但想到要与他共处一车,就让她想到他將她带到假山后的事情,总令她感到不自在。 她不想与他靠得太近,他很危险。 可赵嬤嬤到底是为了她才回崇圣寺求助的,她总不能临阵脱逃,置赵嬤嬤安危不顾。 她暗暗咬了咬牙,提裙往前走了两步,车夫是个有眼力劲的,立即搬下凳子,让沈辞吟踩著上了车。 车帘落下,沈辞吟坐在暖烘烘的车里,有意识地避开摄政王老远,然后她听到了外头搬动东西的声响,再然后就感觉马车动了起来,该是道路清理开了。 沈辞吟双手不安地放在腿上,她的眼神也不敢乱瞟,落在车里角落的香炉上,从里头钻出来的龙涎香,正是摄政王衣袍上沾染的味道,今日他附在她耳边说那些话来嚇她时,她闻到了。 现在整个空间里都是这种味道,而她能感受到摄政王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马车里很宽,但她还是嫌它过於狭窄逼仄,好似一个穷巷,让她无处可逃。 “王爷,赵嬤嬤不是有意……”沈辞吟想了想,打算再说说情。 摄政王的声音却打断了她。 “奴才犯错,便是主子管教不严,你想本王放过她,也行,这一路你供本王使唤,將功折罪。” 沈辞吟倏地將目光移向他,见他表情带著几分戏謔,便明白了,他这是趁机折辱她,拿她当丫鬟使唤,以此作为报復,赵嬤嬤大抵也是受了她连累。 形势比人强,能怎么办呢,他让怎么做,她就怎么做吧。 “本王渴了。” 马车里有个小炉子,炉子上温著茶水,沈辞吟闻言垂下眼瞼,取了茶杯,用帕子裹著提起茶壶倒了半杯。 她从前是不会伺候人的,遑论给人端茶倒水,但自打嫁给叶君棠之后,她也学会了,最近和叶君棠闹和离,倒也许久没做了,可动作还算嫻熟。 嫻熟得令將一切看在眼里的男人很不高兴。 沈辞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好似总能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情绪,比如现在她就感觉他莫名其妙的阴鬱情绪,好似谁触怒了他。 可她没惹。 她优雅地將茶水递给他。 男人却没有接,连手指都没动,他只说:“捧著。” 沈辞吟心想他是嫌烫,要她捧著,烫也是烫她,她也不恼,那茶杯杯壁厚实,其实不算很烫,她捧著也好,热茶的温度透过杯子传递到手心,还暖乎。 马车走在泥泞的雪地里摇摇晃晃,她只需要注意別洒出来,给他找茬的藉口就行。 过了一会儿,又听得男人说道:“你先喝一口。” 沈辞吟瞧著温热的茶水,抿了抿唇,她的马车坏的时候,车里备下的茶水洒了,她烤了许久的火,是有些口乾舌燥,她挺想喝的,但摄政王这里只有一个杯子,该是他自己用的。 认识到这一点,她怎敢用他的东西,便想推脱,抬眸却接到一个凛然的眼神,什么话都被堵了回去,她只得照做。 她小小抿了一口。 这茶真是不错,清新回甘,还有独特的香味,是她最爱的春雪茶,每年採摘第一茬嫩茶尖儿炒制,再用梅上的雪水烹煮,可惜很久很久没能喝到了。 心下疑惑摄政王怎么也喝,转念却想这本就是贡茶,以他如今的权势地位,喝这个再寻常不过。 沈辞吟虽然怀念这个茶的味道,却没有贪多,只浅饮一口润润唇便放下,她明白的,摄政王这是让她试毒呢,毕竟就算是她也能想到如今朝中这局势,想要他死的人一定很多。 她打算洗了杯子重新为他倒上一杯,他却伸出一只手將她手里的夺了过去,就著她喝过的些微唇印一饮而尽,好似很渴著急喝水一样。 第36章 曖昧 沈辞吟懵了一下,见摄政王一口饮尽的坦荡,更不好去说什么。 厚重的车帘隔绝了外界的风雪,车內自成一方密不透风的天地,她没说话,摄政王饮了茶狎玩著手里的茶杯,看著她也没说话,一下子变得好安静,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这样的安静反而让沈辞吟感到更加紧张,男人没有旁的吩咐,她便缩在角落,指尖不自觉地攥著披风一角,垂眸不去看他。 低眉顺眼,不吵不闹,与从前那个明艷张扬的国公府嫡女简直判若两人。 摄政王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瞧著眼前这个学会审时度势、能屈能伸宛若鵪鶉的女人,只觉得窝火。 放在过去,他这般欺负她,她早就恼了,她敢將他骂一通,从头到脚贬损得一无是处,她敢抬起下巴尖儿用鄙夷的眼神看他,再大胆一点她还会用她那条细细的小鞭子抽他。 她不是没抽过他。 那时的她炽热,大胆,好似骄阳。 她若是得到了幸福,又怎会丟失了昔日的明媚灿烂。 想到这里,他周身縈绕著浓郁的沉鬱寒气,像冬日里结了冰的寒潭,看沈辞吟的眼神也带上令人读不懂的怨懟,好似眼前的沈辞吟也是让她自己不幸福的帮凶。 沈辞吟不用看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化不开的戾气,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了他,她只缩了缩脖子。 可她越是这样,落入摄政王眼里更生气。 叶君棠,罪该万死。 想著,他手上一用力,方才还任由他摩挲的茶杯碎在他的掌心,碎片割伤了他的手,沁出猩红的血跡。 沈辞吟瞧见了,呼吸一滯。 这是怎么了?他突然发什么疯? 正想著,突然马车猛地顛簸一下,她重心不稳,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她避之唯恐不及的男人跌去,额头堪堪擦过他冰冷的下顎线,抵住一片坚实的胸膛。 她惊得立刻想缩回身子,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扣住。 那只手流著血,於是她的手腕上便沾染了他的血,那血是温热的,却灼得沈辞吟手腕发烫。 摄政王压根没去管自己的伤口,他好似感觉不到疼一样,扣住她肌肤的手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却又在她吃痛蹙眉的瞬间,鬆了半分。 他垂著眸,黑沉沉的眼眸凝视著她慌乱的脸,趁著她长睫低垂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眼底翻涌著晦涩难辨的情绪,是压抑到极致的贪恋,是藏在阴鬱下的偏执,汹涌如海。 “躲什么?”他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平日里沉鬱的声线,在只有他和她二人的马车里,竟裹上丝丝曖昧的喑哑。 沈辞吟的心猛地一跳,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怕,还是什么,只慌慌张张地挣扎著想要抽回手。“王爷,是臣妇失礼了。” 摄政王没有放开她,反而微微俯身,逼得她不得不往后仰,后背抵上坚硬的车壁,属於男人的龙涎香味將她整个人罩住,让她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这样的一幕今日发生过一次,沈辞吟觉得自己本该免疫了的,可饶是如此,她还是受了他的影响,不自在地別开脸去。 这样一来,男人的鼻息便落在了她的耳后微痒,令她红了耳尖。 摄政王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倏地愉悦地勾了勾唇,当他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这般轻易地被她牵动,又微微拧了拧眉,却情不自禁地抬起另一只手,以指腹摩挲著她诱人的脖颈。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触及肌肤的一剎那,仿佛碰触到世上最珍贵的瓷,他的灵魂都在战慄。 沈辞吟惊惶地躲开。 摄政王这是什么意思?这样轻佻的举止过于越界,她不得不承认他的报復实在要命,比骂她打她威胁她,还要令她感到害怕。 怕什么,她又朦朦朧朧地想不出个所以然。 只是一种本能。 摄政王见她躲他,喉结滚动一下,多想將她拥入怀中,让她知道她是他的朝思暮想,是他在黑暗里独自跋涉了好些年,终於受不了黑暗,想要捕捉的光。 四年前,她选择了叶君棠,他给了她一次机会,她既然没能找到幸福,这一次他不会再留给她任何逃走的机会,哪怕得付诸比猎人狩猎还多出百倍的耐心。 哪怕要他贪婪、卑劣、不择手段。 別开脸的沈辞吟忽的感到下顎被一只手捏住,她被迫与摄政王对视,她在男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欲,还有別的什么东西。 这些东西她没读懂,但这个男人对她產生了男人对女人的欲望,这本就是足够嚇人的事情。 就在她心下忐忑,不知摄政王会做什么时,他没有更多逾矩的行为,只是鬆开了她的手腕,抬手就著指尖的鲜血在她有些发白的唇上抹了一下。 留下一道靡艷的红。 男人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他期待亲上去,狠狠啃她咬她的那一天。 彼时,他已经找回过去那个沈辞吟的碎片,拼拼凑凑,还她明艷,还她高贵,还她光芒万丈。 沈辞吟对此却一无所知,她甚至脑袋一片空白,短暂地失去了思考,她看著他,有些慌,有些警惕,有些害怕,还有些迷茫。 “怕什么,本王难道还会吃了你?” 摄政王的声音响起,旋即他彻底放开了她,还与她拉开了一点距离。 沈辞吟便见他將自己受伤的那只手朝她递过来。“给本王包扎。” 理所应当的,使唤的语气。 好似刚才的曖昧,刚才的旖思,全都只是沈辞吟一厢情愿的大错特错的错觉,他就是在耍她,戏弄她,报復她。 沈辞吟坐在別人的马车里,还得顾及在她落水时救过她的赵嬤嬤,不得不低头,她在心里默默哀嘆一声,这什么人啊,脾气这般阴晴不定,不想伺候,可饶了她吧。 然而想归想,仍小心地替他擦拭了血跡,末了,扯出自己乾净的帕子绕过他的掌心,打了一个结。 也没別的东西可以用了,只能姑且这么著。 弄好之后,见摄政王不知什么时候脸色缓和很多,趁热打铁说道:“王爷,臣妇笨手笨脚的,从未给人包扎过,您看可还满意?” 摄政王看著缠在他掌心的手帕,上头绣著一只断线的纸鳶,女子的帕子多是绣著花草,极少有像她这样的,他默了默,只说了两个字:“尚可。” 沈辞吟鬆了一口气。“若是觉得臣妇使唤得还算顺手,能否看在臣妇用了心的份儿上,放过赵嬤嬤?” 摄政王:“罢了,不过一个老婆子,本王饶了她便是。” “多谢王爷。”沈辞吟连声道谢,想说已经打扰王爷多时,能否让她下车,心思一转,担心被摄政王看穿她想过河拆桥又惹怒他,只能歇了心思,又同乘一车走了一段路。 正在她一筹莫展时,马车停了下来,沈辞吟以为终於到了,急不可耐地掀开帘子,隔著一层风雪织就的帷幕,看到侯府的马车,她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她以为车是瑶枝叫来的,却在看到车帘掀起时脸色微变。 第37章 狭路 从侯府马车里下来的竟然是叶君棠,沈辞吟微微拧眉,下一瞬车帘被一只手放下。 视线被隔绝。 叶君棠没看到沈辞吟,他下了马车,往摄政王的马车方向走去,这马车上下朝他常看见,自然认识,又见禁卫军开道,便知道车內之人的身份。 今日帝后入陵之后,摄政王第一时间离开,不知去了何处,不曾想竟然在去崇圣寺的方向碰到。 眼下他刚下了官道,去崇圣寺的山路更窄,不容他和摄政王的马车同时通过,正是狭路相逢。 他的马车上有侯府標誌,若是他不下车见礼,怕只怕又被摄政王揪住错处找茬,最近总有人明里暗里给他找不痛快,他遇事都得万分谨慎小心。 风雪里,叶君棠停在马车三步之外,拱手作揖。“下官叶君棠,参见王爷。” 车里没有回应,叶君棠等了等,才有声音传出来。“叶大人这是去哪儿?” 叶君棠:“回王爷,下官內子马车坏在了半道上,下官正要去接。” “看不出来一贯清冷的叶大人对妻子竟然如此重情重义。”摄政王的话说得讥誚。 当年沈辞吟拒婚皇子的事並没有瞒他,叶君棠知道被拒的人是四皇子,也就是现在的摄政王,而他如今被处处刁难大抵也是被她所累。 他想不到沈辞吟在摄政王车上,只觉得不该直攖其锋,摄政王如今风头炽盛,他该避其锋芒,便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天寒地冻,她一个內宅妇人不经事,身子不太好,不在府里好好呆著,喜欢任性胡闹。” 沈辞吟身子不大好?摄政王看向她,上回见著,他將那提前从太医那儿取来的药丸子给她服下,瞧著气色红润,哪里不大好? 叶君棠身为她的夫君,竟然连她身体状况都不甚清楚。 他不配。 叶君棠形容沈辞吟时带著几分轻视,尤其是说她不在府里好好呆著的时候,且他將她为姑姑烧佛经点长明灯的举动视为任性胡闹,好似这世间只有他叶君棠一个人有资格尽孝,沈辞吟在车里听得一清二楚,纤长的眼睫垂下,不想看,不想听。 摄政王扫一眼,轻哂一下。“如此,那本王还应该给叶大人行个方便把路让出来?” 叶君棠心里一惊。“下官不敢,下官这就调转马头,所幸这里离官道不远,王爷可先行通过。” 沈辞吟指尖颤了颤。 摄政王勾起唇,眸光幽深,他说:“回头也好,本王一路走来並不见有什么马车坏了,叶大人还算识时务,知道莫要挡了本王的道!” “下去吧。” 叶君棠身体一震,他从未被如此羞辱过,暗暗咬了咬牙,拱手退下,上了马车命令车夫调转车头回去。 沈辞吟竟敢骗他! 若非她的欺骗,他又何至於上赶著碰到摄政王受这奇耻大辱。 於是,他催促著车夫加快赶车的速度,逃也似地打道回府。 沈辞吟听到了车轮滚滚碾过雪地离去的声音,然后这个声音很快消失不见,她只能听到一片安静的落雪声。 须臾,又听到摄政王的声音:“为著一个老婆子你尚且能低三下四地求本王,他是你的夫君没错吧,他可曾愿意为了你求我行个方便让他先过去?” “他不敢,因为在他潜意识里他的前途比你更重要,所以他才软弱,他才退缩,他才会寧愿相信本王的一面之词,也不敢挑衅本王,忤逆本王。” “沈辞吟,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挑选的好夫君。” 阴鬱的声音落在她耳边,好似对她无尽地嘲讽,沈辞吟心头一刺,沉默地闭上了眼睛。 她无话可说。 她靠在车壁上,摄政王想怎么嘲弄便怎么嘲弄吧,本就是她的错,是她有眼无珠。 事到如今,都是她活该。 可她当年不选叶君棠,难道就会嫁给当时的四皇子,现在的摄政王吗? 也不会的。 沈辞吟想得倦怠,好在与叶君棠的夫妻缘分已尽,她与他和离之后便再无关係了。 马车摇摇晃晃地动起来,她挥走脑子里糟糕的念头,心思一转,反正已经被摄政王嘲弄了,也不能白白被看了笑话。 兴许他眼下心情大悦,她可以厚著脸皮问一问大赦天下的事。 叶君棠的心思有什么要紧,她的脸面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她的家人。 她倏地睁开眼,眼睛一亮,转头看向摄政王,正要启齿,却见他已经闭目养神,一脸勿扰的表情。 另一头,瑶枝艰难地走在官道上,紧了紧小姐给她的披风,心里將世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世子爷让她自己去接小姐,她便自己雇了马车前往,谁知他抽了什么风,竟然又跟了上来,不仅跟了上来还非要她滚回去,好似她会坏了他的事似的。 她不愿意,世子爷竟然掏了双倍的银子,还对她雇的车夫语出威胁,那车夫怕得罪了定远侯府,调转马头挥鞭就往回走。 这算什么事儿啊,她家小姐还在半路上呢,瑶枝赶紧招呼车夫停下,她从马车上跳了下来,靠著双腿赶路,远远落在了侯府马车的后头。 她走著走著,便见侯府马车又回来了,那车夫认识她,稍停了停,问车里的人:“世子爷,是少夫人身边的丫鬟,咱们要带她回去吗?” 叶君棠正在气头上,现在对沈辞吟主僕俩忍无可忍,语气冷冷道:“走。” 於是,瑶枝眼睁睁瞧著侯府的马车停了停又飞驰远去。 瑶枝一脸懵,到底怎么回事?世子爷接到小姐没有啊?瞧著怎么没接到啊,如果小姐在车里,她是不会丟下她不管的才对! 果然,男人是靠不住的。 会读书的男人更靠不住! 他自己不接,干嘛將她雇的马车轰走,阻挠她去接人! 瑶枝浑身都冷了,对世子的怨念达到了顶峰。 她继续往前走,一个人走在风雪里孤立无援,然后没多久她就看到了一队人马,她起初不知道沈辞吟在马车上,主动让到了路边。 沈辞吟也不知道瑶枝的经歷,还以为她叫了侯府的马车来接,此时正在侯府暖和著。 眼看两头就要生生错过,瑶枝眼尖地看到了李勤,她眨了眨堆了雪屑的眼睫,冲李勤挥挥手。 沈辞吟上了摄政王马车,他自然而然地跟著车队一起走,眼看瑶枝跟著雪人似地站在路边冲他挥手,他走过去,问道:“你不是回侯府了,怎么在这里?” 瑶枝冻得搓了搓手,却满不在乎地问:“这些说来话长,小姐呢?” 李勤指了指缓慢前进的马车。“在车里。” “太好了!是谁救了我家小姐?我这就去找她。”瑶枝一脸庆幸。 李勤一把拉住她。“那么冒失做什么,那是摄政王的车驾。” 瑶枝瞪圆了眼睛,没想到居然是摄政王……回想起今日在崇圣寺的惊险,还有摄政王说的不管小姐死活的话,瑶枝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摄政王说的和做的完全不一致。 不过,不打紧,按照世子爷那个令人看不懂的操作,她家小姐还不知道要被冻到什么时候,不管是谁,只要救了小姐就是好人。 瑶枝被李勤塞进后头一辆更小的马车里,与赵嬤嬤呆在一处。 沈辞吟完全不知道瑶枝竟然將摄政王归到了好人里头,她坐在车里一直看著摄政王,就等著他醒过来。 然而,萧烬感受到了她的视线,他沉溺於被她这么盯著的感觉,一直在装睡,直到马车进了城。 “王爷,进城了,咱们是先回王府,还是……” 车夫恭恭敬敬地问道。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摄政王还有些意犹未尽,可路已经走完了,他睁开眼。 沈辞吟瞧见了,立即凑近了些,豁出去了说道:“多谢王爷捎臣妇这一路,臣妇感激不尽,常言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臣妇斗胆可以求您一件事么?” 第38章 看来侯府还是不够穷 “求本王?”摄政王语气玩味,盯著她,“求这个字从你口中听到,还真是稀罕。” 今时不同往日,沈辞吟求人办事总不能和从前一样还高高在上、为所欲为,只要家人能得到赦免,別说放低姿態,就算摄政王要折磨她出气,她也绝无怨言。 “臣妇听闻陛下登基之后打算大赦天下,不知沈家是否也在其中,若没有,流放之地苦寒无比,能否请王爷怜悯沈家一门老的老小的小,宽宥一二。” 沈辞吟想得明明白白,就算知道自己把人得罪狠了,可满朝文武她不知深浅,与其无头苍蝇似地到处乱撞打点,不如直接找面前这个位高权重无人能及的男人。 新帝年纪尚小,朝政基本上都是摄政王说了算,沈家在不在赦免之列,左不过都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本王像是有怜悯之心的人?” 萧烬知道她想求什么,但还不是时候,没有將她逼到只能孤注一掷的时候,他便不能求仁得仁。 说完这话,便命令车夫:“停车。” 又看向沈辞吟,仿佛不近人情地说道:“看来本王给了你同情心泛滥的错觉,你只怕是搞错了,本王让你上车,不是想帮你,只是想折辱你罢了。” “如今本王也腻了,你可以走了。” 沈辞吟鼓起勇气求人,却鎩羽而归,灰心地下了马车,为自己的不自量力而感到无地自容。 瑶枝和赵嬤嬤也下了车,並李勤一起凑到沈辞吟面前。 “小姐,你没事吧?”瑶枝关心地问道。 沈辞吟惊讶地看著她,不明所以地问她:“你怎么在这里?” 进了城到侯府还有一段距离,今年冬日有些地方闹了雪灾,街头有不少流民,窝在屋檐下挨饿受冻,赵嬤嬤扫了一眼提醒道:“小姐,先回去再说吧。” 重新买的一辆马车缓缓驶向定远侯府,李勤坐在车辕上驾车,沈辞吟主僕三人坐在车里。 瑶枝这才將一切和盘托出,说到世子爷时格外义愤填膺。“奴婢本来以为世子爷是后悔了,真心想去接小姐您回府,谁知道將奴婢雇的马车赶走后,他也没去接您,奴婢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沈辞吟想起自己在摄政王马车里听到的那些话,默了默,没说什么。 叶君棠怎么想的,她一点也不想知道了。 但他还能出价双倍的车马费来赶走瑶枝雇的马车,看来侯府还是不够穷。 “瑶枝,今日委屈你了,回去煮些薑茶驱驱寒,再找个大夫看看。”想了想,沈辞吟改了主意,“不用非等回了去再叫大夫,回去的路上瞧见有医馆便去瞧瞧,赵嬤嬤也受了冻,也瞧瞧。” 瑶枝和赵嬤嬤想说不用,但沈辞吟说天寒地冻的,瞧过没事才能安心。 李勤驾车便留意著医馆,说起来就有那么巧合的事,刚好碰上叶君棠之前將白氏送去的那间医馆。 恰看见叶君棠扶著白氏上了马车,他的动作轻柔,小心翼翼的,好似顾惜著一件易碎的珍宝。 白氏弱柳扶风似的,骨头软得好似要贴到他身上。 风雪里行人少,不然外头人瞧著只怕还以为他们是伉儷情深。 撩开车帘的沈辞吟刚好与叶君棠四目相对,叶君棠却冷冷移开视线,旋即也钻进了车里。 好似她才是对不起他理亏的那一个。 瑶枝对著离去的马车啐了一口,赵嬤嬤也拧著眉,沈辞吟却一脸的平静。 只侧头对瑶枝说:“回府之后你安排人去几个庄子都走一趟,告诉他们今年都不必往侯府送年礼了,且存著以备来日咱们沈家自家取用。” 每年年底的时候,她的庄子上都会將今年的收成送入侯府,腊八之后就会陆陆续续一车一车地送来,往年她都是充到侯府公中,备足了物资过年。 今年大可不必了。 今日瑶枝自己想办法来接她,叶君棠却將她赶了回去,害得瑶枝在风雪里独行那么久,多冷的天啊。 且叶君棠如此爱重白氏,听闻他也將管家之权交到了她手上,便让他们自己操心去。 瑶枝狠狠点头。“好的,小姐。” 吃著她家小姐的,用著她家小姐的,她家小姐马车坏在半道上还得搭乘別人的马车回城,简直没了天理。 等断了侯府的粮,看白氏还有没有力气作妖,看世子爷还有没有力气端架子! 瑶枝愤愤不平地想著,有些幸灾乐祸。 另一辆马车的白氏同样有些幸灾乐祸,世子亲自跑了一趟,却最终没有將沈辞吟接回来,她便知道这一次沈辞吟又输了。 但她却没有表现出来,反而温和地说道:“世子,刚才我好像看到沈氏了,我听身边的丫鬟说沈氏的马车坏在了半道上,瞧著没什么事真是太好了。” “您之前说的要紧事便是去接她吧,怎的没有一起回来,刚才碰见也不打声招呼,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们到底是夫妻,她从前是国公府嫡女,养尊处优惯了的,你且让著她些为好。” 白氏一心为他著想的样子,叶君棠嘆息一声:“难为继母想著她,她却不值当,今日之事不过是她一手谋划逼我向她低头罢了。” “大夫说您身子不大好,受得不累,您还是不要为她操心了,且好生休息吧。” 叶君棠说了这些话,便不想再多提沈辞吟的事,至於她与他闹和离的事,如此难堪,更是不想让旁人知道。 白氏却没有听话,摇了摇头。“照你这么说,想必是沈氏做了什么令世子不快的事来,恕我直言,沈氏她是个好的,就算她动了什么歪心思,大抵也是被人攛掇了。 夫妻之间贵在包容,世子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她计较才是。” 白氏早看出叶君棠对沈辞吟身边的丫鬟无法容忍,此刻推波助澜,便是要拿瑶枝开刀,她十分清楚,想要沈辞吟不痛快,只是对付她本身是不够的,就得让她身边的人不好过,这样沈辞吟才会更不好过。 果真,叶君棠一下子想到了瑶枝,这次再不会看在沈辞吟的面子上轻轻放过。 沈辞吟对此却一无所知,她带著瑶枝、赵嬤嬤进了医馆,看了大夫,確定她们身体底子好没什么事,方才回了侯府。 回到侯府之后,叶君棠已经在等著了。 第39章 沈辞吟,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沈辞吟踏进兰厅时就感觉气氛不对,叶君棠端坐在上首,脸色不虞地喝著茶,看到她进门,喝了茶將茶盏重重地放回手边的小桌上。 “还知道回来?” 这话问的是沈辞吟。 沈辞吟抬眼望他一样,对他却没有更多的理会。 解释、爭吵、哪怕只是说话,都变得很费力气,她不想把力气花在他身上,还有更重要的事等著她冥思苦想解决办法。 於是,她带著瑶枝、赵嬤嬤举步就走,想回澜园去呆著,以免与他相看两厌。 然而叶君棠今日铁了心要整治整治她身边的人。 “慢著,你可以走,你的性子如此,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我懒得与你计较,但她必须留下。”叶君棠说著,抬起手指向了瑶枝。 同时,侯府的两个婆子上前来。 这两个婆子正是之前看守澜园的两位。 “少夫人,得罪了,您原谅则个。”婆子告了罪,隨即將瑶枝给拿住。 赵嬤嬤与她们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个嬤嬤心里有数,表情瞧著狰狞,实际却没有下狠手,只是在世子面前装样子好交差,又免了將沈辞吟得罪。 毕竟拿人手短。 再者说了,她们都看出来了白氏根本没有管家的本事,侯府在白氏手里只会越来越糟,到时候她们的月例银子还得不保,和什么过不去都不能和银子过不去。 有赵嬤嬤从中牵线搭桥,她们早早向少夫人投诚才是上策。 瑶枝也纳闷,这俩婆子没吃饱么?但能少受罪,她也没乱说破。 沈辞吟看向叶君棠:“我一回来就拿我的人,你什么意思?” 叶君棠:“你的丫鬟今日在侯府门口,当街衝撞主子的马车,还出言不逊,我罚了她领二十板子,到现在她还没去领,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板子已经准备好了。 若依沈辞吟从前的性子,定会懟一句瑶枝是她的人,她都在与他和离了,他算哪门子的主子,但现实是还没离成,出嫁从夫,她嫁入了侯府,叶君棠的確也是瑶枝的主子,有权责罚下人。 可她没有这样闹起来,只说:“世子在朝为官,自詡公正,为何却只说瑶枝衝撞你,却不说缘由?” “今日我的马车坏了,瑶枝都是为了我,才情急之下有所衝撞,难道连这个世子也要追究?” “那我是不是也该追究一下是谁对我的马车动了手脚,致使马车损毁,我是不是也该追究一下为何我的丫鬟回侯府叫马车,世子却让她自己想办法?” “世子,难不成你只许州官放火?” 叶君棠听了却恼了。“还在编,你真以为我不知道所谓的马车坏了只是你们捏造的谎言,你们主僕二人串通一气来设局,试探我逼迫我罢了。” “沈辞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我告诉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自作聪明的事了,真的很可笑。” “拖出去,给我打。” 一声令下,眼看瑶枝就要被带走打板子。 沈辞吟眸光一寒,看向两个婆子:“放开她。” 两个婆子缩了缩脖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这个差事可真不好当,只能假模假样地拿住瑶枝,杵在原地不敢动。 知道叶君棠不鬆口,这俩婆子不敢违抗,沈辞吟看向叶君棠,的確很可笑,她便嗤笑了一下,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天寒地冻,她一个內宅妇人不经事,身子不太好,不在府里好好呆著,喜欢任性胡闹。” 她將叶君棠自己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每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叶君棠一瞬间仿佛被定在原地。 她怎么知道? 很快他就明白了。 当时,沈辞吟就在马车里。 她听到了,她全都听到了,意识到他的尊严被摄政王高高在上地践踏的时候她就在马车里面全程听著,顿时恼羞成怒。 “你既然在,为何不出声?”他质问。 沈辞吟反问:“你让我说什么?” “旁人说什么你都信,就连与我有齟齬的摄政王说的话你也能信,却独独不信我的,我还能说什么。” “叶君棠,我的马车的確坏了,残骸就在去崇圣寺的路上,你当时若真心想著我,便会越过所有的阻碍去接我,哪怕你不与摄政王硬碰硬,你退回官道上,大可以等他走了,继续往前走去看看。” “可你没有,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但我知道你现在如果连我身边真切向著我的人也要惩罚,那我们之间便要反目成仇了。” 反目成仇? 沈辞吟要与他反目成仇? 叶君棠愣在原地,看她的目光十分不可思议,如此死心塌地爱著他的人,如今字字句句说著怨与仇。 沈辞吟一气之下说了好多,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她用尽了力气,最后再次强调:“你既然不想有个任性胡闹的妻子,那便洒脱些,和离吧。” 语气是十足十的疲乏。 听到沈辞吟提到和离,两个婆子脸色大变,感觉自己听到了不得的大事,叶君棠的脸色更是难看,立即屏退所有人,一把拽住沈辞吟的手腕,將她一路拉到了书房。 他拽的位置和摄政王在马车里拽住她时的位置一模一样,上头的血跡早已被帕子擦乾净,但留下的力道却和叶君棠的有了鲜明的对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地会对比,但对比之下叶君棠的动作堪称是粗暴,他的力气很大,他是如此急切地將她带到书房去关起门来谈。 带著情绪的宣泄,肆无忌惮,没轻没重。 沈辞吟被拉得踉踉蹌蹌,跌跌撞撞,到了书房,她头髮都鬆散了些,发间簪的素白的小花颤颤巍巍。 “你上了摄政王的马车……难道你一心想要与我和离,还要和我反目成仇,都是为了他?”叶君棠少有克制不住自己的时候,眼下就是,他脑子很乱,尤其是每每听到沈辞吟说要和离。 她得罪了摄政王,他也因为她得罪了摄政王而诸事不顺,处处忍让,可她却上了摄政王的马车。 这让他感到一种背叛,且激活了他身为雄性生物的占有欲,和对另一个雄性生物的警惕和敌视。 沈辞吟揉了揉被捏得生疼的手腕。“和离时我和你之间的事,与他人无关。” “至於上了摄政王的马车,呵,我说是被迫的,你信吗?我说摄政王只是想要报復我你信吗?我说就连他骗你我的马车没坏,也是为了羞辱我当初的选择是多么的愚蠢,你信吗?” “你不会信的,就如当初我告诉你是白氏推了我落水,你也不信。” 听到沈辞吟旧事重提,並將这两件事混为一谈,叶君棠更是烦躁,他质问:“你们沈家被抄家流放,我可有对你翻脸待你不周?我们成亲四年,你无所出我可有丝毫怨言?成亲时你父母不许我纳妾,我至今可有不守诺言? 沈辞吟,我到底是哪里对不起你,使你几次三番地要与我和离撕破了脸?” 第40章 可她又哪里对不起他了? 沈辞吟看著与往日清清冷冷有些不同的叶君棠,听他口口声声质问他哪里对不起她,只觉得悲哀。 娶她是他答应了的,不纳妾也是他自己许下的承诺,成亲四年无所出听起来好似的確是她的责任,可生孩子是一个人的事么? 他隔三岔五因白氏被叫走,总是冷著她睡书房,难不成她一个人就能把孩子生了? 以前她不明白,为何他总是对她冷淡,上回从白氏口中得知他原本可以娶的人是白氏,他是被侯府长辈逼著点头答应娶了她。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至少她不曾逼著他。 他当年屈服於侯府长辈的逼迫娶她这个高门贵女,为了前程攀附权贵,倒是跑到她面前来故作清高,还显得挺委屈。 可她又哪里对不起他了? 她带著丰厚的嫁妆嫁入侯府,打开自己的私库为侯府填窟窿平息事端,又全心全意为他打理家宅,她听了母亲流放时的叮嘱改了脾性,收敛了骄矜的性子,对他可谓是温柔小意,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惹了他的厌弃,就连白氏,那么可恨的白氏,她仍看在他的份儿上將她当做婆母一般孝敬了多年。 这些还不够吗? 她不过是要他一点点的爱重,一点点的回护,一点点的帮衬而已,他给了吗?若是他没有这个能力倒也罢了,可他明明可以,却就是不想帮她。 需要她的时候,夫妻一体,她需要他的时候,便要她懂事顾全大局。 沈辞吟沉沉地呼吸一下,换掉了胸中的鬱气。“叶君棠,若是国公府还在,若是没有白氏横在我们之间,或许你我夫妻二人还能相敬如宾,白头到老。” “怎么又扯到了白氏身上?你就那么喜欢从別人身上找原因吗?”叶君棠不理解。 沈辞吟讥笑一下。“我告诉你了,你又说我从別人身上找原因。”瞧叶君棠微微怔了怔,她继续说道,“瞧你一直不同意和离,原因我不想知道,我只告诉你我的態度,如果你还想如往常一样平静富足地过下去,也不是没有法子。” 叶君棠看著她,洗耳恭听,只见沈辞吟却背过身去,说: “你须將白氏送去祖母那里,让她与祖母一同修行礼佛,从夫妻关係,转变为合作关係,只谈共同利益,不再谈感情。 对外维持著表面的夫妻关係,我继续做当家主母,为你打理好侯府,府中大小事皆由我说了算。 既然你介意我无所出,也不要紧,可以由我来打破你的承诺,我替你纳几房美妾为你开枝散叶,对內各过各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於你的仕途有任何我可以帮忙的地方我倾尽全力,而你也得帮我沈家上下打点,待平步青云了给我爭回誥命。 我们之间不再求夫妻之情男女之爱,只各取所需,搭伙过一辈子,你可同意?” 如今她的家人有望通过大赦而回京,若是叶君棠愿意按照这个法子来,他帮她打点关係让沈家得到赦免,再送走白氏还她清静,她便同意不提和离的事,她可以当一个合格的宗妇,依旧替他打理內宅,为他纳妾解决子嗣问题。 这已经是她想到最周全的法子了。 既能如她所愿,解救家人,也能如叶君棠所愿,不和离。 可叶君棠听了只觉得匪夷所思,甚至离经叛道,他无法忍受沈辞吟將他们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一笔抹杀,更不能接受她不爱他了,她和他之间怎么能只谈利益?然而,他做惯了两人之间的上位者,绝不可能在沈辞吟面前表现出任何的眷念与不舍,他只能找理由:“继母还这么年轻,怎么能送去清修?” 沈辞吟轻哂一下。“刚才你还问你哪里对不起我,你看,我与白氏之间,你再一次选择了她。就像在我和她落水时的生死关头,你选择了她一样。你捫心自问,这样的选择无论再来多少次,你是不是都会毅然决然地优先紧著她?” “只因她柔弱,她可怜,她守了寡,她本该嫁给你,而你娶了我,所以你觉得你欠了她,我也欠了她。”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是否愿意被敲骨吸髓来补偿她?” 沈辞吟转过身,盯著叶君棠的眼睛,她的声音很轻,语气也很平静,事实上叶君棠已经很久没有在她脸上看到从前那种歇斯底里不管不顾闹起来的样子。 可越是这样的平静,让他越是感到心惊。 他咀嚼著她说的话,还来不及嚼烂了消化,只听得她用异常倦怠的语气说道:“我给了法子,你又做不到。 若是没有白氏,我们彼此还能將就著过下去,若是不肯將她送走。我们之间断无可能。” 叶君棠內心感受到巨大的痛苦,好似有什么无数的细针在他心上密密麻麻地扎下,因著他终於肯认清现实,沈辞吟要和离,並不是单纯地与他闹脾气。 他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书案的边沿才堪堪稳住,他眼神痛苦地凝视著她,说:“为什么你和白氏之间只能留一个,为什么你总是將她视作敌人,与她相爭? 其实你擦亮眼睛看看,她对你並无任何威胁,我对她是心怀亏欠和愧疚,但更多的只是將她视为可怜的长辈罢了。” 沈辞吟默了默,心想祖母也是他的长辈,却不见他和祖母有多亲近,有些事他骗骗自己得了,却非得要自欺欺人。 然而她並不试图去纠正这些,毕竟她怎么能唤醒装睡的人,只说:“你总怪我与白氏相爭,我且问你,若是一方守城將领,有敌军夺你城池,占你土地,你让是不让?若你是一介家底殷实的商贾,有盗匪抢你財物,霸你妻女,你让是不让?” 叶君棠面色一凛,若是如此,他自是不让的。 便听沈辞吟又道:“古来女子以夫为纲,以夫为天,於后宅这片方寸之地拥有的本就不多,这便是女子的战场,女子的家园,若有人来犯,试问她如何相让?” 叶君棠:“这如何一样?” 沈辞吟嘆息一声:“你还是不懂……罢了,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晚些时候我会再擬好一份和离书,烦请世子痛快地签了吧。” 她看著叶君棠,他往后不必多费口舌来劝她相让了,因为她已经不爭了。 与其困在侯府,围著他打转,为一点微末情感錙銖必较,不如去寻更广阔的天地。 她並不是非他不可。 说完这话,沈辞吟往书房外走去,叶君棠还想留下她,虽然他也不知道留下她之后该说些什么,赵嬤嬤却急匆匆地找来。“小姐,出事了。” 第41章 这一巴掌打你眼盲心瞎 沈辞吟问:“怎么了?” 赵嬤嬤不忍道:“是瑶枝,在您被世子爷带走之后被打了板子,老奴过来时便开始了,这会儿大概二十下都打完了。” 那可是落在皮肉上的二十板子,瑶枝总把她自己皮糙肉厚掛在嘴边,可到底是细皮嫩肉的,听著都疼。 沈辞吟拧起眉,急道:“快带我去看看。” 照理说她和叶君棠已经离开,没主子发话,下人不敢擅动,况且明知道瑶枝是她的人,多多少少也该顾忌两分才是。 边走又边问:“谁敢如此?” 因著走得太急,身子一晃,赵嬤嬤將她扶住,讳莫如深地看了世子爷一眼,在沈辞吟身侧低声道:“疏园那位。” “不知道她从哪里听说了世子爷罚了瑶枝二十板子的事,趁著小姐你不在,代世子爷处置了。” 又是白氏,沈辞吟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凡涉及到白氏的事,就没有令她愉悦的。“赵嬤嬤,你著人去叫大夫,要最好的,再安排软轿来將瑶枝抬回澜园,我且去看看。” 白氏明摆著是故意动她的人,今日她不会善罢甘休。 赵嬤嬤领命去了,沈辞吟赶到时果真已经打完了,瑶枝趴在长凳上奄奄一息,裙子上全是血,將四周落的皑皑白雪也染红,看到她来了,瑶枝虚弱地唤了一声:“小姐。” 沈辞吟瞧见了奔过去,心疼地捧著她的脸,瑶枝又唤了一声小姐,她想扯出一抹笑却失败了。“小姐不要担心,奴婢没事。” “怎么会没事。”沈辞吟凑近了才看到瑶枝后背上被打得皮开肉绽,她不敢去碰她的伤口,双手都在颤抖。 白氏还没走,她故意留下来等著欣赏沈辞吟痛苦的表情,沈辞吟盯著白氏的眸光,冷得好似淬了冰雪。 “你这样看著我作甚,是世子爷罚了她,我不过是瞧著世子爷抽不开身,便代为执行,如今是我掌家,难道我发落一个丫鬟还错了不成?”白氏有恃无恐地说道,心中暗自得意极了,看著沈辞吟不再平静的表情,真后悔没有早点从她身边的人下手。 “世家大族,勛贵之家,哪一个內宅不处置下人,怎么你的丫鬟犯了错便罚不得了?” 说著,白氏甚至走到了沈辞吟面前,近距离地看著她痛苦。 只要沈辞吟痛苦,她才能快乐。 然而,快乐总是极为短暂的,沈辞吟一巴掌扇到了她脸上,然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又是一巴掌,紧接著又是一巴掌。 连扇了三下之后,沈辞吟的手腕被跟来的叶君棠给抓住。“住手,你这是做什么?为一个丫鬟,你何至於此大动干戈!” 一个丫鬟? 叶君棠要打瑶枝板子时,她就已经对他对上了,他不是不知道瑶枝对於她来说有多重要,竟然还能这般轻飘飘地说出这样的话。 沈辞吟反手也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全场的人都傻眼了,就连叶君棠本人也始料未及,他懵了一下,然后深深地拧起眉,她竟然敢打自己的夫君,成何体统! 沈辞吟甩开了他的钳制,冷冷提醒:“叶君棠,我刚才跟你说过的,这个侯府有白氏没我,有我没她。” “打白氏这几巴掌,没有一下冤了她,至於你,这一巴掌打你眼盲心瞎。” 说著,她盯著叶君棠的眼神带著恨意。“你最好祈祷瑶枝没事,不然我永远不会原谅你,在你眼里她是一个丫鬟一个下人,可在我这里,她是我的家人。” “这般对待她,是你们先不仁,就不要怪我不义。侯府如今还剩多少炭火、多少米粮、多少菜肉,多少银两,我庄子上的產出从此一概不入侯府,这个年你们不让我好过,那大家都別想好过了。” 沈辞吟之前是让瑶枝安排人去通知庄子上,可瑶枝被打了板子没来得及,她当眾在此宣布也是一样的,白氏的行为得付出代价。 白氏变了脸色,每年往侯府一车一车送来的东西,是沈辞吟自己庄子上產的? 叶君棠听了也头疼,沈辞吟总是不肯吃亏,总拿这些事来报復,对於捉襟见肘的侯府而言无异於雪上加霜,入冬以来不少地方受了灾,一时间京中米贵,若是没有庄子上的產出支撑,侯府公帐上的银两又所剩无几,难不成要他变卖祖產,抑或出去借银钱米粮过年不成? 心思一乱,连带被沈辞吟扇了一巴掌的事也被岔开,他看著她。“这又是何苦,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 “打瑶枝板子的事,可有与我好好商量了?” 沈辞吟懟回去,说罢扫了一圈侯府噤若寒蝉的下人。“你们也別来怨我,今日白氏越俎代庖打了我的人,她什么时候给瑶枝下跪道歉,我什么时候改变主意。” 她这么一说,眾多的视线落在了白氏身上,或敢怒不敢言,或暗藏怨恨。 物伤其类,他们和瑶枝才是一类人,瑶枝有主子替她出头,他们只会觉得这样的主子值得。 至於白氏,最近的所作所为已经让侯府下人满腹牢骚,大多数都是嘴上不说,心里怨声载道。 从前她管家时,白氏总给她找麻烦,如今她也照样可以给添堵了。 赵嬤嬤很快带了人来,將瑶枝给抬回了澜园,沈辞吟直接让安置在她的房里,大夫来了清理伤口,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来,若是手下留些情面,瑶枝是断不会伤得这样重的。 沈辞吟清楚,该是白氏趁此机会命人下了毒手,这是往了死里打了。 沈辞吟有些自责,如果叶君棠拉她走时,她能挣扎著挣脱掉就好了,如果她不要与叶君棠浪费时间说那么多,让白氏有机可乘就好了。 然而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不知出於什么目的,叶君棠遣人送了一盒伤药来,经由赵嬤嬤递到沈辞吟手上,沈辞吟瞧一眼便嫌恶道:“让人拿回去吧,我用不著他的东西。” 赵嬤嬤依言送了回去,並如实回话。 送药的人却道:“少夫人糊涂啊,如此不识好人心,世子爷给的可是太医院出的伤药,今日世子爷被扇了一巴掌,他自己都没捨得擦呢,让赶紧送过来。” 赵嬤嬤却啐了一口:“赶紧拿走,我家小姐什么好的伤药想要没有,犯得著要世子爷的施捨?现在才来献殷勤,早干嘛去了?” 那头沈辞吟的確將箱底里御赐的伤药给拿了出来,细致而轻柔地给瑶枝抹上,瑶枝忍著疼,人还算清醒,抹了药,又对沈辞吟说了些让她宽心的话不提。 “傻丫头,等身上的伤好了,就赶紧去官府把奴籍给消了吧。”沈辞吟早就將瑶枝的身契还给了她的,但瑶枝长情,一直不肯去官府办理手续,若是转了良籍,按照侯府的规矩,她便不能再继续留在侯府伺候了。 想著小姐要和离,本就要离开侯府了,瑶枝点点头。“奴婢听小姐的,小姐您別难过,您今日断了他们的粮,奴婢只觉得痛快!等著吧,总有他们来求小姐的时候!” 第42章 若是她不闹和离,一切都还好好的 书房里的炭火熄了,没有添加新炭,叶君棠坐在里头觉得浑身发冷,这些年的冬日他从未觉得这样寒冷,这样难捱。 他忽然想起自己虽然不让沈辞吟隨意进入他的书房,可她总吩咐人將这里打理得舒適整洁,冬日银丝炭烧得暖烘烘,夏日还会用上冰消暑。 她身上还是有些优点的。 可转念一想到沈辞吟为了一个下人出头,甚至不惜扇了他一巴掌!他眉头就拧了起来。 现在,她对身边的下人,都比对他还上心。 不过,他也看到了那丫鬟受的伤,的確严重,他本是想惩戒一番给个教训,到底没打算弄得这般惨烈,见沈辞吟反应如此大,他脑海里回想起沈辞吟说过的那一句“反目成仇”来,便让人送去伤药,也算表明一个態度。 在他看来,他已经在示弱了。 怎么说那也只是个身份低微的丫鬟,他堂堂侯府世子,让人送药去也是爱屋及乌。 不曾想,没多久伤药就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掌心握著装药的小盒子,叶君棠指尖都捏得发白,又过了一阵,沈辞吟新写的和离书被赵嬤嬤送了来。 看著轻飘飘的一捲纸,她的字是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他从前也没留意她竟然写了一手好字,可现在根本不是评价字好不好看的时候,纸上所书一別两宽,各自婚嫁再无相干,叶君棠仿佛被冻在了书案前的座位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书房里本就冷,寒意从四肢百骸侵入,叫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冷。 白氏来时便看到他有些走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她边走向他边关切道:“世子在想什么?” 她刚出声,叶君棠回过神,迅速地將和离书收了起来,拢进了宽大的袖子里。 “继母怎么来了?”叶君棠问。 “今日我代为打了沈氏身边丫鬟的板子,导致你们夫妻二人离心,是我的过错,特来向世子赔罪。”白氏饱含歉意地说著。 叶君棠默了默:“继母言重了,此事不能怪你,那丫鬟是该教训,只是没想到打板子的人失手没个轻重,会让她伤得这么厉害,以至於沈氏见了心疼。” 见他不是说场面话,而是发自內心这么认为,白氏才继续说道,“然而,如今我管著侯府,我也並不后悔打了那不懂规矩的丫鬟,女子以夫为天,今日沈氏能为了一个丫鬟打自己的夫君,这般不成体统,想来也是被这丫鬟蛊惑,以致於府里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 叶君棠体谅她管家不易,拱手道:“继母说的是。” “只是今日將沈氏给开罪了,她撂下狠话,今年庄子上的收成都不送来府中,眼瞧著年关將近,这可如何是好?”白氏面色焦虑,很是担忧的样子,末了,又看著叶君棠,劝道,“若不然世子爷您低个头好生哄一哄,让沈氏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可別做得太离谱,最后让外头的人看了笑话。” 白氏在叶君棠面前惯是深明大义的姿態,叶君棠能被蒙蔽,除了他自己的那部分原因,还有就是白氏装得很好,眼药上得好。 可男人就是吃这一套。 叶君棠沉默著,眸色却更冷了。 白氏见状,这才捧出去年腊月里的帐本,摊开了递给他看,说:“你瞧去年侯府在年节下的开支,林林总总加起来有五千两之多,今年的光景世子您也是知道的,接下来可如何是好啊?” 白氏这些年也攒下了不少体己银子,但她还没蠢到要拿自己的钱来贴补的地步。 叶君棠想到从前自己从不操心这些,自打沈辞吟与他闹和离之后,这些后宅琐事像鬼一样缠著他,他微微拧了拧眉,是他自己拜託白氏管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他也不好推脱。 只得绞尽脑汁地想辙。 侯府从前也有些收成好的田庄,可在他生母在世掌家之时就因为种种原因变卖了出去。 他送去澜园的伤药都被退了回来,还要他如何去哄,难不成低三下四跪著求她不成。 “我来想想办法,您先回去休息。”叶君棠將白氏稳住,白氏离开后,叶君棠一气之下又將沈辞吟送来的和离书从袖中掏出来给撕成粉碎。 他的银子自上回府里要发月例银子,他便给了出来,现在也是囊中羞涩。 別无他法,最后只得打开了自己母亲遗留下来的妆奩,上次沈辞吟拿回自己的嫁妆,为了哄白氏开心,已经拿空了一些,现在又从中取出一些金银首饰包起来,妆奩里稀稀拉拉的也没剩多少了。 叶君棠不想让下人知道此事,他亲自走一趟拿到了疏园,让白氏典当出去换成钱且先渡过难关。 他千叮嚀万嘱咐要求活当,待朝廷发了俸禄,还有几日新帝陛下便要登基又逢年节下,少不得会赐下一些赏赐,到时候手头宽裕些了,再给赎回来。 为了钱財竟然典当生母的遗物,叶君棠自觉不孝,心中有愧。 白氏表现得十分体谅,安慰道:“世子为闔府牺牲如此之多,您肩上的担子实在是太重了,可恨我能力有限不能帮到你,能帮你排忧解难的偏生又与你置气。” 说著她像是想到什么,眼眶泛起了红。“今日沈氏所言,那意思好似是容不下我,世子爷,若是能帮你,让我做什么都愿意的,哪怕让我从她眼前消失。” 叶君棠心情本就不佳,听得白氏为了他如此委曲求全,他心里更是沉重,连带著对沈辞吟又有了几分埋怨,若是她不闹和离,一切都还好好的。 然而,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安慰白氏:“继母莫要多心,我说过的侯府就是你的家,你安心住下便是,且如今府里上下由您打理著,我很是放心。” “眼下的困难只是暂时的,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白氏感动地点点头,温柔地將叶君棠送走,回头瞧著包里已经过时的金银首饰嘆了口气,这些东西除了纯金的能值几个钱,其它的有什么用。 她叫了贴身伺候的丫鬟近前来。“你不是说这几日有人在侯府门口徘徊,打听著想要给世子爷送礼么?” 丫鬟:“是呢,许是听到了咱们世子爷要入阁的风声,有些人提前来巴结,其中就有商贾之流,想要搭上咱们侯府这条船,寻求庇护好办事。” 士农工商,商人在本朝地位低下,少不得投靠权贵才能行事方便,当然,商贾给权贵的孝敬每年都不在少数。 冬日炭火夏日冰,塞银子的由头眾多,罗列都罗列不过来。 若是世上真有快速发家致富的法子,便再没有收取商贾的孝敬来得快了,只消摊摊手,白花花的银子便如流水般涌来。 白氏略想了想,眼眸里的贪婪一闪而过,她附耳在丫鬟耳边低声说了什么,那丫鬟眼睛一亮,赶紧去了。 另一头,沈辞吟已经另外安排人去了庄子上下通知,瞧赵嬤嬤替她跑腿送和离书归来,便一起守著瑶枝。 瑶枝的皮肉被打破了的,只能趴在床上,上过药了,昏昏沉沉地睡著,满头的细汗,沈辞吟帮她细心地擦拭,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个要与人拼命的梦,只听得她的囈语里都是对她的维护。 “小姐,照顾瑶枝这丫头的事,还是老奴来吧。”赵嬤嬤將擦汗的帕子接了过去。 沈辞吟手里没了活儿,坐到一旁去,看赵嬤嬤动作轻柔仔细,便也放下心,得了空思考起大赦天下的事来。 她打算进宫面圣。 距离新帝登基颁布圣旨大赦天下的时间只剩下堪堪两日,纵使不好的事情一桩一桩地发生,可眼下这一件仍是最要紧的。 这世上不是只有摄政王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在他之上还有一人,她想进宫去面圣,说动陛下开恩。 就算陛下年纪小,与沈家关係比不得从前太子哥哥那般深厚,可到底他是皇后姑姑的嫡子。 按照姑姑的意思,她本就为沈家爭取到生机的,不知哪里出了变数,若是能说动陛下同意按照姑姑的遗愿来施为,也不失为除了求摄政王以外最好的出路。 可没有陛下宣召,她怎么进宫,成了一个问题。 第43章 一个两个全是她得罪过的 还是让沈辞吟想到了突破口。 翌日,沈辞吟早起梳妆,今日准备再出门一趟,叶君棠却也早早进了澜园,取了他的常服在穿戴。 帝后的丧仪结束,新帝尚未正式登基,这几日停了朝会,连进宫弔唁也不必了,叶君棠便在府里呆著。 最近他都是住在书房,沈辞吟倒是许久没有一大早在澜园寢居里瞧见他。 见他整理著衣襟和袖口,她这才想起来叶君棠还有些东西留在了她屋里。 许是染了风寒,叶君棠竟然抵唇低声咳嗽起来。 沈辞吟微微拧了拧眉。 叶君棠注意著她的反应,以为她內心深处还是关心他的,却听她叫了赵嬤嬤来,吩咐道:“且帮世子將他的东西整理出来,给他送到书房那院子里去。” 叶君棠:“……” 她眼下是装都不装了,如此明目张胆地赶他走了。 叶君棠眉头紧紧皱起,剧烈地咳了两声,那书房的炭火没了且还未曾续上,冷得跟冰窟窿似的,昨夜睡觉他是被冻醒的,怎会愿意继续睡书房去。 “沈辞吟,你是何意?便是要与我分居了?” 沈辞吟奇怪地看著他。“这几年不是一向如此吗?真论起来,其实我们早就分居了。 书房是你的地方,你总爱住在那边,帮你把东西都收拾过去,省得你两头跑岂不是更方便?” 叶君棠没有想到有那么一天他会因为这个自食恶果,咬了咬牙。“和离书我没有签字,即日起我便住回澜园。” 他不想承认,除了因为书房太冷,还有就是他心里其实是捨不得的,或许住到一起,他与她之间或可挽回也说不定。 沈辞吟懒得与他费口舌,只让赵嬤嬤叫人进来收拾,澜园的下人因为得到的月例银子足,且沈辞吟也大方常给赏赐,她们做事手脚勤快,很快属於男子的东西一应搜罗了出来堆叠成了一座小山。 叶君棠见了脸色黑沉。“沈辞吟,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侯府的主人,別说澜园就是整个侯府也是姓叶!我住哪里还由不得你说了算。” 沈辞吟倏地一怔,是了,她从前把侯府当做了家,一心一意打理得妥妥帖帖,將澜园整治得井井有条,竟然一时间忘了这里是叶君棠的地方。 她嫁入了侯府,也是个外姓人,不过是寄人篱下而已。 她不吃侯府的,不用侯府的,却仍切割得不够彻底,谁让她还住在侯府里。 你看,人家不就有话说了么。 她轻笑一下。“罢了,世子爷想住澜园便住吧,左右整座府邸都姓叶,我姓沈,自行搬出去便是。” “也请世子爷早些签了和离书,莫要拖著,徒惹人厌烦。”沈辞吟又藉机催促他。 说了这些话,她让收拾的下人们停下了动作,又將叶君棠的东西放回去,重新收拾她的东西。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总之,她不会再和叶君棠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更不会同床共枕,她说过的,敢动她身边对她好的人,便是反目成仇。 叶君棠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比起现在的沈辞吟,他甚至觉得过去三年的沈辞吟似乎也没那么娇纵任性不懂事了。 他终於意识到,从前的沈辞吟一点点地回来了。 那个桀驁不驯、不可一世的姑娘。 嘴唇动了动,想说不必了,可沈辞吟態度十分坚决,没有给他后悔的机会,也没有听他说话的打算。 沈辞吟兀自转身,取下自己的披风罩在身上,系好带子,吩咐赵嬤嬤在澜园看著收拾家当,等她今日办了要事,回来之后再开库从侯府搬走。 她的嫁妆里还有一套京中的別院,离开侯府她也不是无处可去,就算无处可去,大不了去住客栈。 眼下她对叶君棠无欲无求,自然不必再看他的脸色。 打起帘子,沈辞吟走了出去,昨日落了大雪,今日到处一片皑皑白色,澜园里头路上的积雪已经及时清理掉了,但侯府別处的雪还未扫乾净,踩在雪上嘎吱作响。 今日出门,沈辞吟只带了李勤,马车是昨日进城后被摄政王丟下而重新买的一辆,比起遗留在半路上的残骸,这一辆逊色了许多,但也不打紧,可以將就著用。 离开侯府,上了车,李勤问道:“小姐,今日要去何处?” “五柳巷。”沈辞吟淡淡说道。 五柳巷因有五棵柳树而得名,地处京城的好地段,不显山不露水,那一片却全是达官显贵。 沈辞吟要找的却不是朝廷官员,而是曾经的內监大总管吴大伴,吴大伴常伴先帝左右,在宫中当差时谨慎又忠心,深得先帝器重。 但伴君如伴虎,再机警的人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吴大伴曾在圣上面前失言,又因为得罪了过芸贵妃,贵妃添油加醋落井下石,害得他险些被庭杖。 彼时她在皇宫里还说得上话,恰好撞见了,因著有皇后姑姑撑腰,仗义执言,懟得贵妃哑口无言,而逗得陛下抚须大笑,吴大伴便也逃过一劫。 此后,她与吴大伴有了几分交情,在宫中玩耍偶尔莽撞了有些不妥,他也会暗中提醒一二。 沈辞吟下了马车,叩响了朱门上的铜环,吴大伴在她出嫁那一年便出了宫养老,但他曾经是內监大总管,在宫里收了义子,他的义子继承了他的衣钵。 三年前国公府被抄家流放之时,吴大伴的义子便已经是御前的红人了。 沈辞吟想要进宫面圣,只要吴大伴愿意往宫里递个话,他的义子向陛下进言,她或可得偿所愿。 朱门打开,年迈的吴大伴瞧著雪光里的美丽女子,微微一怔,眼前装扮素雅清净的沈辞吟,脸上少了些肉肉,却与记忆里的明艷少女重叠在一起。 吴大伴笑了笑。“沈小姐,好久不见。” 沈辞吟被请了进去,好水好茶招待,寒暄一阵之后她说明了来意。 吴大伴虽说远离了皇宫,但消息还是十分灵通的,先帝驾崩,皇后娘娘跟著去了,里头还有些文章呢,他瞧著沈辞吟好似不知道这个,便也没提。 倒是她想进宫面圣一事,他却乐意成全。“陛下年幼,甫失去两位至亲,沈家到底是陛下的舅家,若是沈小姐能进宫敘敘旧,於陛下而言也是好事。” “向陛下进言安排沈小姐您进宫面圣不难,可您想说动陛下赦免沈家却不易,只因三年前皇后娘娘被打入冷宫之后,小殿下,如今的陛下便是被贵妃娘娘一直抚养。” 吴大伴好心提醒道。 沈辞吟闻言脸色一僵,怎么回事,难不成她前半生作恶多端?前有摄政王,现在有芸贵妃,一个两个全是她得罪过的。 第44章 白氏退了一步 吴大伴看沈辞吟的眼神有些同情,芸贵妃心眼小,爱记仇,芸贵妃还不是贵妃时,他不过是没收她的厚礼按照她的要求將先帝的行踪透露给她,便被记恨上了,到她晋升成了贵妃逮著机会便被报復。 那年沈小姐帮他说话,也得罪了人,只希望芸贵妃如今记性不要那么好,否则沈小姐进宫面圣,若被芸贵妃知晓,少不得被使绊子。 再怎么艰难,总得试上一试,沈辞吟温和道:“多谢您提醒,我进宫之后会注意的。”说著掏出一个钱匣子,里头是一叠银票,宫里头打点也是要花钱的,求人办事她总不能空口白牙,“劳烦您帮我打点一二。” 吴大伴在宫里当差那些日子,宫里的娘娘们来巴结他的不在少数,能揣进兜里的赏赐都揣进了兜里,总的来说赚得比朝中二品大员一辈子的俸禄还要多,他並不缺钱花,临老了也花不完,他打开匣子从中取走一半。 “这些便够了。” 沈辞吟微微诧异。 剩下的,吴大伴留在匣子里,连带著匣子一起推了回去。 “这些拿去宫里疏通一下够了,少不得给旁人一些甜头,但在杂家这里左不过一句话的事,杂家就不拿了。” “哪有让您白帮忙的道理。”沈辞吟站起身。 吴大伴让她安心坐下。“沈小姐不必如此客气,剩下这些您还是自个儿收著吧,为了沈家您要打点用钱的地方多著呢。” 说了这话,吴大伴看著沈辞吟,冲她点了点头。 他帮她却不收受这些钱財,一来他的確不缺钱花,二来他在宫里钻营了这么多年,早已练就了一双洞悉人心的眼睛,想当年四皇子追寻著沈小姐的目光是那般的执著,热切,好似追著光,如今四皇子成了一手遮天的摄政王。 沈小姐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这样好的机会,他为何不卖个人情。 他却也不说破,只笑眯眯催促她快些把钱匣子收起来。 沈辞吟推辞不了,只好收了回去,无它,吴大伴说得对,定远侯府这样的权贵之家没有银两尚且举步维艰,若是她手头没有钱財为沈家打点,那沈家的日子只会更难。 向吴大伴道了谢,对方让她回去等消息。 沈辞吟便告诉他,若是有消息麻烦送到別院去,她接下来的日子都要住在那里。 吴大伴面露诧异,她当年可是为了状元郎拒婚皇子,发生什么事了,怎的才几年光景就要住到別院去? 然而他也没多问。 京城里没有什么秘密,到该知道的时候便会传出来的。 沈辞吟告辞离开,回府的路上又雇了好几辆马车,她的东西多,单一辆马车得跑很多趟,不必如此麻烦,她只想图个乾净利落。 沈辞吟让李勤带队一串马车停在了侯府角门,她自己进了侯府,回到澜园发现气氛有些剑拔弩张,赵嬤嬤带著澜园的人,与另一波人对峙起来。 沈辞吟进了屋,赵嬤嬤给她上了茶,她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方才问道:“怎么回事?我不是让收拾了我的东西搬出去。” “小姐,又是疏园那位,不知发了什么疯,咱们的人正收拾呢,那边派了人来捣乱,咱们收拾好什么,她们又给弄回去,咱们的人不服气与她们闹起来,她们就要砸东西。” “我们心疼小姐的东西,投鼠忌器,不敢妄动,两头就僵上了。” 赵嬤嬤如实回稟,白氏的人奉命前来,行事无所顾忌,对沈辞吟的东西没有半点顾惜,別说赵嬤嬤看不过去,就是躺在病床上养著的瑶枝也气得想要跳下来床来撕了她们。 沈辞吟將茶盏放回桌上,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的视线冷冷扫向白氏派来的人。 “都给我出去。” 那些丫鬟婆子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缩了缩脖子,把抢过来的沈辞吟的东西给放下了,却不敢听话地出去。 没办法,白氏御下可没有沈辞吟那般刚柔相济,她是个私下里动輒就要打骂发卖的。 白氏连沈辞吟身边贴身伺候的丫鬟也敢打板子,世子爷都没说什么,她们心里虽然不服管,但面上哪里敢忤逆。 “沈氏,你这么大火气做什么。”白氏得了沈辞吟回府的消息便赶过来了。 沈辞吟看著白氏。“我搬走,你难道不该感到高兴么?为何还要阻拦我?” 白氏讥誚地勾著唇。 这次是世子在她面前开了口,让她务必要將沈辞吟留在侯府里,不许她胡作非为搬出去。 白氏虽说对叶君棠居然对沈辞吟有著些许眷念这件事不满,但她也不想沈辞吟將那么多值钱的东西全都搬走了,要走可以,她净身离开,什么也不许带走。 目標一致,她便说了好些体谅他的话,说世子难得主动想让她做什么,她当然要成全他。 因著是叶君棠让她帮忙,白氏便逼著丫鬟婆子们去澜园闹一场,也没个忌惮。 “女子嫁夫从夫,你嫁给了世子,那就要听世子的,这么多年世子为了你不曾纳妾,你却无所出,还敢与他置气,关起门来置气也就罢了,哪有大张旗鼓搬出去住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世子和离了,或是你被休弃了呢,若是被外头的人知道了,岂不惹人笑话。”白氏用鄙夷的眼神看著沈辞吟,“我让她们这么做不也是为你好,到时候被指指点点的只会是你。” 沈辞吟不在乎什么指指点点,在国公府倒了那一年,別说指指点点了,就是烂菜叶子她也被不明真相的老百姓砸过。 就算被误会她被叶君棠休妻,她也不怕,等家人从北地回来,她不想呆在京城,还能举家往温暖的南边去开始新的生活。 閒言碎语总不能一辈子跟著她。 沈辞吟面无表情对白氏说道:“带著你的人离开澜园。” 白氏却並不当回事。“如今世子正在晋升入阁的关键时期,可容不得你胡来坏了他的名声。” 沈辞吟嗤笑一声。“枉你一副处处为他著想的样子,那他可曾告诉你我早就想与他和离,连和离书我都给了他两回。” “你不是总想让我自请下堂么,与其把心思花在怎么对付我找我不痛快身上,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让叶君棠在和离书上签字。” “今日你再敢拦我,那我就当没有和离这回事,留在侯府里继续和他纠缠不休,继续掌管侯府,不仅要碍你的眼,还要让你的日子不好过。” 白氏有听到一些閒言碎语,说沈辞吟竟然要和叶君棠和离,但她没有轻易相信,下意识觉得不过是沈辞吟以退为进罢了,她一个沈家罪臣之女,离了侯府还能过什么体面的好日子,怎么会真敢与世子和离。 现在听到这些,她才真地相信了,因为沈辞吟的眼神非常认真,她的眼神也十分不屑,好似不屑於与叶君棠纠缠,但若她敢挡她的路,她也不介意给人找不痛快。 叶君棠就站在寢居外头,隔墙將里头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听沈辞吟说如果白氏继续阻拦,她就会留下,並且当没有和离这回事。 他的手掌攥了攥,希望白氏將她拦下,同时也觉得白氏不会忍心看著他们夫妻二人和离,她会將沈辞吟留下,为此他往门口跨了一步,充满期待地望向屋內。 却见沈辞吟往前走一步,挤开了背对著他的白氏,白氏退了一步。 第45章 破镜难圆,覆水难收 白氏这一退,叶君棠说不失望是假的。 “且继续收拾,將东西往角门外的马车上搬。”沈辞吟一脸沉静地吩咐,她决定的事向来难以更改,从前她要嫁给叶君棠,她义无反顾,如今要抽身离去,她也不会回头。 白氏险些要脱口而出说人可以走,但东西必须留下,但余光瞥见了叶君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言劝道:“你可知,今日其实是世子让我来留你,他是为了你啊,你怎可如此辜负他一片真心。” 叶君棠穿著一袭青竹色的长袍,裹著灰色的披风,站在门口看向沈辞吟的眼神是他一腔真心被辜负的冷,还有几缕幽怨。 沈辞吟却说:“破镜难圆,覆水难收。” 说完之后她才看到了叶君棠,视线停留在他的脸上,他的眉眼间,她终於看到了与一贯的冷冷清清不一样的眼神,可又与她有什么关係,须臾她便移开视线,与赵嬤嬤一起张罗著搬东西。 旁若无人地提醒下人们搬这个轻些,搬那个注意点,又提醒他们自己小心脚下。 丫鬟婆子在门口人来人往,好似一道道快速掠过的残影,只有站在原地的叶君棠清晰无比,他的疏冷清晰无比,他的寥落清晰无比,他的失意也清晰无比。 他动了动嘴唇,临到这一刻他才发觉面对她真切地要离开她时,他的心沉重得连话也不会说了,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到最后他只能想到一个笨理由,拖得一日算一日。“如此著急做什么,你的丫鬟瑶枝不是还伤著么,就算要搬也可以等她伤养好了再说。” “你若留下,我可以向宫里递摺子请太医来看看。” 沈辞吟微微一怔,彼时她落了水,叶君棠第一时间想著给白氏请太医,得先给白氏看了再给她看,没想到如今叶君棠竟然主动说可以帮忙请太医。 之前她那样求他帮忙向宫里递摺子,让陛下准许她为姑姑守丧,他百般推辞,態度冷漠,没曾想眼下却轻轻鬆鬆便可答应去递摺子。 难不成真的是等到要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真是讽刺。 “不劳世子费心,瑶枝的事我自有安排。”沈辞吟敛了眸,淡淡道。 很快寢居里也搬空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屋子,叶君棠站在那里只觉得太空,心也空,他后悔极了,书房没有炭火冷就冷吧,自己为何执意要回澜园里住,被拒绝时为何要对她说出那些话,就她那个性子不闹才是奇怪。 只是他没想到现在她的闹法不一样了,她竟然是直接搬走,不住在他的屋檐下。 沈辞吟带人又打开了澜园里的私库,对著单子也搬空了,將停在侯府外的马车都装满。 街上行人少,零星几个瞧见了都驻足看热闹,以为侯府在搬什么呢,哪里知道是世子夫人竟然要搬出去住,如此匪夷所思。 东西都搬完之后,沈辞吟带了李勤去到瑶枝房里,李勤力气大,將瑶枝背到了背上,沈辞吟为她盖了件披风,送进了暖烘烘的马车上。 瑶枝可以到別院养病,她给请最好的大夫,不必非留在侯府。 “小姐,咱们真就这么走了?”瑶枝有些恍惚,总感觉好似不真实。 沈辞吟紧著她后背的伤,让她伏在自己腿上。 “嗯,世子既然说侯府是他的,那我们不住他的地方,不受他的气,离了他,太阳照样升起,日子照样过。” 沈辞吟笑了笑,如此说著。 “到了別院,你只管安心养伤,旁的都不用担心。” 沈辞吟走后,叶君棠留在澜园好似失了魂,白氏见他如此,眸光暗了暗,她绞了绞帕子,担忧地凑近,唤了他好几声才將他唤过神来。 “世子,世子?” 叶君棠失落的眼睛看向她,眼眶竟然泛著红,白氏瞧著心惊,难不成……难不成世子心里是有沈辞吟的?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个念头一起,好似在她心里笼罩了一层阴霾。 不,不会的,世子是被逼著娶了沈辞吟的,这几年世子对沈辞吟又如此冷淡,若是他心里有她,又何至於面临选择的时候次次都撇下沈辞吟。 白氏在心里连声否认,试图挥走这些阴霾,然而,叶君棠的眼神那般的失落感伤,好似遗失了无可替代的珍宝,白氏咬了咬牙,心中暗恨。 面上却柔弱又自责的样子。“世子,都怪我,是我没用,没能拦住沈氏,她说我想逼她自请下堂,这无稽之谈著实把我给嚇懵了。” “等我回过神,她又那边决绝地说什么破镜难圆,覆水难收,我劝也劝不住。” 叶君棠的眼神一冷,带著几分怨怪,好似在说你怎么不去拦她,你拦她啊! 只要你拦她,她就不走了,也不和离了。 然而,白氏毕竟是他的长辈,他到底没有冲她发火,且他自己都留不住她,旁人又能奈何。 “不关你的事,今日多谢继母周旋,无论结果如何,都怨不著你,你且回去吧,我想静静。” 说完,叶君棠清瘦的身影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他的指尖摸过沈辞吟用过的妆檯、铜镜,她坐过的罗汉床,主人一走,这些东西都好似没了温度。 最终叶君棠跌坐在床上,左右看了看床幔,新婚之夜的情景忽的就在脑海里甦醒,这里曾是他的婚房,这张床也是他的婚床,彼时他面无表情地掀开了沈辞吟的红盖头,看到盖头下的艷丽女子娇羞的模样愣了愣。 彼时的自己的心跳声仿佛突破了时间的屏障传了过来,他这才想起,原来自己也曾为沈辞吟心臟一紧。 如今人去楼空,倩影无踪,所有的一切好似一个泡泡被戳破,他觉得好冷,明明屋里的炭火烧的很旺,可他仍是觉得冷。 白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咬著后槽牙离开了澜园,到月亮门外鬆开攥紧的指尖,发现掌心的肉陷了进去,险些被攥出了血。 从前她千方百计地想要將沈辞吟赶出去,现在沈辞吟真出去了,她却感到大事不妙,有些后悔,男人这种生物总是將得不到的当做最好的。 沈辞吟这一走,成了世子心口的一道疤,他只怕会时时念著她想著她了。 白氏暗恼,这回棋差一著,只能暗中添把火儘早促成和离才行,於是她回到疏园之后,第一时间问身边的丫鬟道:“让你去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夫人,奴婢已经办妥了,那些个商贾当真眼皮子浅得很,奴婢只不过稍微放出一点点消息就闻著味儿送来了银票,各家加起来足有五万两之多,这还只是年节下的一点心意。” 那丫鬟將五万两银票从怀里掏出来,恭恭敬敬地递给白氏,见白氏似乎很满意,她也暗暗鬆了口气,她是不会告诉任何人她偷偷將一万两银票私藏了起来的。 白氏收了钱,总算是將侯府缺钱的问题解决了,她也鬆了口气,从妆奩匣子里娶了几两碎银打赏给了丫鬟,丫鬟心里犯嘀咕,嘴上却千恩万谢地收了。 “多谢夫人,以后有什么差事您儘管吩咐,奴婢上刀山下火海一定帮你办成。” 见她如此上道,白氏让她凑近了,低声说道:“昨日沈氏回府后与世子爭吵,好像提到了摄政王,那意思沈氏与摄政王之间有些齟齬,你去伯府一趟,让我娘家人打听一下怎么回事。” 想要促成世子与沈氏和离,必须给他一个忍无可忍的理由,对於男人而言,最看重的只有两件事,一件是不是戴了绿帽子,第二件便是自己的前程。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丫鬟回来了,告诉了白氏当年沈辞吟拒婚四皇子的事。 白氏瞳孔缩了缩,她只知道沈辞吟当年想要嫁入皇家也是可以的,却没想到她竟然拒婚了一个皇子,这个四皇子还是现在的摄政王。 世子知道吗? 心思百转,她对丫鬟吩咐道:“去,你再去让那些想要巴结侯府的商贾办件事,让他们把这个消息散播出去,记得做得隱秘一点。” 第46章 离府分居 装载满满当当的马车鱼贯进了別院,沈辞吟一直安排了人打理,並无荒废之感,隨时方便入住。 她带进侯府的丫鬟婆子也隨马车带上的,集中在院子里训了话便让各司其职地动起来。 別院一下子热闹非凡,搬东西的搬东西,清点入库的入库,该布置的布置,井然有序不见手忙脚乱。 各间屋里的炭火也烧得旺,閒置的宅院一下子有了人气,好似活了过来。 受伤的瑶枝安置妥当,又请了大夫来复诊。 从前照管別院的人不多,厨下用的小灶,现在人多了,大灶也开了火,婆子们收拾的时候连澜园小厨房的食材也一併搜罗装走,拿到这边什么都是现成的。 当热乎乎的饭菜做出来,甭管是沈辞吟作为主子,还是忙碌一整天的下人们都能在这冬日里吃上一口热饭时。 沈辞吟搬出侯府的日子,便另起炉灶又过了起来。 今日辛苦,沈辞吟让赵嬤嬤拿了些零碎的赏钱拿去打赏。 赵嬤嬤捧著银子,瞧著沈辞吟是越瞧越觉得自己主子的眼光真好,像沈小姐这样的女子无论是怎样的境遇都能往前走往前看,不自怨自艾,走到哪里都能把日子过起来。 主子若能得此好女,是主子的福气。 沈辞吟察觉到赵嬤嬤的眼神,不知她为何这般看著自己,眼睫扇了扇,轻声问道:“可有什么不妥?” 赵嬤嬤脸上依然掛著无比淳朴的笑容。“没有,老奴替大傢伙儿谢小姐的体恤和赏赐,老奴觉得小姐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是世子爷没有福分。” 沈辞吟微笑。“借嬤嬤吉言了。” 说到好日子,她下意识想到的是心想事成,家人得以赦免,一家子团聚,完全没有想过旁的。 沈辞吟也累了一天,望著新的居所,微微勾了勾唇,在叶君棠罚她在疏园罚站一个时辰那日她就想要飞出侯府,如今借著与叶君棠闹一回搬了出来,也算是求仁得仁。 她一点不觉得痛苦和沮丧,只觉得住在属於自己屋檐下,內心无比的安定,而且不必看到叶君棠一而再再而三训斥她的嘴脸,亦不必去看白氏装模作样玩的把戏。 远离了糟糕的人和事,身体虽然累了些,心情却觉得鬆快。 连睡眠也变得好了,到第二日醒来神清气爽。 用了早膳,瞧过瑶枝的情况之后,收到吴大伴找人悄悄递来的陛下同意一见的消息,更是喜上眉梢。 她將来往的信纸在烛火上点燃销毁,眼眸里映著跃动的火光。 只要陛下愿意相见,那就说明有希望。 此番进宫不能毫无准备,沈辞吟心思一转,在宣她进宫覲见的旨意到来之前她得提前安排一下。 头一桩,便是吩咐厨房做了一盒皇后姑姑生前爱吃的点心。 再重新梳妆一番,姑姑薨逝之后她穿得十分素净,一头乌髮没有多余修饰,只盘好堆云髻,簪了小白花。 而今面圣,自然不敢这般潦草,当然更不敢耀眼,她回忆著姑姑还没被打入冷宫之时除了参加宫里隆重场合时的穿著打扮,卸下皇后的威仪,姑姑其实是很清雅的一个女子。 沈辞吟便比照著她日常的风格梳妆,添了淡雅的玉梳,又將小白花换成了一只白色的梨花簪,不过分单调也不过分喧闹。 她对著镜子瞧了瞧,本就与姑姑有两分相似的一张脸,如今更多了两分。 只希望陛下能从她这一张脸里看到血脉亲情,想起她和他是一家人。 盯著镜子,沈辞吟默默向姑姑赔罪,侄女在她去了之后竟然还想著利用她打感情牌,但她知道姑姑明白她的初衷是为保全沈家,想必也不会怪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赵嬤嬤瞧见这妆容微微愣了愣,小姐竟然將自己打扮得与先皇后有几分神似,不知这是要做什么,便问:“小姐这是打算出门么?怎的突然改了装扮,可真好看。” “今日打算进宫一趟。”进宫的事,沈辞吟也没瞒她。 瞧著自己穿一身白色也从容易触人霉头,便將惹人哀思的素白换成了姑姑喜欢的极为浅淡的碧色。 赵嬤嬤没听说小姐要进宫呀,微微诧异却不再多问。 只取下一件厚实的竹青色披风递给她,披风缀了一圈浅灰色的绒毛。“小姐出门的话今日披上这件,瞧著更好看。” 確实很搭,沈辞吟接过来披在肩上,系好带子。 没多久旨意送到,沈辞吟礼数周全地接了,正好糕点也新鲜出炉妥帖地装进食盒里。 有了上次进宫的教训,这次她自请乘坐自己的马车,也是让李勤当车夫,赵嬤嬤本想跟著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但沈辞吟真以为赵嬤嬤是逃荒来的京城卖身为奴,虽说行事还算妥帖,但侯府的规矩比起真正有底蕴的世家大族尚且宽鬆,又遑论与宫规森严的皇宫相比,若是有个什么行差踏错,以她现在的身份可保不了任何人。 她便没有带上赵嬤嬤。 然而待沈辞吟出了门,赵嬤嬤转头就向王府偷偷递了消息。 却被接头的王府暗卫告知外头沈辞吟拒婚过摄政王,將摄政王得罪狠了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是有人故意散播的消息,主子並未刻意阻止,且暗中推波助澜,很快就会闹得满城皆知。 沈辞吟坐在马车里,车里车外宛若两个世界,还没听到这些风言风语便进了宫。 进宫对於沈辞吟而来,是再轻车熟路不过的事情,与上次进宫见姑姑最后一面相比,宫里一样的肃穆庄严,飘飞的白幡已经撤下,属於先帝的旧时代已经结束,新的时代已经开启,平静的宫墙里是涌动的暗流。 沈辞吟走在其中,瞧著身子弱不禁风。 走了一阵,沈辞吟察觉到一丝不对,她望著前头领路的两名太监,一开始以为这是吴大伴托人打点好的,现在却觉得並不是,他们除了回头催促她快些之外,与她没有任何交流。 而且,她去的方向不是皇帝居住的宫殿,也不是御书房。 更像是御花园,经过御花园便是后宫。 对后宫她可太熟悉了。 她警惕地停下脚步,问:“两位公公,陛下宣臣妇覲见,缘何会往这个方向走,再往前走可就是后宫娘娘们的住所了。” 两名太监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对沈辞吟说,看向她的眼神却从冷漠变成了危险。 沈辞吟下意识后退一步,转身想要逃。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她被一左一右抓住,还被塞了嘴巴。 她带来的食盒砸在地上,盖子歪了,露出里头的梅花糕。 第47章 让人见之生厌 沈辞吟被带到了御花园的一个亭子里,亭子四周是水,水的对面是一片假山,那片假山她被摄政王带去过两次,沈辞吟对这里太熟悉不过。 只是她没想到,她奉旨进宫覲见新帝陛下,竟然会被芸贵妃派人半路截走,带到这里来。 沈辞吟被两个太监带到亭子的阶下,亭子里坐著一位打扮雍容的女子,沈辞吟掀起眼瞼打量,不敢相信先帝才过头七,芸贵妃竟然已经穿金戴银,浓妆艷抹。 她怀里抱著一只雪白的长毛的波斯猫,波斯猫慵慵懒懒地团著,她蓄了长指甲染了丹蔻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摸著它的毛。 昨日听到吴大伴说起芸贵妃,她过去不能未卜先知,既然从前已经得罪,她也只能无奈地接受现实,只暗自祈祷千万不要碰上。 没想到芸贵妃竟然在她面圣之前便主动找上她,寻她的麻烦。 芸贵妃如此无所顾忌,说明她现在的地位高,无人敢指摘,无人能撼动,而芸贵妃这么急切地抓了她来,说明她对自己的恨比她想像的要深。 沈辞吟很快认清楚这一点,她进而便意识到一点,吴大伴提醒得没错,芸贵妃替皇后姑姑抚养七皇子这三年,只怕已经將七皇子,也就是未来新帝的心收归己用,且芸贵妃娘家的兄长手握重兵,这才会在新帝陛下登基前夕如此囂张。 出师未捷,身先被抓,沈辞吟高高兴兴出门,眼下的处境却异常窘迫,她想要挣脱却挣脱不开,只试图將塞住她嘴的布巾给吐出来。 高高在上的芸贵妃睥睨著她,眼神里儘是不屑和嘲弄,她到现在都还记得从前也是在御花园里,面前这个小贱人是如何舌灿莲花地懟了她一通,让她在先帝面前没脸。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沈辞吟的脸上。 这张脸比从前更好看了,从前有些肉,瞧著喜庆又有福气,现在瞧著瘦了,却也更加动人,女人总是见不得別人比自己年轻美貌,尤其是与自己有过节的。 芸贵妃摸了摸波斯猫的毛毛,而后低头手动亮出了它锋利的爪子。 这样的脸,就该划花了,博她一笑。 然而她並不急著动手,猫儿戏耍骯脏下贱的老鼠,总要玩弄够了才是。 可就在她低头去看猫爪子时,她没想到沈辞吟竟然自己用舌头將布巾顶了出来呸掉。 沈辞吟想要按照宫规行礼,却被拘著,只好作罢,看向芸贵妃说道:“眼下臣妇双手被束缚,不能向娘娘见礼,还请娘娘恕罪。” 沈辞吟可不想给芸贵妃留下治她不敬之罪的把柄,自己先请了罪,情有可原便不能以此作为理由为难她,说罢,不待芸贵妃表態,便道:“臣妇奉陛下的旨意进宫覲见,娘娘將臣妇带来此处是何意?可是有什么赐教?” 芸贵妃嗤笑一声。“你想见陛下,本宫昨儿个就知道了,现在陛下什么都听我的,你猜本宫为何没有阻止陛下给你下旨?” 当然是守株待兔,等她自投罗网进了宫,然后落到她手里。 “沈小姐,你今日和你的姑姑可真像。” 说著她盯著沈辞吟的眼神黑沉沉的,好似充满了恨,但其实沈辞吟除了得罪过她一次之外,大多时候她都听皇后姑姑的,与芸贵妃都是井水不犯河水,本不该结了这么大的怨,有这么大的恨,跟什么越不过去的深仇似的。 沈辞吟瞧著心里一惊,倏地明白过来,芸贵妃恨的兴许不是她,而是她的姑姑,可她的姑姑死了,她便將这恨意转嫁到了她身上。 仿佛验证了她的猜想,芸贵妃的声音幽幽的传来:“让人见之生厌。” 隨著话音落下,芸贵妃怀里的波斯猫在空中拋出一道弧线,那猫儿猝不及防受了惊,衝著沈辞吟的脸张牙舞爪地飞过去。 沈辞吟本在揣测芸贵妃的心思,猫儿甫这般扑向她,她瞳孔微缩,想要后退却退不了,想要抬手去挡也挡不了。 不管正脸对著它,还是侧过脸去,她的脸都要被猫爪子抓花毁容,她都能想得到届时芸贵妃一句轻飘飘的猫儿性子顽劣不服管教便可搪塞过去。 猫儿的爪子在她瞳孔里放大,电光火石之间,她情急之下低下了头,用脑袋接住了猫儿的身体,波斯猫的爪子掛在她的头髮上,一头青丝鬆散下来的同时,她感受到一阵头皮的刺痛。 那猫儿调整了身姿爬到了她头顶,因著受了惊嚇,双腿一蹬借力跃上了亭子顶上。 沈辞吟的反应落在芸贵妃眼里,只见划花她的脸的企图落空,心爱的波斯猫还被嚇跑了,芸贵妃银牙暗咬,眸光加深。 劫后余生的沈辞吟鬆了口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头皮被挠伤了,可女子的容顏何其重要,也总归比伤了脸皮好一点。 亭子顶上有积雪,波斯猫在雪上走来走去留下梅花脚印却不敢下来,喵喵喵的叫声传到沈辞吟耳朵里叫人心软,她虽被猫儿抓伤,可一只猫儿能知道什么,到底是主人作恶。 她曾也想养一只可爱粘人的猫咪,时不时能挠挠它的肚子,摸摸它的毛,天气好的时候便在院子里逗弄。 可因著白氏说对猫毛过敏,她日日得去给白氏请安站规矩,若是养猫免不得沾染些许猫毛,叶君棠便不让她养,偷偷养也不行。 此时,沈辞吟没怪猫,只拧著眉看著芸贵妃。 只见芸贵妃听了猫叫声,抬手指了指亭子上面。“听到了吗?你害得本宫的乖乖被困在了上头,这叫声好可怜吶。” “这可怎么办呢?” 芸贵妃不怀好意地问沈辞吟。 沈辞吟没有接话,有温热的血跡从发间流了下来,蜿蜒落在了鬢边,且她青丝散乱,瞧著十分可怜。 然而芸贵妃並没有想要放过她,双手交叠在腿上,身子往前一倾,含笑说道:“不说话了?你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呵,你可知陛下是宣召了你进宫,但要不要让你见到陛下,由本宫说了算。” 沈辞吟倒吸一口凉气,无奈开口道:“贵妃娘娘您到底想怎么样?” 芸贵妃掩唇笑了,笑得头上的细细的黄金流苏跟著晃动。“来人,备梯子。” 说罢,看向沈辞吟:“你嚇跑了本宫的猫,自然由你上去替本宫捉回来。” 那亭子是斜的,乾的时候尚且不好站人,抑或走动,况且现在还有湿滑的积雪,她又不会武功,猫儿敏捷灵活,她哪儿能捉得到,就怕从上头失足摔下来才是大事。 便道:“回贵妃娘娘,臣妇觉得也不必大费周章,用它平日里爱吃的小鱼乾或者其他食物將它引诱下来即可。” 芸贵妃冷哼一声。“本宫说了,要你亲自上去替本宫捉回来,你敢抗命?” 第48章 没了梯子,她要如何下去? 芸贵妃这是不准备善罢甘休了,沈辞吟指尖攥了攥,又暗自鬆了松。“待臣妇捉回您的爱猫,还请贵妃娘娘开恩,准许臣妇去参见陛下。” “你且捉回来了再说。”芸贵妃笑眯眯的,一副篤定她做不到的样子。 沈辞吟没得选,只能当她答应,待木梯搬来,靠在亭子的飞檐上,她用帕子擦拭了额间流下的血跡,浅浅试了试梯子稳不稳当,便只能硬著头皮爬了上去。 好在少时她总是贪玩,爬树摘果也不在话下,为此没少被娘亲拎著耳朵训,兄长怕她从树上摔下来,还专门偷偷教了她攀爬的技巧。 虽然她已经许久不曾这样上躥下跳,总是端著侯府当家主母的规矩礼仪,可学会的技能到底还在,上到亭子顶部对於她而言不算难。 难的是那波斯猫是活物,它会跑会跳会受惊,她爬上去之后,小傢伙就往后退了退。 沈辞吟只得拨下发间的梨花簪子,利用猫儿的好奇心,蹲下身耐心地逗引猫儿过来。 她做事总是专注认真,便在她眼里只有眼前除了眼眸是剔透碧色,浑身雪白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的猫儿。 猫儿与她对视了一会儿,不知怎么想的,迈著轻灵的脚步,竖起尾巴走向了她,就在它靠近的瞬间,沈辞吟扑过去將它抱在怀中。 脚下一滑险些连人带猫摔了下去,好在她及时伸出一只手抓住飞檐堪堪稳住身子。 猫儿受惊又是一阵挣扎,她调整身姿蹲著,为它顺著毛,温柔地哄著。 她心想总算给捉住了,这猫儿还算听话,没有费她许多功夫。 谁知芸贵妃却趁她不注意,递给搬梯子的宫人一个眼神,直接將那梯子撤走了。 抱著波斯猫的沈辞吟傻了眼。 顶上到地面有一丈高,没了梯子,她要如何下去? “贵妃娘娘,您的爱猫臣妇已经为您抓住了,那梯子?” 芸贵妃微微扬了扬下巴尖儿,从下往上望著沈辞吟,脸上欢愉的表情无不在说,沈辞吟被她耍了,语气戏謔道:“哦,既然你帮本宫捉住了本宫的猫,那本宫也信守承诺,允准你去面见陛下了。” “只不过,本宫可没说这梯子还要给你用,想去见陛下,自己想办法下来吧。” 沈辞吟抱著猫,面色沉了沉。 芸贵妃可真是好算计,如今她被困在亭子顶上下不去,便是她自己去不了,若是耽误了面圣的时间,不仅她前功尽弃不说,还会落了不是被怪罪。 可若是她强行跳下来,这么高的地方,地上又湿滑,若是摔断了腿,兴许连爬到陛下面前的机会都不会有。 而芸贵妃只会顛倒黑白,將所有责任都归咎到她自己身上。 “贵妃娘娘,臣妇奉旨进宫面圣,不是私闯宫闈,不曾犯了宫规,您如此对臣妇,若是陛下知道了您就不怕被怪罪么,毕竟臣妇到底还是陛下的表姐,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至亲。” 芸贵妃嗤笑。“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沈家早就被抄家流放,你一个对陛下毫无用处的妇人,算陛下哪门子的至亲。” “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国公府嫡女,皇后最宠爱的侄女,连后宫妃嬪瞧见了也会对你礼让三分?” “笑话,如今你只是罪臣之女。” 眼下这个形势,芸贵妃早被她得罪了,她避无可避,就算委曲求全也没办法改变了,便也无需与她虚与委蛇。“贵妃娘娘说这些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臣妇是罪臣之女,陛下又是什么?罪臣的外甥吗? 陛下还没举行登基大典,臣妇见识浅薄也知道眼下正是暗流涌动的时候,多少双眼睛盯著陛下盯著这三年抚养了陛下的您呢。 娘娘若是不想落人话柄,节外生枝,还请慎言。” 七皇子登基,他的名声自然是极为重要的,为了他以后亲政不被人置喙,也该拨乱反正,就算不能重启调查还沈家清白,也该趁大赦天下为沈家洗脱罪名。 这是她想到的,陛下肯定不会拒绝她的理由。 因为她並不是自私地单从自身的利益出发,而是年幼的陛下与她利益一致,同气连枝。 沈家眾人若一直是戴罪之身,那身为罪臣的外甥难道是什么好听的名声吗? 在宫里生存的女人没有不聪明的,不够聪明的已经或香消玉殞,或在冷宫了此残生,像芸贵妃这种深諳深宫爭斗的佼佼者,更该明白她说的没有错。 所以,不出意外的,芸贵妃住了嘴。 当然,沈辞吟也能感觉到,芸贵妃看向她的眼神恶意更浓了。 放在从前,她在皇宫里閒逛也没事,若有谁敢这般算计她,少不得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因为她有人撑腰。 靠山山倒,为她撑腰的人也会离开人世,眼下的她被孤立在覆雪的高处,只能靠她自己。 冬日里天冷少有人来御花园乱逛,今日明摆著芸贵妃是冲她来的,专门挑了这僻静的地儿,若是芸贵妃一气之下,一走了之,那她是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亭子顶上寒风吹著挺冷的,若是没有雪好歹还能坐下等个人来,眼下坐下去便是雪,融化了打湿衣衫只会更麻烦。 总之,留在上头不是长久之计。 想了想,她双手抱起怀中的雪团一样的波斯猫,高高举起,她有些於心不忍,面上却强装冷漠地说道:“贵妃娘娘,旁的话不必多说了,还烦请命人將梯子搬回来让我下去,您也不想失去您的爱猫对吧?” 沈辞吟她自是不会真地伤害一只无辜的猫儿,她是喜欢猫的,可她已经被逼得没办法,只能这样威胁芸贵妃,试试能不能博得一线生机。 谁知芸贵妃好似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似的。“你摔啊,这只猫又不是本宫的,是陛下的,本宫不过是帮著养一养,閒来无事逗弄一下罢了。” 沈辞吟:“……” 盯著芸贵妃的眼睛看了许久,沈辞吟终於败下阵来,她看出来芸贵妃没有撒谎,这猫儿不是她的,她其实也並不多在乎它的生死,之前非要让她爬上去捉猫,也不过是整治对付她的藉口罢了。 瞧了瞧手上的猫儿,猫儿的眼睛是那么的乾净,威胁不了芸贵妃,沈辞吟没办法,只能將它又抱回怀中。 她属实是黔驴技穷,只能让这波斯猫陪著她在寒风里等一个有缘人来施以援手了,好在猫儿身子暖,抱在怀里暖乎乎的。 芸贵妃回到亭子下面坐下,石凳上铺著厚厚的锦垫,旁边又有人尽心伺候。 “只要本宫在这里,就没人敢来救你。” 声音传到上头,沈辞吟嘴唇抿了抿,顺了顺猫毛,咱们不理她。 她像猫一样缩成一团蹲了许久,好不容易等到一个人往御花园这边走来,眸光亮了亮,遥遥望去,却发现是摄政王。 真是冤家路又窄,遇到一个又来一个! 第49章 他怎么无动於衷啊? 沈辞吟看到摄政王出现,本来心沉了沉,但很快她又振作起来,摄政王如今总揽朝政,而芸贵妃又具备了左右幼帝想法的影响力,芸贵妃的母家手握重兵,爭权夺利是人的本性,两边势力不可能如表面上那么平静。 或许,可以试试借力打力。 反正已经得罪了摄政王,怕也是真怕了,但都说了债多不压身,虱子多了不怕痒,现在她这种情况,能屈能伸再得罪他一次也无妨了,反正再不能更坏下去。 芸贵妃將她困在亭子顶上,若是被摄政王撞见,抓个现行,岂不有了寻芸贵妃晦气的由头,无论怎么样吧,反正死马当作活马医,先將他引过来,再激他从芸贵妃手底下救下她,想必他也乐意打芸贵妃的脸。 这么寻思著,沈辞吟將之前逗猫的梨花簪用力朝著摄政王的方向丟了过去。 所幸她如今身子好了,若是还染著寒症虚弱无力,只怕连根簪子都丟不到摄政王面前。 一道白影朝著摄政王飞来,他还以为是什么暗器,抬起手两指夹住,冷冷扫一眼,发现是女子的髮簪,拧起眉。 循著飞来的方向望去,却见沈辞吟抱著一个雪团站在一个亭子顶上。 头髮松鬆散散的,比她怀里的猫儿更像一只贪玩把自己弄得狼狈的猫。 眉头顿时舒展开,甚至唇角的弧度有些玩味。 她这是在做什么?怎么跑那上面去了? 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他还住在冷宫时,那个笑靨如花的明艷少女也爬到了墙头上,探出脑袋看著他,衝著他餵啊喂地唤。 现在的沈辞吟却笑不出来,她甚至有些紧张。 与之前和摄政王接触时不同,这次隔得老远,沈辞吟却主动地寻求与他目光相接,这样才能让他发现亭子这边的异状。 像是猜中她的心思,萧烬的视线与她对上之后,定了定,便视线往下一移,这样便看见了芸贵妃。 心下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她原来是被芸贵妃弄了上去。 她与芸贵妃的过节,他不是很清楚,但芸贵妃和先皇后的齟齬,他却明明白白。 衝著与先皇后的恩怨,沈辞吟在芸贵妃手里也討不了好。 可如今他与芸贵妃的母家苏家暗中势如水火,自然不能在芸贵妃眼皮子底下救人,否则,沈辞吟势必要被卷进朝堂爭斗的漩涡。 反而害了她。 摄政王站在原地,视线又落回沈辞吟身上,拧了拧眉,有些投鼠忌器,举步不前。 沈辞吟从高处望过去,眸色深了深,心里也不似往常平静,比平日里要著急了些,他怎么不走了?他看到我了吧?他要过来吗? 他怎么无动於衷啊? 仿佛感受到她的不安,怀里的波斯猫喵喵喵地叫著。 摄政王眸色一深,唇角微微一压,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便移开目光转身离去,黑色的大氅一晃,只能看到一道黑暗的沉鬱的背影。 沈辞吟的眸光暗了暗。 亭子下头眼尖的宫人也看到了折返回去的摄政王,指了指,向芸贵妃匯报导:“娘娘,奴才瞧见摄政王好似朝这边来了,大抵是看到娘娘您在这里,又转身走了。” 芸贵妃闻言迅速放下茶盏,著急起身,远远望向那道背影的眼神竟然有一闪而逝的几分失落。 只是短暂的一瞬,她便坐了回去。 听得宫人恭维道:“如今咱们陛下都听娘娘您的,连摄政王见了您也得避您锋芒。” 芸贵妃的脸色却淡了下来,就连收拾瀋辞吟的欢愉也消失不见,只不高兴地坐在那里喝著茶。 沈辞吟也望著摄政王离去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感到了失望还是什么,分明她也没抱太大的希望,只是试一试的心態而已。 就是觉得有些不得劲,觉得除了怀中猫儿给她的一点暖,寒风如刀剑风霜,让她感觉到了冷。 还有被猫儿抓伤的头皮,寒意好似从那里钻了进去,她头疼了起来。 双腿麻了,她跌坐在了雪上,有披风垫著些,倒是暂时还没感觉到湿冷,只是感到深深的无力。 已经做了这么多努力结果还是徒劳的她,像是被谁抽走了所有力气,从前有权有势从不觉得,如今无权无势孤苦伶仃,终於尝到了被权势压人的苦涩。 若不然放弃了,隨缘吧,左不过芸贵妃不至於真敢把她弄死,最多也就留她在上头冻上一天一夜。 大不了再染一场风寒,反正她连冰湖里也泡过了,也不差这一回了。 沈辞吟的眸子暗淡下去,在绝对的权势面前,她丝毫没有办法,就像当年沈家以勾结废太子党羽作乱的名义被冤下狱,她没有办法救家人出来,也没办法为他们洗刷冤屈,她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亲人戴著沉重的枷锁被流放到遥远的地方。 现在她又有了同样的感觉,芸贵妃养了陛下三年,听起来陛下对她言听计从的样子,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们都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物,她这样从前风光得罪了人的落魄贵女,只有被碾进尘埃里的份儿。 都是孽,或许,是她活该。 然而,就在她抱著猫儿,將下巴搁在它肚子上,白色的绒毛在风里颤颤巍巍地在她白皙细腻的皮肤上扫过时,沈辞吟苦心孤诣想要见到的九岁的小皇帝萧鈺匆匆赶来。 虽然还没举行登基大典,但根据先帝遗詔,萧鈺继承大统,现在先帝的头七已过,已经穿上帝王的服制,带上帝王的冠冕。 他走路仍像个小孩子一样奔跑,冠冕上缀著的一串一串的东珠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身后的仪仗在追,为首的年轻太监竖著兰花指一直在担忧地提醒陛下要小心。 沈辞吟瞧见了,精神一振。 芸贵妃瞧见了,眉头蹙了蹙,起身迎了迎。“陛下,天儿这么冷,您不在屋里呆著,怎的跑到这里来了?” “今儿个太傅不是要在御书房给您讲学吗?” 小皇帝没接这一茬,学习什么的不重要,他目光灼灼地冲芸贵妃说道:“我听四皇兄说,我的雪团被困在亭子顶上下不来了,这便赶过来看看。” “我的雪团呢?”少年抬起头,望向亭子顶端。 正好与沈辞吟四目相对。 迎著天光,少年眯起眼。“你是谁?” 第50章 迴旋鏢,全都打在了她身上 听得小皇帝萧鈺这样问,沈辞吟不由得怔了怔,她原本还试图打感情牌来著,不曾想人家连她是谁都认不出来了。 不过想一想,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好几年,物是人非,一时间认不出来也正常。 沈辞吟抬手別了別耳边落下的青丝,刚才陛下说什么雪团,还挺紧张的样子,她断定该是说的自己怀里的这只波斯猫,一身的白色確实像一团雪,於是她先將怀里的猫儿露出来,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陛下,臣妇沈辞吟,今日臣妇蒙陛下宣召进宫覲见,贵妃娘娘命人將臣妇带到御花园一敘,臣妇瞧见这猫儿被困在上头,爬上来救了它却下不去了。” “原来你就是那个想进宫来与朕攀亲戚的表姐。”小皇帝嘴里说出的话比寒风还令人心冷。 沈辞吟面色一僵,她在这个当了皇帝的表弟眼中竟然是这个形象,儼然是有人在他跟前编排过她了。 她扫一眼眉目飞扬很是得意的芸贵妃,是谁,昭然若揭。 谁愿意被自己的亲人这样说呢,世情如霜,连亲人之间也一样,沈辞吟眼神不禁有些黯然。 不过,她也只黯然了一下,很快又打起精神,她本就是厚著脸皮进宫来攀亲戚救家人的,只不过被小皇帝毫无顾忌地说穿罢了,只要能攀上这门亲,达成她的目的,成年人那无用武之地的高傲和自尊她也能放下。 沈辞吟小心地稳住身子在上头行了一礼。“陛下还认臣妇是您的表姐,臣妇倍感荣耀,从前皇后姑姑经常召了臣妇进宫相伴,早些年臣妇与陛下您也是见过的。” “更早的时候您还在襁褓中,臣妇还抱过您逗过您呢。”沈辞吟不恼也不怒,颇有些唾面自乾的意味,只是笑得有些心酸。 小皇帝看著她没有说话,仰头也累,她抓住这个机会,说道:“这猫儿好似受了惊,还请陛下安排一个梯子,先將这猫儿搭救下去。” 沈辞吟也不说救自己,小皇帝的视线一直关注著它,说救她可能无关痛痒,可说救猫可就不一样了。 反正猫在她怀里,救猫也就等於救她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她沈辞吟也从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沦落到要沾一只猫的光,而这只猫还在不久前抓伤了她。 芸贵妃想要阻止,但也是因为沈辞吟並没有要求救她自己而无从阻止,小皇帝心繫他的猫,很快命人搬来梯子,沈辞吟一手抱著猫儿,一手稳著木梯一阶一阶地下来,站到平地上心里才总算踏实了。 “雪团。”小皇帝迫不及待地將猫接过去,沈辞吟便按照宫规郑重其事地见了礼。 小皇帝查看著雪团有没有哪里受伤,很敷衍地让她平身。 落在芸贵妃眼里很是满意,她养了三年的孩子,洗了三年的脑,陛下早已將她视为亲生母亲一般依赖,哪里还会把沈家的人放在眼里。 沈辞吟现在脱了困,曲曲折折又见到了陛下,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套近乎道:“原来它叫雪团,瞧它毛色雪白,猫好,名字也好。” 听她夸奖自己的猫,小皇帝看向她,问道:“你进宫见朕,是想求什么?” 自打父皇在遗詔中定了他继承大统之后,像沈辞吟这样有所图有所求的人他见多了,適才有此一问,独属於少年人的直白和露骨。 沈辞吟看一眼在场的芸贵妃,为家人求情的事自然不能当著芸贵妃的面说,不然她三言两语便可给搅黄了,便真心恳求道:“陛下可否看在臣妇救了雪团的份儿上,屏退其他人,允准臣妇单独回话?” 此言一出,芸贵妃嗤笑一声,看沈辞吟的眼神带著轻视和鄙夷,不让她听,多大点事儿,她还不乐意听呢。 不过,她又怎么会令她如意呢。 芸贵妃捏著帕子抵唇轻笑,看一眼小皇帝,又看向沈辞吟说道:“哟,还有什么事是本宫听不得的,莫不是本宫还碍著谁的眼了不成?” 小皇帝自是偏向芸贵妃的,年纪还小,他的喜恶都放在脸上,闻言脸色一沉。“我母妃不是外人,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当著她的面说就是了。” 沈辞吟仍是踌躇,不得不搬出了皇后姑姑来作筏子。“陛下,臣妇要说的事与姑姑有关,实在不宜有旁人在场。” 摸著雪团长毛的小皇帝眸光微微一凛,他想开口说什么,但芸贵妃先一步发出一声冷笑。 “大胆,你是在含沙射影地说本宫与先皇后之间有过齟齬,连有关先皇后的事情都不配在一旁听了是吗?”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先皇后被打入冷宫,还是本宫多番派人照拂,先皇后薨逝,也是本宫率领一眾嬪妃为先皇后守灵举丧。” 先皇后到底是陛下真正的生母,芸贵妃不允许有任何的挑拨离间,顺带还要在陛下面前提一提先皇后被打入冷宫时她的帮助,以此来让他感恩。 当然,什么帮助不帮助的,都是假象罢了,装装样子偏偏小孩子的。 她给先皇后的,只有落井下石。 说到这里,芸贵妃扬起下巴,看向沈辞吟的眼神带著威慑。“倒是你,你身为先皇后的侄女,本宫听闻先皇后薨逝之前曾宣你进宫见了最后一面,可见她是如此地掛念著你,而你呢,先皇后停灵的这七日怎么不见你来为她哭一哭?送一送她最后一程?” 沈辞吟被问得呼吸一滯,小皇帝咄咄逼人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仿佛在发出同样的质问。 沈辞吟被眼前这个今日多番与她为难的女人说得哑口无言,无可辩驳,因为没能送姑姑最后一程也是她的心病,她也想去,可惜她被叶君棠关在了侯府里。 若是叶君棠没有困住她,若是她能求得进宫守丧,今日也不会被问得怔在原地,被小皇帝的目光凌迟。 现在,在能决定她家人未来的小皇帝眼里,她更加不堪了,嘴里说著皇后姑姑,打扮也模仿皇后姑姑,却连孝心也未曾尽一尽。 看到小皇帝的眼神,沈辞吟噗通跪到地上。“陛下容稟,臣妇……” 沈辞吟想赶紧解释,把叶君棠將他关在侯府,她不是没有孝心,她也为姑姑抄了佛经,点了长明灯之事全说出来,可芸贵妃没有给她机会。 “本宫看你也不必巧舌如簧说什么了,看一个人是好是坏,无需看她说什么,只需看她做什么就足够了。你不曾来求陛下让你为先皇后守灵,现在又来求什么?” “陛下,依本宫看,先让她在这里朝著皇陵的方向跪上一段时间,彰显了她的孝心,再谈其它的吧。” 芸贵妃的话落在小皇帝耳朵里没毛病,甚至沈辞吟都挑不出错来,小皇帝甩了甩袖子,衝著沈辞吟孩子气的冷哼一声。“母妃说的不错!你都没来为我母后守丧,现在倒是想起来求朕了。” “若是你当真还存了一份孝心,便跪著吧。跪好了,再来见朕。” 说完这话,小皇帝抱著他的猫,被簇拥著离开,芸贵妃冲沈辞吟露出一个嘲笑她不自量力的笑容,然后也走了。 只有沈辞吟,什么错都没有犯下的沈辞吟被留在御花园跪在冰冷的地上。 沈辞吟望著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的背影,心里惨然一片。 对叶君棠更是怨恨得无以復加。 叶君棠啊叶君棠,你那时自以为是对我好的一切,现在都成了迴旋鏢,全都打在了我身上。 你何以害我至此! 第51章 小皇帝很能忍 沈辞吟的双腿很快就跪麻了,蚀骨的寒气从地面往她腿上钻,但她连冷也感觉不到了。 好在今日赵嬤嬤给她挑的披风还算厚实,可以为她略略抵挡一下寒风的侵袭,但这些在寒气长时间的磋磨麵前无异於螳臂当车。 她想,她约莫上辈子是欠了叶君棠的。 这辈子才会一次又一次栽在他身上。 彼时她不过是想给姑姑守丧,何错之有,他却以雷霆手段来阻止,这下好了,弄巧成拙,搬起石头砸到了她的脚。 很快连这些她也不去想了,因为根本没有力气去胡思乱想,她头疼腿麻身上冷,全身心唯剩下一个信念,跪完了,再去见陛下,不与他说亲情,不与他说血缘,与他说利益,谈条件,她也要將家人弄进赦免名单里去。 苦吃了也不能白吃,委屈受了也不能白受。 走出御花园,芸贵妃志得意满地抱著雪团回了自己的宫殿休息,小皇帝站在原地看一会儿她的背影才面无表情地回了御书房。 伺候的宫人都被留在了御书房外,房门关上,小皇帝大步走向御案前坐进椅子里,虽是小小年纪,却已可见几分威严,他眸色深沉,胸口剧烈起伏,抬手拂掉了桌上练字的纸张。 上头写满了忍字。 有芸贵妃管著,有摄政王压著,他这个皇帝当得註定窝囊。 母后被打入冷宫,临去之时,他与她见了一面,母后没有流泪,只是红著眼捧著他的脸,告诉他以后要忍,哪怕要暂时认贼作母,暂时忘了她这个母亲,也要忍一时之气,在这深宫里活下去,千万不要步了他太子哥哥的后尘。 他一直忍到了现在,还不知道要忍到几时。 听到动静,一名鹤髮童顏穿著学究长袍的老者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小皇帝见了,从椅子上下来,平復了心情拱手道:“太傅。” “陛下出去一趟,回来怎的如此生气?”年迈的声音响起。 陈老太傅面相慈祥,说话和缓,还有几分对幼帝的疼惜。 “朕去了御花园,见到了沈家表姐沈辞吟。”小皇帝说著,事实上他並不需要沈辞吟自报家门,他记得她的长相,也记得她的名字。 “在芸贵妃面前朕却只能装作冷漠,无视亲情,不仅故作第一时间没认出她,还罚了她跪在了御花园。” 明明她是母后最疼爱的表姐,表姐从前常来宫里的时候对他也是极好的,她会爬上树去给他摘果子,也会在太子哥哥自焚於东宫时捂住他的眼睛。 他已经失去了很多亲人,剩下的,不是勾心斗角就是利益捆绑,像她那样乾乾净净,不参合进皇权斗爭里的亲人,已经很少了。 可如今他羽翼未丰,虽然即將继承大统登基,却还得看別人脸色行事。 小皇帝心情不怎么好,脸色也就不怎么好。 陈老太傅没评判他的对错,只说:“沈辞吟,便是前国公府沈国公捧在手心里的嫡女,那个曾一度以性子张扬闻名京城的娇娇?” 说起沈辞吟,陈老太傅抚了抚白须,曾几何时他也深觉这个女子不同凡响,有点意思,便印象深刻。 “她当年不是嫁给了状元郎叶君棠?成为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因此还在三年前那桩祸事里逃过一劫。” 这边轻巧地將不开心的话题转移开了。 “正是。表姐她托朕身边伺候的人给朕带了话,求见朕一面。”小皇帝说道,眼下的表情,完全不似在御花园展示与人前一般童真。 陈老太傅拧起眉。“她的夫君已经官拜翰林学士,想要进宫面圣,让叶君棠递一份摺子陈情即可,怎的这般迂迴?”想了想,他的脸色凝重一点,“难不成她是有什么要紧事,並不想叶君棠插手?” 小皇帝思考片刻,小小的年纪,神情却比同龄人多了几分老成持重和城府。“她想与朕说的是有关我母后的事,在御花园时,她还希望朕屏退左右。” 会不会,母后將那东西交到了她手上?她或许是想同朕说这件事? 这个念头一升起,小皇帝激动得心尖发烫,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也能有所依仗了,有了自己的势力,便不必处处受人掣肘。 陈老太傅和小皇帝所思所想不同,前朝有摄政王,后宫有芸贵妃,陛下登基之后来日若想顺利亲政,少不得需要在朝中培植新的势力,无论是定远侯府,还是昔日的国公府,都是很好的选择。 他睿智的眼眸里闪烁著精光,微笑而篤定地说道:“此女,陛下您得见,还得单独相见。” “可朕刚罚了她,还是芸贵妃找的由头,一个孝字压下来,若是立即免了责罚,芸贵妃那头朕也说不过去。”小皇帝很是苦恼。 这也是他生气的原因。 那日摄政王在崇圣寺被刺杀,凶徒挟持了京兆尹夫人和沈辞吟的事情,最后还是被摄政王一箭射杀的事情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知道沈辞吟去崇圣寺为母后烧了厚厚一叠抄写的佛经,也知道寺里有一盏长明灯是她为母后所供奉。 他表姐不是没有孝心。 可芸贵妃说她没有,此情此景,她也只能没有。 因为他这个小皇帝,和她那个落魄贵女的身份一样,都身不由己。 陈老太傅却道:“无妨,找个合適的人来向陛下求一求情便是,不仅能让陛下顺理成章地收回成命,还能彰显您的仁德。” “太傅您快说,谁比较合適?”小皇帝眼睛一亮。 “翰林学士,叶君棠。”陈老太傅推荐。 为了筹备登基大典,礼部的官员正常当值,而登基大典上要颁布一些詔令,今日翰林院的大小官员也在,叶君棠此时就在宫里,又是沈辞吟的夫君,正是再合適不过的人选。 “朕这就让人偷偷去知会叶君棠一声。”小皇帝也觉得可行。 陈老太傅頷首,翰林学士叶君棠,为官倒是不错,不会过分鹤立鸡群强调自己是什么清流,但也不会过分结党营私与人同流合污,他还算长袖善舞,有几分真才实学,也有几分风骨。 因著娶了沈辞吟,与陛下更有几分姻亲关係。 趁此机会拉到陛下的阵营,也可尽心尽力辅佐陛下。 翰林院今日事毕,眾人正打算离去,都是科举出身的一群文人,爱凑在一堆討论文章,便是结伴而行。 叶君棠学问好,人年轻,且有风声说入阁有望,此时他走出翰林院左右簇拥著同僚,宛若眾星捧月。 一名小太监匆匆到了他跟前,將人叫到一边,面色焦急道:“不好了,叶大人,您的夫人今日入了宫,在御花园衝撞了芸贵妃娘娘,被罚了跪。” “你快去向陛下求求情吧。” 第52章 叶大人,你来晚了 沈辞吟走得痛快,搬去別院之后,叶君棠也不似从前一般能及时知道她的动向,现在听到她又入了宫,好像还闯了祸事,两道疏冷的眉皱起。 奉命前来传话的小太监瞧见了心里头也不免打鼓。 叶大人会去的吧? 万一叶大人不去呢? 陛下又不让透露出这是他的意思。 “叶大人,天儿这么冷,若不然咱们还是先赶过去,详情路上边走边说。”小太监心底比叶君棠还急,催促道。 叶君棠想了想,沈辞吟无情,但他却不能无义,若是她真闯了什么大祸,定远侯府跟著丟脸也就罢了,就怕最后还会遭受牵连,如今的侯府宛若海中一叶扁舟,小小一个浪头就能將之打翻。 他得去为她求情。 便客气道:“劳烦公公前面带路。” 话音刚落,小太监心下鬆口气,身旁的同僚却在面面相覷之后拉住了举步就要跟著走的叶君棠。 “誒,叶大人且慢。” 叶君棠回过身,看著自己的同僚,同僚向他使了个借一步说话的眼色。 他便向小太监拱手道:“公公稍待,几位大人好似有话要与我说。” 於是,叶君棠走向了两位同僚,小太监隔著一段距离等著。 “此去可能不妥,还望大人三思。”都是为他著想的语气。 “还请言明。”叶君棠自是不好拂了同僚的面子,且若关係不近,还不会贸然相劝。 “如今朝堂之上,芸贵妃及其兄长苏將军势大,与摄政王分庭抗礼,令夫人在后宫得罪了芸贵妃,想来是因为妇道人家的事,咱们在前朝为官乃为陛下分忧,若是贸然参合进去可有不妥?”一个同僚如此说。 另一个同僚又附和道:“令夫人的脾性,早些年我等也略有耳闻,想来是不知轻重才得罪了人,大人您去求情,除了跟著得罪了芸贵妃还能有什么用?以陛下与芸贵妃的关係,也未必会听你的。” 他们有他们的道理,叶君棠一听,有些踌躇。 见他狠不下心,左边的同僚又道:“求情也不见得有用,以贵妃娘娘的性子,你越是求情越是火上浇油,日后被报復的可能性更大,还不如让贵妃娘娘出了这口恶气,此事才能彻底了结。” “大人正在入阁考绩的关键时期,若是有一步行差踏错,到时候被贵妃记恨上,岂不是前功尽弃?男子汉大丈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就算您夫人知道了,也该体谅。” “功名利禄傍身,才可为妻子遮风挡雨,大不了等你入了阁,做出成绩来,有机会为她请封誥命,便是一等一的荣耀了,还能有什么不知足的。” 叶君棠的耳边全是这样的声音,他们代表著男人的立场和男人的利益,叶君棠风光霽月,端方守礼,到底也不过是这样的男人中的一个。 小太监回身催促,他却感到双脚好似灌了铅一样,抬不动一步。 前程,还是沈辞吟? 他似乎又面临著选择。 沈辞吟怪他从不优先选择她的话语仿佛在耳边迴响,叶君棠倏地清醒过来,他抖了抖袖子,咬咬牙,终是放心不下她,迈开步子就要跟著小太监走。 两位同僚却对视一眼,强行將叶君棠拉拉扯扯地带走。“大人莫要犯糊涂,您有这个心就够了。” “走走走,虽说如今不能设宴奏乐,但可一同去书斋逛逛,听说一道书斋寻到几本孤本上市,咱们去瞧瞧是真是假。” 被推搡著,被拉扯著,叶君棠终究是向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摄政王站在宫殿一角,从高处遥遥望一眼,小皇帝打的什么主意怎么可能逃过他的耳目,只是这叶君棠……从他鼻腔里溢出一声鄙夷的轻嗤,大氅一动,他转身朝著御书房走去。 另一头,小太监瞧著叶君棠越走越远,分明刚才说好的,这怎么还要变卦?他追过去几步。 “叶大人,怎么走了?您……您的夫人难道您不管了?” 叶君棠面色为难道:“公公稍待,两位大人有些事,容我与两位大人说道清楚再去。” “二位大人请停下,我知道二位一番好意,我那夫人性子娇纵人尽皆知,许是又闯了什么祸,可夫妻一体,若我置之不理,如何心安?” “二位大人且先去书斋,有什么喜欢的孤本儘管先选著,我去去就回。” 那意思,现在拂了他们美意,待他处理好之后去书斋买了他们挑选的孤本以作赔罪。 沈辞吟打理著侯府时,叶君棠对同僚大方惯了的,眼下说这话时,一时间嘴快,话已经说出去才想起自己囊中羞涩的问题。 然而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且他也不好反悔,只能看著两位同僚冲他拱了拱手,先行离去。 等叶君棠在小太监的带领下去到御书房门外,正巧房门打开,摄政王从里头跨出来,他黑沉的眉眼往叶君棠身上一扫,浑身沉鬱的气息好似浓了几分。 叶君棠见了摄政王自然是要行礼的。“下官见过王爷。” 萧烬这会儿却是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丝毫没要搭理人的意思。 带摄政王走后,叶君棠求见陛下的消息往里头通传,得到的回覆却是不见。 小太监也暗自诧异,怎么回事?陛下吩咐他把人请来,怎的又不见了,真是君心难测。 叶君棠拂了同僚的好意来为沈辞吟求情,直接求到芸贵妃面前肯定不妥,可若是连见陛下一面也不能,他如何能解了沈辞吟的围。 於是,他双手衝著御书房內毕恭毕敬地作了一揖,旋即对传话的年轻的太监总管江大伴请託道:“微臣就在门外候著,陛下什么时候得空一见,烦请江大伴通传一声。” 江大伴是在御前伺候的人,也是前任太监总管吴大伴的乾儿子,沈辞吟想要面圣的消息便是他递给陛下的,而陛下的心思他是知道的,眼前这位叶大人已经居於人后,来得可是不巧了。 他摇了摇头。“此刻陈老太傅正在为陛下讲学,咋家觉得,叶大人您还是请回吧。” 来都来了,叶君棠这会儿却不愿就此放弃,眼见他没动身,若一丛修竹似地候在御书房门外,却可惜了这一表人才,江大伴嘆息一声进了御书房回话。 “朕等他多久了,他还知道急!”小皇帝发了脾气,很不高兴。 他还以为这个表姐夫是个顶事的。 没想到这般不中用,都让人去支会他来了,还磨磨蹭蹭拖了这么久,让四皇兄抢了先来要人,那四皇兄曾被表姐拒婚,怀恨在心,於崇圣寺危难之际也不顾她死活,这回要了人去还不知道是想做什么。 “不见不见,让他滚。”小皇帝越想越气。 陈老太傅却道:“陛下不想见他,便让老臣去点一点他罢。” 陈老太傅亲自去御书房外见了叶君棠。 叶君棠向陈老太傅拱手行了礼。“学生见过太傅大人。” 陈老太傅桃李满天下,叶君棠的启蒙恩师,也是他的学生,因此见到恩师的恩师,叶君棠的態度无比恭敬,礼数也周全。 见他姍姍来迟,陈老太傅嘆息著摇了摇头。“叶大人,你来晚了。” 第53章 面圣 一步晚步步晚。 本来陛下正是用人之际,可叶君棠磨磨唧唧迟迟不来,让原先对他寄予厚望的小皇帝失去了耐心,连自己妻子都不爱护的男人,还怎么指望他忠君爱国,爱护天下百姓。 叶君棠不知其中深意:“下官听闻內子触怒了芸贵妃娘娘,被罚跪在御花园,如今正值隆冬腊月,她身子不好,特来请求陛下开恩,莫与年少时被宠坏了的一个妇道人家计较。” 陈老太傅微微诧异,看叶君棠的眼神好像是不解你在说些什么?什么叫宠坏了的妇道人家? 这到底是在求情,还是在贬损? 还是说叶君棠当真以为沈辞吟落魄无依,通过贬损她,让人觉得她如此卑微,不值得怪罪,以此来保全她? 还真是……难以理解。 人若被放在卑微的位置,只会被践踏罢了。 然而,陛下如今身为九五之尊,又岂容自己的亲人被隨意践踏,岂不是落人笑柄。 陈老太傅不知道叶君棠对沈辞吟的贬损,来自一贯的下意识的打压,並没有往深了去想。 他只觉得枉自己之前对这个年轻人如此看好,谁知是个拎不清的,挺让人失望,他抚了抚须: “叶大人且放宽心,回去吧,您的夫人到底是先皇后娘娘最疼爱的侄女,亦是陛下唯一的表姐,纵使得罪了什么人,陛下念著几分亲情也不会当真袖手旁观。” 陈老太傅已经把该提点的提点得很明白了,若是叶君棠足够有悟性,那他应该能悟到。 叶君棠確实听出了他话里的意味,从前沈辞吟是国公府嫡女,是他的青云梯,如今新帝即將登基,且还念著旧情,於公於私,沈辞吟对他而言都无比重要。 只是如今沈辞吟铁了心与他夫妻情断,不惜搬出侯府,他又能如何挽回? 只能暂且拖著不和离,拖过一日算一日罢了。 越是想得明白透彻,他越是灰心。 这时,沈辞吟跟著一名內监来到御书房外,她还以为自己这次可能得跪很久,兴许舍了半条命才算完。 没曾想就在她定下心决定捱过去的时候,有小太监急匆匆让她起身,叫她面圣。 听到这个消息她自是欢喜。 揉了揉膝盖缓慢地起身,待麻木的双腿略微恢復知觉,便拜託小太监搀扶著往御书房赶来。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她不能错过。 只是她没料到会在御书房外遇到叶君棠,她看了他一眼,浑然不知他是来干什么的,叶君棠迎著她的目光看过去时,她已经移开了视线,望著御书房。 然后,她自己站直了身子,抬手理了理被猫儿抓乱的、被寒风吹乱的头髮,再抖了抖坐在积雪上、跪在地面时弄脏的披风。 为了面圣,她精心准备过,那盒用来与自己这个坐上皇位的小表弟套近乎拉交情的糕点已经没了,模仿姑姑的妆容也毁了,接下来她只能靠一张嘴去说。 跪了一场,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当下是落魄的,狼狈的,但她仍想理一理再进去。 至少,看起来没有那么卑微和脆弱,她想维持好最后的一点体面,好好发挥。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叶君棠的目光没有从沈辞吟的身上离开,瞧著她拾掇自己的样子,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狼狈的样子,心竟然抽了一下,有些疼。 这种感觉还是在沈家流放那年,他陪她坐在马车的时候才有过一次。 陈老太傅將两人的反应落在眼里,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但只是短暂的一瞬,很快陈老太傅向叶君棠提议: “叶大人翰林院的事务可有忙完了?老夫也正要出宫,叶大人若是得閒,可愿陪老夫走一程?” 陈老太傅开口,叶君棠断没有拒绝的,他看向沈辞吟,想说既然没事了,他就先行一步,可他还没张开嘴,陛下便著人宣她进去。 沈辞吟挺直了脊背,款款走进御书房,御书房早些年她也来过的,一代又一代的皇帝在这里忙碌,並没有因为换了天子而有什么变化。 沈辞吟行了礼。“臣妇参见陛下,谢陛下宽恕。” “平身吧。” “谢陛下。”饶是表姐弟,沈辞吟仍將规矩做得滴水不漏。 小皇帝萧鈺便知道他这个表姐这些年也变了好多,其实今日初接触他就感受到了这种变化,放在过去,受了委屈,这位被母后当做公主一般宠爱的表姐是不会忍气吞声的。 然而,今日她什么也没说,没有哭,也没有闹,他要她跪,她便只安安静静地跪著。 四下无人,他这才对沈辞吟唤了称呼:“这里没有別人,表姐就不必多礼了。 今日朕故意说那些不好听的话,都是说给外人的,你不要往心里去,也不要怨朕。” 能得陛下称呼一声表姐,沈辞吟身形一震,看他的眼神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她以为世態炎凉,亲人之间也早已疏离,她以为陛下年幼不记事,並没有將她当做亲人看待。 忽的,在偌大的京城里感到孤孤单单孑然一身的沈辞吟,一下子又有了一点慰藉,她鼻尖一酸,眼眶不自觉红了。 然而,她也不敢真蹬鼻子上脸,因为皇帝就是皇帝,他可以与你亲近,你却不可以没有规矩,况且,若之前孩童般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话,那萧鈺小小年纪便有了城府,她却必须提醒自己他是皇帝,尊卑有別。 因此,她仍进退有度道: “陛下言重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妇怎会有怨。”说著,沈辞吟停了停,观察了小皇帝的脸色,这才继续说道,“臣妇今日求见陛下,是因皇后姑姑生前交代,说她为沈家爭取了一条出路,说陛下登基之后会大赦天下,沈家也在赦免名单里。” “姑姑是顾念亲情,不忍沈家一族在苦寒北地受苦,更是为陛下计深远,陛下登基之后,舅家若是戴罪之身岂非会惹天下人閒话,若被別有居心之徒利用,还会伤及陛下的威严,不利於以后亲政。” 小皇帝萧鈺看著沈辞吟,只听著,没有打断她。 “可臣妇打听到沈家並不在此列,便想面见陛下,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赦免沈家也算是姑姑最后一桩心愿,想来她说的话不会有错。” “若是有什么变数,但凡有臣妇能出力的地方,臣妇愿肝脑涂地。” “如果沈家被陛下赦免回京,就算不如往日那般呼风唤雨,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且我父兄皆非庸庸碌碌之辈,相信早晚有陛下用得著的地方。 身为陛下的舅家,定会倾尽全力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还望陛下成全。” 小皇帝看沈辞吟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一个女子尚且有这样的见识和胆识,他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母后的影子,不枉母后如此看重她培养她。 只是,他又岂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道理归道理,现实归现实,现实就是他如今只是一个朝臣都嫌他年纪小又没有实权的空壳子皇帝罢了。 “其实,大赦天下本就是母后给朕出的主意,沈家一开始的確在赦免名单里,但现在……朝堂之上暗流涌动,龙爭虎斗,除了朕没有任何一股势力愿意看到沈家被赦免,然后成为朕的助力。” “想得再清醒,再明白也无用,眼下朕宛若一个傀儡,靠著装成一个顽劣小昏君来苟活,又如何能左右这一切,实在有心无力。” 身为一个皇帝,萧鈺对沈辞吟说的这一番话已经非常推心置腹,可见在九岁的他眼里,沈辞吟是一个他信任有加的人。 沈辞吟敛了眸,是她想得浅薄,她单知道皇帝乃九五之尊,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却没有深切地认识到一个九岁小皇帝的无可奈何。 毕竟他一下子失去了父皇和母后,失去了他这一生中最重要的倚仗。 而芸贵妃、摄政王,那一股势力是好相与的。 可沈家的人还得救啊。 “陛下您可还有別的法子?”沈辞吟追问。 小皇帝看著她。“有,去求摄政王。” 沈辞吟默了默,可她已经求过了。 第54章 摄政王要走了人 “不瞒陛下,臣妇求过一次摄政王,可他……”沈辞吟想起那日搭乘摄政王马车回京,当她求他时,他拒人千里之外的態度,哪里敢心存奢望。“总之,我四年前拒婚,得罪了他,被他记恨上,他报復我还来不及,怎会成全我。” 她不是没试过,能试的都试了。 小皇帝闻言却笑了一下,他的笑容浑然不似小孩子的天真,自打太子哥哥含冤自焚,母后被打入冷宫开始,他就被逼著成长,拥有了远超同龄人的早慧。 他看未必。 且不说他得到的消息,崇圣寺那日四皇兄虽口口声声说不管沈辞吟死活,但终究还是救下了她。 就说今日,他本在御书房一边听太傅讲学,一边等著见沈辞吟,四皇兄突然造访,告诉他他的雪团被困,让他去看看。 结果,被困的何止是雪团。 他如今乃摄政王,权倾朝野,可只手遮天,总归不会为了一只猫。 再后来,她被罚跪在御花园,又是四皇兄找上他,嘴里说著此女得罪了他,说要罚就交给他带走惩罚。 起初他也以为四皇兄別有居心,还不知道会对表姐做什么,可冷静下来一想,他或许是在护她周全。 芸贵妃这个女人今日所作所为没有一件是对的,可有句话她没有说错,不要去看这个人说什么,要用心去看这个人在做什么。 四皇兄所作所为,以及得到的结果,与他的態度是相悖的。 无论是四年前因拒婚一事,四皇兄对她生出了执念也好,还是別的什么,可以肯定的是他对她並非全然是恨。 恨一个人,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不是这样的。 沈辞吟看不清,只因她当局者迷。 “太傅曾教朕,有志者事竟成。”小皇帝看著沈辞吟,眸光篤定。“这是沈家被赦免,唯一的出路了,如今四皇兄与芸贵妃母族把持著朝政,若不去求他,难不成你想去求芸贵妃?” 赦免沈家一事出了岔子,却不能由他这个傀儡小皇帝亲自去解决,因为他与太傅一同討论过,如今朝局处在危险的平衡之中,不能让任何一方势力察觉到他想要培植自己的势力。 而赦免沈家,就是一个信號。 其他人不会允许,只会生出更多风波。 如果他能出手,不必隱忍,不消沈辞吟来求,他早就在名单里添上了一笔。 沈辞吟嘴角隱约抽了抽,芸贵妃是明著狠毒,摄政王是阴鬱可怕,她谁也不想招惹,但若真要在其中选一个,还是摄政王吧,今日她算是见识到了芸贵妃发起疯来,全然没有个底线。 陛下说得对,有志者事竟成,一次不成,那便多试几次,兴许是当时的场合不对,兴许是她临时起意,准备得还不够充分,没有让人看到诚意。 瞧沈辞吟像是想通了的样子,小皇帝:“朕登基之后,大赦天下之事可以拖延一些时日,为你多爭取一些时间。” 能多爭取到一些时间也好,沈辞吟跪下叩谢:“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沈家是朕的母族,朕怎会忍心冷眼旁观,母后谆谆教导过朕,说朕与沈家一荣俱荣,同气连枝,该当携手共进才是。” 沈辞吟再次叩谢起身,至少她可以確定一件事,沈家於陛下而言是有分量的,陛下如今在夹缝中生存,只要她能想尽办法求得摄政王將沈家赦免,陛下与沈家彼此需要,沈家便还有前途。 “但有一事朕且不明,今日朕让人知会你的夫君叶君棠前来向朕为你求情,他却姍姍来迟,这是怎么回事?”小皇帝问一嘴,他倒不是为了八卦,而是他需要將情况摸清楚,再与太傅商议是否要扶持叶君棠上位,委以重任。 沈辞吟作为其中的纽带,若是他们夫妻二人不和,那就不太靠谱,与他这个皇帝紧密的联繫比什么都重要。 沈辞吟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叶君棠出现在御书房是这么回事,陛下说他姍姍来迟,她並不意外,他定是左思右想,权衡利弊一番才下了决心,可不就迟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兴许,在他自己看来愿意来为她求情,已经不错了,她还能要求什么。 她也没有任何要求,甚至內心毫无波澜,便趁此机会將从她想要递摺子进宫为姑姑守丧开始的,与叶君棠闹和离的事,悉数告知了小皇帝。 “陛下若是从惜才的角度考虑对叶君棠委以重用,认可叶君棠是个可堪大用的人才,这是他的本事,那么臣妇不敢置喙半句。 可若是陛下因著沈家的关係,那臣妇不得不说一句还望陛下三思。 臣妇与叶君棠已经夫妻情尽,近日,我已经搬离定远侯府,在別院另居,很快便要与他和离,绝不回头。” 小皇帝微微一怔,早些年他还小被母后和太子哥哥捧在手心的时候,知道他这个表姐拒婚了四皇兄,最后嫁给了新科状元叶君棠,那时候母后將她和舅母宣进宫里问话,表姐出去閒逛,他却在母后身边將母后和舅母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说是问过了叶君棠,叶君棠也是自愿娶她,就差说什么郎情妾意,情投意合了,不曾想才堪堪四年,竟然闹到了要和离的地步。 如是这样,那重用叶君棠的事,得与太傅从长计议了。 “朕心里有数了。” 沈辞吟今日进宫后也折腾了许久,又是冻又是伤的,在温暖的御书房里又说了许多话,一冷一热的,头皮也痛了起来。 瞧她难受地蹙起眉,小皇帝表达了些许关心,便让她先回去,同时言明:“今日朕答应了四皇兄,將你交给他处置,若是在宫外遇到了他,你跟他走就是。” 沈辞吟下意识有些怂,可很快调整好心態,本来她就要再次找上摄政王求情,管它呢,这也是一次机会。 沈辞吟行礼:“那臣妇先告退了。” 说完,她施施然转身,却听得陛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等等,那日你进宫见母后最后一面,她可是给你留下了什么东西? 沈辞吟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想起皇后姑姑最后的嘱託,玉令一事谁也不能告诉,她现在还没空去天下商会一趟,且不知其中深浅。 转念又想,陛下有此一问,想必姑姑连陛下也隱瞒了下来。 她立即领悟到事情不简单,或许,姑姑有別的考量,便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转过身一头雾水地反问:“什么东西?” 小皇帝见她反应,暗自嘆息:“罢了,且先回去吧,先將赦免沈家一事解决了再说。” 沈辞吟点点头,离开御书房时的表情却变得凝重。 待她走后没多久,听闻沈辞吟被免了罚跪带走的消息的芸贵妃气势汹汹地来了御书房。 小皇帝眸光一寒,却很快换了一副嘴脸,让人將她请了进去。 “陛下这是干什么,罚了那小贱人这么快又放过了她,难不成你还心疼起她来了?”虽然面对的人是一国之君,可芸贵妃深知这个一国之君只能倚仗她的母家,遂压根没个忌惮,说话的语气带著几分兴师问罪。 小皇帝走向了她,討好道:“母妃莫要生气,她这样的不孝之徒,朕怎么会心疼她,还不是因为摄政王跑来跟朕要人。” “母妃,摄政王亲自与朕开口,朕也没办法拒绝啊。”小皇帝说得很无奈,瞬间激起芸贵妃的恼恨。 “好个摄政王!”芸贵妃听闻是摄政王要人,气不打一处来,还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吃味,“平白无故的,他要去做什么?难不成他还怜香惜玉了?” 小皇帝乐於见到苏家和四皇兄相爭,太傅曾言,鷸蚌相爭渔翁得利,他要做渔翁,不要做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朕也不知道啊,他只说她得罪过他,反正要罚,不如给他带回去狠狠惩罚。” 听了这个解释,芸贵妃才稍稍满意了,小皇帝年幼,自然细胳膊拧不过摄政王的大腿,她便也没再说什么,扶了扶发间的头饰。“罢了,既然是摄政王的意思,陛下又能说什么呢,母妃让人燉了补汤,回头到母妃宫里来用膳。” 小皇帝不想去,却不得不应下。 这一头萧鈺依然当他少不更事的任人搓圆捏扁的小皇帝,那头沈辞吟已经出了宫门,抬眸却见同时有三辆马车在等著她。 第55章 她又钻进了摄政王的马车 一辆是她自己的,李勤瞧见她出现,跳下车辕向她走来。“小姐。” 沈辞吟向他轻轻頷首。 一辆是叶君棠的,车夫看到她的身影往车里知会一声,叶君棠便撩开了车帘,看向她。 最后一辆更为宽大豪华的,她乘坐过的,便一眼认出来是摄政王的车驾,停在那里,並不因她的出现有任何的动作,却令她最为不安。 叶君棠下了马车,走到她面前:“你没事吧?” 语气带了几分关切。 “我没事,多谢关心。”沈辞吟的反应很冷淡,说话时两个人不似夫妻,更像是陌生的路人。 叶君棠怔了怔,对她冷漠的態度极为不適应,从前她不会这样对他的,然而,他却没明白眼下不过是身份调转,沈辞吟只是用他从前对她的態度来回应他罢了。 “上车,同我回去吧。”叶君棠说道。 自己的妻子住在外头,实在不像话,她若回侯府去,有什么事也可与他商量。“无论你进宫是为何事,有什么事你都可以与我商量的。” 闻言沈辞吟掀起眼瞼看著他,讥誚地勾了勾唇,现在才来说这话,表这態度,未免太晚了。“不必了,我自己的事可以自己处理,不劳世子多费心。” 她这头说这话,李勤从马车上已经搬下脚凳,就等著她上车。 然而沈辞吟却让他自己先回去。 世事就是这般无常,上回进宫她没有准备马车,回侯府成了问题,如今她吃一堑长一智,却又用不上了。 “那您呢,如何回去?”李勤多嘴问一句,他成为她的护卫,那她的安全就是他的职责所在。 沈辞吟望一眼不远处静默的那一辆马车,李勤也跟著看一眼,好似什么都明白了,便拱手道:“既然小姐还有別的事,那小的先回去,需要用车的话,您隨便派个人回来说一声,小的便赶去接您。” 叶君棠也看出了她的意思,在沈辞吟抬步往那豪华马车走时,她的手腕被他一把握住。“別去。” 他是她的夫君,又怎么能眼睁睁看著她在他面前上了別的男人的马车,无论出於什么原因,传出去总归不会好听,且於她的名声也不好。 沈辞吟平静地看著他,自打他强行將他禁足於侯府之中,打著为她好的名义,却处处害她掉坑里,她便再不愿自己的事情被他指手画脚。 她抬起纤纤素手將他的手拿开,她的力气不是很大,可眼神却过于坚定,叶君棠感觉到无可挽回,终是鬆开了手。 可他却不甘心,提醒道:“你可知,你与摄政王的那些瓜葛,外头都传遍了!你既然知道与他有齟齬,你还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你跟了他去,能落个什么好下场?你怎的这么不识好歹。我是为了你好。” 沈辞吟倒是不知道这些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但也不打紧,事情已经发生了,人她也確实得罪了,別人知道了又如何,她並不在乎。 她只在乎自己的家人。 难道她不知道自己此去是飞蛾扑火,自投罗网?难道她不知道摄政王这个男人於她而言十分危险?难道她不知道自己该躲他躲得远远的? 可她能怎么办? 就连一国之君给她的路都指向了摄政王。 除了这一条路,她无路可走,插翅难逃。 “叶君棠,我不需要你来为我好,你若真为我好,你知道我想让你做什么,你只需轻轻落笔,费不了你多少时间和精力。” 心如死灰地说完这话,沈辞吟走向了那辆从头到尾没有从车里发出一道声音的马车。 此时的天空很蓝,今年的京城下了好多场雪了,红墙黑瓦上堆著厚厚的积雪,沈辞吟的披风是竹青色,叶君棠一袭緋袍,冬日惨白的阳光下,两人身影交错。 如此错开,宛若错开的后半生。 叶君棠心臟好似被捶了一下,不甘地望著她的身影,见她在摄政王的车驾前屈身行礼,静静等著车里传来一声:“上车。” 再然后,脚凳放下,沈辞吟提裙踩著上了车,车帘从里头掀开,还没將里头的人看真切,她便又行了一礼钻进了马车。 叶君棠双手无力地垂下,直到摄政王的马车缓缓驶离,他的视线仍旧黏著不放,还是车夫相询,他才回过神来。 耳边响起他陪陈老太傅出宫时,陈老太傅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的那句话:“年轻人,珍惜眼前人吶。” 他想珍惜的,可她却与他渐行渐远。 沈辞吟要他轻轻落笔,要他把和离书籤了的话也在耳边,他手握成拳,不肯鬆开。 沈辞吟上了马车,车里属於萧烬的龙涎香气息扑面而来,她长睫颤了颤,看向他,毕恭毕敬道:“陛下命臣妇来此,任凭王爷处置。” 摄政王看向她,玩味道:“怎么处置都行?” 沈辞吟抿了抿唇,却道:“臣妇来此,是皇命不敢违,但臣妇不知自己错在哪里,为何要被罚,还请王爷明示,让臣妇心服口服。” “那今日你被芸贵妃罚跪,可有错?”萧烬端坐,问她。 沈辞吟寻思著,今日她进宫去,半路被芸贵妃的人带走,又被她利用雪团抓伤,还被罚跪,全程她礼数周全,不曾坏了规矩,何错之有。 然而,她却明白他的意思,她是没有做错什么,可无权无势,弱小便是错。 因著她的弱小,现在他要落井下石,也不念她是对是错,端看他的心情罢了。 沈辞吟无话可说,却立即跪在了马车里,就在摄政王面前。 “对错暂且不论,臣妇只想求王爷一件事。”这次她彻底放下身段,摆出了求人的態度。“求王爷將沈家眾人添入陛下大赦天下的名单之中。” “你今日不是进宫找了陛下?怎么,他是你表弟,却不帮你?”摄政王如此说道。 小皇帝以顽劣不懂事的形象示人,且有意让旁人误会他和沈家的关係很糟糕,她自然不会说漏嘴。 她道:“臣妇哪敢高攀,陛下由芸贵妃抚养了三年,早就与沈家离了心,今日连臣妇都认不出,还罚了臣妇,哪里还有半分亲情可念。 陛下不肯帮我,臣妇求助无门,只能再来求王爷开恩,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臣妇都愿意。” 说著她低下头:“求王爷相助,就算王爷要將臣妇杀了剐了一泄心头之恨,臣妇也毫无怨言。” 沈辞吟这般对摄政王说著,她没有別的办法,是真豁出去了,谁知她这样一低头,叫摄政王看见了她发间的异状。 有一摞青丝被抓伤渗出的血凝上了。 萧烬的眼神一暗,一眨眼他已经凑近到她跟前,嗅闻著她的发顶,闻到了血腥味。 “你受伤了?!” 第56章 我越想將你锁在身边 冷不丁的,摄政王居然说起这个,沈辞吟怔了怔,从受伤到现在,居然是他头一个注意到,也是他头一个问起。 然而,伤了又如何,现在哪里是说这个的时候。“臣妇无碍,还请王爷成全。” 沈辞吟再拜。 眼见她並不把自己的伤当回事,摄政王的眼神阴沉得好似要滴出墨。“先起来,本王厌恶血腥之气,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现在下车,要么跟本王回府处理好伤口再来求本王。” 沈辞吟不可能现在就下去,察觉到摄政王情绪起伏,只好坐起身,儘量缩在角落。 摄政王覷她一眼,心头翻涌著將她压在车壁上质问她为何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衝动,她是属於他的,他都捨不得碰一根手指。 “这伤怎么来的?” 沈辞吟心里一惊,他关心这些做什么,然而困在亭子顶上时她便有意將他引到芸贵妃面前让两虎相斗,自然不会替芸贵妃隱瞒恶行。 “今日臣妇进宫面圣,芸贵妃派人將臣妇掳到御花园,她命人抓住臣妇,將雪团丟向了臣妇,臣妇怕脸被抓花情急之下用头去挡。” 摄政王拧起眉。 沈辞吟自然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对方是为她拧眉,而是认为摄政王定然也容不下芸贵妃在宫中如此囂张跋扈,毕竟人心贪婪,权力这种东西还是独享比较痛快。 她暗自揣测著摄政王的心思,思忖一下,又陈情道:“王爷方才问臣妇可有错,芸贵妃因臣妇未能替皇后姑姑守丧一事罚了臣妇跪在御花园,臣妇不敢有怨,但心中不服。 先帝驾崩,这才刚过头七,贵妃娘娘便身著大红大紫贵气逼人,是否也有违礼制?” “若要惩罚臣妇,须得自己身正,方可令臣妇心服口服。” 摄政王盯著她,这话说的,既是说芸贵妃,还在映射他呢,还以为她性子被磨平了,眼下瞧著倒还有些稜角,他暗自欢喜,面上却不显,只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旋即便闭上眼假寐,什么也不说了。 沈辞吟偷偷瞧著,確定他在小憩,这才放鬆下来,靠在车壁上也闭上眼歇息。 不知道怎么回事,今日在寒风里跪了许久,缓过来之后身子倒是回暖得很快,不似落水之后那般缠绵蚀骨的寒冷。 只是觉得精神疲惫倦怠,头皮的痛楚本来因为外头的寒冷麻木了,可身子暖了痛楚便席捲而来,她一直是强撑著,亟待休息。 待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摄政王睁开了双眼,眼睛里的独占欲、保护欲,还有想要將她揉碎了融进身体里的野火,全都背著她肆无忌惮地流露出来。 他的视线落在被鲜血凝固的青丝上,眸色深沉,芸贵妃!苏家! 还不够!他掌握的权柄还不够! 自打三年前国公府被冤勾结逆党,他在父皇殿外跪了三天三夜求情无果时,他深刻地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有自己手握权柄才能护住重要的人。 如今他稍稍一疏忽,竟然让芸贵妃伤了她,真该死。 以苏家近来在朝堂上的动作,也该適当给他们紧一紧皮了。 想著,他轻手轻脚地点上一盏安神香,有时他难以入眠,便会点上安睡。 须臾沈辞吟好似睡得更沉了,摄政王安静地坐到她旁边,將她揽入怀里轻轻搂著,让她的脖颈靠在他温暖的臂弯里,小心翼翼,视若珍宝。 连爱意都不敢太早让她知晓,怕对她而言是一种惊扰。 沈辞吟鼻尖縈绕著龙涎香气,陷入了一个迷濛的梦里,梦里她一袭嫁衣、披著红盖头坐在喜床上,烛火摇曳,她从低垂的狭窄的视线里看到一双黑色的龙纹鞋,然后眼前遮挡的红色消失,她抬起眸,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然后她看见这双眼睛並不属於她的夫君叶君棠,而是……摄政王。 意识到这有些不对,可她太睏倦了,又有安神香的作用,她没有能甦醒,只是拧起了眉。 不知她梦到什么的摄政王,垂眸瞧见她轻蹙的眉,抬起手以指腹温柔地抚平,然而很快她又拧了起来。 他俯身吻上她的眉骨,如蜻蜓点水。 喉结滚动一下,他身子有些发紧,压抑住自己的內心才放鬆了一下,唇齿落在她耳边,轻哄著:“睡吧,別多想。” 马车徐徐朝王府驶去,停在一座恢宏的大宅前,朱门葳蕤,瑞兽衔环,门口两尊石狮子好似也比別人家凶狠些。 “主子,到了。” 摄政王瞧著怀里沉沉睡去的人儿,吩咐:“让门房下门槛,直接进去。” 门房得令迅速搬走了沉重的实木门槛,马车缓缓进了门,待將门槛恢復復又关上朱门,门房才挠了挠后脑勺,王爷向来都是在大门口下了车步入府中,今日怎的了? 马车在前院停下,车帘从內掀开。 迎上来的老管家徐伯愣了愣,不为別的,只因他头一次看见自家主子竟然怀里打横抱著一个人,虽以黑色大氅裹得严实,可仍能从落下的一片裙裾和绣鞋看出来,还是一个女子。 这可属实稀罕。 主子在成为摄政王之前就已经开了府,到目前为止在王府住了三年,从未往府中带回过任何一个女子。 且是他亲手抱著。 他无比欣慰地想著,偌大的王府终於要迎来一位主子中意的女主人了,这可是好事。 “去备些伤药,不要留疤的那种。”摄政王吩咐。 老管家一惊,问:“王爷可是哪里受伤了?” 摄政王却不答,只催促儘管去。 老管家便毫不迟疑地退下。 沈辞吟却不知道这些,甚至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进了王府,等她睁开惺忪的睡眼,从大氅露出的一角看到萧烬那过分优越的下顎线,再发现自己被他抱在怀里走动时,整个人脑子轰然一声失去了思考。 这这这怎么回事? 她挣扎著想先下去再说,可偏偏对方双臂收紧,还加重了力道,她想说她自己会走怎敢劳动王爷,早些將她唤醒即可,可当她意识到摄政王抱著她在府中招摇,感受到不少远远投来的异样的目光时,她噤了声。 只继续挣扎抗议。 摄政王眼神深了深,嘴唇有些乾涩,喉结一滚,语气听起来颇有些不悦道:“別乱动。” “你想清誉尽毁不成?” 沈辞吟不敢动了,任由萧烬將他抱进正院,待他屏退了左右不许下人靠近,带她进了一间隔绝外人的屋子,才敢弱弱地说:“还请王爷先把臣妇放下来。” “本王顾念著你的清誉,你却这么迫不及待地过河拆桥,怎么就这么怕与本王有任何沾染?” 沈辞吟在他怀里动弹不得,被他侵略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只听得他仿佛欣赏著她有些无处可逃的表情似的一声轻哂。 “沈辞吟,你该知道,本王很记仇的。” “你越是怕我,惧我,逃避我,我越想將你锁在身边,时不时就要见到本王这张脸,时不时就要被这种恐惧折磨的你,本王还真是期待。” 第57章 诱哄 沈辞吟怔住,摄政王这是什么报复方式?简直匪夷所思。 转念一想,她曾在父亲书房中看到过的兵法有云,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 摄政王这种连姑姑都评价城府极深建议她远离的男人,想必就是在享受这个攻心、诛心的过程。 不然,如何能解释他这般恨她厌恶她,总是嘴上说些难听的诛心之言,不惜频频恐嚇她,行动上却好像至今没有让她受什么皮肉之苦。 想必,这是摄政王不屑於动刑,而是有什么玩弄人心的癖好。 她的恐惧、她的难堪、她的逃避,或许在他眼里都是取悦他的笑话,想到这里,沈辞吟在心里嘆息一声。 按照她从前的性子,眼下只怕已经生了反骨,不就是拒绝过他一次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不也遇人不淑,自食恶果了么。 总盯著她欺负算什么事儿。 然而,到底今非昔比,如今也没有令她肆意妄为的资本,毕竟她还有求於人呢。 为此,她以轻缓的语气说道:“王爷误会了,臣妇是不想毁了王爷的清誉,若是被別人知道一向洁身自好的王爷与一个有夫之妇搂搂抱抱,只怕会惹人非议,丟了王爷的脸面。” “您还是把我放下来,可好?” 她这一句可好,带著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诱哄,摄政王只听得心头一震,手上的动作仿佛不用经过大脑便已经將她放下,由著她双脚落地,站直了身子。 然而,他的表情却绷著,想强令她以后不许与旁人这般说话,却苦於没有立场,脸色沉下来。 明明很受用,却嘴硬道:“什么时候学的口是心非、口蜜腹剑?” 沈辞吟自然不会说是沈家出了变故之后,母亲叮嘱她千万要改了性子,她便学会了曲中求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只行礼道谢:“多谢王爷体恤。” “之前王爷说厌恶血腥之气,命臣妇跟您回府处理了伤口再谈臣妇所求之事,臣妇斗胆请王爷赐下伤药。”她上了摄政王的马车,几乎什么也没带,只带了腰间一个荷包,里头装著些傍身的银票。 不管走到哪里,身边有没有带人,银钱她是要自己贴身带一些的。 摄政王知道她满心满眼牵掛这事儿,面上冷著脸,实则也不想与她为难,伤药更是一早便令人去取了。 这不,老管家人已经在院子里了,瞧著紧闭的房门,老脸一僵,王爷这……第一次带女子回府怎的就往他的寢居带? 然而,不管了,王爷的事情可不是下人能置喙的,他清了清嗓子,对里头说道:“王爷,伤药老奴给您送来了。” 闻言,摄政王开门出去取药,老管家懂分寸,虽然好奇眼神却不敢乱瞟乱看。 沈辞吟也在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好似被带到了一间寢居里,看布置还是男人的寢居。 且不说有夫之妇,就是待字闺中的女子,哪怕是个丧夫的寡妇,跑到別的男子的寢居里都是不妥,传出去,可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当然,看摄政王的態度,应该也不想传出去,但他好似乐此不疲地玩著这个戏弄她、践踏她的游戏。 沈辞吟有些恼的,但想想也就释然了,她早就下定了决心,为家人谋生路,她可以捨弃一切,她的感受若被人顾念那便珍重,若无人顾念,那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东西。 她站在摄政王的房中,没有乱走乱动,甚至只在仓促地环顾一周確定这是男人的房间之后有过短暂的不適,很快她调整自己,挺直了脊背,视线变得大方磊落,不去过多窥视,也不去逃避。 当真如他所言,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报復她,她的恐惧、逃避都是他等著看的笑话,那她就让自己快些適应,脸皮厚一点,乾脆不往心里去好了。 摄政王瞧她落落大方,心里欢喜,嘴上却不饶人:“怎么,被本王带到这里,怕了?” 那眼神揶揄,好似故意耍她似的。 沈辞吟照常行礼,说得云淡风轻,浑不在意:“王爷多虑了,京中多少女子倾慕王爷,想要一睹王爷寢居风采而无门,臣妇有这个机会,已是殊荣。” 沈辞吟暗自较上了劲,偏不如他的意,不让他看了笑话。 摄政王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眉目如画,肌肤胜雪,良久才说:“哦,既如此,不妨留下长住如何?” 沈辞吟自然当他是戏謔,怎敢当真,克制住內心的羞愤:“臣妇已然嫁做人妇,实在没有这个福气,不敢污了王爷的寢居。” 赶紧又伸出双手討要伤药:“臣妇头上的伤疼得厉害,还请王爷赐药。” 摄政王向她手心递过去,末了却反悔地收回来:“你自己要怎么涂?这可是本王花重金买来的伤药,让你瞎弄,岂不是浪费。” 沈辞吟眼睫扇了扇,怎么涂?自然是对著镜子涂。 可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一只手按在了一张垫著整张虎皮的罗汉床上。 摄政王解了大氅,宽肩窄腰,渊亭岳恃,站在她近前,她感觉自己好似面对著一座不老的青山。 她坐著,他站著,她的视线若是平视,刚好便落在他腰带上,墨色的腰带將劲厉的腰身收窄,上头缀著红色的玛瑙、祖母绿的松石等宝石,还缀著一个荷包,荷包瞧著绣工不错,该是出自宫里的手艺。 然后,她就感觉到头上的玉梳被取下。 那支梨花簪被她用来掷眼前这个男人去了,除此之外没有旁的装饰,一头青丝倾斜而下。 在摄政王面前披头散髮,这让她下意识一惊,可之前想通的那些念头又让她强迫自己定下了心。 不要输,不要做出那种恐惧的、傻眼的反应。 摄政王捞起她一摞青丝,指尖战慄,他甚至不受控制地去想,若是当年她嫁给了他,那么她坐在他面前,他便不是为她上药,而是为她綰青丝了。 他沉迷於这样的想像,不禁有种想要俯下身深嗅她发间的蠢蠢欲动,可他到底是及时清醒过来,过於赤裸的表露只会將她嚇跑,跑了还不知道会躲到哪里去。 她是个有主意的人,也背负著许多。 与叶君棠失败的四年婚姻,对她说爱会让她敬而远之,或许还会像四年前一般被弃若敝屣,若是那样,他会疯掉,他寧愿打著恨的名义將她强行留下。 不要急,不要急…… 摄政王平復著呼吸。 隨著他平復呼吸的动作,他的腰腹间用力起伏,撞进沈辞吟眼中,害得她一下子红了耳尖。 摄政王捕捉到了她的反应,眸光深了深,然而他没有旁的动作,只拨开了她的头髮,找到那道被猫抓伤的口子,从瓷瓶里抠了伤药小心地抹匀。 沈辞吟有些恍惚,她有一种在他这里感受到一丝温柔的错觉,就连叶君棠也不曾这般。 然而她胆子再怎么大也不敢往这方面胡思乱想,她收回思绪,待上好了药,起身为自己简单盘好了长发。 妥帖之后,第一时间在摄政王面前行了礼。“多谢王爷,还请王爷明示,需要什么条件王爷才会答应臣妇的请求。” 摄政王终於等到了这一刻,沈辞吟连皇帝都求过了,这世上除了他,再无別的选择,他盯著她的眼睛:“上了本王的车,抹了本王的药,你从此便是本王的人了……沈辞吟,本王要你把自己给我。” 第58章 以囚为名,以爱为实 饶是沈辞吟已经说服自己波澜不惊,不去恐惧逃避,可眼下听得他言辞凿凿提出这样的要求,呼吸一滯。 他这是何意? 摄政王权倾朝野,对她要杀要剐,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他偏偏绕那么大个圈子,要她將自己交给他? 沈辞吟不敢深想,只觉得头皮发麻。 “本王听闻你已经搬离侯府,且有和离的打算。”摄政王薄唇微启,语气淬了雪似的冷,好似万分不近人情般说道,“待你和离之后,本王要你入府三年。” 沈辞吟心口一沉,后退一步。 入府三年。 以何身份?以何名义?待她和离,便是世人眼中的弃妇,竟然要她进入摄政王府。 不用细想,也知道等著她的会是何种境地。 是为奴,为婢,是任他折辱,是惩罚,是赎罪。 她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故作镇定:“王爷是要將臣妇困在府中,为奴为婢三年,任王爷磋磨?” 她竟然是这般领会的,摄政王看著她,眼神微暗,却没有说什么,也好,她这样以为也好,只要她能来到他身边,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是又如何?”摄政王逼近一步,倾身,冷冽的气息笼罩著她,一字一顿,带著不容抗拒的阴鬱狠戾。 “本王要你在眼前,要你日日伺候在本王身侧,端茶倒水,低眉顺眼,饱受折磨。” “若是你够聪明,就知道入了王府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便不该为了沈家求情而牺牲自我。” 末了,已经带了警告的意味。 他没有说她是婢,是奴,却用最高高在上的態度,让她自个儿往最卑微的方向去设想。 让她害怕,让她不安,让她以为自己捨生取义,心甘情愿地自我牺牲,来到他身边,然后完全属於他。 三年,不过是一个幌子。 他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她做摄政王府唯一的女主子,他要的是携她的手走到白头,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以囚为名,以爱为实。 只是这份酝酿已久的执念,他不能说,不必说,只能用恨与报復,层层包裹。 沈辞吟看向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然后垂下眼眸思忖,她並没有考虑很久,但就是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空气仿佛都静止了。 她紧张,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场有个人在內心深处比她还要紧张。 沈辞吟跪了下去,卑微地叩首。 “臣妇多谢王爷成全,若沈家满门得以赦免,能从苦寒北地平平安安地回到京城,臣妇愿意入王府三年,为奴为婢,当牛做马,以报王爷大恩。” 沈辞吟儘量把话说得好听,也尽力多爭取一些,她现在要的不仅是赦免,还要摄政王护著她的家人平安归来。 “你倒是会討价还价。”摄政王轻哂,垂在广袖里的双手,指尖却在轻颤。 待她和离,她便会如约走向他。 这一次,他不会再错过。 “罢了,举手之劳而已,本王成全了你也无妨。只是来日方长,到时候入了府你可別后悔。”摄政王如是说。 那令人胆寒的语气,令沈辞吟不禁去想,到时候自己还不知道该多生不如死。 她咽了咽唾沫,定了定心,两位兄长她不担忧,但为日渐年迈的父母考虑,为年幼的弟弟妹妹考虑,她也不会后悔。 “臣妇替沈家满门,再次谢过王爷。” 反而是她怕他反悔,建议道:“臣妇不悔,若是王爷不放心,可落於纸上,签字画押以成契约。” 摄政王却道:“契约便不必了,本王再给你三日的时间,足够你好好想清楚,也可以隨时反悔,可別到时候入了王府撑不下去,说是受本王逼迫。” 沈辞吟微微怔了怔,不过也好,陛下也说会为她爭取一些时间,而摄政王正巧也留给了她考虑的周期。 虽说她已经有了决定,但遇事多思量,想得周全一点总归没错。 “多谢王爷,只是三日之后,大赦的事还来得及否?”待她冷静下来,她忽然想到不该让任何人知道陛下有意为她拖延大赦的事情,她应该感到万分急切才对。 “本王说来得及便来得及。”摄政王道。 这般,有摄政王一起拖延时间,也不用太耗陛下的心神,他再怎么早慧也不过是九岁的孩子,双亲离世,独木难支。 “王爷如此说,那臣妇不敢再有疑虑。”沈辞吟从怀中掏出自己装银票的荷包,对摄政王说道,“今日臣妇用了王爷的药,感觉效果极好,敢问王爷那药价值几何?臣妇斗胆想跟王爷买过来。” 抹了那药,她感到伤处凉悠悠的,也没那么疼了。 她想,摄政王金尊玉贵,他府上的伤药必然是最好的,就连她自己有的那些也比不上,若是给瑶枝也用上,她岂不是能好得更快,適才想要买下带回去。 用他一点药,她竟然想著给钱,生分到这种地步,摄政王拧起眉,有些不悦。 扫一眼她手里的荷包,问:“哦,那你说说你有多少?” 沈辞吟打开瞧了瞧,里头有二百两银票,只要不是上回叶君棠花了一千两在太医那里买的那种金贵之药,应该也紧够了,便如实奉告。 摄政王摊开手:“那便全部拿来。” 沈辞吟不嫌贵,瑶枝若是用著好,那便是千值万值,她好似鬆了口气,准备將银票从荷包里取出来给他。 还没抽出来,那荷包却被他一起抢过去。 嫌弃地说了声:“何必这么麻烦,都给了本王就是。” 末了,將荷包收入袖中,须臾將剩下的伤药丟给了她,又道:“用完了再来取,记住,纵使是本王养的一条狗,也容不得旁人欺负到头上。你,只能让本王伤害、践踏、蹂躪……” 沈辞吟听得心惊,哪里敢有异议,只想赶紧离开,遂拿著药,晃了晃身子,抬头扶了扶额:“王爷可还有別的吩咐?若是没有,臣妇身子不適,想早些告辞,还请王爷允准。” “罢了,你先回去。”摄政王看穿她的做作,却也没说什么,到底是心疼她的伤,面上没有泄露出关切,但也不再为难。 便叫来老管家,让他去安排马车送她。 虽然沈辞吟並不想坐著王府的马车招摇过市,但她眼下並不想拂逆他的意思,惹人不痛快,在沈家確定被赦免之前,她都会顺著他,对他言听计从。 “臣妇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王爷。” 沈辞吟在老管家引路之下,没做任何遮掩,大大方方离开了侯府。 那些躲在府中檐下引颈远望的也好,还是借著打扫院落向她投来好奇目光的也罢,她余光瞥见了却也若无其事。 现在和来时被摄政王抱在怀里怕人瞧见的心態完全不同。 她迟早要入王府来受罪,哪还有什么遮遮掩掩的必要,她跟摄政王回府只为家人,又不为私情,她行的端坐得正。 摄政王已经开出了条件。 想来他儘管脾气阴晴不定,但还不至於用散播流言毁掉女子声誉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来对付一个女子。 所以,沈辞吟端的是面色平静,步伐从容。 她是从正门进,也是从正门走的。 老管家精明会来事,闻到沈辞吟发间飘来的淡淡药香,便知道那价值千金的伤药,竟然是给她用的。 不仅殷勤地送出府,还鞍前马后地搬脚凳,热情得过分。 末了,还脸上带著一抹微笑对她说:“以后常来。” 弄得沈辞吟微微愣了愣。 心想谁愿意常来阴鬱暴戾的摄政王府上啊,嫌命长了么。 然而,王府的其他人倒是比摄政王好相处多了,沈辞吟只是微微笑了笑,与老管家道了谢。 王府的书房里,摄政王抽出一个匣子,將从沈辞吟那里抢过来的荷包,与为他包扎手的帕子,梨花的簪子,放到了一起。 此时,沈辞吟踩著脚凳上了马车,就在要掀帘子进去的时候,远远瞧见一道眼熟的鬼鬼祟祟的身影。 第59章 一切按照规矩来就是 那人沈辞吟见过,该是叶君棠身边的隨从。 那隨从好像不敢太靠近王府,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撞上她的视线缩了缩脖子就跑了。 沈辞吟一想便明白是叶君棠派人来打听她的情况,大抵还是今天她上了摄政王的马车,他心里过不去。 至於是不放心她的安危,还是不放心她与摄政王之间是否有什么他无法容忍之事,那就不得而知了。 老管家见她愣著,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沈辞吟摇摇头。“没什么,这便不再叨扰,告辞了。” 说罢,进了马车,缓缓离去。 沈辞吟告诉了车夫別院的位置,在门口下了车,让车夫稍等,她进了別院,抓了些碎银拿给赵嬤嬤去酬谢。 她的头髮重新盘了一下,遮住了伤口,赵嬤嬤一时间不知道她伤了,且欣然去完成她交代的任务。 到了外头,那车夫是个年轻人,刚见到赵嬤嬤便露出一口大白牙打招呼:“婶子。” 赵嬤嬤脸色一凝,四下看了看,没有旁人在才放下心:“多大的人了,瞧你这张嘴,这般没把门儿的,怎么在主子手底下当好差!” 说著,又將沈辞吟酬谢的银两递过去。 “喏,这是小姐给你的,体谅你送她回来一路辛苦。” 车夫小伙子挠挠头,谢过了才拿了银子踹进怀里,问:“婶子什么时候能回去?” 赵嬤嬤瞪他一眼,才跟他说管住嘴结果又问,但这孩子是她看著长大的也没见怪,说:“府里什么时候办喜事了,就能跟著回去了。” “好了,且回去吧,以后但凡是小姐的事,手脚跑勤快些。” 目送王府的马车离开,赵嬤嬤才回身进了別院,今儿个小姐接了旨进宫去,她虽说及时报了信,可仍提心弔胆了小半日有余,回到沈辞吟身边,瞧见她用指尖勾了些药膏替瑶枝往背上涂抹。 那药膏瞧著眼熟,愣了愣,才想起来是王府之物。 难道是小姐专门为瑶枝求来? 这药可价值不菲,小姐对自己人可真是没话说。 瑶枝感到背上凉悠悠的,搁在枕头上的脑袋歪过来看著沈辞吟:“小姐,这药哪儿来的呀,抹在背上感觉很不一样。” “买来的。” “那肯定很贵了,小姐你给奴婢用省著点儿。” 沈辞吟失笑:“傻丫头,放心用吧,有的,我还等著你快些好起来呢。” “小姐,您真好,我听赵嬤嬤说今日您进宫了,六皇子成了陛下,您可是见著他了?他会帮咱们沈家平冤昭雪吗?”瑶枝连珠带炮地问了一连串。 也不能怪她多嘴,她性子就这样,且是真的关心她,关心沈家的未来。 沈辞吟垂下眼瞼:“嗯,瞧见了。只不过沈家之事,陛下年纪尚小,也帮不上什么忙。” “啊,可他不是皇帝吗?皇帝不都是所有人都要听他的吗?”瑶枝感到惊讶。 赵嬤嬤在旁边摇摇头,这世上身不由己的人多了去了,就算是皇帝也不过小小少年,哪有那么容易能有自己的主意。 沈辞吟:“家里的事我心里有数,且不说这些了。” 替瑶枝擦了药,又为她整理好寢衣、盖好被子,沈辞吟起身,身子晃了晃,赵嬤嬤忙將人扶住:“小姐,您没事吧?” 沈辞吟看一眼瑶枝,摇摇头。“我没事。” 嘱咐了瑶枝好生休息,她才和赵嬤嬤回到自己房间,赵嬤嬤想著她也该饿了,张罗了热腾腾的午膳。 沈辞吟的確腹中空空,整个人亟需进食缓一缓元气,刚拿起筷子,却有下人来报,说一道书斋那边传来消息,叶君棠在书斋里挑上了几本孤本无钱付帐,是否要同意他掛帐。 “小姐,是否要赊给世子?” “递话过去,以后这样的事不必特意跑一趟来问我,和我名下其它铺子一样,从前留给世子的特权一律收回,他想要赊帐,也得有合適的东西押下才行,亦或留下字据,以便派人去府上要帐。” “不必告诉他,书斋的东家是谁,一切按照规矩来就是。”沈辞吟沉静地吩咐道,说罢,继续用膳。 沈辞吟的铺子里原本是没有书斋的,毕竟她又不爱舞文弄墨,可她的胭脂铺子就在那书斋旁边,眼瞧著书斋老板亏得险些妻离子散要转让了铺子回乡,她便將它盘了下来经营。 每年都是秋闈和春闈將近的日子生意最好,只因这段时间京城匯聚的读书人多,像这样寒冷的冬日里,买卖做起来也只过得去罢了。 这铺子的营收对她而言不算最重要的,对於叶君棠而言更是无足轻重的小事,过去她深諳他的脾性,遂一直没有告诉他自己盘下一道书斋的小事。 前几日她从叶君棠那里拿回了不少孤本,她知道以后花钱的地方多,再好的孤本束之高阁也是閒置,便让人拿去书斋陈列出来售卖。 一时间还吸引了不少读书人,不曾想因缘际会,如今又叫叶君棠给瞧上,想要买回去。 可他那点子家底,沈辞吟是再清楚不过,那孤本他买得起才是奇怪。 话分两头,叶君棠之前向同僚说了让他们瞧上了孤本隨便挑,等他依言与他们在书斋匯合,正巧他们当真挑上了眼。 一人一孤本捧著到他面前,脸上掛著灿烂的笑容。 那爱不释手的样子,他若是不兑现自己的承诺为他们倾囊买下来,连他自己都会觉得理亏。 同朝为官,话都说出去了,不买下且面子上过不去。 一问价格,一本竟然要六百两,一人一本合计一千二百两银。 叶君棠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大骇,什么孤本这么贵,一本就当侯府一个月的花销了,別是什么假的来糊弄吧,他从同僚手里拿过来仔细一翻,这不翻不打紧,一翻才知道这孤本不仅是真的。 还是从前他书房里的。 可他已经还给了沈辞吟。 他自是没想到这一道书斋如今也是沈辞吟的產业,只当她不识货,不懂得珍惜这些孤本而选择了將它卖给书斋换钱。 暗暗嘆息一声,果真,这些东西回到她手上便会如明珠蒙尘。 叶君棠打算买下来。 但自己囊中羞涩的事不宜被同僚知道,不然还不知道在背地里被怎么耻笑,遂拱手对二位说道:“两位大人可以先回去,待叶某让掌柜的包起来,送到二位府上即可。” 两位都是混官场的,看出了些微门道,却是看破不说破,也不说那孤本不要,打了一个眉眼官司便乐呵呵地与叶君棠道別,只说静候佳音。 待送走两位同僚,他继而又拱手对书斋掌柜说隨身没带那么多银两,打算以定远侯府世子的名义赊个帐,来日再还。“麻烦您记在帐上,还是与从前一样,一月一结。” 书斋掌柜的知道这是东家的夫君,可他同时也知道东家搬出了侯府另居,还知道东家庄子上的年礼也不往侯府送了。 他可不敢擅作主张,只推说数额巨大,且先传信问问东家的意思。 期间到是好茶好水招待,也叶君棠左等右等,越是坐得久,越是感到脸上无光。 去问话的人还没回来,叶君棠便已经起身离开书斋,踏进了旁边的胭脂铺。 年节下的胭脂铺生意到是极好,只因沈辞吟铺子里的胭脂,根据春夏秋冬四时的季节来的,四个成一盒,包装精美,可用於走亲访友送人。 尤其是京中闺阁女子,极其喜欢。 叶君棠不喜欢踏足这些脂粉气过重的地方,刚进了胭脂铺便蹙起了眉,倒是不少来买胭脂的小姐丫鬟们偷偷去看他,眼神里带著几分倾慕和欣赏。 还有窃窃私语传到他耳朵里,无不是在说他生得俊,气质清。 他全然没当回事,径直去了掌柜那里,掌柜是位与沈辞吟年纪相仿的女子。 瞧见他来,拨弄著算盘的手指一顿,明明认识这人就是定远侯府世子叶君棠,却想起东家的交代而装作不认识,问:“公子,可是要买胭脂送人?” 叶君棠被问得懵了一下,他从未买过胭脂送人,即使沈辞吟是他的妻子,也从未收到过他送的胭脂。 这个念头一起,他哪里还有脸在沈辞吟的铺子里支取银子买孤本,况且沈辞吟从前说是让他隨意取用,可掌柜的连他是谁都认不出来,可见也不过是隨口一说罢了,可笑他还当了真。 叶君棠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胭脂铺,又回了书斋,带话的人回来了,与掌柜的附耳说了些什么。 那掌柜的脸上的笑容还在,可说出来的话却十分冷漠:“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东家说了您赊帐可以,但得留下什么作为抵押,抑或可以派人隨您回府去取银子。” “小本生意,还请您原谅则个。” 第60章 一掷千金买孤本 叶君棠脸色一僵,顿时臊得慌,急了问:“从前怎么没有这般麻烦。” 掌柜的笑说:“那是因为从前您掛在帐上一月一结的书籍、笔墨纸砚等物,都是您夫人来为您结了帐,我们东家都是给您夫人脸面,而今可不是一百二十两银子,而是一千二百两,不是什么小数目,还请您理解。” 如沈辞吟提醒的,掌柜的没有说破书斋的东家就是她,不然这笔银子要起来纠缠更深。 叶君棠很想拂袖而去,可他已经骑虎难下,那孤本不买还不行。 他是从宫里出来,等了沈辞吟,她却上了摄政王马车之后才赶来的书斋,浑身上下只有小小一方印鑑可作为抵押物。 但他在朝为官,身上的印鑑是不可隨意抵押出去的,若是被有心人拿去签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那才是大祸临头。 为此,他不得不让书斋派个人隨他回侯府去。 叶君棠以为,这次少不了得搭上母亲遗留下来的所有首饰,不曾想白氏得了消息,却抱著一个匣子来替他解围。 白氏对著隨行的书斋伙计便拉下了脸:“你们书斋也真是的,便是这般对待你们的老主顾的?不过是区区两本孤本,能值多少银子,莫不是瞧不起咱们侯府,怕咱们给不起不成?” 书斋伙计连声致歉,只要给钱,人货两讫,什么都好说。“这位夫人说的是,是小的眼皮子浅了。” 说罢,还虚晃扇了一下自己耳光,末了,笑著將孤本双手奉上,又不忘提醒道:“诚惠一千二百两。” 白氏愣了愣,扫一眼旧巴巴的书皮,心说什么孤本这么贵,但她心知在文人雅客心里很多东西都不是银钱可衡量的,再者,她匣子里的银票也都是沾了世子的光才敛回来。 花在世子身上,理所当然。 因此,她出手便格外大方,乾乾脆脆地將帐给结了。 伙计瞧著咋舌,收好银票,又藉机推销说书斋里还有不少孤本可作一观,却被白氏轰了出去。 叶君棠没想到白氏会拿出这么一大笔银子来助他渡过难关。 心下无比感动。 沈辞吟对他,白氏对他,高下立判。 想到本没有这桩事,起因还是他当时急著去给沈辞吟求情,不想得罪了同僚,想到最终沈辞吟却对他如此疏离,心里鬱闷。 白氏捧著孤本递到他手上,见他面色不虞,劝慰道:“世子何必为这些落井下石的小人生气,左不过都是些没有眼力的东西,待来日您入了阁,这些人想要攀咱们侯府咱们还瞧不上呢。” 叶君棠接过失而復得的孤本,心情复杂地用指腹摸了摸,最终还是一狠心,安排了人给两位同僚送去。 白氏瞧著面露诧异:“世子不是喜欢么,怎的不给自己留著?” 叶君棠这才將今日宫里发生的事说了,也道出了心里的鬱闷,白氏没有火上浇油,只跟著嘆息一声,才勉励道:“世子不必往心里去,折损些银子事小,为了您的前程要紧,晋升入阁也少不得有您同僚的支持。” “只不过您今日一番美意被辜负,可见沈氏心中对您有怨,若是她的心得以挽回便罢了,若是无可挽回,世子也该早做决断才是。” 白氏那意思自然是鼓动他早日和离,最好休妻。 叶君棠道理都懂,但感情之事哪里是说放下就能放得下的,他不想多谈,只顾左右而言他:“今日之事给继母添麻烦了,这些银子我以后会还给你的。”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只求世子爷平步青云莫忘了我和我身后的娘家罢了,我们以后都要仰仗著您呢。” 白氏如是说著,叶君棠便下意识以为这些银钱指不定也是白氏从娘家带来的,真是难为她了。 “日后要是有机会,您能为我请封一个誥命,那便是我这辈子无上的荣耀,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了。” 叶君棠微微一愣。 白氏观察著他的反应,誥命哪个女人不想要,但她只是叶君棠的继母,既不是生母又不是妻子。 刚才她暗示及早和离时,世子颇有些避而不谈的意思,若是他心里念著沈辞吟,那待世子入阁,来人得以请封誥命时岂有她的份儿。 她不能忍受在侯府里,有另一个女人比她尊贵比她荣耀。 是以,她趁热打铁,先將誥命要过来。 叶君棠犹豫良久,终是下定决心:“继母既想要,那我便替您挣一个回来。” 他欠白氏的越来越多,想要给沈辞吟的,只能往后捎一捎了。 白氏顿时喜上眉梢,她身边的丫鬟適时出现当著叶君棠的面说道:“夫人,世子爷,银丝炭都买回来了,府里再不会冷冰冰的了,只是这个时节临时去採买,价钱比以往贵了足足五成。” “贵就贵吧,且去匀一些好的安置到世子爷的书房里烧上,定要烧得旺些,世子爷爱在书房看书,別让世子爷著了凉。” “且跟下面的人都说一声,让他们好生当差,不要偷懒耍滑,下个月的月例银子便可翻倍了拿。” 瞧白氏如此周到,叶君棠拱手作了一揖,眼眶发热地说道:“多谢继母费心打理內宅。” 白氏伸出柔夷握了握他的手,然后自知失礼似的缩开了,看著叶君棠且大度道:“世子不必言谢,总归是世子爷您委託我来当这个家,必是要想尽办法周全府中诸事的。 该添置的添置回来,该补上的月例银子补上,沈氏如今执意离了府,谁的劝也不听,若不然偌大的侯府没了沈氏,这日子不过了不成?” “若是心中有你,自然是处处为你著想的。” 白氏话音刚落,叶君棠派出去的隨从回来了,瞧见叶君棠与白氏並排走在一道,肩並著肩敘话,他看了看白氏,又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叶君棠。 方才白氏才破財帮了他,又像是自掏腰包將侯府打理了起来,叶君棠怎么会过河拆桥,只说:“继母不是外人,有什么直接说就是了。” “回世子爷,您让小的去摄政王府外守著,小的看到了少夫人从王府里出来,王府的人客客气气地將她送了出来,鞍前马后,照顾得那叫一个周到。” “王府还派了马车送少夫人回去。世子爷让人跟去,是在为少夫人担心么?” “少夫人好著呢,她若是知道您这么担心她,肯定改明儿就回府了。”那隨从自作聪明地说著巧话儿。 殊不知叶君棠闻言脸色一黑。 这话说完,白氏眸色一深,扫一眼叶君棠凝固的面色,心中冷哼一声,沈辞吟你可真是让人意外啊。 遂故作奇怪道:“外头在传不是说沈氏与昔日的四皇子如今的摄政王结了怨么,怎的王府的人会对她客客气气,又会派了马车去送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结怨什么的,有齟齬什么的,这听起来倒像是子虚乌有。还是说,是你看错了?”白氏说著,看向那隨从。 隨从便赌咒发誓地说自己看得千真万確。 叶君棠气得身子发抖,平日里就清冷的脸,好似覆盖一层冰霜。 白氏却兀自在一旁分析起来:“这些年,世子对沈氏的態度向来没有改变,纵使国公府被抄,世子爷对她仍是一如既往。 四年里沈氏都没说什么,就算闹了脾气也不会轻言和离。 如今曾经被她拒婚的四皇子成了摄政王,她却突然与世子爷闹得如此难看,难不成这二人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什么交集?” 第61章 何不让他爱上你 叶君棠眼眸中的惊疑宛若凝成了实质,他看向白氏,眼神冷得令白氏很满意。 白氏赶紧用帕子捂住自己的嘴,好似怪自己说错话般自责道:“女子清誉该如何重要,同为女子是我失言了。 世子別往心里去,只当我不知轻重,信口胡说的罢了。” 越不要叶君棠往心里去,叶君棠越是往心里去了,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到澜园的,脑子里全是沈辞吟最近这些日子的种种异常。 什么白氏和她一起落水,他先救了白氏,什么只有一粒药丸子,要她让了出去,什么他的选择里从来没有她,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极有可能只是她的藉口罢了。 因为昔日被她看不上的四皇子成了摄政王,摄政王权势滔天,可以帮她帮沈家,就因为他怜惜她的身子骨不给她往宫里递摺子,所以她就迫不及待地要投入摄政王的怀抱? 叶君棠不敢相信,但又止不住地这么去想,明明屋子里因为白氏花钱採买了炭火烧得暖和起来,可纷繁的思绪又扰的他辗转反侧,不得安寧。 他躺在澜园寢居的床上,睡在曾经沈辞吟睡的一半边,望著空空的另一半,他低低地咬牙切齿地唤了一声:“沈、辞、吟。” 然后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呢喃:“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明明当年是你非要嫁给我的,我从没去招惹。” 当年他是她更好的选择,於是她舍了四皇子,选择了他。 如今摄政王是她更好的选择,於是她要舍了他,选择摄政王了吗? 沈辞吟却並不知道叶君棠知道她从摄政王府出来的消息,会產生这么大的反应,她甚至感受不到叶君棠心里有她。 她没那么多心思却管別人了,解下了青丝,打算背著人自己给自己上药,然而她很快泄了气,发现伤处在发顶,她能够著,但对著镜子垂下头自己就看不著。 无奈之下,还是叫来了赵嬤嬤,让她帮著抹药。 赵嬤嬤瞧见她的伤,乾乾净净,乌髮浓密的头皮,留下了一道抓痕,幸好皮肉没有翻起来,不算多狰狞可怖,周围的头髮被血跡凝成一股,也得处理。 她心疼道:“小姐什么时候伤的?怎么都不说一声。” “上过药了,不必为我担心。”沈辞吟反过来安慰道,想起了那个为她上药的人,沈辞吟身体一僵,怎么会想起他,然后睫毛扇了扇,赶紧將人从脑海里挥走。 “这事儿別告诉瑶枝,让她好生养著吧。” 事实上今日的种种遭遇,她的心路歷程曲曲折折,失落痛苦有之,欢喜高兴也有,总的说来,能求仁得仁,她並不后悔。 只是想到和离之后,不能如她最初所想的那样得到自由,而是要入府三年煎熬三年,虽然也是她自己选的,可她的心情还是忍不住有一些些沉重。 端坐在铜镜前,青丝落在两边,她对著拧了帕子为她细心擦拭发间血跡的赵嬤嬤问道:“嬤嬤,你说,如果一个人恨你恨到骨子里,恨不得日日將你绑在身边折磨、羞辱,让你想尽办法去取悦他求他宽恕,有什么办法才能反过来拿捏住这个人呢?“ 如果入府三年是为了救家人必然要付出的代价,但她可没有打心眼里认输。 赵嬤嬤一听便知道沈辞吟说的是谁,只是她又不能说破,或许这个人不是想折磨你、羞辱你,而是覬覦你、深爱你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而且,沈辞吟愿意拿这样的问题来问她,该是何等的推心置腹了,不然这种闺中私话更適宜与母亲这个角色倾诉的。 赵嬤嬤便郑重其事地想了想,煞有其事地问她:“那,这个人是男人,还是女人呢?” 沈辞吟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问都问了,便囁嚅道:“一个男人。” 赵嬤嬤挑了挑眉,然后露出一个曖昧的笑容。“小姐,在这个世上,女人最好对付的一种人,便是男人。” “若是这个男人当真恨你,又將你日日困在身边,何不反过来想方设法让他爱上你,爱会使一个人卑微,会使一个人臣服。” “小姐只要能守住自己的心,那便是情感的上位者,这个恨你的男人还不被轻鬆拿捏。” 沈辞吟闻言瞪大了眼睛。 赵嬤嬤说的什么?虽然说这个思路有一定的道理,可这样真的可以吗? 沈辞吟不禁真想了想,可很快她就摇了摇头。“不行的,让一个男人爱上我,或许我並没有这样的天分。” 叶君棠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么多年过去,她都没有能让叶君棠为她心动,她又如何能让一个原本恨她的男人爱上她,这不是很奇怪么,太不符合常理了。 赵嬤嬤为她擦乾净了头髮,又勾起伤药抹了,看著镜子里沈辞吟如花似玉的容顏。 “小姐莫要妄自菲薄,感情这回事,从来不讲天分,讲的是缘分。” 还有一句赵嬤嬤没讲,有些人的执念也不讲缘分,只讲想不想得到罢了。 沈辞吟只当自己问了糊涂问题,赵嬤嬤与她说了玩笑话,彼时的她並没有当真。 直到她发现了自己早已身处一个危险的以浓烈的情感编织的陷阱里,她才驀然明白赵嬤嬤在说什么。 但那是许久以后得事了。 沈辞吟很忙的,忙得没空多想,擦了药,洗漱完便去安寢,赵嬤嬤贴心地为她守著夜。 第二日在別院休息了一日,她提笔为北边的家人写了一封家书,交代他们可以准备返京事宜,然而今年冬日里大雪纷飞,许多地方闹了灾,到北地的驛站关停了不少,她的信只怕送到冰雪消融都送不到父母手上。 沈辞吟了解情况之后只好遗憾作罢,摄政王给了她三日时间深思熟虑,现在有了时间,心態上倒是没有之前那么急切了,但她仍是坐不住。 只因前日进宫,陛下萧鈺问到的姑姑交给她的东西,直觉告诉她,她眼下燃眉之急已解,有了空閒,也该去一趟天下商会,搞清楚状况才是。 於是,休息一日之后,沈辞吟让李勤套车带她出了门。 第62章 天下商会 马车里,沈辞吟掏出了怀里的玉令,拿在手上反覆察看,四四方方的形状,四个角打磨圆润,尺寸相宜,刚好握在掌心也不会膈手。 玉质上乘,比定远侯府传家的暖玉质地更好,玉上没有字,只雕刻有一个北斗七星相连的图案,其它六星只是点缀,唯有斗柄末端的摇光星无比璀璨。 她猜想,玉令上的摇光星图案,代表著持有玉令者的某种身份,至於是什么身份,得她到了天下商会才能弄清楚。 摇光星乃北斗第七星,性烈心正,毁邪存真,又名破军,破而后立。 沈辞吟倒是很喜欢。 破而后立。 於她而言,实在应景。 只希望自己能破除失败婚姻的桎梏,重新立起来。 揣好玉令,马车向著京城最繁华的地段驶去,天下商会在天下楼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但天下商会本身却相当的神秘,外头的人只知道一个甲子前它在很短的时间內崛起,宛若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不仅有许多的商铺、典当行、拍卖行,还有商队、出海的船队,就连本该官府掌握的盐铁矿,也有自己的渠道弄来。 二十年前更是独闢蹊径,广招大大小小的零散商户加盟,每个商户都可以申请入会,只需每年支付一笔费用,便可共享一些商会的资源,受到庇护,还能使用商会打通的商路。 有些弱小的经营困难的商户,还可得到天下商会的扶持。 世人都说天下商会自居第三,不过是它太谦逊,不想木秀於林罢了。 沈辞吟自己打理著好几家铺子,她身为东家,也是有资格申请入会的,此番去天下商会,便是打著递申请的由头掩人耳目。 她本也想过改头换面,偷偷摸摸地进去,可越是如此,若是没有出现意外还好,若有出了什么状况,有心人一查,她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左思右想之后,还是决定光明正大地进去,再光明正大地出来,若是往后有人追查,她也可说自己即將和离,恐离开定远侯府之后无权势倚仗,不得不向天下商会递申请,寻求庇护。 且还能圆过去。 马车停在天下楼面前,天下楼有五层,如宝塔一般耸立,远远便可望见其恢弘。 但其又巧妙地比皇宫最高的宫殿楼宇矮了些,以免落下罪责。 “天下楼来往多是商贾之流,小姐您確定要到这种地方来?”李勤平日里不是多嘴多舌的人,可今日却问了一嘴。 沈辞吟听明白了,言外之意是在问她想做什么,她微微笑了笑,轻声道:“以后离开了侯府,不仅没有权势可撑腰,还可能会受到侯府之人的骚扰,昨个儿世子到书斋买孤本的事给我提了个醒,我也该早做打算。” “加入天下商会,有利无害。” 李勤点头称是。“小姐可要小的陪同?” 沈辞吟轻摇臻首。“不必了,旁边就有茶楼,那里暖和,安置好车马可去吃盏茶,待事情办好,我会去寻你。” 交代妥当,沈辞吟进了天下楼,宽敞的厅堂里烧得暖烘烘的,还摆放著在冬日里催开的牡丹,奼紫嫣红,瞧著雍容富贵,生机勃勃,乍一看还以为到了春天。 与那文人雅士喜欢聚集的地方不同,天下商会来往的都是商客,多是男子,且有些还大腹便便。 像沈辞吟这样的女子鲜少有踏足此地的。 因著闺阁女子虽说也学管家,执掌中馈,管著几件铺面,但多是隱於幕后,极少这般出来拋头露面。 是以,沈辞吟的出现引起了厅堂眾人的注意,因著她在孝中,穿著打扮素雅,又一张脸美似出水芙蓉,就更让旁人难以將她和经商这样的俗务联繫在一起。 沈辞吟也是头一回进来,面色平静地在眾多探究的目光里询问了申请入会的手续和流程,煞有其事地按照流程递交了一张签了她名字的入会文书。 才递交文书的当儿,將那枚玉令藏在文书下一併递给了处理商户入会事宜的管事。 那管事摸到手中的东西微微诧异,扫一眼不动声色的沈辞吟,而后將手放在了隱蔽处,抬眸一看,脸色微微一变。 当管事再对上沈辞吟的眼睛时,她仍是微微一笑,然后点了点头。 “这位小姐请稍待,您入会的文书好像有些问题,我这边拿给上头仔细瞧了再给您答覆。” “等等也无妨。”沈辞吟不急。 皇后姑姑说过,她来了天下商会,自会有人告诉她姑姑需要她做什么,她只要凭藉此物搭上线即可。 没多久,沈辞吟便被单独请上了楼,到了一处焚香弹琴的雅致房间,她进去时,琴声方停歇,戴著面纱的琴师抱琴离去。 屏风后面有一道身影,正坐在书案前,香炉的青烟裊裊,沈辞吟的玉令正摆在桌上,此人的面前。 “星主,人已经带到。” 管事拱手,毕恭毕敬地稟告,待屏风后传来一声“嗯”,那管事便冲沈辞吟做了个请的手势,而后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沈辞吟瞧著,下意识觉得这规矩还挺森严。 她没有说话,呼吸也放轻了些。 “敢问沈小姐,这枚玉令你从何处得来?”屏风后的声音问道。 沈辞吟微怔,对方怎么知道她?可转念一想,自己实在多疑了,方才在一楼办理入会文书时,不还签了名字的。 “你若知道我是谁,便该知道我曾经是谁,此令是我姑姑临终前交託给我的,她的身份,你想来也清楚。” “姑姑说若世人还有一人可得她信任,值得她交託,那便是我,她让我来天下商会一趟,说来了便有人告诉我接下来我该为姑姑做些什么。” 沈辞吟说完这话,屏风后面的人沉默了片刻,才道:“久仰大名,昔日国公府千娇万宠的嫡女,连皇后娘娘也捧在手心的天之骄女。” “只是没曾想,她会把这么重要的使命也交给了你,寄予厚望。” 那人的语气没有遗憾,也没有嘲讽,只是平静地敘述他的意外,当然,就算他语气嘲讽一点,沈辞吟也不会往心里去。 她自是比不上姑姑的,姑姑三岁能诗,五岁能赋,学什么都快,举一便能反三,触类即可旁通。 每每她不思勤学,便会被父亲和母亲一起拿姑姑的例子来教训。 姑姑入宫之后一步步坐上了皇后的宝座,自然是无比聪慧机敏,若是没有后宫困住姑姑,姑姑的作为或许更大呢,她的父亲也这般说过。 只是她从没想过姑姑身为皇后,除了母仪天下,肩上还有什么使命,而现在这个人告诉她,姑姑將使命传给了她,还寄予厚望。 “她终是为了情爱,耽误了她自己,还为此葬送了性命。” 那人说到这里,才透出深深的惋惜。 沈辞吟虚心请教:“请问,什么使命这么重要?姑姑到底要我做什么?” 第63章 和离之事得儘快,不能再拖了 “你可听说过七星阁?” 沈辞吟拧了拧眉,巧了,她还真地听过,而且正是姑姑为她讲过的故事。 说是七名结拜的少年,各有各的机遇,长大后成为运筹帷幄的谋士、只手遮天的权臣、家財万贯的首富、厉兵秣马的大將军、机敏狡黠的乞丐、满腹诗书的才女、悬壶济世的医者。 他们不忘初心,一起扶危济困,辅佐明君,守护天下的故事。 彼时,她只当成充满了侠情与热血、大义与慈悲的话本来听罢了。 毕竟,哪有那么恰如其分的事,哪儿来那么多志同道合的人聚在一出同心戮力,守护天下。 他们富有理想,却又实在太空。 真正的话本子里多是才子佳人、志怪诡谈,都不敢这么写的。 彼时她听得津津有味,不得不说,从小她那桀驁的坏脾气也受了这故事的一些些影响。 不过,她从没想过会是真的,如今在此人口中听得,沈辞吟仍有些恍如隔世。 仿佛皇后姑姑还活著,正言笑晏晏地为她讲这个故事。 “姑姑为我讲过。”沈辞吟如实回答。 对方愣一下才说:“看来,那她早就有意培养你当接班人了。” “既然你知道,那七星阁的往事我便不再赘述,你只需知道,当年七星阁的宗旨。” “盛世隱,为百姓谋福;乱世出,为明君护道。” “而七星阁正是天下商会的前身。” 沈辞吟身子一震,皇后姑姑还真是传了她了不起的使命,可是她不过是一介弱质女流,为了救沈家一门已经是竭尽所有,又何敢妄自尊大谈什么守护天下? 她心中思绪复杂,只听得那人说道:“天下商户有七人共同主事,被称为星主。” “你的这块玉令代表著摇光星。” 那人终於从屏风后出来,沈辞吟收敛了心神抬眸看去,只见对方竟然坐在轮椅上。 他看起来温文尔雅,四十岁左右,麵皮瞧著仍年轻,然而他已华发早生,俊秀的一张脸侧边落下一摞雪白的长髮。 他將摇光令还给了沈辞吟,又出示了他自己的玉令。“这是我的。” 沈辞吟接过来细细一看,只见玉令上头差不多的图案,但雕刻得光华璀璨的是第二星天璇。 沈辞吟看过之后將玉令还了回去,然后隱约觉得自己该在哪里见过他才对,然而她近些年困宥於后宅,见的人太少,早些年见过的人里又记不清了,只能作罢。 “天璇星主……请问都需要我做些什么?若是有用得著的地方,为著我姑姑的遗愿,我也会义不容辞,只是小女子自知能力有限……”沈辞吟说得很有自知之明。 没办法,没有金刚钻也不敢大包大揽瓷器活儿啊。 “鄙人姓墨。”墨先生说道。 姓墨……沈辞吟暮地瞪大了眼睛,她倏而想起来了,墨先生!是当朝陈老太傅最得意的门生,曾经在书院里给她阿兄讲过学的,那时候她跑去书院玩耍见过,还听说他三元及第,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见识更是卓然,可惜双腿有疾,不能入仕。 没想到他竟然早已成为天下商会七星中的一星。 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发光发热。 沈辞吟郑重其事行了一礼:“墨先生。” “天下商会还不会要你做什么,虽然你姑姑选中了你,但你还得经过考验,才能正式被承认星主的身份。” 沈辞吟哪有如此高的志向,踌躇间,墨先生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道:“当年你姑姑可是秀外慧中,厉害得很,她將玉令交託给你,想必你在她眼中也颇有过人之处,莫要让她失望。” 沈辞吟:“……” 想了想,接受考验就接受考验吧,她尽力而为便是,这样纵使最后没能通过,姑姑泉下有知想必也不会为她不敢一试而心寒。 便问什么考验。 谁知墨先生却道:“莫急,时候到了,你自会收到消息。” 沈辞吟去到了隔壁的茶楼寻李勤,坐上马车时,都还没缓过劲来,她是怎么也没想到姑姑交给她的担子是这么重的。 但是诱惑却很大,只因临分別时墨先生的那句话点醒了她:“若是你成了星主,可调动的力量是你难以想像的,你难道还想往后卑躬屈膝四处求人办事吗?” “墨先生,你知道我的事?”沈辞吟诧异问道。 “九岁的皇子不日就要登基,可他没有先帝铺路,又无先皇后护持,只剩下沈家是他的母族,却还是戴罪之身。” “沈家是生是死,前程几何,牵动多少人心,你可有想过?” “沈小姐,换做是我,我便会破釜沉舟,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 沈辞吟听得心惊,想必陛下萧鈺想得到的便是这玉令背后可调动的势力,而她有机会。 不可否认,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脑子也在发热,这些年她吃够了国公府倒台丧失了权势的苦,也看尽了世態炎凉人情冷暖,若是能抓住什么,令沈家重新站起来,她自己能立起来,她自然愿意,甚至捨我其谁。 可很快她意识到一个问题,墨先生连她的事都知道,那皇后姑姑被打入冷宫、被赐死的事情又怎么会不知,既然姑姑是七星中的一员,为何会冷眼旁观,放任她走向那样的结局。 她问:“那我姑姑呢,她的事你们知道吗?” 墨先生微怔,盯著沈辞吟拧著眉的脸庞半晌,最后只无奈说:“我说过了,情爱误人,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沈辞吟再无话可说。 马车摇摇晃晃回到別院,沈辞吟也收回了思绪,下了车,李勤欲言又止地瞧了她几眼。 沈辞吟发现端倪,看著他,问道:“怎么了?这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李勤犹豫一下,问道:“小的在茶楼时,听到一些关於定远侯府的事情,可能对世子不利,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辞吟不想听的,可现在叶君棠不是还没签和离书么,还是听一听心里有个数也好,以免自己的利益受损。“且说吧。” 李勤这才担忧道:“小的听到隔壁桌的两名商贾说他们向定远侯府纳了炭银,数目还不小,我瞧著他们比了这个数儿。” 李勤在沈辞吟眼皮底下比了个六。 沈辞吟拧眉:“六千两?” 李勤摇摇头。 沈辞吟自然不会以为是六百两,那便只会是六万两了,叶君棠怎么敢的,定远侯府怎么敢的?! 沈辞吟手里拧紧了帕子,侯府连收受贿赂这种昏招都能用上,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大祸临头,可別到时候也落个抄家的下场,波及到了她岂不是殃及池鱼。 “我知道了,以后与咱们切身相关的消息,你若是打听到了,且直接告诉我就是,近日你带著我东奔西跑也劳累,月例银子便每个月再涨上五两。” 沈辞吟说完,让李勤下去休息,她回了寢居,坐在罗汉床上,越想心头越是无语。 叶君棠真是猪油蒙了心不成!过去四年瞧著他在感情上拎不清,但在官场上还是颇洁身自好的,难道她的嫁妆搬走了,不再补贴侯府,侯府日子过不下去,他就原形毕露了? 不行,和离之事得儘快,不能再拖了。 喝了一盏赵嬤嬤递上来的热茶,她心里的气才顺了些。 赵嬤嬤刚要问发生什么事了,外头打帘子进来传消息道:“小姐,侯府来人说世子爷派去北地为咱们国公府上下打点的护卫回来了,还带回了一封家书。 说您想要看的话,就得自个儿回侯府看去。” 第64章 路遇不平事 “既然是给小姐的家书,派人送过来便是了,又何必派人空著手来传话,非要小姐回侯府去,可別是打著什么算计小姐的主意吧?”赵嬤嬤闻言,替沈辞吟分析道。 沈辞吟也觉得叶君棠实在多此一举,明摆著是想扣下她家人寄回来的家书来逼她就范。 家书抵万金,恰她自己想写给家人的书信送不出去了,叶君棠手里的这一封她无比渴望看到,她想知道他们在北地的境况,她托人送去的东西可都收到了,想知道他们身子可都还好。 她想知道的很多,想告诉他们的更多。 沈辞吟深吸一口气,略一思索对赵嬤嬤说道:“且去和李勤说一声,马上出发去定远侯府。” 她不仅要去取回自己的家书,另外今日得知了侯府收受商贾炭银之事,还要见一见叶君棠,若是他故意贪墨,便以此为威胁要他签和离书,及早与他撇清关係。 遂李勤还没来得及將车辕从马背上卸下来,又驱车载著她去往了侯府,这次隨行的还有赵嬤嬤。 回侯府的路上,进了一条巷子走到一半马车忽然停了,李勤的声音传来:“小姐,前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路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沈辞吟少时喜欢凑热闹,现在不喜欢瞎凑上去了,便道:“且掉头换一条路便是。” 李勤却道:“这巷子太窄,调转不过去。” 沈辞吟这才掀起帘子往外瞧了瞧,原来到了长巷,长巷这条路比其它街道要窄了许多,但走这条路回侯府会比较近,两边有不少商铺,平日里生意寥落,到这冬日更是冷清,可今日有一间米铺门口却人头攒动。 將原本就只能容一架宽大些的马车通过的巷道,堵得水泄不通。 这种情况,要么只能等人群散去,要么便要下车去请这些人给让让道。 李勤跳下车辕,朝著人群拱手客客气气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可否给让一让,那些人正群情激奋呢。 “没空,这家米铺卖的霉米吃死了人,我们正在討公道呢!” “去去去,別来碍事,能过就过不能过自己绕道去!” 李勤拧了拧眉,看到人群中央停著一具尸体用白布盖著,瞧那身形不大,看著应该是一个孩子。 铺子的几个伙计手里都拿著扁担,戒备地对著外头闹事的人,穿著福字锦袍的米铺老板躲在后面,看起来有些心虚。 便先折返身去,將情况悉数告知沈辞吟。 沈辞吟打起帘子望过去,见眾人衣衫襤褸,情绪激昂,还有一位妇人守在白布旁边哭天抢地。 那铺子老板看到马车被拦住去路,且那些人態度蛮横,逮著机会便怒骂道:“你们这些外地来京城要饭的叫花子,这孩子还不知道是染上了什么病病死了,竟敢赖在我的头上!” “识相的快些散了,把路让开,京城里贵人如云,若是不小心衝撞到了谁,让你们吃不了兜著走!” 说著,那些老板竟然还对著马车这头遥遥拱手:“都是这些粗鄙之人拦住了您的去路,我这就让他们速速滚蛋,若是不走,到时候报了官,还请贵人给做个证,都是他们在闹事!” 沈辞吟一瞧一听,心思一转,便明白这是要拉她下水,原本是米铺和这些人的矛盾,一下子变成了过路的和拦路的矛盾,不禁拧了拧眉。 李勤小声提醒道:“小姐,这个人我那日在茶楼见过,他就是给侯府送炭银的其中一个商贾。” 沈辞吟眉头拧得更深了,扫一眼乌压压的人群,这些家乡遭了灾不得已流落到京城的外地人,兴许是真上了些当,才会聚眾在此,霉米吃多了,亦或本就身子弱吃了霉米,死人也是可能的。 眼瞧著米铺老板祸水东引,沈辞吟大大方方地从马车里出来,由赵嬤嬤扶著站在车辕上,她面带微笑,平静地说道:“不妨事,我不急的,天理昭昭,朗朗乾坤,你们先把事情说清楚解决好了马车再过去也不迟。” “若是说不清楚解决不好,还可以去报官府,相信京兆尹大人会秉公处理。” 沈辞吟急也不急,她急著看到家书没错,但叶君棠却非要用这样的法子要她回侯府去,她也可以不急,让他等上一等也无妨。 毕竟,往些年她枯等他的时候多了去。 见她这般体恤,且进退有度,气质不凡,闹事的那波人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其中一名读了些书的中年人拱手道:“多谢这位小姐体谅,刚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实在是今年入冬之后大雪压垮了房屋牛舍,眼瞧著活不下去了,我们这些人才背井离乡到了京城,眼瞅著孩子饿得面黄肌瘦,大傢伙儿好心凑一凑才凑了些银钱买了贵价的米,熬了些稀粥给孩子喝,谁知道那米是陈米便不说了,里头竟然掺了许多发霉的。” “孩子她娘眼睛不太好使,分不清,孩子喝下去肚子痛了一夜,第二日便没了,留下他娘悔恨交加。” “呸,你们含血喷人!我那米卖给別人也是卖,人家吃了怎么就没事?!”米铺老板怒道。 “还有,空口白牙说我卖了霉米,可有证据?若是没有证据便是污衊!” 那读书人便让守在白布旁的落魄娘子把剩下的米拿出来,便见她双手颤抖著解下了腰间的米袋子,剩下的米不多,堪堪能够捧出一捧来。 沈辞吟瞧见了倒吸一口凉气,那米里掺杂了许多发了黄霉的霉米烂米,她目光一下子锁定了米铺老板。 真是个黑心烂肝儿的东西! 她的眼神好似在说: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谁知那黑心老板竟然梗著脖子:“哼,你说这些米是从我这里买的就是吗?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己掺了霉米来讹诈我!” “你们知不知道我背后的人是谁,我告诉你们,识相的赶紧滚了,你们得罪不起!” 原来这老板竟是官商勾结,怪不得如此肆无忌惮!自古民不与官斗,况且只是无家可归的流民,除了这条命还能拿什么去斗呢! 这些人面面相覷,如丧考妣,那孩子的娘亲却痛苦地张大了嘴哀嚎一声,她跌坐在地上,捧在手里的霉米撒了一地,她仰面对著天空,伴隨著尖利的令人心酸的声音,眼泪已经漫上她整张脸。 或许因为沈辞吟同为女性吧,那妇人看了沈辞吟一眼,然后毅然决然地就要往台阶上撞去。 沈辞吟一惊,几乎下意识就明白她想做什么,她身为一个母亲,想要用这条命来討一个公道。 然而,弱小者是討不到公道的。 在国公府含冤被抄家流放之时,她便明白了。 那妇人被同伴给拉住了,然后她挣扎了许久,最后挣扎的力气也没了,哭天抢地的力气也没了,她只默默地流著泪。 谁知那米铺老板见了却只嫌晦气地啐了一口,仍是口口声声要赶他们走,完全没想过要给一个交代,哪怕出些银钱让这位母亲將自己的孩子好生安葬。 为官者不仁,百姓冤;为富者不仁,百姓苦。 沈辞吟忽然非常想要获得至高的可呼风唤雨的权力,那么遇到这样的事时,她便可站出来主持公道,让这良心被吃了的老板付出代价。 然而,现在的她做不到,她只能在知道这老板攀上了定远侯府才敢这般囂张之时,尽力为这个无辜丟掉姓名的孩子,为这个痛苦內疚而绝望赴死的母亲周旋一二。 第65章 她並不稀罕踏进定远侯府 沈辞吟端著姿態,下巴微抬,远远睨著那米铺老板,冷冷道:“你背后之人权力再大,能大得过我大乾律法?能大得过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能大得过一国之君九五之尊?” “別忘了,眼下新帝就要登基,而摄政王辅政,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今年入冬后闹了雪灾,各地流民涌入京城,京城的米价翻了几番了?京城不乱还好,若是乱起来,哪些人首当其衝会被整治?” “素闻摄政王脾气阴晴不定,阴鬱暴戾,你说他会拿哪些人先开刀?!” “今日之事,若不妥善解决,让他们煽动了老乡一起闹开了,最后一发不可收拾,且看你背后之人能不能保得住你!” 沈辞吟扯虎皮来当大旗,语气却淡淡的,然而却嚇得那老板面如土色,其它流民听了纷纷眼前一亮,当真窃窃私语討论起来要不然真联合了更多人再闹一闹。 那老板没法囂张下去,仿佛看到了自己遭受灭顶之灾的未来,双腿抖如筛糠,赶紧去平息眾怒。 最后是怎么谈妥的,沈辞吟就不得而知了,因为就在米铺老板態度转变之后,这些人便自觉为她让开了道,对她拱手的拱手,对她作揖的作揖,那位失去孩子的母亲甚至向她磕了一个头。 沈辞吟不再说什么,心里五味杂陈地落下车帘。 如今朝廷新旧更迭,正值多事之秋,各方势力都想著自己一方的势力,谁能顾得上百姓民生,只希望陛下即位,先帝大孝之期过去,待恢復了朝会,一切都能步上正轨。 马车在眾人的注目之下缓缓驶过长巷,出了巷子,往宽阔康庄的大道驶去,没多久便到了定远侯府。 待李勤放好脚凳,沈辞吟和赵嬤嬤下了马车,赵嬤嬤前去告知门房,让其开门时,门房虽说面上殷勤,却迟迟不开门,只为难地说道:“不是小的不愿意给少夫人开门,而是夫人吩咐了,若是少夫人回来,让她走角门。” “现在府里上下都是夫人在打理,小的也是听令行事,不敢不从。” 门房礼数不敢不周全,但门也是不敢给开的,只因此一时彼一时,掌家大权落入白氏手里,白氏又不知从哪儿弄来了银钱让侯府又阔了起来。 白氏身边的丫鬟给他塞了银子,提前打了招呼。 少夫人与世子爷闹得这样难看,再这么下去,恐怕定远侯府都要没有她一席之地了。 沈辞吟冷笑一下,到了这份儿上白氏还不忘来打压她,略一思忖,想来是收受的那些贿赂银子用顺手了,觉得自己又行了,整个侯府便是她说了算了。 让她从角门进,她是不会屈从的。 大不了不进去。 她的嫁妆已经搬走了,她並不多稀罕踏进定远侯府的大门。 “罢了,既然是这样,那我便不进去了,你去与世子递个话,烦请他拿上我的家书出来归还,我在这里等他。”沈辞吟没有恼,只平静说道。 门房瞧她这反应,怔了怔,赵嬤嬤催了一句“还不快去”才返身进去了。 赵嬤嬤:“小姐,外头风冷,且回车里等吧。” 两人刚要转身,却是听到內里二房夫人的声音:“走路没长眼啊,急匆匆的作甚?” “小的走得急,没瞧见二夫人,二夫人大人有大量。” “算了,我且问你,今个儿少夫人是不是要回来?”二夫人打听道。 门房指了指门外:“少夫人,就,就在外头呢,还让小的去给世子爷递话,这才衝撞了二夫人。” 二夫人一听,眉头紧锁,忽然將那门房臭骂了一顿: “少夫人回来了?那为何不给开门?现在白氏得势了,你们全都给她当倀鬼,不把少夫人放在眼里了不成?!也不想想,从前沈氏是怎么对你们的,白眼狼一样的东西,仔细你的皮!” 门房还来不及去递话,便被二夫人赶牛似地赶回去,亲眼监督著开门。 见到沈辞吟转过了身要走,嘆息一声,出声挽留道:“且慢。” 沈辞吟回过身看向二夫人,微笑著与她打了个招呼,却也不叫二婶了,只客客气气称呼:“二夫人。” 听她叫得生分,二夫人脸色一垮,只觉得心里不是什么好滋味。“怎的才回来,不进去就要走了?” 沈辞吟没说门房不让她进去,白氏从中作梗要她走角门,只笑了笑。“也不是,只是打算进车里等世子。” 二夫人嘆了口气:“我家老爷说你和世子离了心,我本来还不信,以为你搬出去是闹一闹脾气,好让世子將你哄回来,眼下看来该是真的了。” 沈辞吟微愣,不曾想向来閒散的二房老爷,竟然有这般真知灼见。 “我瞧著也不必等了,世子正在和白氏下棋呢,就算你让人递了话儿,白氏还能有千万个理由绊住世子爷的脚。”二夫人说话向来是这么直的。 她觉得沈辞吟该是恨白氏的,遂在她面前也没个遮拦。 理由再多,只要他想去,任何地方都能去的,谁又能真正绊住他。 沈辞吟这般想著,却没说出来,只轻声说:“他还有这般閒情雅致……”当真是不知道自己大祸临头。 二夫人没听出话里的意思,只道:“哎,他们这种读书人都是这样的,吟诗作画下棋什么的,觉得风雅得很,我却觉得很没意思。” “这样,你反正左右是等,不如先进去,到我那里去坐坐。” 二夫人邀请,面色真诚,事实上这些年的相处,沈辞吟便看出来了,二夫人是侯府里少有的没什么城府的人,她自己从前便大大咧咧,遂对她一点也不討厌的。 她也没想过,最欢迎她回到侯府的竟然会是二房的人,她从前对二房也不算特別有待,只是儘量公平而已。 沈辞吟想了想,便带著赵嬤嬤跟著二夫人走了,一路走一路听她倒豆子似的將侯府最近的情况说出来,无非就是白氏拿出一大笔钱来將侯府打理如初,断了的炭续上了,她搬走的许多物件也添置了,厨下还请了个新厨子,说是师从退休老御厨,还说白氏一气儿买了不少人,將那些身契都牢牢捏在手里。 然而,沈辞吟却听出来了,二夫人想表达的不是侯府没了她沈辞吟照样好好的,而是心里忿忿不平。 不然她也不会说:“怪我,明明你是让我管家,偏生我听了你二叔的,交还给了世子,世子將中馈都交给了白氏在管。 你是不知道,她啊,现在就差在府里横著走了,我家老爷叮嘱我见著她也要小心些,以免著了道,落了口舌,到时候被白氏趁机剋扣二房的待遇。” “我就想著从前你管家的时候,何曾这般风声鹤唳,让人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我们身为长辈还要夹起尾巴做人的,哎,真是越来越回去了。” 听著二夫人的絮叨,沈辞吟没怎么搭话,听她如此说来,她便明白了,原来那些商贾孝敬的炭银是到了白氏手上,只是不知道是白氏背著叶君棠收的,还是叶君棠收了主动交给白氏解决侯府钱財危机的。 无论怎样都好,这般鋌而走险,若是东窗事发便是大事。 她便对二夫人说道:“鲜花著锦能艷丽几时,若是不想惹了祸事上身,听二老爷的没错,是得避著些。” 二夫人对她说的话感到惊讶,但又不是很明白,就在要拐进二房院落的时候,两人身后传来一声:“沈辞吟。” 沈辞吟听到那冰冷的声线便知道是叶君棠,她与二夫人对视一眼,然后两人回过身。 果真是叶君棠大步流星地走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衣摆却晃得厉害,泄露了他內心的急切。 二夫人:“哟,世子,你不是在书房和白氏下棋吗?我碰到了世子夫人,请她上我那儿坐坐。” 叶君棠拱手一礼:“二婶一番美意,还是下次吧,我与沈氏还有话要说。” 沈辞吟拧起眉,他凭什么又来替她理所当然地做决定。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叶君棠已经一把捉住她的手,拉著往他书房的方向走去,两人的披风纠缠著,穿过一根又一根迴廊的柱子。 “放开我!”沈辞吟使劲想要挣脱,叶君棠终於才停下脚步:“我已经等了你许久,回来了也不说一声,你不想看家书了吗,到处跑什么?” 第66章 家书被毁 “什么叫做我到处跑?”沈辞吟拧起眉,不悦地盯著叶君棠,语气冷淡至极,“麻烦把话说清楚。” “你明明可以让人將家书带给我,却非要让我回来,我回来了,却被拒之门外,若不是二夫人解围请我去她那里坐一坐,我此刻还在外头。” “世子,你总高高在上,稍有个不如你意的,对我便是一通指责,可是好没道理。” 说罢,沈辞吟拂袖往前走,不愿搭理他。 赵嬤嬤覷一眼叶君棠,沉默不言地陪在沈辞吟身边。 叶君棠惊了一下,追上几步,拦住她去路,看著她的眼睛。“我何时叫人將你拒之门外了?你还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明明他一直等著她回来,白氏身为长辈也一直在等,左等右等不见人甚是煎熬,白氏提出来下棋打发时间缓解焦虑,他都心神不寧地下了三局了,她才姍姍来迟。 沈辞吟冷笑。“嗯,你没有,只是有些人换著法子来折辱我而已,抱歉,我不欠侯府任何人,对侯府仁至义尽,没有白白被你们欺辱的义务。” 叶君棠眉头紧皱。“门房为难你了?” “世子爷,门房说我家小姐想要进府得走角门,您见过那家的正室夫人进进出出是走角门的?比起这般来下我家小姐的体面,还不如痛痛快快放我家小姐自由!各自也好安生!”赵嬤嬤替沈辞吟回答道。 叶君棠觉得这婆子实在有些过於大胆没规矩了,主子说话哪有她插嘴的份儿,但他无暇去训斥,只冷了一眼,便看向沈辞吟:“我问的是你。” 沈辞吟:“赵嬤嬤说得极是。” 想了想,又补充道:“需要我提醒世子吗?小小门房岂有这胆子,若无主子的指使他如何敢的,侯府的主子就那么几个,老夫人在外礼佛,二夫人邀请我去坐坐。 如果不是你,还能是谁,很难猜吗?” 叶君棠脸色微变,呢喃道:“怎么会,不会的,她一直在与我下棋,她撑持侯府很是辛苦,她比谁都期待你回来好好打理侯府,又怎么会为难你让你难堪?” 沈辞吟的眼神变得嘲讽,就知道是这样,一次又一次,他总能为白氏找到正当的理由。 罢了,从前还会感到愤怒委屈,现在心字成灰,內心是真的没有什么波澜,只是觉得不值。 她沈辞吟操持侯府四年,在他眼里一点不辛苦,好似嫁给了他当妻子,她就理所应当该燃烧自己照亮他人,该付出一切却一无所有也不能有怨言似的。 白氏接手了才几日,且用的还是收受的贿赂银子,叶君棠居然这么轻易就心疼了起来。 看来不是他不会心疼人,只是不会心疼她罢了。 沈辞吟不想扯这些没用的了,只说:“算了,尽说这些也没意思,家书呢?” “在我书房。”叶君棠说。“岳家寄来的家书,只是怕下人粗手粗脚弄丟了,由我暂时替你妥善收著,也是一番好意想亲手交给你罢了。” 话说得周全好听,若是以前的沈辞吟便也原谅了他,毕竟想著他能略低个头已经是很大的让步,如今听到什么话她都不为所动了,只沉默地跟著他去了书房。 赵嬤嬤原本是要被叶君棠留在书房外头的,但沈辞吟而今与他独处一室都会感觉呼吸不畅,说什么也要將赵嬤嬤带在身边,叶君棠拧不过她的脾气,只能妥协,隨她去了。 沈辞吟踏进去,没心思去看书房与从前的不同,她满心满眼都是想见到家书。 然而,她满心满眼没有看到远在他乡的父母亲人寄来的家书,只看到了书案上的一片狼藉。 她的家书,已经连带著信封被撕成了碎片,散落在书案上,凌乱,碎裂,宛若她被生生揉碎的心。 字跡支离破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拼回一句完整的叮嘱。 “叶君棠你什么意思?这就是你说的妥善收著?”沈辞吟失望至极地盯著叶君棠,直看得叶君棠也脸色发白,他好似也不知道为何变成这样。 然而,沈辞吟顾不上他了,就怕一时风起连这些碎片也都吹散了,赶紧去拾掇,用自己的素色帕子仔细地包好。 “这……这怎么都碎了?”赵嬤嬤瞧见了也是於心不忍,赶紧帮著捡。 叶君棠看不下去,也伸手过去,他自然是想要帮忙,可却只得到沈辞吟冷冷一句:“別碰!” 简短的两个字將叶君棠定在原地,他瞧著她紧张忙碌地將碎片全部收拾了包进帕子里,就连她身边的婆子都有资格去帮她,去触碰她的家书,可到了他这里,她却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给他定了罪,对他弃若敝屣。 他心头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是谁?是谁干的? 叶君棠:“来人。” 负责看守书房的小廝殷勤上前来,原本以为世子是有什么吩咐,却见他脸色冷得好似罩著一层寒冰,顿时警醒著:“世子爷,小的在,世子爷有何差遣?” “谁来过我的书房,动了我的东西?”叶君棠质问。 沈辞吟將书案四周的地上也瞧了一遍,確保没有遗漏才將帕子打了个结交给赵嬤嬤收好,听见叶君棠如是问,只觉得可笑。 他的书房,何曾允许別人踏足,除了白氏。 此事若不是叶君棠故意为之,那便只可能是她,况且在此之前她本就在书房里与叶君棠下棋,有多少下手的机会还用说吗? 小廝明白这是出事了,脸色大变:“若是平日里谁来过谁走了,小的自然是清楚的。可小的今儿个一直闹肚子,一趟又一趟地上茅厕,也不知道啊。” 说著又问:“世子爷可是丟了什么东西?小的发誓,小的在您身边当差这么多年,手脚一向乾净,从来没有监守自盗的!” 叶君棠没有发话。 可他不说话时,一样的可怕。 那小廝赶紧跪了下去,连声说自己没有做对不起世子爷的事。 沈辞吟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她对叶君棠去找凶手这件事毫无兴趣,她坐到了书案前,已经借了叶君棠的文房四宝,提笔蘸墨。 她第一次给他的和离书,他说他没看到,第二次给他的,到现在还没签,大抵是被他毁了。 不要紧,和离书,她还能当面儿写。 那些字字句句她都已经滚瓜烂熟了。 叶君棠扫一眼她的动作,以为她在书案前那么专注地做什么,刚要移步过去看看,这时白氏带著丫鬟端著茶点到了。 瞧小廝跪著,她状若不明所以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不待那小廝回话,又走向叶君棠:“我听闻沈氏终於回来了,特命人备下了些茶点给你们送来,听我的,人回来了就坐下来平心静气好好谈,切莫再闹下去了。” 叶君棠脸色不太好,看著白氏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到门房作怪,要沈辞吟走角门的事儿,他看白氏的眼神带著几分狐疑,就连白氏送来了茶点,他也忘记道谢。 白氏这一招以退为进,从来都是无往不利的,这次特意来“劝和”,不曾想世子一点反应也没有,还用怀疑的目光打量她,然而她也不慌。 故作疑惑地问道:“世子这是怎么了?这小廝可是做错什么事惹你动怒了?” “我瞧他平日里看守书房还算妥帖,念在他没有功劳也有些苦劳的份儿上,世子且饶恕了他吧。” 那小廝听见白氏为他求情,忙不迭磕头道谢:“多谢夫人为小的说话,世子爷问小的今儿个谁进了他书房,许是丟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可小的闹了肚子看守不力,只知道除了夫人来过,还有谁是半点不知道啊。” 白氏假装问道:“世子,到底是丟了什么?” 叶君棠:“我放在书案上的沈辞吟的家书,不知被谁撕碎了。” 白氏闻言惊愕地掩唇:“何人竟敢如此,莫不是与沈氏有过节蓄意报復?” 旋即盯著跪在地上的小廝,后退了半步:“犹记得,你从前因为沈氏闯入了书房受了世子爷的一顿责罚,你不会是因此记恨上了沈氏吧? 哎,你糊涂啊!那家书对沈氏何等重要,就是世子也是小心保管著,准备亲手交给她的,你怎可被猪油蒙了心做出这等事来? 这还让人如何为你说情?” 第67章 她这个人其实也很记仇的 刚才还对白氏千恩万谢的小廝暮地睁大了眼睛,夫人她在说些什么?他怎么都听不懂? 他的確是因上回放了沈氏进了书房被打了一顿板子,可就算借他个胆子也不敢记恨主子毁坏主子的东西啊! 然而他一时间懵了,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也只会喊冤枉。 叶君棠想起沈辞吟一片一片去拾取家书碎片时那令他心里一紧的失落表情,见他还有脸含冤,冷著脸给了他一个窝心脚。 沈辞吟瞧见了,用镇纸压住了刚写好的和离书,晾一晾新鲜的墨跡,她起身离开书案,走到那小廝面前,瞧他在地上痛苦地蜷缩著,一脸冤屈又不敢言的表情,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蒙冤的家人。 她摇了摇头,嘆息一声,转头看向了叶君棠,她说:“不是他干的,你没听他说吗?他连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 “且他不识字的,如何知道那是我的家书,若是不慎误打误撞毁坏了世子的重要信件,他要如何交代?” 沈辞吟对赵嬤嬤说道:“且把人扶出去吧。” 那小廝此时脸上的诧异比听到白氏將罪责怪到他头上还要诧异,因为上次他拦了沈辞吟进书房,往日里仗著自己是世子爷身边的人,仗著少夫人爱重世子爷,她给的东西没少拿没少吃,可態度嘛可算不得多毕恭毕敬。 他以为自己这次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赵嬤嬤要把人拉起来,谁知小廝挣开了,对著沈辞吟就是一个响头:“少夫人,以前是小的错了,小的给您赔个不是,今日多谢少夫人还小的清白。” “无妨的,过去的事就算了。”沈辞吟没空与他计较,若是当真如叶君棠口中的那个事事喜欢计较的那个她一样,那许多事都是计较不完的,“上回我进书房来给世子留和离书,他打了你板子,只不过是因为迁怒罢了,到底也是我连累了你。 都是爹生父母养的,没道理让你两次受牵连。” 小廝吸了吸鼻子,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眼下他才真正看清楚整个侯府谁的心才是血肉做的,谁才是真正有情有义的人。 他跪著挪了个方向,面向了叶君棠: “小的九岁便在世子爷身边当差,那会子没能选上书童,没那个读书认字的命,后来世子爷是也看小的不识字才选了小的看守书房。 小的自认为这些年当差也算尽心尽力,无论寒暑,从不偷奸耍滑,別人叫我吃酒赌钱我也没去的,也从没有拿过世子爷一样东西,哪怕一支毫笔。 今日確实是闹了肚子才失了职,小的认,但说小的毁了少夫人的家书,小的可以赌咒发誓,绝对没有做过!”说著,那小廝泪流满面,又向叶君棠磕了一个头,得了叶君棠的首肯才离开书房。 叶君棠理智回归,也意识到自己错怪好人,脸上有些掛不住,脸色却更冷了,不禁看向白氏:“今日你我在书房下棋时那封家书还是好好的,后来沈氏回府了,我出去了一趟,你一个人留在书了书房?” 白氏一听便蹙眉,表情委屈:“世子,您的意思是我所为?” 叶君棠没有明说,但怀疑是真切的,因为他想不到別人了。 沈辞吟也看向白氏,想知道她还能如何狡辩。 却见她泫然欲泣道:“沈氏的家书被毁,我亦深感同情,但若是怪到我头上,我却是不敢苟同,世子走后,我也离开了书房,为你们准备茶点去了。” “但要说有什么人证可以证明我的清白,却是没有的。”白氏说著,眼眶已经湿润,看叶君棠的眼神里带著几分受伤,她黯然地对身边的丫鬟说道:“把东西都放下吧,到底是我错付了。” “你们若是觉得真是我,只要沈氏能高兴,就算要我向她下跪赔罪,我也是……我也是不会说半个不字。” 沈辞吟冷眼看著她的反应,有时候觉得自己真该向白氏好好学学的,如此也不必受那么多委屈,可她心里也清楚,沈辞吟就是沈辞吟,是学不来的。 她丫鬟將装著茶点的托盘放到一边,沈辞吟瞥见了她一双手都染了丹蔻,再见白氏,主僕二人竟染了一样顏色的。 略一思忖,便有了主意,她淡淡道:“说这些也是没什么用的,哭更是解决不了问题,若是想要知道是谁毁了我的家书也极为简单。” “方才我捡拾家书碎片的时候,发现碎片上沾染了一些緋色,指尖一擦还能晕开,可见不是从前的,而是新沾上的。起初,我还並不知道那是什么,可现在我已经知道了,那是染丹蔻的凤仙花汁。” 叶君棠看向沈辞吟,为她心细如尘,竟然有了这么细微的发现而感到微微诧异,在他印象里她总不会这般细心的。 沈辞吟没理会他的目光,直直地盯著白氏。“只要白氏把双手的指甲拿给我瞧瞧,大家都是女子,皆深諳此道,有没有蹭掉一些,一眼便可分明。” 白氏心头一跳,甚至还来不及查验自己的双手,下意识便往衣襟里面拢,嘴上却道:“丹蔻被蹭掉不过寻常事,哪算得什么证据?” “旁人是寻常事,可你有人伺候又无须事事亲力亲为,纤纤十指又是要格外保养的,哪有那么容易被蹭掉,是不是你,瞧一瞧不就自然见了分晓。”沈辞吟咄咄逼人,又道,“若不然你是心虚吗?” 太奇怪了,沈辞吟明明也没什么狰狞的表情,那么平静的眉眼却让白氏感到心惊,不自觉退了半步,她强自镇定地迅速看了身边的丫鬟落英一眼。 那丫鬟接到眼神,咽了咽唾沫,想到跟著白氏能轻易挣到一万两之多,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登时跪了下去,俯首认罪:“世子爷,不是夫人,是奴婢,是奴婢不忿沈氏对夫人不敬不孝,还搬出侯府去丟了咱们侯府的脸面,害得夫人一肩挑起侯府的单子,这才在来接夫人的时候,趁夫人不注意撕了那家书。 不信的话,可以看奴婢的指甲,上头染的丹蔻被蹭花了的。” 她伸出双手,果真蹭花了一个。 叶君棠脸色一沉,正要开口问罪,就在这丫鬟暗自鬆口气,总算是自己偷偷及时蹭掉了些圆上了,沈辞吟却微微笑了笑。 “我且问你,你都没有做过,是在为谁顶罪?” 丫鬟怔住,白氏也是一惊,却听得沈辞吟道:“那些碎片上根本没有染上凤仙花汁,我不过是有意使诈罢了。” 白氏拿身边的人来顶罪又不是一次了,料到她会这样,沈辞吟才故意这般说,让她推了丫鬟出来,只要叶君棠知道丫鬟不是真凶,那为了谁便不言而喻了。 沈辞吟看向了叶君棠,叶君棠躲避了她的视线,看向了白氏,白氏却梗著脖子,惨然笑道:“沈氏此话何意?难不成非要说是我做的才肯罢休?若是这样的话,那好,我认了,要罚要打要骂,都朝我来吧,放过我的丫鬟。” “她……她都是为了我罢了。” 有些真相揭开了其实是很不堪的,越是別人眼中风光霽月的人或许越是不敢面对这样的不堪,叶君棠看了看白氏,又看了看她的丫鬟,闭了闭眼又睁开,到底还是只罚了白氏的丫鬟:“罚你半年月例,小惩大诫!以后若敢再犯,逐出府去!” 沈辞吟知道他狠不下心去惩罚白氏,包庇白氏,偏向白氏,自觉亏欠白氏,寧愿相信白氏是无辜的,白氏是乾净的皎洁的,这一切都是叶君棠做惯了的。 然而怎可那么轻易地放过白氏的爪牙,她眸色一凛:“世子可真是宅心仁厚,我的丫鬟不过是护主心切,便要被打二十板子,到现在还只能躺在床上修养,连下地都困难,轮到白氏的丫鬟只扣一点月例银子便想作罢。 世间哪有这般轻巧的事。 世子,你该后悔没早早签了和离书,这样我便不再是侯府的世子夫人,便不再是这个丫鬟的主子,若非如此,便不能因为重要的物件被毁而打一个下人的板子!” 沈辞吟说完这话,便看向了白氏,忘了说,她这个人其实也很记仇的。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第68章 睚眥必报,懟世子 叶君棠面色一凝,他没想到沈辞吟竟然翻起了旧帐,他上回罚了她身边的丫鬟,她口口声声说与他有了怨成了仇,没想到她真这么睚眥必报,强势逼人。 “家书固然重要,可那到底也不过是一张纸罢了,罚半年月例尚可,真要再打板子未免太过了。”这个情白氏是必须为丫鬟求的,不然寒了丫鬟的心,让她抖落出什么来更加不妙。 丫鬟也不住地求饶,乞求免了这一顿打,主要上回瑶枝被她监督著打了二十板子的惨烈场景歷歷在目,当时她是爽了,可板子要落在自己身上,怎么了得! “世子,是我管教无方,御下不利,求您且看在我尽心尽力打理著侯府的份儿上,皮肉之苦便免了吧。”白氏说得动容,见叶君棠面带踌躇,又道,“且今天这日子也不宜见血光啊。” 叶君棠盯著白氏,今日是他的生辰,白氏一早便为他准备了长寿麵,见不见血光的他倒是没有那么多忌讳,只是若真打了白氏身边的丫鬟,岂不是令人难过。 “老侯爷去了,我在这侯府中过一日算一日罢了,身边也就这个丫鬟还算得力,也是她一直陪著我,想来她也是一时衝动才犯了错。”白氏一边察言观色,一边诉苦。 沈辞吟知道叶君棠听了一定会心软,转头一瞧,果不其然,叶君棠的態度明显鬆动了,她轻轻嗤笑一声。 “什么叫过一日算一日,那这些年世子爷对你的敬重孝顺算什么?过去我日日晨昏定省,陪你解闷儿,陪你冬日赏园,甚至被你推下了水去又算什么?”沈辞吟问得平静,看白氏的眼神也平静得好似看著一个死物,“你总把自己放在弱势的位置,好似这世上再没有比你更可怜的人了。 真是令人无比……厌烦啊。” 叶君棠因沈辞吟忘了他的生辰已经暗自恼了,听她又在那儿旧事重提,还说长幼尊卑不分的胡话,他拧了拧眉:“够了,何须再不依不饶。 你虽说还是世子夫人,可你自己非要將中馈移交出来,我早已答应了继母,由她管家,府中大小事便是听她的,眼下她还这般拉下身段来求情,不也是给了你体面。 有台阶下,便下了吧。” 沈辞吟胸腔一阵窒息,深呼吸一下才消化了他的说辞,她说他该后悔没早些签和离书,他现在便暗讽她该后悔交了中馈撒手不管侯府。 白氏在沈辞吟面前还低眉顺眼了起来,敛了眸中一闪而逝的得意,对叶君棠劝道:“世子怎可说这些伤人的话,我虽代为打理侯府,但侯府的当家主母永远都是沈氏,这些我有自知之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著,眼眶盈满了湿润,拿起帕子沾了沾眼角,看向沈辞吟:“世子不是那个意思,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你別往心里去,且早些解开了误会回来吧,只要你一回来,中馈大权我也会马上交还给你的。” “你说我总把自己放在弱势的位置,可我一个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天的寡妇,还能强硬到哪里去?今日我的丫鬟是做错了事惹了你不快,可你若是我,难道还能眼睁睁看著不管不顾?” 沈氏面上端的是善良软弱,身不由己,叫男人瞧见了亦心生怜悯。 沈辞吟却在想,换做是她丧了夫,守了寡,她寧愿离了侯府自己立女户討生活,也不会去覬覦自己名义上的继子,破坏別人夫妻之间的感情。 思绪这种东西,一旦打开了阀门便有些一发不可收,想到守寡,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不耐烦地觉得,若是叶君棠迟迟不肯签和离书与她一別两宽,还真不如她丧夫得了,一了百了。 总归,爱没了,恨又生。 然而这时候想这些实在乱跑太远了,她收回思绪,淡淡说道:“別装了,是谁毁了我的家书,你我心知肚明。” “今日世子护著你,我拿你没办法,但既然你要推了別人顶罪,那这个人就休想全身而退,不叫她知道痛了,下回还敢为虎作倀。” 沈辞吟冷冷的视线落在丫鬟落英身上,瑶枝上回挨打,与瑶枝回府拦下叶君棠马车,而这丫鬟在叶君棠面前鼓动不无关係,既然要与白氏沆瀣一气,都是一丘之貉,那便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谁知叶君棠听了,只觉得沈辞吟十足任性,他和白氏好说歹说,她却是一点没把他的话放在心里:“你这又是何必如此步步紧逼,不过是一封信,我看过了,且我的记忆力向来极好。 你想听,我便念给你听,你若想看,我默给你便是了。” 此话一出,沈辞吟睁大了眼睛盯著他,她从来没想过叶君棠竟然这般恬不知耻地偷看她的家书。 “你竟然偷看我的家书?” 叶君棠不是风光霽月么,不是端方守礼么,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难不成他可以对所有人尊重,对所有人守礼,就只单单对她一个人不一样? 实在是太可笑了。 叶君棠自知理亏,毕竟但凡读过书的人都知道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视,只是岳家从北地送回来的家书,他必须看过一遍,必须確保沈家没有在私下里沟通一些大逆不道的事。 毕竟,沈家被流放的罪名,便是勾结废太子残党,而將他们定罪的便是一摞来往的书信。 对於与沈家来往的书信,他必须审慎对待,从前的三年里也是这样的,都是他通过一定的手段去掉了封泥,阅后没有问题才又封了回去再转交给沈辞吟手上。 只是她从来不曾起疑罢了。 本来这一次他也不想出来的,毕竟於他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光彩之事,可沈辞吟非得理不饶人,对白氏穷追不捨,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这才告知她,想她不要再计较了。 沈辞吟真地真地想要脱离这个男人,眼下知道自己的家书被他看过了,只觉得这个男人这般虚偽,令她感到噁心。 她身子一晃,是被气的,赵嬤嬤眼疾手快地將她扶稳了。 “扶我去那边。”沈辞吟对赵嬤嬤说道。 赵嬤嬤没说话,默默照做,心里却將叶君棠,连带整个定远侯府都骂了一遍,没见过世家大族有身份有底蕴的家里这般欺负人的,沈家从前何等荣耀,小姐家里落魄了,便连她的书信也要先查过看过。 世子是在防谁?防什么?这让小姐怎么想,怎么看? 换做是她主子摄政王,断不会这般对待小姐的。 没用的男人才会防自己的妻子! 沈辞吟若是知道赵嬤嬤心中所想,大约会想在她怀里靠一会儿的,然而此时她却没有,缓过气之后,她自己走稳了,拿了书案上方才写好晾乾了墨跡的和离书,返回到了叶君棠面前。 当著白氏的面,当著叶君棠的面,將和离书呈给了他。 “我无须白氏给我留什么体面,你也无须再来如此防我,世子,签了吧。”沈辞吟语气无波无澜地说道,盯著他的眼神,是平静,是决绝,是永不回头。 第69章 且签字吧 “沈辞吟!”叶君棠的声音低得好似从齿缝里挤出来。“为著这些小事,你又来提和离!” “就不能消停些吗?等我入了阁,做出成绩来,给继母请封了誥命,便会给你请封,到时候那些因为国公府被抄而看不起你的人都会对你另眼相待。 如今府中诸事都交给了继母打理妥当,你若是觉得自己这些年为我管理侯府委屈了你,那以后你当个富贵閒人便是,荣华富贵、身份地位我都会给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叶君棠的怒气裹挟在他冰冷的目光里,凝在沈辞吟身上,好似要化成实质將她洞穿。 白氏没想到今日竟有这般意外之喜,不枉她暗中动了这些手脚,沈辞吟啊沈辞吟,果真沉不住气,为著一份家书便与世子又闹起来。 然而她一点没在脸上表露,只不动声色地与跪在地上的丫鬟交换了一个眼神,让她且忍耐。 之后故作惊讶地拉住叶君棠,仿佛真心实意地劝道:“世子,和离书可不能签啊,签了之后便再无转圜了。” 再转向沈辞吟时,眼神却好似在说: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嘴上却语重心长规劝:“沈氏你也是,平日里多清醒的一个人,怎的在这时候犯糊涂,世子对你还不够好吗?今日那家书一到他手上,便著人去请你回来,一直在等著你。 就算家书被毁了,可世子爷都说了会將你的家书默给你,知道上头写了些什么便足够了,哪里需要小题大做闹成这样难看!” 叶君棠当然也认为沈辞吟又在小题大做,试问有哪个男人能够接受被一个女人三番两次地闹到跟前来要和离的,可他哪次不是容了她,纵了她,给了她一次又一次机会。 他桀驁地別开一张冷脸,甚至不想和她说话。 这便给了白氏更大的发挥空间:“沈氏,你说你一个弱女子,家里其他人又是被流放的罪臣,离了世子,离了侯府,你要怎么生活,怎么立足? 这些年瞧著你面上还算风光,在外头应酬交际也有几分体面,还不是因为世子给了你体面,有侯府撑腰,旁人自是不敢有什么閒话,可若是和离了,到了外头,就是那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了你。 和离一事还是算了吧,且搬回府里来,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好过日子。” 白氏听起来句句为她好,可哪一句不是对她的贬损和践踏,最后千错万错,竟成了她不知好歹。 那末,叶君棠转过头看著沈辞吟,只问她:“可是听明白了?” 沈辞吟只沉静看向白氏,道:“说这么多做什么,我是要与你和离吗?与你有什么干係?” 白氏顿时哑然,叶君棠想说什么,沈辞吟及时截住他:“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你拖著不肯和离罢了,离了侯府我是活得风生水起,还是被唾沫星子淹死,还犯不著你多虑,你只消签字就是。” “否则,我一律认为是你离了我不能活的藉口而已。” 沈辞吟把话说得难听,在如今的叶君棠面前,她连好好说话也做不到了,她只会平静地竖起满身的刺,谁惹她扎谁一手。 谁离了她不能活了!叶君棠眸色倏地冷厉,立即矢口否认显得他此地无银,便找了蹩脚的藉口道:“都说了多少次了,最近正在仕途的关键时刻,容不得一点闪失,也容不得传出任何对名声不利的传闻。 陛下即日登基,若是我入阁便可辅佐君王,那是你最疼你的先皇后道的嫡子,你也不想看到他身边连个能臣也没有吧!” 沈辞吟听完却冷笑。“呵,世子,我虽是妇道人家,但也敢断定,你入不了阁了。” 叶君棠自是脸色一黑,白氏却好似比他还紧张,不悦地盯著沈辞吟:“你什么意思,再怎么闹也不能拿世子的前程开玩笑,来咒他啊!” 沈辞吟眼神都不想给白氏了,只看著叶君棠,四年前她觉得他哪里都好,皮相生得好,学问做得好,未来肯定也是前途无量。 国公府倒了之后的三年里,她发现叶君棠在朝为官不错,可於感情却拎不清。 到了不久前她终於幡然醒悟看清楚了,叶君棠这个人是徒有虚名,道貌岸然之辈,为人不正如何做一个好官? “我没有咒你,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圣贤书上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世子修身却修的是名声,不是自身,齐家就更差得更远了,眼盲心瞎,有人兴风作浪,你尚且不能明察秋毫,放任家宅不寧,又如何能治国平天下!”沈辞吟语气很淡。 “陛下越是年幼,身边越是需要真正的有才之士,世子,你最好好自为之。” 这话几乎带了点嘲讽的语气。 叶君棠被看扁了心里不忿,那日离开皇宫,陈老太傅还专门邀他同行,而陈老太傅又是新帝的老师,他不信自己会如沈辞吟断言的那样。 “你深居后宅,从不曾上过一天朝,做过一天活计,不过是离开侯府出去了几天,便觉得自己见到了广阔的天地,有了无人可及的见识了?” 儼然对沈辞吟说的不屑一顾,男人嘛,自尊往往如此,稍稍感到被冒犯了,便会攻击你头髮长见识短,好似只有女人不需要尊严一样。 当然他没说这样的话,但话里的意思也差不离了。 沈辞吟轻轻嘆息,日子过不下去,將就苟且都不行的时候,便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了,她无意与他纠结这些。 他总觉得她是无用之人,然而他却从来不承认以她的出身,她从小受到的教育,以及从小接触到的人群,比一些高傲自大的男子更能看穿一些东西是再正常不过的。 就像她发现侯府开始收受商贾的贿赂,便能见微知著,判断出叶君棠的前程必將受阻,而他自己却因为灯下黑,还好似懵然不知。 然而,当一个男人从骨子里便看不起你,对你有意见,亦或因为自己原本就配不上一个女子,而选择处处打压以此来找寻平衡或者优越感时,解释什么都是多余的。 “不说了,且签字吧,既然白氏在此,便做个见证也无妨。”说著,沈辞吟翻身去书案,提笔蘸了墨,一手执笔,一手抬著袖子往叶君棠的方向递去。 叶君棠从来没见过哪家的夫人,如此急切,如此不顾脸面,不顾夫妻之情地再三逼迫和离的。 想到之前沈辞吟去了摄政王府,又被客客气气送出来,摄政王还派了车送她,他的脑子里一下子涌现出了为什么的答案。 正如他那日怀疑的那样,归根结底只是沈辞吟变了心! “你如此著急和离,可是为了急著另攀高枝?”叶君棠忍无可忍地说完,拂掉了沈辞吟递过去的毫笔,眸色晦暗,眼神冰冷。 第70章 打板子,必须的 因沈辞吟本来也没有將蘸墨的毫笔捏很紧,一下子被打落在她的裙裾上,墨跡泅开。 “世子爷,我家小姐好意递笔给您,您不要便不要就是了,何必如此作为,好好的裙子被弄上了墨汁,走出去別人瞧见了多伤体面!” 赵嬤嬤紧张地查看了沈辞吟的衣裙,今儿小姐出了一趟门,穿的也是这一身,別瞧著顏色素雅,可那料子极好,该是从前国公府在时留下的料子做的,价值不菲。 小姐又是个念旧重情的人,以前的旧物是用一件少一件。 她看了一眼沈辞吟的脸色,瞧著平静,只怕心里还不知道多心疼呢。 等等……刚她被那墨汁吸引,下意识去心疼小姐的裙子,忽略了世子刚说什么来著?別的男人? 她那覬覦沈小姐的主子,可不就是別的男人。 虽说是存在那么一个別的男人,可那也是她主子单方面的,不能因此坏了小姐的名声,若不然,他主子又何苦打著恨的旗號来接近她。 “还有,世子爷您说的话未免太过混帐了,我家小姐是为什么搬出侯府的,您心里没数吗?一个女人若是没在夫家受委屈,无法说服自己把日子过下去,又何至於走到和离的地步?难不成您觉得一个女人提出来和离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吗?” 赵嬤嬤懟了叶君棠一通,她有自己的主子,混进侯府的卖身契也是假的,背后有人撑腰,且是为了维护小姐才直言,自然有恃无恐,不怕得罪了人。 落在叶君棠眼里,便是沈辞吟身边的丫鬟婆子一个比一个厉害了,且这个婆子不是头一回这般无礼地与他说话了。“住口!何时轮到你说话?” 沈辞吟向来护短,冷眼瞧著叶君棠,拧起眉:“赵嬤嬤有说错什么吗?叶君棠,我从没想过此等混帐话能从你口中说出来,你若是断定我沈辞吟有別的男人,那就麻烦拿出证据来,若是铁证如山,你大可以休妻! 而不是空口白牙在这里造谣污衊!” 休妻两个字如一颗针扎在叶君棠心上,就连白氏闻言也眸色微动。 叶君棠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沈辞吟身上,无人去注意白氏的反应,沈辞吟瞥见了一眼,却也没当回事,她当然知道白氏怕是更希望她被休掉。 “世子怕不是忘了,我沈辞吟生来便是国公府嫡女,我母亲乃书香门第,父亲乃大族勛贵,我姑姑乃母仪天下的皇后,便是你定远侯府的家教也不及我国公府半分。” 沈辞吟冷然嘲讽:“纵使我自小脾气娇纵些,那不过是父母亲人对我多了几分宠爱罢了,怎的到了你这里,我便这般没有教养竟然还红杏出了墙?” 一席话令叶君棠说不出话来,沉默半晌,才訥訥地问了一句:“那究竟是为何?” “为何,我早已与你说得清楚明白,可你选择性地无视,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何,那便罢了,你只当我沈辞吟瞧著侯府马上就要步了国公府后尘,急著与你撇清关係吧!”沈辞吟说完看向了別处。 屋里的炭火烧得旺,劈啪作响,叶君棠却不解其意。“你这话什么意思?” “叶君棠,你自己难道就一点不觉得奇怪么,白氏哪儿来那么多的银钱来支撑侯府开销,为何一下子出手如此阔绰?”沈辞吟反问。 白氏心里一惊,与还跪在地上的丫鬟对视一眼,难不成沈辞吟知道了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叶君棠拧著眉:“左不过是她想办法筹到的,不是从她娘家借来,便是从她自己私库里掏了体己钱出来填补,这有什么问题?比起你將整个侯府弃之不顾,继母她做得够好够有担当了。” 沈辞吟不想和叶君棠扯什么担当不担当的问题,她打理了侯府四年从未听他夸她一句有担当,只轻嗤一声:“是么。” “那不然呢?”叶君棠拂袖,“难不成去偷去抢?继母怎会做出这等事。” “沈氏,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让被你这样置喙指摘? 你带走了所有嫁妆,还叫铺子上不许支取银两,庄子上的收成也不送来了,故意给侯府製造困境。 还不许別人想办法来解决困境了吗? 我知道你大约是想让世子爷低头服软,好让他求你回来主持中馈,可世子爷岂是那为五斗米折腰的俗人,你便得寸进尺想要以和离来威胁。 你眼下又说这些有的没的,不过是世子爷没有遂了你的心意,你胡乱攀咬转移视线罢了。”白氏一通插了话进来,阻止沈辞吟继续说下去。 沈辞吟看穿了她的心思,然而受贿之事还有些文章可做,她本来没打算將此事完全说穿。 她只盯著白氏,似是而非地说道:“白氏,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知道,而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若是白氏自己悬崖勒马,亦或叶君棠及早发现做出补救,那或许他的前程还有转圜,可若是他盲目自大,她又何必上赶著为他著急。 说著,她又看向叶君棠催道:“无论是什么原因,世子请吧。” 叶君棠却迟迟不肯落笔。 沈辞吟看在眼里,嘆息一声:“看来世子爷还没能下此决断,也罢,今日世子若不想签这份和离书,只要你杖责那丫鬟二十大板,就我家书被毁一事还我一个公道,我也可再等上几日。” “若不然,世子还是赶紧签了吧,不然许多事捅出去了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白氏倒吸一口凉气,在旁边催促道:“世子,想一想我之前对你说过的,若是沈氏的心不在你这儿了,且早下决断的好。” 这意思便是要他签和离书了。 对於白氏的推波助澜,沈辞吟倒是满意,然而叶君棠脑子里反覆出现了陈老太傅对他的忠告,珍惜眼前人,珍惜眼前人。 他的直觉告诉他,他不能失去沈辞吟,无论是因为他早已爱著她也好,还是为了前程也好,他都不能在这种时候和离。 而白氏的反应,让他感觉到了些不妙,沈辞吟再怎么任性胡闹,却不会用这些事来撒谎恐嚇的,十有八九不是空穴来风,他不敢贸然逼得沈辞吟与他一拍两散,得好生查一查再说。 於是,他袖子一拂,颇有些痛心疾首地吩咐道:“那丫鬟擅自破坏主子的书信,罪该打了发卖出府去,念在伺候继母也算尽心,便只打过二十板子继续留用。” 白氏怔住了,丫鬟落英原本仔细听著这些主子之间的齟齬,忽然被定罪论罚,更是暮地一惊,想到那將瑶枝打得皮开肉绽的二十板子下一子花容失色。 然而沈辞吟却落井下石道:“还有罚半年的月例,之前世子你说的。” 叶君棠便將这一条也补上,到此,沈辞吟让赵嬤嬤將丫鬟落英拖了出去,外头之前蒙冤的小廝正在角落里抽噎呢,被赵嬤嬤叫去准备执行杖责。 她要亲自监督著打完。 丫鬟的惨叫声传进了屋子里,白氏听得心惊肉跳,叶君棠眉头就没下来过,问沈辞吟:“现在你可满意了?” 沈辞吟有些可惜瑶枝在別院养伤,没能一起来,不然瑶枝肯定会觉得痛快,沈辞吟自己却没什么感觉,其实主子手里捏著下人的生杀大权,惩戒下人不是什么稀罕事,曾经在皇宫里她看见的更加残酷。 只是她从前收敛了性子,从不向侯府的人露出她锋利的爪牙罢了。 “满意谈不上,你知道的,我更希望你签了和离书。”沈辞吟淡淡说道,“不过我这个人说话算话,近几日不会逼你了。” “不过,看在那次我认罚站在白氏院子里一个时辰,你当真履行承诺为沈家打点一二的份儿上,我最后给你一个忠告:鲜花著锦,烈火烹油,叶君棠,你可別一时失察,行差踏错,到时候悔之晚矣。” “签和离书一事,你已经拒绝了我三次,事不过三,这一份和离书麻烦你收好它,不要再毁了,因为待你需要与我谈条件的时候,这是你唯一的筹码了。” 沈辞吟如是说道,心里也有了反过来逼叶君棠就范的完整计划。 之前她的心思都用在了为家人奔走上,如今沈家赦免一事很快就能尘埃落定,那她也可腾出手来好好收拾一下自己的这段失败的婚姻,与其被动等著叶君棠点头同意放过她,不如她主动出击。 待叶君棠为了前程,为了整个侯府的安危想要亡羊补牢的时候,便是他不得不签下和离书之时。 第71章 过生辰,他不配 沈辞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侯府,这次叶君棠连阻拦的力气都没有,只在她身后问了一句:“你当真不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了吗?” 沈辞吟没有回头看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她听到了,却只当做没有听到。 她怎会不知道今日是他的生辰,这个日子自打成亲之后她年年都记得,甚至比他自己还记得清楚。 可又如何呢?她为何一定要记得他的生辰?他记得过她的生辰吗? 沈辞吟在赵嬤嬤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待马车摇摇晃晃往前走,过去的一些回忆不由自主地浮现了出来。 她为叶君棠过了四次生辰,每一次都是精心准备了给他惊喜,第一年国公府还在,那时她为他寻来了最璀璨的烟火,携同家人热热闹闹地为他庆贺,还为他放了千盏孔明灯,每一盏上都写满了对他的祝福。 到第二年,她家里遭了变故,自是不能给他最炽烈的庆贺,可就算她那般难过,那般痛不欲生,仍记著他的生辰,撇干了湿润的眼眶,为他煮了长寿麵,祝他长长寿寿,平安喜乐。 到第三年,她为他在崇圣寺的祈福树下写下了祝他前程似锦的心愿,並且一直拋一直拋,直到拋到最高的枝头,叫漫天神佛第一个看见,第一个灵验。 还为他求了护身符。 到四年,她亲自洗手作羹汤,为他做了一桌子的好菜,还安排了好酒,对饮小酌之后,她暗送秋波,嫵媚繾綣,想討了他的欢心,送给他一个孩子。 呵,到现在她都还清楚地记得,第一年的烟火璀璨绽放之时,他明明眼眸里也闪耀著光芒,却在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跟她说,烟花易冷,千灯易灭,生辰而已何须如此大费周折,实在铺张浪费,不知人间疾苦。 第二年的长寿麵他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筷子,只因白氏守了寡,在府中鬱鬱寡欢,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他都要去疏园看看,彼时便是有丫鬟来说白氏在对镜垂泪。 第三年的祈愿她没有告诉他,可那护身符从不见他带过,早已不知道被他遗忘在某个积灰的角落。 第四年她放下矜持的討好和献媚,也在白氏那边有急事將他叫走后,变成了一个可悲的笑话。 这么多年她花了心思为叶君棠庆贺生辰,他从不放在心上,轻慢、藐视,將她的真心践踏得体无完肤,不曾想今日他却想起来要过生辰了,还想要她铭记在心。 可她已经不想记得了,今年还没忘,再过些年,她也会把这日子也忘个乾净。 至於叶君棠为她庆生的记忆,除了成亲后第一年竟然是无。 沈辞吟拢了拢手,赵嬤嬤以为她冷,塞给她一个暖手炉。“今儿个与世子对峙,说了这么多话,伤心又劳神的,小姐且暖暖手,若是倦了累了,可以靠在老奴肩上歇息片刻。” 沈辞吟闻言也不和赵嬤嬤客气,歪著脑袋靠了上去,她进侯府的第一个生辰过得还算满意,彼时有父母亲人记得她的生辰,眼巴巴地来给她庆贺,別说皇后姑姑,就是先帝也为她赐下了生辰礼物。 那时叶君棠隱在人群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到了夜深人静,她的生辰都快过去的时候,他才私下里送给她一个礼物,里头是春日里的一枝海棠。 彼时,春意融融,海棠欲睡,她瞧著那一枝海棠欢喜极了,扑进了他的怀里恨不得与他耳鬢廝磨。 可他却说累了一天,扫了兴。 那时她不觉得有什么,礼轻情意重嘛,可如今回头再看才发现那个为一枝花就感动得稀里糊涂的自己可真是天真不已啊。 那花,不过是他临时不知在侯府哪个枝头上折下来的罢了,若是真的在乎她,哪一日不能折一支海棠拿给她,偏偏是生辰这样的日子。 用不用心,其实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只是她太傻了。 也是因为太傻了,才没有明白,那夜他说累了並不是真的累了,只是被国公府为她张罗生辰的排场、宫里赐下的各种贵重礼物给刺了眼睛,伤了自尊罢了。 从第二年开始,叶君棠就仿佛忘了还有她生辰这回事。 她的长寿麵是瑶枝给做的,她原本想等著叶君棠一起吃,结果等到面都糊成了一团也不见人,瑶枝说去重新做一碗,她却摇了摇头再没了胃口。 此后她生辰的这一日,好巧不巧的,叶君棠都不在府里,可他也没留下什么信,也没留下什么话,更没有在事后含著歉意补上几句祝福的巧话儿,只是任由她的生辰无声无息地过去,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平常。 她也说过他,闹过他,可除了得到一场冷战,第二年依然如此。 而今回顾来时路,满目全是不值得。 所以,叶君棠来问她今日是什么日子,其实是一件万分可笑的事,他有什么资格来问,又有什么脸来问。 他能將她的生辰当做一个寻常的日子对待,那她为何不可以? 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靠在赵嬤嬤肩头任由回忆一路浮上来隨著马车一起顛簸,马车到了別院门口停下,沈辞吟才收回了思绪,下了车,她紧了紧披风,对李勤说道:“你可还记得今日在长巷遇到的那家米铺?” “卖霉米吃死人的那家?”李勤向沈辞吟確认。 沈辞吟点点头。“正是,循著这条线索,去找到那位受害小孩子的母亲,我想见一见她。” 今日沈辞吟已经帮了他们不少了,李勤不太明白小姐为何还要见她,但他也没多问,只拱手便去。 赵嬤嬤也疑惑,扶著她进府时不由问道:“小姐,你要见那位妇人做什么?难不成您还放不下心?” 沈辞吟摇了摇头。“我自己的事儿还剪不断理还乱,哪有那么多心思和精力去放心不下別人,想要见她,是因为有事相商。” 她也没具体说什么事,赵嬤嬤心下狐疑,却也不再追问,只替她记掛著,想来凭李勤的本事肯定能找到她的,也不必她来操心。 她只需操心小姐的饮食起居罢了,进了屋子,她便让沈辞吟將被墨汁弄脏的衣裙换了下来。 “这料子极好,就这么给毁了,实在太可惜了。”赵嬤嬤心疼东西,忍不住嘆气。 沈辞吟拿在手里看了看,嘆息一声,安慰道:“无事,还可以试著挽救一下。” 赵嬤嬤眼睛一亮:“小姐,您还有法子?” 第72章 夜会摄政王 沈辞吟轻声道:“且用米饭將墨汁吸走试试。” 赵嬤嬤觉得此法惊奇,在宫里头別说是主子的华服弄脏了洗不掉便不能穿了,都是叫尚服局重新做,就是宫女的宫装弄脏了洗不掉也是要扔了的,若是污了贵人的眼睛可是要吃掛落的。 遂,她虽在宫中当过差,却並不知道有什么法子可以去除墨汁。 “小姐,你见识广博,是怎么知道的?”她好奇地问道。 沈辞吟微微一笑,好似想起了什么趣事,说:“我阿兄从书上学到了告诉我的,论起见识广博,还是得是我兄长。 小时候他打翻了父亲最爱的墨砚,为了解决溅在身上的墨点子这个罪证,又不引起怀疑,阿兄便试了此法,甚是有效。 所以,你且只管去试试,取煮熟的放到温热的米饭,捏成小团,在墨渍上反覆轻搓,米饭变黑就换一团,反覆几次,待墨跡淡了再用清水洗净即可。” 赵嬤嬤赶紧去试,沈辞吟点了点头,待赵嬤嬤忙去,便一个人坐到了书案前,將一团帕子放在了桌面上。 她莹白如玉的指尖仔细地解开帕子打成的结,摊开来便是一摊碎纸片,她拧著眉,深吸了口气,却不敢粗重地呼吸,生怕碎片被呼吸吹散。 坐在那里寻思了一阵,她取了另一张帕子將碎纸片盖好,用镇纸压住了,再起身去寻了赵嬤嬤,叫她煮熟米饭时留些米浆来,要粘稠一些,她用来糊东西。 寻常百姓家里的窗户大多都是纸糊的,用的便是浓稠的米浆。 赵嬤嬤一听便明白了,她这是要糊那支离破碎的家书,赵嬤嬤在心里嘆息一声,定远侯府一家子可真是造下了孽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沈辞吟便在一片片地拼接家人托人带给她的家书,一片一片地对比,一片一片地糊在一张新的纸上…… 屋子里烧著炭,怕碎片不小心飞落进去,还叫人將炭盆给搬远了些。 屋子里好安静,只有沈辞吟眉眼沉静地对比,拼接,时而蹙眉,时而露出一丝喜悦,时而凝思,时而恍然间有了想法,时间在缓慢地流逝,她坐在那里如同一张剪影,时静时动,瞧著岁月静好。 可这样的岁月静好,建立在破碎之上。 赵嬤嬤弄乾净了衣裙,洗净了回来准备报喜,瞧见她专注的样子又不忍打扰地退了出去。 到天色暗了下来,赵嬤嬤又来点上了烛火,这时家书拼好了大半,只剩下小小的几片了。 沈辞吟拿了小心地对著烛火照著看,她的眼睛已经非常疲倦,有些虚虚地眯著,但不要紧,她还是坚持到了最后。 最后的最后,烛火的光亮在碎裂又缝缝补补拼好的纸上跃动,沈辞吟的指尖抚摸著那些皸裂的纹路,抚摸著兄长熟悉的字跡,然后静静地默读著家书上的內容。 她自己都没发现,此时她的眼眶里已经盈满了泪水。 这些泪水在她看到兄长报喜不报忧的那些说辞,以及对她殷殷的关切和叮嘱中决了堤。 兄长说一切都好,父亲母亲包括年幼的弟弟妹妹都好著呢,他们收到了她派人送去的冬衣,也已经適应了那边的生活,让她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要为他们担心和牵掛。 可她怎么能相信一切都好? 若是一切都好,为何兄长的字跡如此虚弱无力,明明他的手从前执笔那么稳,落笔如有神。 想来是做了多许粗重的活计,让他双手没了力气,若不然就是双手受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伤,提笔写字都使不上什么力了! 若是一切都好,为何她在残破的家书上隱隱发现了些许黄色混著淡淡血色的污渍? 想来是为了確定这么写是否妥当,这封家书被他们传阅过了,而这些污渍像极了手上的冻疮溃烂化了脓出了血,拿在手里便不小心沾了上去。 沈辞吟的眼泪落在了纸上,她从蛛丝马跡中窥见的真实,刺痛了她的心臟。 只有至亲之人才会隱瞒了自己的痛苦,將所有的爱都捧到她面前,只有至亲之人才会对待一封家书也这般珍视了又珍视。 叶君棠说他可以背下来,默写下来,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他是无法传达这份沉甸甸的感情的,因为他自己就不曾有过。 替沈辞吟掌灯的赵嬤嬤瞧见她哭得这般安静又这般汹涌,赶紧放好了烛火,为她递上了一方乾净的帕子,安慰道:“小姐,再苦再难的日子都会过去的,苦尽便是甘来了。” 沈辞吟接过帕子擦了眼泪,红著眼眶,眼神却是愈发坚定,若是没看到这封家书,她还可以等上一日,如摄政王所言三日之后再给他答覆。 可眼下她一刻也等不了了。 “赵嬤嬤,你去跟李勤说一声,麻烦他套上车,我要出去一趟。” 赵嬤嬤看了看外头,冬日里本来就黑得早,眼下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再转头看向她:“小姐你拼了这家书有了小半日,到现在晚膳还没用呢,而且天黑了,这天气说变就变,还不知今夜会不会下雪,外头的路想来也不好走。” “若不是什么火烧眉毛的事,要不还是等用了晚膳,睡一觉,明儿一早出去吧。” 赵嬤嬤自然是一片好心,陪伴了沈辞吟这么多日子,她一直也在暗中观察她是否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摄政王妃,但越是相处久了,她越是打心里眼里疼惜这个姑娘。 沈辞吟却摇了摇头。“我心中有事重於千斤,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李勤得了消息,当即准备好马车,在別院门口等著,小姐一个弱女子一趟又一趟地奔波也没抱怨,他一个大男人,且不说自己负了命令在身,就算当真只是一个普通的车夫,拿了银钱办事也可能有怨言。 赵嬤嬤扶著沈辞吟出门,沈辞吟原是要以照顾瑶枝为由留她在府里歇息,可赵嬤嬤说已经安排好了人妥帖照顾瑶枝,若是不让她跟去,她今儿个纵使留在府中也不吃不睡了,就等著小姐回来。 沈辞吟拿她没办法,便也带上了,只叮嘱她:“我此行是去摄政王府求人,到了那里,你且警醒些,多看少说,我若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你也切莫强出头。” 赵嬤嬤听闻是去摄政王府,这不巧了么,她当即心下大定,只应承一定会规规矩矩不会给她惹麻烦。 夜里北风又起,马车披著夜色去了摄政王府,萧烬这时候在做什么呢? 一具尸体倒在了血泊里,他丟了手里的长剑,接过来老管家递过来的雪白的帕子,正慢条斯理地擦著手,嘴里冷冷地咀嚼了两个字:“苏家……” 末了,对著那尸体淡淡吩咐:“丟出去餵狗。” 第73章 再到摄政王府 沈辞吟到摄政王府大门口时,夜色朦朧,檐下的光亮在北风里晃动,门房没有看真切,先是一惊,这哪家的贵女竟敢夜里跑摄政王府来了。 待看清了是前两日老管家毕恭毕敬送走的那位小姐,寻思著怎的又来了,还挑了这个时候。 他刚想开口问可有事先递上名帖时,视线扫到了陪在沈辞吟身边的赵嬤嬤身上,赵嬤嬤暗中使了个眼色,赵嬤嬤可是在宫里便一直陪著王爷长大的,整个王府谁敢不敬她三分,那门房便问也不多问,只殷勤开了门。 “您先里面请,小的这就去通报一声。” 沈辞吟微微诧异,从管家到门房,摄政王府的人真的还不错,脾性完全不似他们的主子。 进了府,这回与上次不同,沈辞吟先被客客气气安排在了待客的兰厅坐著等人,茶水、点心一应有人给奉上,儼然像是对待座上宾似的。 很快,上次打了交道的老管家出面,沈辞吟起身,徐徐说明来意:“夜里突然造访,实在唐突了,只是前日与王爷相谈甚欢,且定下了一个约定,王爷特允准我回去斟酌两三日,眼下主意已定,特来寻王爷相告,不知王爷现在可在府中?是否方便?” 老管家不知道沈辞吟和王爷约定了什么,但不妨碍他知道王爷定然是愿意见到她的。“也不知道王爷的事这会子处理完了没,老朽替您走一趟,问问。” 沈辞吟:“多谢。” 老管家和顏悦色道:“哪里哪里,职责所在罢了。” 然而他没说的是,旁人挑这个时间点上摄政王的门,大抵是要碰一鼻子灰亦或惹了王爷晦气的。 眼看老管家抬步要走,赵嬤嬤难为情地看了沈辞吟一眼,小声说道:“糟糕,小姐,老奴好死不死想如厕。” 沈辞吟:“……” 然而人有三急,总不能叫赵嬤嬤憋著不是,沈辞吟便对老管家询问道:“老先生,可否安排个婢女带我身边的婆子去方便一下?” 老管家与赵嬤嬤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老管家点头称好,赵嬤嬤便跟著离开了屋子。 走远了,老管家才问道:“赵嬤嬤藉故离开可是有什么消息要传?” 赵嬤嬤四下看一眼才道:“且替我回稟王爷,今儿个小姐被定远侯世子用家书逼迫回了侯府一趟,一大家子人都逮著小姐欺负,竟然將她的家书撕了个稀巴烂。 小姐耗神耗力地拼了一下午才拼好了,看了那拼好的家书又哭了一场,到现在晚膳也没用呢,天可怜见的。” “跟了沈小姐一段时日,鬼见愁一般的难缠婆子竟然这般菩萨心肠了?还要这样偷偷护著。”老管家和赵嬤嬤十多年的交情,微笑著揶揄道。 赵嬤嬤嗔了他一眼。“待以后你与小姐多相处一段时日,便能知道这是个难得重情重义的好姑娘,换做你这笑面虎,也会打心眼里护著她的。” 老管家想起上回王爷直接把人往寢居里抱,笑意更深:“有王爷护著就够了,哪里轮得到我们这些老东西。” “且找一个丫鬟带你去方便吧,只消別露了痕跡,让沈小姐起了疑心,坏了王爷的好事。” 说完,老管家去寻了摄政王,萧烬坐在铺了虎皮的罗汉床上,沈辞吟之前坐过的地方,这两日他总坐在这里,以手支颐,闭目养神。 对於他而言长夜漫漫真的是很无趣,睡觉又总是睡不著,今夜杀了一个苏家派来的死士,那手刃一个鲜活生命的快意刺得他的神经无法安静下来,只觉得鲜血好似还不够填补某种空虚。 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空虚感,令他感到烦躁,阴鬱,让他不断地意识到自己天生就是一个嗜杀的怪物。 怪物是配不上美好的人事物的,怪物只能被关在阴暗的角落,就像他从出生起便被养在冷宫一样。 导致今夜他的心情並不好,甚至可以说得上糟糕,就算是老管家敲门到了他跟前来说话,他也只能做到按捺住性子不乱发脾气罢了。 他表情是厌倦的,眼神是极冷的。 只有在听到说沈辞吟自个儿上门来了时,他的眼神才好似一下子被注入了活力,他的精神瞬间振奋,在心底暴躁不已的嗜血凶兽似乎又蛰伏了下去。 听闻老管家转述了赵嬤嬤的话,知道沈辞吟今日的遭遇,他的指尖动了动,似乎又想杀人了,可一旦想到沈辞吟,少时她关心过他的那句脆生生的“你没事吧”便会在脑海里迴响,使得他內心的暴戾又偃旗息鼓。 “去准备一桌晚膳。”摄政王吩咐老管家。 另一头赵嬤嬤回到了沈辞吟身边,陪著她等了一阵,瞧一眼精致的糕点,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小姐,老奴看这点心不错,不若吃一块垫垫肚子。” 摄政王府的点心很是精巧,將莹白的糕点做成了梅花状,梅心点了些许緋红,瞧著诱人可口,竟然是皇后姑姑和她都爱吃的梅花糕。 上回她进宫时提了一食盒,全都因为芸贵妃的人將她掳走,连食盒都一起弄丟了,自己没吃上,陛下也没吃上,没想到竟然在摄政王府瞧见了一模一样的。 若是平时,她肯定想尝一尝的,可此时此刻的她心思並不在吃上头,腹中也饿得没了什么感觉。 但想到赵嬤嬤陪自己出来一趟,大抵也没有用膳,遂拿了一块,轻轻塞进了赵嬤嬤手里。“你吃吧。” 说罢,目视前方,注意著兰厅门口的方向。 赵嬤嬤手里捧著点心微愣,王爷在冷宫出生,打小被养在冷宫,彼时她还年轻著呢,负责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跟著在冷宫吃糠咽菜,想要吃到一块软乎的糕点也是奢侈的事。 她记得也是有那么一次,小小的王爷不知从哪里得来了几块这样的梅花糕,捧在手心里,也分给了她一块。 和今日小姐的举动几乎一模一样。 赵嬤嬤盯著沈辞吟看了半晌,不自觉勾起了唇角,沈辞吟察觉她的视线,偏过头瞧她:“怎么了?” “没,没什么,只是觉得这点心可真好吃。”赵嬤嬤说道。 “若是喜欢可以多吃两块,想来摄政王府既然上了茶点,却不许人吃的规矩。”沈辞吟道。 赵嬤嬤自然是知道没有这条规矩的,就在她想再劝沈辞吟也尝一尝时,老管家终於去而復返,传达了摄政王的意思,要她移步前去一会。 第74章 为本王暖床 沈辞吟独自一个人被带到了摄政王面前,他坐在摆满了美味佳肴的餐桌前,正慢条斯理地端起一个白瓷杯,酌饮里面的美酒。 瞧见沈辞吟出现,眼皮一抬。“有什么事,竟让你连夜来寻本王?怎么,就不怕被旁人说了閒话?” 沈辞吟行了一礼:“王爷,那日您给我三日之期考虑,但其实並不需要三日,只要王爷能將沈家赦免,並且从北地顺利接回京城,我的想法现在不会变,以后也不会变,更不会后悔,还望王爷早日成全!” “我说是什么事,原来是多等一日也等不及了。”摄政王放下酒杯。 沈辞吟察言观色,立即走到他身边拿起了酒壶替他斟酒,便是自觉做起了奴婢伺候人的事。 摄政王並没有因为她这样的伺候而感到高兴,猛地將她倒上的酒给一口闷了,空酒杯重重放到桌上,沈辞吟瞧了,刚想又给续上。 却听得沉鬱的声音响起:“你是想把我灌醉不成?” 沈辞吟没有那个意思,她还以为他喜欢喝呢,这不是喜欢喝就多喝点,喝高兴了,什么都好说。 摄政王夺过了酒壶,自己为自己倒了一杯,却语气强硬地命令道:“拿起筷子。” 沈辞吟微愣,视线落在桌上,的確多摆了一双碗筷,可她当然不敢自作多情到认为那是专门为她准备了,要她一起用膳的。 “替本王试菜。”摄政王幽幽说道,“近日想要谋害本王的狗东西不少,你替本王试试,每一道都要试。” 这才正常嘛,沈辞吟几乎是下意识这般认为,摄政王果然是让她试毒的,从前她和皇后姑姑陪先帝用膳之时,曾经见过先帝身边的宫人替他试毒的场景,眼下也是见怪不怪了。 只是心下奇怪,在自己的摄政王府,为何他还这般草木皆兵,与皇宫不同,摄政王身边的应该都是他自己的人吧。 不过,这些又不是她该考虑的,她只想达成自己的目的。 遂拿了起筷子,每一道菜都试了一口,试著试著,毒倒是没试出来,倒是尝出来摄政王府上的厨子手艺可是真好。 一口一口吃得她眼睛亮了又亮。 摄政王便是看到她明亮的眼睛,心满意足地跟在她后面,她试了哪一道,他便也跟著吃一道,好似头一次觉得原来用膳不止是填饱肚子就行了,也可以是这么有趣的一件事。 不得不说,摄政王的膳食也太丰富了一点,她食量不就不大,待她一道菜一道菜地试毒一圈下来,眼下感觉自己都吃到饜足了。 沈辞吟抬著袖子放下筷子,毕恭毕敬退到了一边,摄政王也吃好了,起身走在前面:“跟上。” 沈辞吟眼观鼻鼻观心,小尾巴似地跟上。 熟悉的屋子被打开,沈辞吟又踏进了萧烬的寢居,她暮地一惊,他又將她往寢居里带又是为何,难不成是要她伺候他梳洗了休息,然后为他守夜?就像赵嬤嬤守著她一样? “王爷可是要就寢了?我这就去为您打水洗漱,冬日寒冷,用热水泡泡脚对身体大有裨益。”沈辞吟不去看他的眼睛,只当自己已经入了王府为奴为婢,供他驱使。 摄政王深深地瞧著她,他是不会让她做这等事的,事实上,他想將她捧在手心里还来不及,他知道她总为叶君棠做这些名义上妻子分內的事,可他却不以为然。 若是真心疼惜自己的妻子,便该让她被人伺候著照顾著,怎么能让她做这些伺候人的活计。 沈辞吟自以为的討好和諂媚,他看在眼里都並不觉得高兴,但他还是装出了一丝愉悦,好似这般折磨她,他当真挺痛快挺解气似的。 “你倒是上道,但不用了,本王有事要出去一趟,回来时不想睡榻冷如雪洞,今夜便由你替本王暖床如何?” 要她暖床?! 沈辞吟怔了怔,摄政王往她面前踏出两步,距离太近了,她不得不后退了半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只听得他戏謔道:“若是觉得屈辱,可以立即就走。” 沈辞吟一下子明白了,摄政王不是真地需要她暖床,而是在对她做服从性测试罢了。 她若是走了,之前所有豁出去的不都白费了。 沈辞吟无声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著床榻走去,她自然不能穿著披风和风尘僕僕的裙子躺到他的榻上,便开始解了披风,披风落在地上,堆成了雪。 她回过身,看一眼摄政王,见他丝毫没有要避讳的意思,只能咬著牙继续轻解罗裳。 只听得身后的声音传来:“我劝你早些习惯,因为这样的事在未来的三年里会时常发生。 若是忍不了受不了,今夜是你最后的反悔的机会。 若是等我成全了沈家赦免之事,你再来后悔,本王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那末,声音奇怪地带上了一丝喑哑,但她没有回头,不知道怎么回事。 此时的她內心说不挣扎不羞耻是不可能的,但到了这个份儿上,什么都不重要了。 不过是脱掉外裳躺到外男的床上,又不是脱个精光,沈辞吟啊沈辞吟,不要觉得羞耻,不要觉得自己失德,那些不过都是加诸在女子身上的枷锁罢了,只要自己心正,什么也不必害怕的,且忍忍吧,咬咬牙就过去了。 於是,沈辞吟掀开了锦被,躺了进去,转过头却见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室烛光,刚才还在说话的摄政王,已经不见了人影。 摄政王离开了自己的寢居,脸色绷得死紧,走出一段距离才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浊气,他忍得很辛苦,將她抱在怀里,將她揉碎了,融入骨血里。 所有的野望都像是一团火,烧得他险些理智全无。 然而,他比谁都清楚,今夜若是犯了禁,他越了雷池,那么这辈子只怕他都休想再有机会走进她的心里。 他让老管家备了马,连夜进宫一趟,他坐在高头大马上,夜深人静,马蹄声疾,黑色大氅颯颯作响,到了宫门口时,天上的雪花已经纷纷扬扬。 第75章 都在装 明日就是登基大典了,朝局暗潮汹涌地进展到了这一步,登上皇位这件事就该尘埃落定,他本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却躺在龙榻上辗转反侧睡不著。 九岁的孩子,正是好睡觉的年纪,他却在登基前夕难以安眠,他的思绪纷乱,一会儿想起了自己的父皇母后,一会儿又想起了这几年里芸贵妃的假仁假义假慈母心肠,一会儿又想起了摄政王,那个三年前跪在父皇殿外为沈家为母后求情的四皇兄,如今权倾朝野,大权在握,是否也被野心吞噬,变了一番模样。 雪落无声,没有人知道一个九岁孩子的心事能如此沉重,关係著天下。 正是这时候,有消息传来:“陛下,摄政王深夜进宫,有要事求见,此刻就在寢宫外等著了。” 小皇帝反正也没睡著,赶紧爬起来,让身边的宫人伺候更衣,宣摄政王进殿。 见到摄政王,小皇帝先打了个呵欠,好似刚被吵醒的样子,宛若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焦虑的懵懂无知的小孩。 “皇兄,大半夜的你都不睡觉的吗?” 摄政王扫一眼他睡眼惺忪的脸蛋和略显凌乱的头髮,然后替小皇帝屏退了左右。“你们都下去吧。” 宫里的人惯是拜高踩低,一个个有眼力劲儿得很,谁敢不从。 一下子寢宫便空了。 摄政王这才说明来意,歉然道:“臣深夜打扰,还请陛下恕罪,实在有重要的事想与陛下商议。” 说是商议,但其实小皇帝知道是怎么回事,说道:“你是朕皇兄,有什么事,朕都答应。” 摄政王便双手呈上了一个捲轴。“这是为庆贺陛下登基,大赦天下的名单,还请陛下过目。 若是没有异议,还请陛下明日在登基大典之后,一同昭告天下,普天同庆。” 小皇帝脸色微微一变,这事儿他交代下去缓办,原本摄政王也一起主张不著急,怎的突然深夜跑来说这事儿?可是有了什么变数? 小皇帝接过来,仔细看了看,上头竟然多了沈家眾人的名字。 想来是表姐沈辞吟成功了。 他诧异地看向摄政王。“皇兄,你想赦免沈家?” “陛下可还记得四年前臣跪在先帝殿前的事?沈家到底有没有罪,臣从始至终心里都非常清楚,不能让他们蒙冤昭雪,便让他们少受些罪也可。 请陛下看在他们毕竟都是陛下的舅家人的份儿上,落印吧。” 小皇帝此时却犹豫了起来,像是有所忌惮似地说道:“可是朕的母妃不喜欢沈家,之前也是母妃非要让他们的名字从名单上消失的,若是朕赦免了他们,岂不是会惹母妃不高兴?” “母妃的兄长苏將军可凶了,朕怕他。” 小皇帝怕的不是苏將军,而是他手中的兵权,摄政王怎么会不知道,但眼下他倒是有几分耐心陪他演著一齣戏:“陛下只管盖上玉璽,且照此颁布,苏家那边的压力自有本王顶著。” “朝堂之上还轮不到后宫嬪妃和一介武夫做主,这江山怎么说都姓萧!” “陛下若是怕被芸贵妃为难,只管將本王的话原原本本转达给她,若是有个什么不满,儘管朝本王来!但最好学聪明点,不要再愚蠢地派一些没用的废物来刺杀本王!”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赦免沈家只是一个小小的教训。” 理由已经留给小皇帝了,他懂不懂从中斡旋,便看他的本事了。 摄政王看著小皇帝,待他取出玉璽落印,才离开了皇宫。 果然,摄政王深夜进宫的消息长了翅膀似的飞到了芸贵妃那里,等摄政王刚走,芸贵妃便来了。 “陛下,深更半夜的,摄政王进宫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小皇帝有些生气地说道:“皇兄越发没有规矩了,朕睡觉呢,说吵醒就吵醒,还逼朕在他擬的赦免名单上盖了玉璽,不盖就不许朕睡觉。” 赦免名单?芸贵妃拧起眉,追问道:“他想赦免谁?名单上都有哪些人?” 小皇帝打了个呵欠,好像很困的样子。“朕都没仔细看啊,刚拿出玉璽,皇兄抢过去便落印了。” “反正朕还小,他是摄政王,他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芸贵妃却恨铁不成钢地吹风道:“陛下,您现在可是皇帝,怎么能被摄政王骑到头上作威作福,他这样子是大逆不道,你可不能过於纵容,被他牵著鼻子走。” “若非对於他而言是要紧事,以他的脾气怎么会连夜进宫。”芸贵妃呢喃,想了想,催道,“陛下,你再好好想想,他是想赦免谁,是不是沈家的人?” 苏家最在意的就是沈家了,因为沈家一回来,陛下就会亲他们,因为那是陛下的舅家,血脉关係摆在那里,自然就会分薄了他对苏家的信任和倚仗,到时候苏家还能拿什么与摄政王一爭高下。 她倒是不想与他爭,可朝局如此,苏家已经与摄政王势同水火,可不是谈一点点女儿情思的时候。 小皇帝仿佛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好像是,哦,对了,皇兄还让朕转告母妃,说你们最好学聪明点,不要再派什么废物去刺杀他。” “母妃,你们派人刺杀皇兄了?”小皇帝拧眉问。 芸贵妃闻言脸色一变,她的兄长怎的如此衝动,都说了不要採取这种极端的方法,若是萧烬这么好对付,这么好杀,他早就不能从冷宫活著走出来了。 嘴上却否认道:“怎么会,刺杀朝廷重臣,当朝摄政王,我们苏家不要脑袋了不成,其中八成是有什么误会。” 说完还訕訕地笑了一下。 可小皇帝却天真地反问:“那为什么皇兄会这样说?还说,既如此,你们越是不想做什么,他偏要与你们作对,赦免沈家只是一个小小的教训。” 芸贵妃:“……” 她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是因为一桩失败的刺杀,令摄政王怀恨在心才会明著与苏家对著干了,苏家不想赦免沈家,他却非要反著来。 小皇帝掩藏了自己的心思,摄政王掩藏了自己真正的动机,他们都在算计,只有芸贵妃真切的在感到懊悔。 待芸贵妃懊悔地离开之后,小皇帝躺进了龙榻上,闭上眼便看到了摄政王之前离去时的背影,或许,他已经知道了……四皇兄的软肋。 那今夜,他便可安然入睡了。 第76章 同榻而眠 沈辞吟躺在摄政王的榻上,刚躺上去时身子僵直,动都不敢动,可躺著躺著,倦意袭来,竟然不知不觉地睡著了。 她哪里知道萧烬睡不著时,夜里总会点上安神香,今日听老管家回稟,赵嬤嬤说她近日奔走一天了,回到侯府受了一通气,又劳神拼了许久的家书,该是累了倦了,这才找了藉口让她好好睡一觉。 在他的地方,她可一切安心。 摄政王回到府中,在门外听到了均匀的清浅的呼吸声,於礼他该止步於此,可他拦不住自己的脚,也拦不住自己的心。 他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卸下了大氅,轻轻地坐到了床沿,便恃著沈辞吟在安神香的作用下睡得足够沉,盯著她的睡顏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在极小动作的范围內洗净了脸和手脚,退了外裳,只留下白色褻衣,就在上榻之前,他將自己在外头冷过的身子於炭盆前烤了烤,待暖和了才敢上了榻。 明明做好了一切的准备,最终却没有钻进她的被窝,而是珍重了又珍重地隔著一层锦被,躺到了她的身边,与她同榻而眠。 不敢动,不敢惊扰,就连呼吸都放缓了,心跳声却不由自主地砰砰砰鼓譟,仿佛震耳欲聋。 他的鼻尖嗅闻到属於沈辞吟的馨香,好似一下子被蛊惑了一样,他脸色一沉,然后绷紧了脸,抿紧了唇,他闭上眼將那些和尚念的什么破经都念了一遍,仍是止不住下腹窜起来的火。 还是看著她无辜的沉静的脸,想到不该这般在她无意识时侵犯,才打消了那些邪念,重归於一种朝圣似的態度,在沈辞吟身边平復了呼吸。 许是也受安神香影响,很快他也进入了梦乡,出乎意料的,比平日里都快。 翌日,沈辞吟醒来时天还没擦亮,此时她身边自然是没有人的,偷偷摸摸躺在她身边覬覦她又珍重她的男人早一步醒来,落荒而逃似地去了浴房,沐浴更衣,为出席今日陛下的登基大典做准备。 沈辞吟恍惚间以为在自己的別院呢,当看清楚四周的布置,確定是摄政王的寢居时,她用指尖戳了戳自己的脑门儿,有些暗恼,摄政王不是要她暖床的吗,她怎么就睡著了,还好像睡得很沉。 可別耽误了什么事吧。 她赶紧下了床榻,穿戴好衣衫,裹上披风,整理了一下睡得散乱的青丝,待神色匆匆且有些心虚地开了门,迎面撞见了赵嬤嬤,带著她来的还有王府的丫鬟。 王府的丫鬟她都是面生的,自然分不清谁是谁。 “你家小姐在这里。”丫鬟说到,见到沈辞吟也行了礼。 沈辞吟问:“你们家王爷呢?” 那丫鬟口齿伶俐道:“今儿个圣上登基大典,还需我家王爷主持大局,王爷昨个儿便是一宿没回来,不过著人回来带话儿了,沈小姐你求咱们家王爷的事,王爷应了,但只提醒你可別忘了自己答应的事。” “若是想留在王府,沈小姐可自便,若是想离开,可先回去等消息。” 沈辞吟听闻摄政王从昨晚走后便一直没有回来,暗暗鬆了口气,可不能让他知道,她暖床不成,还赖在他床上睡了一晚。 於是能早些走便早些走的。 赵嬤嬤为沈辞吟重新梳好头髮,两人便趁著天色还早,让李勤赶了车回去。 沈辞吟没料到会耽误那么久,昨个儿还让李勤在外头等,可別是如此等了一夜,便让赵嬤嬤回去之后吩咐煮了薑汤给他驱寒。 李勤却道:“小姐,这倒不必,昨儿个夜里碰上了摄政王爷出府,他说您没那么快离开,小的自个儿找了暖和的地儿安置了的。” 沈辞吟也没多想:“那就好。” 沈辞吟从王府离开,同一时间朝臣们已经向皇宫涌去,新帝登基,七品以上的在京官员都要去面圣朝贺。 自打先帝驾崩,朝会停了之后,勤政殿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百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知道摄政王踏入殿中,一下子静若寒蝉,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那站在对面的苏猛苏大將军,敢对摄政王吹鬍子瞪眼。 叶君棠身为翰林学士,站的位置不靠前也不靠后,於乌压压的人头中,他低调地压著脑袋,聆听周围的动静。 他也发现自己最近好似养成了一个不好的习惯,总是不由自主地尖著耳朵去听,旁边的同僚们有没有在背地里传他的閒话。 尤其是有关他夫妻不和的。 他无法接受自己的私事成为別人的谈资,在別人口中说著宛若一个笑话。 所幸的是,並没有,他心中的石头落了下去。 到了吉时,在司仪的太监唱和声中,穿著龙袍,戴著帝王冠冕的小皇帝走上龙椅,登上九五至尊之位。 芸贵妃跟著走出来,坐在了他下首侧方的位置。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一片祥和的三呼万岁声之中,大乾王朝终於开启了它属於年轻人的新的篇章。 身为年轻人中的佼佼者,叶君棠对此充满了期待,他看著小皇帝一步步走向龙椅,端坐於其中,然后他跟著三呼万岁,再在一声“平身”之后起身,他见证了王朝的更迭,听到了对先帝和先皇后諡號的追封,又听到晋了芸贵妃为贵太妃。 再来,便该是朝中大小官员的调动。 他心中一热,却压抑住了那种迫不及待要站到更高处的热切,面上显得很平静,耳朵却不放过任何一个名字。 甚至不动声色地整肃了一下袖口。 然而,却迟迟没有听到他自己的名字。 到念完了,都还没有,当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脑子里轰一声一片空白。 原来,煮熟的鸭子真地会飞了。 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叶君棠百思不得其解,当然与晋升无望的痛苦相比,这点疑惑也不足为道,失落与打击,让他注意力变得涣散,便没有听到关於大赦天下的旨意。 之后,他的感官像是被人手动关闭了似的,直到散了朝,他仍像个行尸走肉,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怎么应付的来自同僚的安慰以及异样的目光,好似一切都出於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在驱使。 末了,他只清晰地听到了一句话:“叶大人可是翰林学士,这几年颇有作为,不是说入阁有望么,怎的没有?” 他回过了神,只听得身边的声音变得清晰。 “不知道,但也不是毫无希望不是,毕竟,叶大人没能入阁,其他人也没有啊,这位置不是还空悬著呢。” “难不成叶大人还有什么可待考察的地方?还是说不会是得罪了什么人吧?” 第77章 赦免沈家 “前段时间京城里倒是有些风言风语传出来,说是得罪人的不是叶大人,而是叶大人的夫人得罪过摄政王爷!” 闻言叶君棠心里一沉。 “怎么得罪的?展开说说?”有人好奇问道,该是顾忌著不想被叶君棠听到便压低了声音,且拉远了和他的距离。 叶君棠便听不太清了,只拒婚这样的字眼模糊地飘到他耳中,却也足以令他感到羞煞没脸了。 他加快速度回到翰林院,今儿个陛下颁布的詔书多,翰林院得编修一番,形成文书擬好以便层层下达,从京城传到地方上去。 此事极为重要,是一个字都错不得的,不过他身为翰林学士倒是不必自己亲自编写,只需最后审阅一遍。 没多久,大赦的詔书以及编修好的文书放在他案前,呈上来的下属还拱手对他道了喜,弄得他一头雾水。 审阅时才发现沈家的名字,叶君棠颇感意外。 得到消息的其他同僚都围上来贺喜:“恭喜大人,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岳家得以赦免,要不了多久便可回京了。” “是啊,沈家可是陛下的舅家,昔日的国公府是何等荣耀,从前瞧著沈国公的儿子也非池中之物,相比未来也能有所作为。” 陛下年幼,沈家的前途还有戏呢。 然而叶君棠面上客气应付,心里却发苦,他虽为沈家得以赦免而感到高兴,可沈辞吟要与他和离一事却让他无法真心欢喜,就算沈家再回到过去那如日中天的地步,若是沈辞吟离开了他,於他而言又有何意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这些苦闷却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然而,一江欢喜一江愁。 沈辞吟留在別院里等待,因为等得心焦,便到了瑶枝屋里一同敘话,瑶枝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安慰道:“小姐,您为老爷夫人少爷小小姐们努力了那么久,老天爷看著呢,一定会守得云开见月明的。” 沈辞吟想说,老天爷看没看著她不知道,得摄政王爷好好看著,不过如今的她不似从前那般爱耍嘴皮子,只笑了笑。“借瑶枝吉言了。”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瑶枝下了床榻,在沈辞吟面前撑著腰,慢吞吞地活动著。“小姐,你瞧,奴婢就快大好了,我就说奴婢皮糙肉厚吧。” 想了想,又改口道:“不不不,还是多亏小姐买回来的药好。” 沈辞吟宠溺地看著她,不能否认的是从摄政王那里买来的药的確极好,她头皮的抓伤也不痛了。 两人说著笑,为沈辞吟出府去打听消息的赵嬤嬤笑逐顏开地回来了。“小姐,天大的好消息,陛下今日登基大赦天下,沈家就在其中。” 瑶枝確认道:“嬤嬤,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確,城墙根儿下昭告天下的皇榜都贴出来了,围了好多人去看呢,没那本事的挤都挤不进去。” 瑶枝便道:“还是嬤嬤好本事!” 两人转头去看,发现沈辞吟已经热泪盈眶,如画的容顏点染了些许湿润的水汽,嘴角又带著欣慰的笑容,笑中带泪,泪中带笑的模样,瞧著人心头跟著一软。 赵嬤嬤和瑶枝都没了声音,只安静地看著她。 沈辞吟喜极而泣,从怀中掏出了那布满了裂纹的家书,將摺叠好的家书放在了心口处,贴著它的一颗心滚烫极了。 父亲、母亲、阿兄、弟弟、妹妹,咱们一家子终於可以一家团聚了。 瑶枝也开始下地走动,一切的一切都在变得好起来,就像漫长的冬日即將过去,再到山花烂漫时。 赵嬤嬤瞧著也眼热,抬手抹了抹泪,忽地想起王爷昨儿个夜里回来之后的交代,提醒沈辞吟说道:“小姐,您父母家人被赦免了,那赦免他们的文书是否要送到流放地的官府去啊?” 沈辞吟微微一怔,心思一转,是啊,赦免的文书要送去北地官府的,这样一来,她不就可以托人帮著带一封家书过去了么! 就这么办。 沈辞吟立即撇了泪,对瑶枝和赵嬤嬤说道:“瑶枝你且好生休息,嬤嬤,你跟我来。” 沈辞吟回屋取了之前就写好的家书,想了想,又添了几笔,从匣子里取了几张银票装在荷包里,问赵嬤嬤道:“李勤去寻人,他可回来了?” 那日的妇人因为是逃难的流民,许是怕被那米铺老板找麻烦,他们一伙人已经离开了原本落脚的地方,李勤昨日去寻了一遍未果,今日又出去了。 赵嬤嬤:“还没呢。” 又问:“小姐可是要让他替您跑腿送东西?” 沈辞吟:“我想让他去城外的驛站等著,留意打听一下哪位官差要去北地送文书,趁此机会拜託官差將我的信给他们捎带过去。” 赵嬤嬤知道小姐聪慧,她不过是提了句,便已经如王爷所料一样有了主意,不过哪里需要李勤去跑一趟,王爷已经安排好了,沈家给她的家书被撕毁,他便成全她,让她的家书可以送达。 “老奴瞧著也不必非得李护卫跑这一趟,老奴便可代劳,小姐您放心交给老奴去办吧。”赵嬤嬤毛遂自荐道。 沈辞吟知道赵嬤嬤靠谱,思忖一下,將书信和装著银票的荷包都交给了她。“这里头有些银票,你对京城还不够熟悉,且雇个马车,坐车去,官差那边少不得还需打点,你不要替我省,该花便花。” 赵嬤嬤便领命去了。 刚走没多久,李勤带著沈辞吟要她去寻的那位苦主母亲回来了,並告诉她,那妇人最后还是被米铺老板用五两银作为给孩子的下葬银给打发了,因著米铺老板玩了一手,分给了当天在场的那群人每一个人一份米粮。 拿人手软,义愤填膺为那妇人討公道的男人们自己都有妻小,比起与官斗,他们自然更希望好好活下去,於是都反过来劝那妇人见好就收罢了。 不过,他们没有贪那一笔下葬银,也帮著收敛了孩子尸骨。 沈辞吟听完,內心无比唏嘘,世情冷暖便是如此了,人性本就复杂多变,总不能除了黑的就是白的。 那妇人脸色苍白又憔悴,瞧著饱经风霜,好似风一吹就要被压垮了似的,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又流离失所背井离乡,行动宛若一截枯木,眼神暗淡,表情麻木,瞧见沈辞吟才眼神动了动。 第78章 状告黑心米铺 沈辞吟吩咐下人带她去沐浴更衣,又给准备了吃的。 沐浴完,那妇人深嗅了一口身上这身乾净的衣裳,自打顛沛流离以来她的身上就没有这般乾净舒爽过,在她被这样的舒適包裹著还没適应的时候,又被带去饱餐了一顿。 因著怕她吃坏肚子,都是软烂些好克化的食物,飢饿驱使著她狼吞虎咽,浑然忘了吃相这种东西,待她惊觉自己的模样肯定很惹人笑话时,她停了下来,目露慌乱和窘迫。 沈辞吟安抚道:“不打紧的,填不饱肚子,饿得狠了,谁都是这样的,不怪你,要怪只能怪雪灾伤民。 只是莫要吃太撑了,小心伤了脾胃。” 妇人的动作慢了下来,嘴里吃著东西,眼泪却不住地往下流淌,她想起了她可怜的孩儿,他只是饿得很了,大傢伙儿好心凑钱为他买了米来熬粥喝,怎么就能没了?! 若是他也能吃上这样的美味佳肴,该有多好。 到最后她连嘴里的食物也难以咽下,呜呜咽咽的,听著令人十分揪心。 沈辞吟是有些感同身受的,她眼神柔和而悲悯地看著妇人,轻声道:“你想为他討回真正的公道吗?” 妇人闻言一怔,囫圇强行咽下了口中的食物,被噎住了一下,沈辞吟赶紧给递了茶水顺顺,这才好了。 缓过劲后,妇人噗通跪在地上,使劲给沈辞吟磕头:“如果能为我孩儿討回公道,民妇陈氏愿卖身给小姐当牛做马以报答大恩大德。” 沈辞吟赶紧扶她起来坐下,开诚布公地说道:“不瞒你说,今日我让人寻你来,其实是存了私心的,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所以你不必为我当牛做马。” “只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轻言放弃。” “如果能为我儿申冤,又能帮到小姐,民妇做什么都愿意。”陈氏毅然决然地说道。 那些同乡为了一袋米粮最后变了卦,但她不怪他们,谁都想活下去,要怪就怪那米铺老板心眼多手段多,这般来收买人心。 现在有人告诉她还有希望,那她也要爭一口气。 沈辞吟便道:“那好,我要你作为受害者的母亲,状告黑心米铺。” 於是,赵嬤嬤將书信和装著银票的荷包偷偷交託到摄政王的人手上转交,只待王爷安排人送去北地,她回来时恰要经过京兆府,便见到了这位瞧著有些眼熟的妇人竟然在堂前击鼓鸣冤。 赵嬤嬤驻足看了看,想说小姐不是在寻她么,正好赶回去告知小姐此人的下落,却在转角处碰见了李勤和停在这里的马车。 这厢,击鼓的声音响彻云霄,好似惊了上天一样,雪花纷扬,鸣冤的陈氏吃饱了饭,好似有使不完的力气,一直敲一直敲,直到从京兆府里跑出来一名衙役,问她来者何人,有何冤屈。 赵嬤嬤在马车外道了一声:“小姐。” 沈辞吟掀开车帘,让赵嬤嬤也上车去,便在这时远远瞧见,为母则刚,那位母亲走了进去。 然后,她眼睫垂了垂,吩咐李勤驱车去京兆府尹府上,便放下了车帘。 另一头摄政王收到了沈辞吟要送出去的家书,放在案上多看了两眼,他有些好奇沈辞吟会在信中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打开,叫来暗卫加紧送去北地。 再安排將沈家的人给接回来。 他负手站在窗前,看著天空又落了雪,掐著时间来看,约莫还能赶上她的生辰。 想著,便微微勾起了唇角。 再想到今年她没有为叶君棠那狗东西庆贺生日,心情更是愉悦,要知道那年她为他燃放的烟火,他也仰头看了,闪烁的眼眸里是疯狂的嫉妒,到后来她去为他祈福,他更是悄悄跟在后面,待她走后將枝头最高的祈愿打落了下来。 待她离开了叶君棠,他便要给她过无数个生日,再缠著她也给他庆贺,虽然他觉得自己的出生並不被期待,生日也並不多值得庆贺。 沈辞吟当然不知道这些,她此时已经到了京兆府尹府上,向门房递了拜帖,想见一见宋婉。 上回在崇圣寺出了事,宋婉在寺里住了一段时日,也已经回来了,听闻是沈辞吟来访,忙不迭放下药碗,著人快快给请进去。 沈辞吟还是头一次到京兆尹府上。 从前在国公府,京兆尹这样门第的帖子是下不到她那里的,后来在定远侯府,她家里有了变故,很少参加外头的宴请了。 是以曾经白氏口口声声说什么她在外头还风光,全靠定远侯府,全靠叶君棠,其实也不过是子虚乌有的事,明明是她学会了深居简出,夹起尾巴做人罢了。 到了宋婉屋里,宋婉的肚子开始显怀了,欢欢喜喜地拉她坐进了罗汉床里,又吩咐上茶点。 “沈姐姐,我没想到你会来看我。” 沈辞吟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用帕子抵了抵鼻尖。“好端端的,怎么又吃上药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这个“又”字,自然指的是从前宋婉的婆母催她喝坐胎药的事。 “近日总是心悸,让大夫瞧了平安脉,说胎像不是很稳,让喝几日安胎药。”宋婉说著,表情像个苦瓜,她真是喝药喝怕了的,可为了孩子又不得不喝。 沈辞吟没有生育过,自是对生孩子一事不太懂的,但大夫说胎像不稳,对症开了药,大抵也不会有什么问题,遂也没有多想,只寒暄了几句便让赵嬤嬤將摞成小山一样的礼盒抱了上来。 “我来看看你,更是要来感谢你!今日陛下昭告天下,沈家也被赦免了,妹妹,多亏有你让我及时知道內情,这才让我有足够的反应时间,这份恩情,姐姐一辈子都记得。” 沈辞吟情真意切,说著打开了礼盒,都是些珍贵的药材,其中还有一株百年老参。“都说女子生孩子如同走一遭鬼门关,这些东西我希望你用不著,但也可备著以备不时之需。” “沈姐姐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宋婉如是说著,却也没有推却。 礼物她若是不收,那沈姐姐肯定心里难安,收了便收了,有来有往便是。 两人又聊了些私话,末了,沈辞吟问起了京兆尹大人。“京兆尹大人近来如何,可有改观,亦或还是像从前那样一味顺从他母亲?” 第79章 只觉得痛快 “上回你我在崇圣寺遇险,可能是险些一尸两命把他嚇著了,倒是好了许多,不仅亲自去寺里接了我回府,还求了他母亲在小佛堂日日诵佛念经,为腹中的孩子祈福。” “没有他母亲日日立规矩,我这日子过得也轻快了许多。”宋婉说道。 沈辞吟笑了笑:“那便好,日子到底还是夫妻二人在过,掺和的人多了无事也会平地起风波,彼此清静些也好。” 宋婉深以为然,又关心道:“听说沈姐姐你搬出了定远侯府,住在了外头的別院?可是与叶世子闹了什么不愉快?” 原本她还在想,若是自己的夫君还不知悔改,那她也不介意学沈姐姐一般离了府,带著腹中孩子回娘家去住。 沈辞吟没有回答这个,她和叶君棠之间的事,三言两语是说不清的,又將话题扯回了宋婉的夫君裴恩铭裴大人身上。 “今儿个经过京兆府时,瞧见有人在击鼓鸣冤,那击鼓的妇人瞧著甚是可怜,好像是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想必京兆尹大人会明察秋毫,秉公处理。” 宋婉身为孕妇哪里听得一个母亲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脸色微微一变,眉眼间浮上了同情。“沈姐姐,你是不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了?” 沈辞吟便將从路遇妇人和同乡为孩子在米铺前討公道,再到最后五两银子打发那妇人草草下葬的来龙去脉说了。 连那米铺老板搭上了定远侯府一事也没瞒著她。 “此时牵涉到侯府,又见那妇人可怜,遂我今日虽是主要来看看你,却也少不得来寻你夫君说道说道,希望你莫要介意。” 沈辞吟把话讲清楚,宋婉自然不会介意。“沈姐姐,若是有我能为那位母亲做的什么事,我也愿意出一份力,只当为我孩儿积阴德了。” “旁的无需做什么,只陪著我等一等你的夫君归来,再给引见一下便是极好,剩下的事由我来说便是,你身子重,孩子要紧,不必跟著参和。” 沈辞吟担心以裴大人与叶君棠的交情,他不肯一见,就像上次她求到宋婉这里,却也因为叶君棠提前知会过了,导致她失败。 於是,宋婉留沈辞吟在这里一道下棋打发时间,很快,沈辞吟在宋婉这里呆了小半日的消息便传到了裴夫人的耳朵里。 沈辞吟也没想到,裴夫人会因为对她沈辞吟有成见,竟然捻著佛珠,被人搀扶著就过来的,当然,老夫人没刚来就明著对她甩脸色,那有违待客之道,却一个劲儿挑上了宋婉的理。 裴夫人对宋婉横眉冷对:“我们裴家三代单传,扰了我孙子在你肚子里好好休息,可如何是好?” 那神態语气,好似只將眼前的女人当一个孩子的容器一样,实在可恶。 宋婉疲於应付这个多事的婆婆,但仍耐著性子解释:“有沈姐姐陪我下棋,还能解闷儿呢,对孩子无碍的。” 下个棋而已,倒也不必如此紧张,沈辞吟又没拉著宋婉蹦蹦跳跳亦或登高爬山的,但裴夫人儼然只是想借题发挥罢了。 “你头一回生育,你懂什么。”一句话便將宋婉数落回去,宋婉原本心情很好的,一下子脸色沉了下来,再也高兴不起来。 沈辞吟见状,往宋婉身前站了站,向长辈行了一礼:“晚辈知道老夫人您看重贵子,可一味拘著孕妇,使其不得开心顏,鬱结在心,便肝气不顺,只怕反而会弄巧成拙,对腹中的孩子无益。” “老夫人您是过来人,想必也知道天大地大怀著孩子的女人最大,还请您看在您宝贝孙子的份儿上,且宠著些吧。” 若是老夫人当真疼惜孙儿,於情於理也该偃旗息鼓了,可偏偏她本来就是衝著不许宋婉与沈辞吟打交道来的。 沈辞吟被她冷冷横了一眼。“伶牙俐齿。怪不得当年小小年纪便无法无天,娇纵成性,如今又离经叛道,竟然与自己的夫君闹脾气闹到搬出府去独居。” 老夫人的声音里充满了鄙夷,末了,还要敲打宋婉:“你可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宋婉之前主动问沈姐姐能不能继续做朋友,可今日她的婆母便在她面前这般损人,让她一下子感到无地自容,脸色涨红成了猪肝色。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辞吟纵使没有生过孩子,但也见过母亲怀弟弟妹妹时的样子,哪一日不是被父亲宠著护著,全家人围著转,就怕她一个不顺心不如意。 可见,孕妇是不能生气的。 瞧著宋婉快把她自己气出好歹的样子,沈辞吟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末了,她看向裴夫人,微笑道:“老夫人说得有道理,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是不是老夫人从今往后也该离宋婉妹妹远一些呢。 裴家三代单传,您只生了裴大人一个儿子,若是太近了,影响了宋婉妹妹,使得裴大人也只得一个儿子,成为四代单传,那裴大人岂不是还得怪到您的头上?” 裴夫人顿时被噎住,拿著佛珠的手指著沈辞吟,说不出话来,沈辞吟连忙告罪:“老夫人莫要见怪,晚辈就是这般无法无天,娇纵成性,您也是知道的,还请您原谅则个。” 宋婉在一旁瞧了,心里一口鬱气尽消,甚至还想笑出声,然而她忍住了,对裴夫人假意劝道:“婆母,您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或者到小佛堂念念清心经,莫要动气。” 裴夫人恶狠狠瞪了宋婉一眼,方才拂袖离开,待她走了,沈辞吟对宋婉说道:“宋婉妹妹,抱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近来脾性又回去了,总是这般不饶人,怕只怕给你惹了麻烦,往后裴夫人会拿你出气。” 宋婉却道:“沈姐姐,我刚才只觉得痛快,她这么紧张孩子,再怎么也不敢拿我怎么样的。” “过去,我真的快憋屈死了。” 沈辞吟想起宋婉那软性子,可不得憋屈死,別说宋婉了,就是她自己这些年不也憋屈。 “什么就快憋屈死了?”宋婉话音刚落,她夫君便回来了,和裴夫人几乎是前后脚的关係,也不知道是不是裴夫人与他说了什么,导致他听了宋婉的话,有此一问还语气略显不满。 沈辞吟看向他,且回来得正好。 第80章 说动京兆尹 宋婉见到自己夫君回来便逮住了她的话头,有些心虚地与沈辞吟交换了一个眼神,宋婉挺著肚子就要迎上去,沈辞吟却在暗处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她,並对她微微一笑,给她定了定心。 宋婉便向夫君介绍道:“夫君,这是沈姐姐,昔日国公府的嫡女,而今定远侯府世子夫人,想必你也是认识的,上次便多亏了她。” 沈辞吟向裴大人见了礼。 “见过裴大人,之前在崇圣寺我与宋婉妹妹也算是结下了过命的交情,我又受过宋婉妹妹大恩,今日得了空,登门来探望一下宋婉妹妹。 方才与妹妹说了些体己话,叮嘱她在孕期可得保持心情舒畅,不要一味憋屈,若不然肚子里的孩子也跟著受罪,这也是为孩子好,还望大人不要嫌弃我冒昧。” 听沈辞吟提及,裴恩铭想到上次她对宋婉母子的回护之情。 刚才他遇到了母亲,母亲提了沈辞吟的不是,说担心宋婉与之相交,久而久之也被带得离经叛道,原本他也有些微词,可眼下却不得不以礼相待。 况且今日沈家在赦免名单里的事,朝野上下都知道了,不少人都在等著看沈家是否有起復之兆,今日不同往日,就是衝著这个,他也会给沈辞吟几分脸面。 便露出笑容道:“哪里哪里,本官与叶大人也有几分交情,我夫人能与世子夫人结交也算是她三生有幸了。” 男人谦虚的时候,总不经意贬损自己的妻子,沈辞吟莞尔:“大人过谦了,能与宋婉妹妹相识,是我之幸。” “沈姐姐,妹妹才是多番受你照顾。”宋婉不好意思道。 沈辞吟笑了笑,向她递了个眼色,宋婉会意,不再说这些,而是对她夫君说道:“夫君,今日京兆府可是有人击鼓鸣冤?” 裴大人诧异,宋婉向来不过问他的公事,怎的突然问起,脑子一转便想到了来访的沈辞吟,大约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通过他的妻子来插手他的公事,身为京兆尹,他感到一丝冒犯和越界了。 他拧著眉,去扶宋婉坐下:“夫人且坐下休息,这些事都是男人的事,你好生养胎,莫要跟著瞎操心。” 这些话沈辞吟听在耳朵里有些不舒服,宋婉也感觉哪里不对,但她们又能说什么呢。 自古以来为官也好,审案也好,就连讼师也都是男子,女子能做的多是守在后宅,伺候夫君,孝敬公婆,生儿育女…… 裴大人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沈辞吟不想让宋婉为难,便抢在宋婉前头自己接了话头:“今日在京兆府击鼓鸣冤的妇人乃陈氏,关於陈氏的事,裴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裴大人看向沈辞吟,脸上没什么表情,没被说动,他刚想託辞要照顾夫人婉拒,却被沈辞吟看穿了意图。 “裴大人何不先听一听,自然不会是对您不利的事,否则,我又何苦开这个口来討人嫌。” 想来也是,裴恩铭做了个请的手势,沈辞吟便与宋婉对视一眼,跟著去了书房相谈。 沈辞吟从裴大人口中得知陈氏进了京兆府之后,告米铺老板卖霉米害人性命,那米铺老板被传唤到堂前,却反指陈氏诬告,陈氏为了证明不是诬告,先挨上了十个板子。 被告自然不会坐以待毙的,沈辞吟早有预料,她也知道单靠陈氏一张嘴在公堂上是討不到公道的,若不然她何必大费周章来见京兆府尹。 沈辞吟:“此事,大人是如何想的? 不瞒您说,这米铺老板竟然打著定远侯府的旗號在外头耀武扬威,眼下正是世子晋升的关键时刻,怕此事传了出去,因此墮了官声,损了前途,我这才出面替他善后。 请裴大人秉公处理,切莫听信那米铺老板之词,以为他背后当真有侯府撑腰,因此看在侯府的面子上有所偏颇。” 裴恩铭拧起眉,今日那米铺老板的確让人私下里给他递话,说他背后是定远侯府。 想到今日升迁调动的官员名单里居然没有叶君棠的名字,明明这之前风头正盛,都说他入阁在望的,难不成因为这个成了把柄被有心人拿住了? 他问:“此事,叶兄可知晓?” “他若知晓,又怎会容许此种奸商草菅人命的事情发生,不过是府中出了些荒唐事,有人打著他的名义在商贾身上敛財罢了,他也被蒙蔽了双眼。 为著这些我才与他闹了起来,搬到外头別居。” 沈辞吟说一半真话说一半假话,既维护了自己的名声和体面,也暗指了侯府里有人兴风作浪,要怪也怪不到她头上。 末了,又装作不忍道:“可到底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又怎么能眼睁睁看著他栽在这些事上,只能替他转圜一二,他念著我这份心意便好,若是不念也就罢了。” 裴恩铭听了,有些顛覆他对沈辞吟搬离侯府的认知,他还以为真如外头所言是她娇纵任性,又闹起了她昔日国公府嫡女的小姐脾气,不曾想听来好似她对叶世子乃至侯府都仁至义尽? 或许,其中真有內情,不过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並不想窥视更多,只面上客气道:“叶兄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沈辞吟明白这只是官场上的客气话,並没有当真,她只苦笑一下道:“旁人如何说都无济於事,也要他自己认识到才行。” “罢了,不说这些了,裴大人,今日新帝登基,不少官员都调升迁,您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多少年了?”沈辞吟盯著他,问道,待他下意识去思考答案,她又继续添油加醋,“京畿重地,人才辈出,每三年一科考,去年因为陛下突然发病而耽误了,延迟到今年必开恩科,届时又是多少青年才俊的机会。” “入冬之后,大雪成灾,百姓流离失所,涌入了京城,这陈氏便是其中受灾的百姓。 之前是先帝驾崩,处於大孝之期,停了朝会,眼下陛下登基,摄政王辅政,您说他们会不会把注意力放到雪灾和流民身上? 当日买到霉米的肯定不止一户人家,那米铺老板囤积居奇,坐地起价,甚至霉米掺杂陈米来卖,眼下出了人命,可不就是裴大人您做出政绩的好时机、博得新帝青睞的出头之日?” 沈辞吟语气淡淡的,事实上裴恩铭压根没想过她一个后宅女子能有这样的见识,他陷入了怔忪,想了想,的確是恰逢其时。 这个案子来得好。 沈辞吟在他脸上看到了野心,一旦有野心,那她就有机可乘,她又说道:“裴大人为陈氏作主,便是为百姓作主,为百姓伸张正义,为百姓討回公道,再稍稍运作可不就是现世青天。 到时候官声斐然,何愁不能平步青云。” 第81章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沈辞吟提出的要求並不过分,不过是要京兆尹裴大人秉公办案,不要徇私罢了,但她为他勾画出的前景可就足够诱人了。 裴大人听得心里一热,脑海里浮现出被百姓拥戴高呼青天大老爷的场景,不禁心生嚮往。 哪个男儿不想功成名就,不想平步青云。 原本这个案子那陈氏拿不出多少证据,衝著那米铺老板又与定远侯府有瓜葛,他打算轻拿轻放,面上过得去就罢了,现在看来却得改弦更张,好好审一审。 “没想到听世子夫人一席话,却胜读了十年书,此事本官自会仔细揪办,不会枉纵了奸商,当然也不会让侯府被牵扯进去,你也大可放心。” 沈辞吟没把这些场面话当回事,微笑著:“是裴大人自己珍惜羽毛,爱民如子罢了。” “今日听闻沈家得了赦免,想必不久之后贵府上下都会回京,本官向来敬重沈国公的品行,届时一定让本官为他们接风洗尘。”裴大人又如是说。 这便是想要提早下注了。 沈辞吟默了默,眼睫垂了垂,须臾掀起眼瞼。 “多谢裴大人,裴大人有心了。” 此外,沈辞吟便再没说什么,外头的人瞧著沈家被赦免,好似未来可期,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结果多么来之不易,但她却不会对外人说道,因为让那些人这样以为,反而对沈家是有利的,至少处处会有几分顾忌。 只要京兆尹看重此案,並且找出其他买了霉米的买家,併案处理,不徇私枉法,那米铺老板顶不住压力,便迟早会找到叶君棠跟前去的。 这样沈辞吟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她就是要这事儿捅到叶君棠面前,要他睁大眼睛看看,白氏都背著他干了什么。 而这几个商贾孝敬给侯府的炭火银,足足有六万两,且都被白氏大手大脚地花出去了,叶君棠是无力填补这个大窟窿的。 沈辞吟寻思著,唇角勾了勾。 她从裴大人脸上的表情便能看出来,他该是下定了决心,愿意博一个前程,自己就没有逗留的必要,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她又去看了宋婉,与留在宋婉那里的赵嬤嬤匯合。 眼瞧著在她府上耽误了不少时间,又撞见宋婉在喝晚上的药了。 那药味浓郁极了,沈辞吟瞧她喝得十分辛苦,连蜜饯儿也压不住,忍不住地作呕,不由说道:“很苦吗?若是实在难以下咽,不如请个好点的大夫再看看,能否將药方子调整调整。” “虽说是良药苦口,可你这也太受罪了。” 宋婉实在对喝药有心理阴影,赵嬤嬤虽说她一辈子也没生孩子,但伺候人的经验丰富,她印象里安胎药该没那么难喝才是,便道:“小姐,老奴从前见別人喝安胎药,那味儿也没这么重呢,可別是药方子弄错了吧。” “那就更得叫大夫来看看方可安心了。”沈辞吟拧眉对宋婉嘱咐道。 宋婉觉得有理,赶紧吩咐人去请大夫,沈辞吟不放心,便多留了一阵,准备待大夫看过之后再离开。 大夫来得很快,可他查验过宋婉的药渣之后却脸色一变:“夫人,这药渣子当真是按照我给你的药方抓的?” 宋婉怔了怔,呆愣愣地点了点头,不按照药方抓还能如何? 瞧她这反应,沈辞吟赶紧问大夫:“有什么问题吗?” “这药渣子里每一味药的剂量起码都翻了一倍,就算是想要早日养好胎儿,也不能这般急於求成啊。 这样不仅不利於安胎,还反受其害,简直是胡来!” 大夫的声音落下,宋婉表情就不对了,立即叫了身边的人將负责抓药熬药的人带来问话。 这么一闹,便惊动了裴大人和他母亲,涉及到裴家的家事,沈辞吟本不便在场,但宋婉实在孤立无援,一只手捉著她的手不肯放,看向她的眼神里也满是让她留下一起面对的祈求。 沈辞吟如今朋友很少了,能有一个,她是万分珍惜的,如此便扛著裴夫人看一个外人在场的不悦脸色,厚顏留了下来。 当然,裴大人是京兆尹,本就是善於查案断案的,在这里还轮不到她说话,她便只安静陪著宋婉,安抚地拍拍她的手,站在她身侧没有吱声。 听闻那药渣有异,且剂量翻倍对胎儿有害,裴大人沉著脸將凡是经手过的下人都审了一遍,可他的注意力放在了此事上,反而没有注意到裴夫人的脸色变得很紧张。 沈辞吟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 果不其然,审到最后有人在裴大人的威逼利诱之下供认了裴夫人。 裴夫人还想不承认,却在裴大人黑沉的脸色之下瞒不住了,只期期艾艾说:“我不也是为宋氏好,谁让她身子弱的,我还不是怕她没那福气保住孩子,便想著双倍药量效果更好。” 沈辞吟:“……” 宋婉红了眼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沈辞吟只感觉到宋婉抓她手的力道变得极重。 裴大人懵了一下,才无语地唤了一声:“母亲,你!” 可再多责怪的话却是没有了,他看向了宋婉,宋婉失望地偏过头去。 裴大人这才数落道:“不是让你在小佛堂祈福诵经吗,你干嘛又来插手宋婉养胎的事?你又不是没生过孩子,安胎药这种东西能双倍当水喝吗?” 裴夫人委屈:“我这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你,为了你们裴。你个不孝子,我还没说你呢,宋氏跑到这崇圣寺住著不回来,你为了她,竟然敢逼我吃斋念佛!” 裴夫人本性便不是心里有佛祖的人,每日念经念得她自己无比烦躁,如今好心办了坏事,被儿子数落,脸上更是掛不住,可她的怒气却没有对准自己儿子,而是衝著宋婉去了。 “还不是因为你,若不是你身子弱不好生养,这般没用,我又何须想尽办法来为裴家传宗接代。” 这话一出宋婉身子一震,这时沈辞吟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別往心里去。 宋婉惨然一笑:“婆母这话可就诛心了,我身子弱不好生养,那我为夫君安排的通房,难道也身子弱吗?” “您只生了夫君一个孩子,难道也是您身子弱不好生养?还是说您为公爹纳进府中的姨娘也一样不好生养?再往裴家祖上推,也是一样的道理!” 沈辞吟听了,咽了咽唾沫,这可真是一不小心听到了裴家的大秘密,宋婉妹妹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宋婉说完便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这么多年的委屈她终於能说出口了。 事实上,她早就怀疑她这些年无所出,根本不是她自己的问题了,是裴家男子根儿上就有病症,只是她性子懦弱,不敢说出来罢了。 第82章 伶牙俐齿 有外人在场,宋婉竟然说出这种话,裴大人脸色比刚才对著他母亲更黑了。 裴夫人更是怒火中烧:“宋氏,你怎么说话的?!还知不知道礼义廉耻?” 宋婉双眸含泪,什么也不想多说了,只想逃离了这个婆母的掌控,说道:“婆母,如今我还能称呼您一声婆母,您便饶了我,离我远些,让我静一静吧。” 性子柔软的人,想要挣扎,想要反抗,也只说得出一句饶了我吧。 然而,这样的人遇到蛮不讲理之辈,是得不到什么好下场的。 果真,裴夫人竟然不依不饶道:“你的意思是让我滚吗?你个大逆不道的东西,这些年无所出,我没让我儿子休了你算是不错了,眼下有了身子,还拿上乔了。” 沈辞吟实在看不过去,知道不便掺和却也不得不再次多嘴了,反正这世上最不该得罪的两个人,一个芸贵妃一个摄政王她都得罪过了,再加一个裴夫人,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裴夫人,您也知道宋婉妹妹如今怀著身子呢,看来,今日我给您说过的,天大地大孕妇最大的话您可是半句也没听进去。”沈辞吟平静地看著她,眼神却冷得很,“今日不该我听的,我听了,不该我说的,我也说了,想来现在多说几句不好听的也无妨了。” 赵嬤嬤陪在沈辞吟身边,时刻警醒著,就怕小姐真说了什么难听的被人打了,她也好反应。 刚伺候小姐的时候,她瞧著小姐安安静静的,时间久了,就发现小姐骨子里的明艷张扬和不服输的劲儿就压根没变,只是被强行压抑著罢了,待到压抑不住的时候,便会冒出来嚇人一跳。 然而,王爷说了,他就喜欢她这性子,就要纵著她变回从前的模样。 是以,赵嬤嬤觉得小姐这样很好。 “裴夫人,裴大人,不管你们承不承认宋婉妹妹怀疑的事情,总之,她腹中的孩子难能可贵。 若是有个什么闪失,你们裴家还能不能侥倖再得一个孩子,还是未知之数,这一点你们总该清晰地认识到吧。” 沈辞吟看向裴大人:“裴大人,纵使今儿个宋婉妹妹说了什么话惹了你们不快,可今日之事难道不是因您的母亲擅自加重了宋婉妹妹的安胎药药量而起么,难道错不在她,反而在无辜的受害者身上? 您是京兆尹,断过的案子那么多,总该不能连这样的是非曲直也分不清吧?” “您可以为了这个孩子让您的母亲诵经礼佛,可见对这个孩子亦充满了期待,您是聪明人,您该知道怎么做才是对孩子最好的。” 自打看清楚了叶君棠的真面目之后,沈辞吟觉得自己好似有了一双慧眼,再看什么男人,除了摄政王都能一眼给看穿了。 裴大人是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么,不是的,他只是在逃避他的母亲与妻子之间的矛盾罢了,甚至偏帮了自己母亲,还將自己偽装成了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的弱势者。 但说到底,这样的人就是自私罢了,爱的,看重的只有他自己,也正因为是这样,沈辞吟才能用那一番说辞,用那一番愿景来说动他。 看到裴大人沉默下来,沈辞吟又道:“若是裴大人仍是不知道该怎么做,那也好办,崇圣寺宋婉妹妹且去住过,环境甚是不错,倒是很適合裴夫人在那里潜心礼佛,陶冶性情。” 裴夫人皱起眉:“你什么意思,你一个外人竟然对我们家的事指手画脚的!还想將本夫人赶出府去!你真是无法无天了你。” 宋婉眼见沈辞吟为她出头,心下感动不已,又想到沈辞吟自己一个人在京中尚且能够立起来,她为何不能? 许是软弱久了,被弹压太厉害而生了反骨,亦或是不想辜负了挡在她身前的沈辞吟,宋婉鼓起勇气说道:“沈姐姐说得甚是,我也觉得婆母也该去崇圣寺好好修行一段时日了,若不然,再闹出今日这种乱给我用药的事来,还指不定那一日我和孩子就一尸两命了! 若是这样,还不如那日就在崇圣寺被歹徒杀了罢了,也免受这么多委屈。” 说著,她红著眼眶看著自己的夫君,等著他拿定主意,等了等,她有些灰心地说道:“罢了,婆母不愿去也行,我去,我去行了吧。” “宋婉妹妹不是才从那里回来,倒也不必急著再去,不若去我那別院小住几日,虽说比不得贵府人杰地灵,倒也还算清静。” 沈辞吟与她打了个配合,看向裴大人:“裴大人不必担心,宋婉叫我一声姐姐,我定会拿她当自家姐妹对待,必不会让她在我那儿发生今日之事。” “宋婉妹妹想住多久住多久,若是等到足月,我也可將稳婆也请了,为裴大人分忧。” 裴大人被沈辞吟三言两语说得脸上臊得慌,他还是头一次见识到沈辞吟的伶牙俐齿,从前对於她的脾性也只是耳闻罢了。 到了这份儿上,若是他再不把母亲暂时送出府去与宋婉分开,要么,宋婉日子过得別去,腹中的孩子也会受影响,要么就是宋婉和孩子都要被沈辞吟给拐带跑了。 若是真让宋婉跟著走了,再回来时还指不定被带歪成什么性子,那是大大的不妥。 便对裴夫人说道:“母亲,今日之事確实是您考虑不周,险些害了宋氏母子,儿子会为您在崇圣寺安排最好的禪房,看在孩子的份儿上,您还是到崇圣寺清修一段时日吧。” 宋婉见自己的夫君竟然明確表了態度,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她有些恍然,有些怔忪,她隱约悟到了什么,但是又很快在脑子里闪过没有抓住。 总之,宋婉內心无比感谢沈辞吟的撑腰,为此,她还亲自送了沈辞吟离开。 沈辞吟叫她且回去休息,低声地叮嘱她仔细肚子里的孩子,再小心也不为过,宋婉知道自己是母凭子贵,郑重地点头。 回去的路上,一直只看不说的赵嬤嬤才在马车里开了口:“小姐,这是裴家的家事,您怎么?” “我知道我不该掺和,但宋婉是我的朋友了,女子不易,若是我们自己都视而不见、作壁上观,谁又会来为我们出头呢,男人吗?”沈辞吟摇摇头,“可女人大多的不幸,都来自他们啊。” 赵嬤嬤同为女人,虽然非常欣赏沈辞吟对女人的態度,若是仇敌她,譬如白氏自是针锋相对,若是朋友譬如宋婉,她自捨身相互,即使是陈氏那样的陌生人,能帮一把的便帮一把。 可当她听到最后一句,她认为女人大多的不幸都来自於男人时,赵嬤嬤心头咯噔了一下。 可见沈辞吟心里对天下男人是何等的失望,而她的主子摄政王可是惨了,还不知道要多久还能让她的心重新暖起来。 马车摇摇晃晃回到別院,瑶枝今日能勉强下地之后,便閒不住了,沈辞吟回来之后,她已经张罗好了晚膳。 沈辞吟瞧著自己喜欢吃的菜餚,腾腾地冒著热气,折腾一天归家有口热乎的,屋子里的炭火烧得极旺,有人记掛著,便是极好的事了。 便觉得自己离开了侯府,真是太好了。 然而,她刚用完膳,便有消息传来,说是叶君棠不知上哪儿与人共饮,贪了杯,被同僚送到了別院门口。 第83章 抱著白氏又吻又啃 叶君棠醉了酒,不往侯府送,往她的別院来?可真是会为人徒添晦气。 “小姐,奴婢这就去把人撵走。”瑶枝知道自家小姐不欢迎他,主动请缨道。 沈辞吟轻轻摇了摇头。“你呀,且好生养著吧,才好了些可別再伤了筋动了骨,赵嬤嬤,你替我去瞧瞧怎么回事。” 赵嬤嬤领命到了大门口。 別院是沈辞吟的,这里的下人从里到外都听她的命行事,刚搬进別院给下人训话时便说了不许隨便放侯府的人进来,就算是世子亲自来了也一样。 遂到此时此刻,叶君棠和他的同僚仍被拒之门外。 赵嬤嬤到时,为叶君棠当了人形拐杖支撑著他的年轻同僚如蒙大赦,不由赵嬤嬤分说,便將叶君棠丟给了她,拱一拱手便託辞有事走得比谁都快。 叶君棠醉得一塌糊涂,看人也有重影,他很少醉酒,可若是当真应酬醉了,沈辞吟便会尽心伺候他,他內心无比渴望回到那个时候,下意识便以为是沈辞吟来管他了,就如从前一样,遂张开了双臂,想將人拥入怀中。 赵嬤嬤惊得老脸一黑,手一抖差点给人一巴掌,赶紧招呼了门房小廝来扶稳了,这才免於被叶君棠抱紧而晚节不保。 “且先別放进去,我去稟告小姐,回头看小姐怎么安排。”赵嬤嬤对门房叮嘱道。 回到沈辞吟身边,不待沈辞吟开口询问,赵嬤嬤便道:“世子也不知道在哪儿喝的烂醉如泥,陪他来的还有一个同僚,那人也是个三不著调的,瞧见有人来接手,撒丫子就溜了。” “老奴不敢擅自做主带进別院,將世子还留在了门口。” 沈辞吟拧起眉,烂醉如泥?叶君棠到是鲜少有烂醉如泥的时候,记忆里唯一的一次还是老侯爷去世的头七之后,某个夜里他喝了很多。 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了,叶君棠喝成什么样,哪怕喝死了,她也不会难过,更不会再贴心地去照顾他。 “小姐,您打算如何处置?” 沈辞吟想了想。“叫李勤將他送回侯府去,且让白氏照顾去,再让李勤这两日密切注意米铺老板的动向,尤其是他是否与叶君棠有接触。” 如今白氏当著侯府的家,她又与叶君棠有情,不如让她操心去。 赵嬤嬤连忙去安排,心里万分確定沈小姐是將世子放下了,一丝一毫的心软也不再有了,她默默为沈辞吟高兴,也默默为自己主子高兴。 叶君棠被塞进马车里,到了定远侯府,李勤跳下车哐哐哐砸了几下侯府的朱门,然后便將人给丟下了车。 侯府的门房已经换了,冬日里守著门时辰难熬正在打著盹儿,听到哐哐哐的敲门声,一个激灵醒了,很快敲门声没了,他打开大门的一条缝挤出脑袋探看,发现檐下的灯火高照之下,竟然是世子爷倒在地上如一滩烂泥。 凑近了,还闻到浓烈的一股酒气。 门房赶紧將人从冰冷的地面上搀起来,往府里带。 很快世子爷喝的酩酊大醉不知被谁送回来这事儿便惊动了白氏。 叶君棠没有纳妾,身边连个通房丫鬟也没有,只有些粗手粗脚的小廝,白氏心思一转,便屏退了左右,儼然如他的妻子一般亲自细心地照顾起来。 叶君棠躺在床榻上,几乎失去了意识,白氏坐在床沿拿著帕子替他擦脸,瞧著他清冷俊朗的皮囊,不禁起了情思。 从前她就在想,若是世子身边的女人是她,那么她一定能比沈辞吟做得更体贴周到,更能让他体会到夫妻之间的敦伦之乐。 如今沈辞吟已经被她赶出侯府,整个侯府已经尽在她掌握,完全没了沈辞吟的立锥之地,眼前这个男人,她却还没有真正得到。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地抚摸著叶君棠的脸廓。 从前觉得只要能在侯府,呆在他身边,时常看到他,而他眼里也有她就够了。 现在她却发现自己越来越不能满足这样的关係,宛若沈辞吟所言將她刺痛的那样,她和他之间永远横亘著无法跨越的鸿沟,永远无法光明正大。 忽然,叶君棠也不知怎么的精准一把捉住了她的手,明明闭著眼,力气却很大,將人一把拽过去,下一秒白氏便压在了叶君棠身上呼吸交缠。 叶君棠迷迷糊糊间感受到一道灼热的呼吸,他下意识便以为是沈辞吟,本能地吻上了什么。 叶君棠先吻上的是白氏的脸颊,白氏像是被定住了一样,须臾,叶君棠好似不满她的怔愣,竟然蹭了蹭她。 叶君棠这般醉过一次,到第二日便什么都忘了,有些人完全喝醉酒就是会断片的,白氏便心一横,吻上了他惹事的唇,肆无忌惮地回应起来。 渴了这么多年,好似即將枯萎的花朵,贪婪地允吸著他嘴里的汁液。 叶君棠认错了人,更是抱著身上的白氏,深深地攫取,疯狂地又吻又啃。 待叶君棠的手无意识地探入了她的裙底,有丫鬟端了醒酒汤来,白氏这才嚇得回过神,趁丫鬟发现之前慌慌张张地起身,赶紧拿开了他不规矩得手。 然后,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夫人,您要的醒酒汤。”丫鬟的声音传来。 白氏身边的丫鬟落英也被打了板子,现在她身边使唤的是个听话的小丫头。“且放那儿吧。” 小丫鬟闻言便退出去了。 白氏暗自鬆口气,拍了拍心口,心有余悸地清醒过来,好险,她可不能这般忘情,稀里糊涂不明不白地给了世子,因为他明日一早便会忘了的。 可她又想留下点什么,作为她与他亲密过的痕跡。 盯著叶君棠的脸看了半晌,想著他真是个冤家,便俯身继续堵上了他的唇,含嗔带怨似地咬了他一口。 心里却欢喜,就算是因为世子喝醉了,意乱情迷,可她与他之间终究还是突破了一点禁忌,往前跨出了一小步。 然而白氏並不知道,此时的叶君棠还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旖旎的春梦,梦里红綃帐暖,他正与沈辞吟耳鬢廝磨,缠缠绵绵。 同样,叶君棠不知道的是,沈辞吟耻於与他纠缠,还驱虎吞狼来迫使他答应和离。 第二日叶君棠在澜园醒来,白氏亲自为他送了早膳来,还有一碗醒酒汤,两人眼神接触,白氏竟然娇羞地低下头。 叶君棠不解其意,只觉得饮酒宿醉头有些疼,整个人的状態都不怎么好,草草用了早膳便出门准备去上朝。 刚出门,还没坐上马车,却有人拦住了他的去路,那人瞧著面生,做商贾打扮,脸上带著巴结的笑容,世子爷世子爷的唤得极其諂媚。 第84章 东窗事发 对於这样满身铜臭的商贾,一看就是有所求,叶君棠是不屑与之为伍的,甚至没什么耐心听他说话,便要置若罔闻上车去。 “世子爷,世子爷,您別急著走啊,小的姓钱,前段时间孝敬过您的。”官司缠身的米铺老板急急追上去。 叶君棠本来就头疼,而今听到这人平白无故往他身上泼脏水,莫名其妙说些有的没的,眉头一皱,神色嫌恶道:“休要胡言乱语,本官何时受过你的孝敬?” 钱老板被叶君棠的態度弄得傻了眼。 昨个儿原本也好好的,不知怎么回事,到了昨晚上他便得到了消息,京兆尹大人根本不信他背后有定远侯府撑腰,还说定远侯世子向来风光霽月洁身自好,不会做拿人钱財替人消灾的事。 瞧京兆府的动作,此案怕是要认真查了,到时候他哪里吃得消,一整夜睡不著,第二日赶紧亲自来找到世子爷,求他出面与京兆尹大人通个消息,哪怕是要用银钱打点,他倾家荡產也是愿意的。 然而他没想到,世子爷的態度这样不近人情,拿钱时那般爽快,如今有事相求却翻脸不认人了。 心思一转,怕是在外头大庭广眾之下世子爷不好承认,他只好打了自己嘴巴,赔笑道:“是小的失言,世子爷为官清廉,向来两袖清风,不曾拿百姓一针一线。” 旋即,他压低声音道,“世子爷,若是您觉得这不是说话的地儿,可否借一步说话。” 末了,还叶君棠偷偷露出了藏在袖子里的一叠银票,那意思很明显了。 殊不知叶君棠被他此举彻底冒犯,拧著眉,夺了车夫手里的马鞭,冷著脸便向钱老板抽了过去。 “好你个狗东西,原来打的是这种主意,你把本世子当什么人了,且让开道来,莫要胡搅蛮缠。” 挨了一顿抽的钱老板顿时怒火中烧,口不择言起来:“世子爷,小的知道您在外头素有清高的名声,可您既然收了小的的钱財,又装什么装!” 叶君棠拧起眉。“本官再说一遍,本官未曾收受过任何钱財,不曾受贿。” 钱老板见他如此厚顏,冷笑一下。“世子爷,您再怎么贵人多忘事,也不能忘了小的与兄弟二人一起往侯府送了足足六万两银子吧!” “哪里来的疯子!”叶君棠耐心彻底告罄,让车夫驱车离开。 谁知花了银子的钱老板势要为自己討一个说法,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跑到前面拦路,车夫来不及勒马,使得他面对危险时本能地躲避,却险些躲避不及被车轮子从腿上碾过。 好在他穿的鞋子大了些,只將鞋子卷进了车轮底下,经歷了一番凶险,钱老板憋著气,捡回了被压扁的鞋子重新套上,也不著急去追了。 只破罐子破摔地拔高了音量衝著马车的方向嚷道:“世子爷您儘管走,您不承认没关係,那笔钱財是您府上的夫人收的,反正小的也官司缠身了,也不差將定远侯府也给拉下水来!” “停车。”叶君棠低喝一声。 马车停了下来,叶君棠的声音传出来:“若你所言不虚,便隨我回府再详说。” 马车调转,拐角阴暗处的李勤全都看在了眼里,回到別院復命。 “小姐,那黑心老板该是走投无路了,去求见了叶世子,世子起初並不理会,但纠缠了一阵之后,他回了侯府,还將人一併带了回去。”李勤如实匯报导。 动作倒是挺快,沈辞吟点点头,让他下去休息,再对赵嬤嬤说道:“嬤嬤,你亲自去一趟侯府,替我向叶君棠带个话,就说,他若需要银两填补窟窿,我有,该拿什么来换,他心里清楚。” 赵嬤嬤领命出了门。 另一头,叶君棠还是第一次去上朝又折回府中,他一边令小廝跑一趟去告假,一边將人带回书房。 “你说我府上的夫人收了你的钱財?是侯夫人,还是世子夫人?”叶君棠拧眉问道。 事实上,叶君棠已经知道是谁了,沈辞吟那日说的话犹言在耳,她说有人在府中兴风作浪,提醒他鲜花著锦烈火烹油……可他不敢相信。 直到面前市侩的商贾亲口证实,说自然不是世子夫人,世子夫人经营著自己的铺子,又有庄子又有別院的,当年嫁人时那嫁妆如流水一般抬进侯府里,又不缺银钱。 叶君棠才如坠冰窟,白氏竟然背著他打著他的名义,打著侯府的旗號敛財。 “你说,收了你六万两?”他问,数额之大,令他脊背发寒。 钱老板点头,见他终於肯信了,他赶紧说道:“世子爷,钱都是小事,眼前最要紧的是霉米掺进陈米里一起卖的事,这事儿闹出了人命,苦主已经找上门,且將我等诉至公堂!” “世子爷,两种米掺著卖的主意还是侯夫人娘家人提出来的,腊八那日,侯夫人和伯府施粥,便是在我那里採购的陈米,为著省钱还专门要了霉米掺著一起煮了分给流民。” “那日也没说吃死了人,却在要我依样画葫芦这样卖了一起分利的时候,偏生一个孩子病死了赖在了这米头上。 世子爷,您可不能坐视不理啊。 以您和京兆尹大人的交情,只要您一句话,这事儿便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叶君棠身体一震,他不知道腊八那日施粥的善行,说是为了他的官声,竟然是这样的不堪,为了节约银钱,竟然加了霉米施捨。 他跌坐在太师椅里,眸光暗了暗,然而事情已经逼到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黑心商贾还等著他给答覆,事关重大,心思百转,很快他黑著脸,冷然道:“伯府好大的胆子,竟敢与你做下此等约定来牟利,你且说清楚,你们是口头约定还是定下了什么契书?” “世子爷您说笑了,这种事怎敢落於纸上,都是商量好了便是,那伯府的女儿嫁入侯府做了侯夫人,有侯府背书,小的还是信的。” 听说没有契书等可作证的东西,叶君棠暗鬆了口气,面上却冷厉:“荒唐!何时侯府要给伯府的行为背书了!” 是个人都能听出来,叶君棠这是要划清界限了,钱老板爭辩道:“可侯夫人她……” 叶君棠拂袖:“出嫁从夫,白氏入了侯府,便是侯府的人,与伯府又有什么关係?” 还能这样? 钱老板感觉自己被耍了,恼羞成怒:“可你们侯府收了我的钱了!有道是拿人钱財,替人消灾,这话总没错吧!” 叶君棠却道:“谁告诉你那钱是侯府拿了承诺替你消灾的了?不过是白氏手头紧,一介妇人不知深浅,擅自主张向你借了些银子应急罢了!” “你且回去吧,那些银子本世子会代白氏还给你的!一分都不会少!至於你自己的事自己解决,不必来纠缠了。” 第85章 穷途末路 叶君棠迫切地撇清干係,便一点没顾及別人的心思,那钱老板脸色变得很难看,本来他以为自己搭上了靠山,不曾想出了事,人家立即划清界限。 都说仗义每在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还真是如此。 叶君棠却一脸冷漠,甚至语气带著威胁的意味:“还不走?难不成想和本世子作对? 你的案子,我虽不会同流合污,但我亦不会落井下石,相信京兆尹大人会秉公处理,可你若不识时务,那也別怪我建议裴兄严惩了。” 钱老板到此碰了一鼻子灰,不甘心极了,脑子一转,想到若侯府有银钱,那侯夫人又怎会眼皮子这么浅,什么钱財都敢收。 便道:“世子爷,小的自然不敢与您作对,可您也別忘了此时您们侯府也不见得多占理,您要还了我银子来撇清关係也可以,我给你一天时间,若是您能还上,小的只当没这回事。 可若是您还不上,那还请您为小的身上的官司尽心周旋,便可两相抵了,如何?” “若不然,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到了这个份儿上,小的也不怕將事情闹大嘍。”商贾之人常与各种各样的面孔打交道,很快便反应过来,与叶君棠討价还价。 叶君棠也怕狗急跳墙,真將侯府拉下了水,对他而言百害无一利,只好妥协:“罢了,就这样吧,最迟明日,六万两悉数奉还。” 好不容易將人打发走了,叶君棠满腹闷气地让人去將白氏请到了书房。 白氏已经得到了消息,此时心有戚戚,昨儿个夜里面对叶君棠时多么怀春,此时內心便有多么忐忑。 “继母,你何以见钱眼开,闯出这天大的祸来?!”叶君棠的语气万分失望,在他眼中白氏不该是这样的人。 白氏拧著帕子哭。“世子,我……我……我还不是想解了侯府的燃眉之急,还不是瞧著自打沈辞吟一意孤行离开侯府之后,世子您书房里连像样的炭火都没有,我只是想要让侯府变得好起来,我也没想到那些钱財收了会惹出大祸。” “那五万两银票,也是落英给我的,她只让我安心收著,说是有商贾愿意暂借的,我还想著给个打个欠条呢,是落英说不必了。” “我……我没想到收了这个,那些人便会找上门来逼世子您为他们办事,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白氏越说越伤心,一味哭得梨花带雨。 叶君棠却立即抓住了重点:“你说五万两?可那人跟我说的是六万!” 白氏闻言一惊,顾不得哭唧唧了,泪痕掛在脸上,有些滑稽。 “怎么会是六万?!我拿到的只有五万!我敢发誓,只有五万!世子,您怕不是被人骗了。” 叶君棠自有判断,那商贾有事相求,原也不至於拿这事儿来胡说,便道:“你说银票是你身边的丫鬟转交给你的?” 白氏点点头,忽地恍然大悟:“世子您的意思是说,我的丫鬟私藏了一万两?!” 可很快她又摇头否定:“不,不会的,落英对我极好的,她可能不是故意的,她瞧我为银钱发愁,还主动说替我想办法呢!她能为我筹来五万两,我十分感激她的。” 白氏三言两语便將黑锅甩到了丫鬟落英头上,叶君棠:“她人呢?” 问完才想起,这个丫鬟在沈辞吟强硬的要求下被打了二十板子,如今瞧著兴许的確该打! 接下来,叶君棠自己不便去,便让白氏去搜了丫鬟的房间,当真將银票搜了出来。 落英事情败露,白氏拿著银票在她眼前一亮,失望道:“这个你怎么解释?” 面对白氏失望的表情丫鬟躺在病床上,这两日她无人精心照顾,有时候想喝口水也无人来管她,此时想说话,却浑身都疼,且嗓子又干又哑,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伸手去捞那银票,想要抢回来。 她完全不知道整件事都已经东窗事发,还只当是自己私藏一万两的事儿被白氏知道了,她甚至还在想,知道了又如何,到底她和白氏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白氏不敢拿她怎么样的。 然而她不知道自己的沉默,以及这抢夺的举动,意味著所有的罪责都被归咎到了她一个人头上。 白氏拿著搜出来的银票找到叶君棠,痛心疾首地说道:“这是从落英身上搜出来的,她贴身藏著呢,我问她作何解释,她却是百口莫辩。” “世子,此事该怎么办才好?要打要骂都任凭您处置,只希望不会给您给侯府带来更大的麻烦!”白氏红著眼眶说著,仿佛被身边的丫鬟伤透了心似的。 若无这一万两,叶君棠还不会轻易相信此事並非白氏授意,可事实就摆在眼前,若是白氏知情,又怎会连那人给的是五万两还是六万两都不清楚。 想到白氏也是被恶奴蒙蔽,叶君棠心里好受了些,事实上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为了证明他自己的眼光是对的,他没有看错人,他总是在为白氏找各种各样的理由。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了,他说:“不过是小小的风波,不算什么大事,且把这六万两还回去此事就了了。” 叶君棠如是说道,比起侯府曾经经歷过的那些危机,这確实也算不上什么,就拿他父亲在世时被劫走几十万两那次需要填的窟窿可比今日这个大多了。 想到那次便想到了沈辞吟,想到了沈辞吟便想到了她的无情,若非她执意丟开侯府中馈不管,这担子又怎么会落到白氏头上,如此一来白氏和她身边的人又怎会行差踏错。 然而白氏的反应拉回了他的思绪。 “可是……世子,那五万两已经花得差不多了。”白氏为难道。 “那些钱全都变成了疏园、澜园、世子书房乃至整个侯府添置的家什,还有给二房、下人支出的月例,吃穿用度,流水一样花出去了。” 不过,她没说她还为自己打了几套头面压在了箱底的事。 她忘不了那日沈辞吟拨掉她发间那只玉簪时她受到的羞辱,她想要属於自己的名贵的首饰。 白氏以为从今以后会有源源不断的钱財进帐,遂压根没想到要省著花,五万两听著很多,实际上已经所剩无几。 反倒是落英的一万两存了下来,眼下也就这些了。 侯府到了穷途末路,穷,是贫穷的穷。 也就是这时候,赵嬤嬤上了门,將沈辞吟的话给及时带到。 “世子爷,我家小姐说了,您若需要银两填补窟窿,她有,至於该拿什么来换,您心里清楚。” 此事侯府若不想卷进去,只能把钱还给商贾,亡羊补牢,明哲保身,然而,侯府哪有钱,白氏大手大脚全都花了出去,加上白氏的私库来还也不够。 此时,叶君棠闻言拧著眉,这么巧前脚那商贾刚走,后脚赵嬤嬤便带来了沈辞吟的话。 难不成,竟然是沈辞吟设了这一局? 叶君棠暮地脊背发凉。 第86章 变卖祖產 沈辞吟为了与他和离,竟然不惜做到这种地步,枉他心里还念著她。 叶君棠心底生出一股惨遭背叛的感觉。 “你回去告诉她,不必了,不过一桩小事,还轮不到她来操心。 还有,让她別白费心机,我是不会同意和离的。 她想在別院住便住著,当年是她要进我侯府的门,进了,便生是我的妻,死也是我的亡妻。” 有太多的理由,让他不要放手,人在气头上说出来的话却不好听。 说话间嘴唇相碰,唇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伤处疼得他差点倒吸一口凉气,想要抬手去摸,又见人多生生忍住了。 叶君棠这话说得令赵嬤嬤眉头一皱,旁边的白氏亦然,无论是沈辞吟逼著他,还是她旁敲侧击地推波助澜,到了这份儿世子竟然还不肯点头。 白氏盯著叶君棠被咬破一点的唇,心下不悦,那昨夜世子拉著她那般亲密,又是什么意思? 然而这些话却不能直接问出来,且眼下她闯了祸事,哪里还能与他置气,不过这事儿却是要解决的,世子拉不下这个脸面,不要沈辞吟插手,可若是沈辞吟不插手,又该怎么办? 白氏便道:“世子不同意和离,那沈氏与世子便仍是夫妻,都是一家人,为自己夫君排忧解难不过都是分內之事,还拿此事来谈条件便是沈氏的不是了。” “若不然,且让她先將银钱垫上,其它的事之后再关起门来慢慢谈。” 赵嬤嬤没见过这样厚顏无耻之人,好处她收了,钱花出去了,到最后需要人来兜底的时候,白氏倒是想起了她家小姐来了,赵嬤嬤白了她一眼,连话也不稀得与她说。 只看向叶君棠,行了礼道:“老奴只负责替我家小姐带话儿,如今话儿也带到了,世子爷您读书多,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老奴这便告辞了。” 赵嬤嬤离开之后,叶君棠有些颓然,可偌大的侯府还得靠他一个人,他又打起精神,让白氏清点了剩下的银票,再整理出一些东西看能不能卖掉或者典当。 可买东西时一掷千金,到手之后再想换回原先那么多钱便是痴人说梦了,再者其中还有二千两买了两件孤本,送给了他的同僚,那总不能再去討要回来。 整理半天发现都是徒劳,林林总总加起来也值不了两万,简直杯水车薪。 而此事可大可小,全看怎么解决了。 昨日晋升的名单里没有他,便有同僚在猜测是不是他还有什么有待考察的地方,若是能平息下去,那他或许还有点希望,若是不能妥善处理,別说入阁了,不被抓个典型吃个掛落就不错。 权衡再三之后,叶君棠打开了尘封的一个匣子,从里头取出侯府宅子的房契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他看了两眼,拿著它的手都在颤抖,好似无法下定决心,他將房契又给放回去。 这时,白氏回了一趟疏园,也捧著一个匣子来寻他。“世子,此事说一千道一万,也是因我双眼被蒙蔽,收了不该收的钱財而起,自然没有袖手旁观的理儿。” 说著她將匣子递给他。“这里头有些首饰,还有这几年我攒下的银两,且都拿去解燃眉之急吧。” 叶君棠打开瞧了瞧,发现除了几样眼生的不太值钱的首饰,剩下的多是他自己母亲的首饰,上回为了哄白氏高兴取了给她的。 “我知道世子您叮嘱过这些首饰可佩戴不可变卖,原本我是捨不得佩戴也捨不得拿出来的,毕竟是您给我的,也是您母亲的东西。 可眼下正是需要银子的时候,也顾不得许多了,只希望它们能派上些用场。”白氏情真意切地说著,却半点不提自己才打的那些压箱底的头面。 叶君棠拿在手里,心里五味杂陈,到底还是合上匣子,將东西还给白氏:“继母有这份心就可以了,这些你自己先留著吧,我先想另外的办法,实在不够了再说。” 说是这么说,可叶君棠半生不曾与俗务打交道,从前只管读书科考,就是侯府那次大的亏空,也是老侯爷健在与沈辞吟达成协议给善了后,要让他在短时间內筹措那么大一笔银两,令他感到焦头烂额。 白氏又推却了一下,最后叶君棠隱隱有些不耐,她才见机又收了回去。 待白氏离开,叶君棠不得不復又拿出了匣子里的房契,这一次没有再犹豫不决地放回去。 赵嬤嬤回去復了命,沈辞吟並不意外叶君棠的选择,以她对他的了解,他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不可能今日这种程度的胁迫就能成功逼他就范,还得再添把火。 她立即让李勤套车,去了一趟天下商会。 既然有这一层关係在,左右她也要接受什么考验的,与其將它视为一种负担,不如最大限度地將天下商会的资源利用起来。 沈辞吟找到了上次见过的墨先生,对於她的来到墨先生微微诧异,对於听到她提出的请求,便是有些意外了,毕竟上回她还踌躇不已,需要他来推她一把,说服她参加星主的考验。 今儿个她却主动找上门来,要用她准星主的身份行一些便利的事了,还真是会物尽其用,审时度势。 “以我现在的身份,这枚玉令的持有者,可以让天下商会替我做一件事么?” 墨先生坐在轮椅上,平静地看著她。“不妨说来听听,不过我要提醒你,在你通过考验之前,能为你能调动的资源將十分有限。” 沈辞吟不知道怎么个有限法,但还是具体说道:“定远侯府世子叶君棠眼下应该急需一大笔银子,他或许会拿了什么东西到外头的钱庄、典当行之类的地方换钱,无论是什么东西,无论使什么手段,我希望它最后落到我手里。” “该多少银两我给,当然,最好再压压价,毕竟我的银子也不是大风颳来的。” 沈辞吟估摸著这次叶君棠想要越过这个坎儿,又没了她的嫁妆填补,七拼八凑也该是不够的,侯府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二房那边他是指望不上的,唯一的选择他只能动用侯府的祖產了。 他只要敢动,她就敢收入囊中。 墨先生挑挑眉。“就这么简单?” 沈辞吟觉得若是要万无一失,期间不出任何一点紕漏,还是不简单的,毕竟京城的钱庄、典当行多如牛毛,背后的势力又错综复杂,谁能保证叶君棠去的一定是天下商会旗下的。 不过,墨先生有此一问,她倒是放心了,说明对於天下商会而言,这確实不是难事。 天下商会的影响力可见一斑。 沈辞吟心满意足地离开,与墨先生告辞时,她再次道谢:“多谢先生了。” 墨先生只说:“都是小事。” “待你通过考验,被正式承认了摇光星主的身份,这样的小事便无须亲自跑一趟,让信得过的人带句话即可。” 沈辞吟今日尝到了身份权力带来的好处,自然食髓知味,对於星主考验一事萌生出强烈的野心。 见她的眼眸不再那么平静,墨先生又含笑道:“不过,我要提醒你,若是你没有通过,那么我们將收回玉令,届时你將不再拥有任何特权。” 沈辞吟听了,心头不由得一紧。 待她上了马车,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心绪被牵著走时,才反应过来墨先生不愧是老太傅最得意的门生,拿捏人心这种事,简直是手到擒来。 第87章 房契在手 叶君棠揣著侯府的房契离了府,轻飘飘的一张纸,贴著他的胸口却好似灌了铅似的沉重,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 他一走,白氏就变了脸色,赶紧让人给伯府捎信,让他们派一辆马车来接走了她身边的丫鬟落英。 来的人是她那成日里游手好閒,无所事事的兄长。 落英被塞了嘴,粗暴地丟进了马车里,没有人顾忌她的伤,也没有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她甚至不知道偷偷昧下的一万两银票,竟然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可笑她为了这一万两替白氏鞍前马后,坏事做尽,还不惜挨了二十板子也什么都没抖落出来。 白氏处理了丫鬟之后,叮嘱兄长让他们把首尾收拾乾净一些。 不仅仅是这个丫鬟,还有霉米案,千万不要卷进去。 所幸伯府和那商贾的合作只是口头,又还没开始分利便吃死了人,因此还没来得及有银钱上的往来,想要撇清干係也容易,矢口否认即可。 伯府的人这些年都靠著白氏吸侯府和沈辞吟的血过富贵的日子,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个进项,半分利没有图到,还惹了一身腥,哪里还敢乱来。 她兄长痞笑说道:“放心吧,还能抓住我不成,你只记得每个月往家里送些银子花花就行,就像上次施粥一样,这些事包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说著,他还一巴掌拍在了丫鬟落英的屁股上,表情下流又猥琐。 白氏知道他是个混不吝的,拿他没办法,嫌弃道:“赶紧走吧,侯府正值多事之秋,可別叫世子看见了。” 送走丫鬟,白氏冷脸回了府中,想到落英活不长了,心想可別怪她心狠,要怪就怪她知道得太多了,且她竟敢私藏一万两,这无疑是一种背叛。 这样的人,她不会留在身边成为祸患,在叶君棠面前她必须是无辜的可怜的,这样才能得到他的垂怜。 这些叶君棠一概不知,他烦恼的是怎么筹钱,揣著房契问了一家又一家钱庄,都不肯借钱给他,就算他抵押上房契,对方也要他找个担保人。 因为定远侯府什么情况,京城里但凡消息灵通的都知道一些,若是没有担保人到时候他还不起钱,难不成谁还真敢去收了定远侯府的宅子不成。 如果他能入阁,那另当別论,可有消息传出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没能升上去,这样的话,那就不好说话了。 处处碰壁之下,叶君棠有些灰心,他发现自己枉做了这么多年的官,竟然这点小事都无法办成,若是他手眼通天,何须如此步步维艰。 人生顺风顺水的叶君棠,除了经歷一下失去双亲的痛苦之外,终於经歷了坎坷,终於见到了世態炎凉,然而这些沈辞吟早就经歷过了,彼时他並不能感同身受,只觉得是她做得不够好罢了。 终於找到第四家钱庄,对方不需要担保人,但只能接受將这房契买过去,价格也算公道。 叶君棠当然是一万个不愿意的,若是把侯府宅子卖了,被祖母知道了得打断他的腿,將来九泉之下,他如何面对双亲,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看出他的顾虑,对方也不著急,提出可以留给他一个买回去的期限,三年之內,若是没有旁人来买走,他可以隨时加三成的利给买回去。 叶君棠仍是犹豫,但他也没把话说死,只说考虑考虑,但其实转头就又找了別的钱庄和典当行问问,然而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法子了。 家丑不可外扬,他总不能真去找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来替他担保。 遂他又折返回去,將房契卖了五万两,同时也定下契约,三年之內他可以买回来。 眼下的难关先过了,再去想法子赚钱,他是这样想的。 然而,当他揣著银票离开,钱庄的掌柜便回到內里,將房契放进匣子里交给可靠的人。“去,將东西给沈小姐送去。” 沈辞吟从天下商会回到別院之后便在没有出门,她一直在等著呢,待收到消息,她脸上终於展露出笑顏。 打开匣子发现里头竟然是侯府的房契,更是惊喜,好个叶君棠,没有让她失望,果然是个败家子。 “多谢了,你们买下这个花了多少银两?我如数给你们。”沈辞吟高兴地合上匣子,放到了手边的小几上。 “我们掌柜的交代了,这个您且先收著,若是通过了考验,那么便是送给您的贺礼,若是没有,那回头再谈银子的事儿。” 赵嬤嬤站在旁边呢,一听,小姐要参加什么考验?没听小姐说起,但大抵是什么要紧的事,她便留心了一下。 沈辞吟却摇摇头,说道:“不妥,我拜託墨先生的时候便事先说好了的,该多少银子就给多少银子,你要是不说具体的,那我就按照自己的意思来了。” 沈辞吟拿起自己的钱匣,也没打开去数,便递给了对方,因为是为了这事儿事先就准备好的。“这里是七万两银票,买定远侯府的宅子,该是只多不少的,多出来的只当是酬金了。” 那人到这份儿上也不矫情,却不敢多拿,只说:“掌柜的吩咐了,若是您执意要给,那就却之不恭了,按照与叶世子的契书来,给五万就行了。” 倒是比沈辞吟预想的价格压得还低一些,沈辞吟笑了笑,原地省下不少银子,便给了打赏,酬谢对方跑腿辛苦。 侯府的房契在手,沈辞吟立即去官府一趟备了案,眼瞧著侯府的宅子落在了她名下,她心里这才全然踏实了。 眼瞧著天色越来越暗,今日想早早歇息,等明日那些银票在叶君棠手里过一遍,再全都溜走,等他又变回穷光蛋。 她便可以去找他,让他签和离书了,只因这才是捏住了他的大动脉,若是他还不从,那他就给她从侯府滚蛋。 另一头,叶君棠回了侯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感到有些心神不寧,想到今日种种,他带著银票去了疏园找到白氏。 “这里是五万两银票,加上从你身边丫鬟搜出来的一万两,拢共有了六万两。”叶君棠將银票递给白氏。 白氏却不急著去接,只瞪大了眼睛,惊讶地问道:“世子,这些钱你是如何筹到的?” 叶君棠不肯说,只道:“这些你不必知晓,且拿去,还给別人吧。” 白氏下意识就要去接,可指尖触及到时又顿了顿,不对,她都將自己摘出去了,如何还能出面去还钱?莫不是世子还在疑心她,有意试探? 於是,她原本要接的手势变成了往他的方向推。 “世子,此事恐怕我是爱莫能助,今日您出门之后,我想著到底是我的丫鬟难辞其咎,遂已经忍痛將人打发了出去。 我也不太认识那人,都是落英从中周旋的,可她已经不在府中了,我想帮忙也帮不上来著。 还是您亲自处理吧。” 眼见白氏这样的反应,叶君棠的神色缓和了下来。 此时,摄政王府中,摄政王得到了与沈辞吟有关的消息,知道她如此为叶君棠挖坑,心情大好,眯著眼,勾著唇。 很好,就这一步步自己远离叶君棠,然后回到本王的身边来。 至於叶君棠,呵,那些个碎嘴子御史,又该动动嘴皮子了。 第88章 揭人伤疤 第二日天擦亮,黑心钱老板就到了侯府门前守著,他今日若是不能说动世子为他求情,上下打点,京兆府那边就要將他羈押,因著他得到消息,有人为那状告他的妇人请了最好的讼师,且不少买到霉米的买家都被找了出来一起指认他。 原本他可以借了侯府的势,多花些银两就能解决的事,现在闹大了。 若是再没个靠山,將事情压下去,他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然而,事情完全没有如同他想像的一样发展。 叶君棠瞧见他只说了一句:“来得正好。” 便將装著银票的钱匣拍在了他胸口,钱老板一个趔趄,那匣子要掉落又赶紧伸出双手给捞住。 可他哪儿是要钱啊,他想要的是保住自己的命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叶君棠催促著打开数数。 钱老板欲哭无泪:“世子爷,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些钱都给您,世子爷求您救救我吧。” 说著,钱老板跪在了地上,忙不迭磕起了头。 叶君棠却一脚踹开了他。“我们已经两清了,以后莫要出现在我面前。” 说罢,便上了马车去上早朝去了。 可人啊一旦感到倒霉,那一定还有晦气的事等著,这不,刚上朝没多久,叶君棠便被御史弹劾了。 “臣,有本奏。臣要参当朝翰林学士叶大人,自陛下登基以来,昨日是第一天开朝,满朝文武,唯有叶大人一人缺席没来上朝,臣请治其玩忽职守、藐视陛下之罪。” 叶君棠瞳孔微缩,他平日里没有得罪这位御史吧,怎的突然与他过不去? 再一看,糟糕,竟然是上回上摺子弹劾了芸贵妃在先帝大孝之期內穿金戴银,花枝招展的那一位江御史,朝野上下有名的喷子。 那次的摺子他也瞧过,摄政王也借题发挥,对芸贵妃和苏家穷追猛打,使得芸贵妃背上了大逆不道的罪名,还是看在新帝陛下的面子上从轻处罚。 最后,苏家原本是打算推芸贵妃上位垂帘听政,从后宫坐到堂前来的,也因为这个成了泡影。 那位江御史被芸贵妃好一通记恨,却因为误打误撞助了摄政王一臂之力,得了摄政王青睞。 摄政王自己就是个暴戾乖张的性子,他看好的人,便由著他什么都敢说,谁都敢参,是以这江御史也算是独闢蹊径熬出了头。 只是没想到今日却突然参到了他头上。 叶君棠出列,陈情道:“陛下,微臣昨日缺席早朝,实乃家中有事,且已及时遣了家僕告知同僚,请同僚替我告假了。” 龙椅上的九岁小皇帝似乎对这些朝政不感兴趣,正专心地玩著手里的九连环,草草看了一眼,便对端坐在百官之首的摄政王说道:“摄政王兄,你来处理吧。” 摄政王便看向了叶君棠:“哦,那叶大人是所为何事?若是理由充分,本王便不予计较了。” 叶君棠自然不可能如实相告,那岂不是朝堂上下全都知道了他的家丑。 刚才他就想好了藉口,先向陛下拱手,再向摄政王作揖道:“回稟陛下,回稟王爷,微臣昨日本已经出了门,临时接到消息说家母犯了病,便折回去侍疾,百行孝为先,还请陛下和王爷恕罪。” “什么病?叶大人不是已经成亲好几年了吗?还要叶大人亲自侍疾?”摄政王好似隨口一问,实则在揭人伤疤。 其中的恶意却扑面而来。 叶君棠很难不去怀疑江御史八成也是摄政王授意,然而,他只能感受到摄政王的敌意,却一直拿不准到底为什么。 只觉得肯定是与沈辞吟有关,但是沈辞吟得罪了他,还是……他不敢深想。 当然现在也不是去想这些的时候。 “说来惭愧,近日夫人与微臣闹了些脾气,搬出去小住散散心,鞭长莫及,是以微臣才亲力亲为。”叶君棠將他和沈辞吟的关係粉饰了一遍,好似他们之间不是在闹和离,只是夫妻之间床头打架床尾和一样。 听得摄政王牙痒痒。“那看来很严重了,不如请太医去给看看。” 叶君棠哪里敢让太医去,她又没事先和白氏通气,若是被发现他信口胡说,那岂不是欺君之罪,摄政王如此咄咄逼人,想来是知道了些什么了,然而这个糊涂他却必须装下去。 “多谢王爷体恤,只是微臣惶恐,家母一非皇亲二非誥命,太医哪儿能说请就请。” 摄政王:“是么,之前落了水那次,你不也请了太医?” 叶君棠:“王爷有所不知,那次还有微臣的夫人同时落水,那太医是为我夫人请的,我夫人沈氏乃先皇后的亲侄女,又是生死攸关,事从权急才劳烦了太医走一趟。” “这次没那么严重,家母不过染了风寒,修养几日便可好了。” 摄政王看著叶君棠,咂摸著他的说辞,呵,为沈辞吟请的太医?呵,若非本王事先给准备了药丸子,她身上的寒症还不定好了。 想著眸色冷得很。 其它朝臣看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全都在尖著耳朵看好戏,当然,更多的是看叶君棠的好戏,谁有胆子冒犯摄政王啊。 不久前,就在这朝堂之上,他可是一剑斩杀了犯上作乱的二皇子,血溅当场。 手足之间尚且如此,其他人更不敢想。 “呵,叶大人的母亲不是已经去世了么,想必你口中的家母,是继母吧,听说还挺年轻貌美。哈哈,叶大人对继母尚且如此孝顺,值得诸位多多学习。” 话音刚落,朝臣之间便有人发出了没忍住的嗤笑声,笑的自然是叶君棠。 这世上哪有对自己没有生养之恩的守寡继母如此体贴周到的,还亲自侍疾。 叶君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见他有些窘迫,这时有人站出来仗义执言道:“摄政王何必这般咄咄逼人,百行孝为先,叶大人对他继母,正如陛下对他母妃,难不成叶大人孝顺一点还错了?” 叶君棠转过头去,看到为他说话的是苏大將军。 苏家和摄政王水火不容,苏大將军不为他说话还好,为他说话,便是將他夹在了中间,他更想找地缝钻进去,离开这是非之地了。 摄政王扫一眼苏猛,轻嗤一声:“既然苏大將军为你说情,此事便罢了,本王不予追究。” 然而,那江御史好似没完了,这一茬过后,又参了叶君棠第二本:“臣要还要再参叶大人,近日京兆府出了一桩霉米案,那苦主状告的黑心老板与叶大人有牵连,他,收受了此人的巨额钱財!” 第89章 入阁没他的份儿 叶君棠身体一震,倏而感到有些毛骨悚然,江御史又是如何知道的?更可怕的是他知道,却並不完全知道,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参他。 如此盯著他不放,若是还说无人指使,他怎么也不信。 “还有此事?”方才鸣鼓收兵的摄政王,好似又被勾起兴趣,戏謔地看著叶君棠。 叶君棠:“回稟王爷,受贿一事实乃子虚乌有,情事另有隱情,乃微臣继母打理侯府不善,手头紧,向那商贾借了一笔银两应急,微臣知道之后已经悉数还清了。 怕是江御史大人听了什么流言蜚语,引起了误会。 还望陛下、王爷明鑑。” 好在他本人何曾收受过贿赂,且近日又把那些钱財给还了,尚且还能挺直腰杆做人,这话便说得稍显理直气壮。 江御史参他受贿时,小皇帝忍不住看向他,听他如此辩解,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还能闹出这样的笑话,只能说治家不严,连个后宅都不太平,如何能辅佐他治理好一个国家? 当然他没有说话,只是心中自有评判。 摄政王却不买帐,还在追问:“原来是后院失火,多大一笔银子?说来听听。” 叶君棠埋著头,暗自咬了咬后牙槽,摄政王一点体面都不给留,让他今日在文武百官面前实在是难堪。 “回王爷,此事乃微臣府中私事,左右都已经还清了,若不然可唤了此人当庭对质。 微臣自知不成体统,不值得拿到朝堂上来说道,还请王爷口下留情放微臣一马。” 摄政王挑挑眉,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在他面前踱步两下:“罢了,本王也只是好心问问,往后叶大人若是缺银子,可以隨时向本王开口,本王很好说话的。” 萧烬说这话时脸上带著笑,可谁都看得出来,那笑容带著几分残忍,他怎么可能好心,又怎么可能好说话,只是將叶君棠囊中羞涩,还需借钱维持侯府体面的事扒开了让朝堂上下看笑话罢了。 叶君棠乾笑了两声,憋屈却还要向摄政王道谢。 摄政王脸上的笑意冷下来,重重拍拍叶君棠的肩膀,道:“叶大人好自为之啊。” 本来满朝文武都在以为此事过去了,听了这话,又为叶君棠捏了把汗,这位翰林学士叶大人,无论什么原因,惹谁不好惹了摄政王。 往后谁还敢与他走得近。 果不其然,散了朝,平日里与他走得近的几位同僚有意加快速度结伴远远將他甩到了后面。 叶君棠覷一眼,面上没什么,脑子里却不禁在回想之前有传闻说他要入阁时,身边那些人的热络画面。 他微微摇了摇头,孤身一人往翰林院走去,看到江御史从身边走过,忙叫住他:“江大人请留步。” 谁知江御史看他一眼。“叶大人想说什么?是想怪罪江某?” 叶君棠拱手一礼:“不敢,江大人也是职责所在。只是想问一下,江大人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竟是真假参半,若是未经证实便在朝堂上提出来,岂不损毁江大人的口碑。” 江御史甩了甩袖子。“叶大人,有句话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至於消息是真是假,本官自有计较。” 说罢大步往前走了,不客气地將叶君棠留在原地。 苏大將军在背后看了一阵,眸色深了深,然后龙行虎步地走上前去,一手拍在他肩上,趁机拉拢道:“叶大人是不是哪里得罪了摄政王,適才在朝堂上被他如此针对。” 叶君棠转过身向苏大將军见礼:“大將军。” “不必多礼了,別人都怕摄政王,本將军却是不怕,叶大人若是有什么难处,可与本將军说,我们苏家多是武夫,不比那些文人肚子里那么多弯弯绕绕,为人最是仗义。” 叶君棠不想卷进纷爭,可情势如此,纵使是他也不能说轻易做到独善其身,只尽力左右逢源。“多谢大將军了,只是不才確实没什么难处,之前王爷那般说,不过是因为內子曾得罪过他,適才相戏。” 苏猛捋了捋小鬍子,挑眉道:“是么,倒確实听闻你家夫人正在与你闹脾气。” 叶君棠心里叫苦不迭,沈辞吟多年前因为娇纵的脾性闻名京城世家大族,多年以后又因与他闹僵而弄得满朝皆知了。 苦笑道:“她就是这性子。” 苏猛冷哼一声,好似替他打抱不平道:“要我说,这种脾性的女子留著作甚,不如休了,我们苏家女子多嫵媚,性子又乖顺,到时从中为世子挑个可心的伺候,岂不更好。” 这话一出,叶君棠眉头微皱,苏大將军竟然想这样来拉拢他,这不是添乱么。 他推拒道:“这如何使得,她纵有千般不是,到底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她那性子改不了,下官多纵著她些便是了。” 苏猛盯著他,可从未听说叶君棠如何如何宠妻呀,他何时纵著人家了,不给面子就不给面子,扯这些蹩脚的谎言。 若不是为了和摄政王打擂台,真当他多看得起定远侯府这破落户似的,不过苏猛也没戳穿,只打了个哈哈:“没想到叶大人这般爱妻,罢了,本將军还有事,先走了。” “將军请。”叶君棠把路让开。 苏猛从他面前目不斜视地走过,叶君棠福至心灵地回头望一眼,瞧见摄政王正站在高处往这边看,对上他的目光时眼神沉了沉,便觉得心累。 然而,回到翰林院,还有新的噩耗等著他。 只因屁股还没坐热,陛下的旨意传了下来,竟然擢升了他的下属,也就是之前一起买孤本的其中一位同僚李大人入了阁。 真真切切没他叶君棠的份儿。 新帝登基那日他就该接受现实的,可他仍不肯面对,心里存了一丝希望,不曾想到现在一切都彻底破灭。 眾人都去道贺,只有他呆在原地,魂不守舍。 若是他没有晋升,整个翰林院都保持现状倒也罢了,不曾想曾经要恭维著他,支持他入阁的同僚却得了提拔,一举越过他去。 明明前夜里还在一起喝酒,酒桌上对方处处为他著想,句句好听地哄著敬著,在他酩酊大醉之后还送了他一程,虽然他不记得了自己明明要去沈辞吟的別院,为何最后第二日却在侯府醒来。 这如何不叫他备受打击,然而他还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能咽下心里的憋屈,强打起精神一道去贺喜,笑容还得真诚,言辞还得恳切。 若不然就显得他像个小丑一样可笑了。 第90章 后院失火 那位同僚面儿上好似有些不好意思,见叶君棠凑过来道贺,拱手解释道:“叶大人,这旨意来得突然,实乃意外之喜,下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 旁边的人阻止他道:“咦,李大人怎么还自称下官,你这样称呼让叶大人如何自处。” 叶君棠拱手道:“李大人不必介怀,您在翰林院的资历本就比下官深厚,且有真才实学,受到陛下赏识也在情理之中。叶某衷心贺喜大人。” 李大人看著他,面露微笑,却在心里想著,他能升上去还多亏了叶大人,若非他得罪了摄政王,给了他早早有机会投靠,在叶大人身边扰乱他的一些判断,將他当了垫脚石,凭自己寒门出身,无权无势傍身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平步青云。 都是状元,他可是比叶君棠早了三年高中,却一直在翰林院当编修,反观叶君棠入了翰林,昔日有国公府这个强力的岳家相助,仅仅一年便成了翰林学士。 多么令人艷羡,又多么令人眼红。 可惜国公府倒了,而他叶君棠也不知为何得罪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爷,到头来为別人做了嫁衣。 上回叶君棠被小太监叫到一旁,便是他察觉不对有意拖延,后来又按照王爷的意思去了那间书铺,挑选了指定的孤本。 后来他一打听才知道,那间书铺是昔日国公府小姐沈辞吟名下的。 他便悟到了什么。 几年前叶君棠因沈小姐飞黄腾达,如今又因她而被暗中针对,时运不济。 或许,这就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风水轮流转吧。 他假意惭愧道:“之前叶大人赠与在下的孤本,虽说甚是喜欢,但如今看来在下受之有愧,若不然我给你送回去?” 叶君棠哪里敢收回来。“已经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来的道理,宝剑赠英雄,孤本赠名士,想来冥冥中自有天定,只当是我的一片心意,恭贺李大人升迁了。” 话是说得漂亮,可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叶君棠心里却是在滴血。 “那就却之不恭了,改日再请叶大人一起喝酒。”李大人笑道,心说他也只是客气客气,想送回去也是不行的,那孤本早入了摄政王囊中。 翰林院的气氛一时间很是热闹,然而叶君棠回到书案前,只觉得寂寥,无比的寂寥。 然而,这世上的事总是祸不单行。 待他下了值,拖著疲惫的身子,精神懨懨地回到侯府,发现沈辞吟竟然已经坐在他的书房里等他了。 白氏也在。 沈辞吟端坐在书房,赵嬤嬤和瑶枝一左一右伺候,就连护卫李勤此刻也站在旁边一脸沉默。 她气色红润,神采奕奕,瞧著比在侯府时更美了几分,尤其是眉眼间的鲜活之气,让她整个人充满了灵动的气息,合一身素雅的装扮,好似空谷里微风中摇曳生姿的幽兰。 叶君棠对上她的眼睛,瞧她这般光鲜,这般春风得意,再想到自己的遭遇和处境,没好气地別开脸去。 瞧见叶君棠归来,沈辞吟掀了掀眼瞼,自岿然不动地坐在太师椅上喝著茶。 倒是白氏殷勤地起身相迎,与过去她身为叶君棠的妻子迎上去的场景一模一样,落在沈辞吟眼里没有一丝感觉,只觉得自打她离了府,侯府的茶叶次了不少,亦不合她的口味了。 “世子,您可回来了,沈氏不知怎的今儿个自己回来了。 她回来了也好,我说把中馈交还给她,她却不接,反让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白氏接了叶君棠解下的大氅,向他透露道。 叶君棠心情本就极糟糕,听白氏絮絮叨叨一通,更是感到烦躁,他看了白氏一眼,从前不觉得,只觉得白氏识大体知进退,而今她总在他面前出现,反而令他感到一丝不耐。 沈辞吟抿了一口,便將茶放下,抬眸时刚巧將他脸上细微的表情映入眼帘,不禁讥誚地勾了勾唇。 再美好的月亮摘了放在身边,也是会看腻的。 从前他觉得白氏好,觉得她烦,或许只是因为隔著云端,距离產生了美罢了,如今换了人,他曾经对她做出的这种表情,原来也是会对白氏做的。 不过,与她一点没有关係了。 她清了清嗓子,看向叶君棠说道:“世子回来了正好,我久候多时了。” “你等我?”叶君棠有些不好的预感,他甚至都不敢去想是不是她突然回心转意。 沈辞吟甚至不想过多的寒暄,只开门见山地提醒道:“那日我给你的和离书你有听我的好好收起来吧,且拿出来签字吧。” 叶君棠闻言脸色一黑,如乌云罩顶,在他看来,沈辞吟身为他的妻子在他近日遇到的种种不顺心的事时没有小意安慰也就罢了,还这般落井下石。 “我不是让你身边的嬤嬤给你带了话了,我不会同意和离,你若想被休,眼下倒是可以考虑成全你。” 如今沈家被赦免,他入阁的事告吹,他也不必顾忌什么名声了,反正沈辞吟与他闹脾气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再加上她四年无所出,他不曾纳妾,不曾对不起她。 他若要休妻,旁人也无可指摘,只会说她的不是罢了。 当然,他也只是一时气话,嚇唬她的,他內心想和她回到从前,顺风顺水地好好过日子。 这种后院失火的感觉,著实太糟心了。 按照大乾律法,妻子被休弃,嫁妆只能拿走一半,若是叶君棠早早如此,或许为了脱离苦海,这口气她忍了便忍了,拿一半走人也勉强可以认了。 但事到如今,她又怎么可能留下一半嫁妆便宜了他,便宜了白氏,乃至整个侯府。 “我想世子还是没看清现在的形势,我是在要求你,不是在同你商量,昨日我让赵嬤嬤转告你之事,是你最后的与我谈判的机会,你本可以用同意和离来交换六万两银子填补窟窿,可你自己放弃了。” “今日无论如何我都要你签字和离,不然你、白氏乃至整个侯府的人都给我连夜搬出去。” 说罢,沈辞吟让赵嬤嬤去把二房的人请过来,当著大家的面儿一併说清楚,若是二房不想也被扫地出门,他们便该知道怎么做。 逼著二房的人一起给叶君棠施压,她就不信叶君棠还能顽固到什么程度。 再难啃的骨头,今夜她也给啃了。 第91章 二房倒戈 叶君棠拧著眉。 白氏最近掌家有些威风,自詡已经是侯府的女主人了,听得沈辞吟要她搬出去,深感受到挑衅。 “沈氏,你这话说得叫人听了好笑,这里可是定远侯府,宅子可是侯府的祖產,听你这口气好像你能做了侯府的主一样!” “这些日子你闹也闹够了,若是再闹下去,我和世子不得不认为你是得了失心疯了,到时候一根绳子捆了直接丟到庄子上去养著,免得如此跋扈囂张,竟然要將侯府所有人给赶出去!” 叶君棠没有说话,白氏说得够多了,他看向沈辞吟的眼神亦觉得匪夷所思,她在说什么胡话。 沈辞吟却对白氏的话置若罔闻,只说:“据我所知,世子你已经將侯府的宅子卖了,不是么。” 叶君棠脸色沉了又沉。 “你想说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现在这宅子的房契在我手上,我想让你们住你们才能住,我不想让你们住,你们就得滚。”沈辞吟平静地说著,嘴上说著让人滚,却一点生气恼怒的表情也没有,说完了甚至露出一个微笑。 “叶君棠,是住是滚,你自己选。” 叶君棠倒吸一口凉气,阴沉的表情盯著她,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面孔,明明现在的她浑身的气质该是他喜欢的,能被她吸引的那样,可却让他感到陌生和可怕。 他印象里的沈辞吟不是这样的,她会与他闹,与他置气,甚至在他面前哭,却从不会这般算计他,逼迫他。 他没有回答,只將眉头拧成川字,呢喃问她:“你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 沈辞吟轻嗤一声。“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学白氏么,现在的我怎么就不算是学有所成了呢?” 当然,这话只是说来损他的。 一个人有很多面,想要哪一面来面对他,都是叶君棠他自己一次又一次选择的结果。 他一次次选择了维护白氏,那他得到一个眼里再也容不下他的沈辞吟,很公平。 叶君棠:“我不会同意和离,也不会搬出侯府,更不会任由你胡来。” “叶君棠,你读了那么多的圣贤书,该明白要说这样的话,你得有底气和资本,我说过的,和离是你最后的筹码了。”沈辞吟再也不会顺著他,小心翼翼地维护他的自尊了。 白氏敛眸想了想,沈辞吟无非是想和离,脱离了侯府,便劝道:“世子,要不以和离为条件,叫她將侯府宅子的房契归还於你可好? 若不然丟了宅子,如何能有顏面去见列祖列宗,就是在外礼佛的老夫人知道了也是要怪罪的!” 这些事的起因就是白氏,现在听到白氏一起逼他妥协,叶君棠对她也冷了脸。“继母,我想我说得很清楚了,我不会和离。” 这时二房的人到了,见书房里气氛剑拔弩张,二夫人看一眼平静的沈辞吟,又看了看神色不虞的叶君棠,听到什么和离不和离的,还以为是找他们来做个什么见证。 二夫人便乐意来掺和,倒是二老爷老神在在的,对大房这边的事兴趣不大。 “沈氏,上回让你去我那儿坐坐,结果也没去成,这次回来可有什么要紧事,若是得空,若不然到我那儿用了晚膳再走。”二夫人说道,她才不管你叶君棠和离不和离呢,亲近沈辞吟就能气一气白氏,她何乐而不为。 那白氏果真怒从心头起,阴阳怪气道:“她都要將我们赶出侯府了,你还与她亲近,怎么想的?” 二夫人诧异道:“什么?!” 连二老爷也睁大了眼睛。 沈辞吟这才解释道:“二夫人、二老爷稍安勿躁,只要叶君棠在和离书上签字,那你们尽可放心地继续住下去。” 二夫人咽了咽唾沫。“那他若不签字呢?” 沈辞吟嘆息一声:“那就不好意思了,侯府这宅子被他卖了,如今这宅子是我从別处买来的,叶君棠不和离,我便不高兴,我不高兴,那只能让诸位从我的宅子里搬出去了。” 二夫人倒吸一口凉气,惊慌地看向自家老爷,扯了扯他的衣袖:“老爷,这都什么事儿啊!怎么办啊,你快快想想办法啊!” 二老爷狠狠瞪了一眼叶君棠:“侯府交到你们大房手里,可真是不幸!连带著我们二房也没好日子过。” 然而,遇事先一致对外,二老爷看向沈辞吟,態度一改往日的懒散不理事,说道:“侄媳妇,世子有什么惹了你生气的地方,是他的不是,我们可以让他给你赔罪,就是让他下跪磕头赔不是,也是可以的。 可是要让我们逼他和离,寧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我们身为长辈,如何做得出来?” 二房没有为了自身的利益一同跟著逼叶君棠,这一点令沈辞吟感到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母亲和姑姑都教导过她,越是世家大族越是同气连枝,平日里不和归不和,但若遇到外来的敌人,总归是拧成一条心的。 沈辞吟如今算是见识了。 不过她也不急,因为姑姑又说了,往往这种情况,是彼此的利益衝突还不够罢了。 只听二房还要继续说些什么。 “正所谓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当年你选择了世子,郎才女貌,也是一段佳话,就算有个什么矛盾,夫妻打架床尾和,何苦把和离放在嘴边,闹起来也不好看。 况且当真和离了,这世道总是女子要吃亏一些。 世子他父母不在,有个继母却是个矫情不顶事的,平日里他缺了长辈提点和管教,多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是他猪油蒙了心。 可他执意不肯和离,想来是舍不下你,和离一事,还望侄媳妇慎重考虑。” 二夫人也惊讶於自家老爷怎么还帮著世子说话,但这样的场面儼然不是她那脑子好插话的了,只在一旁附和。“我家老爷说的也对,你就算心里再委屈,也好歹为自己考虑考虑,不说別的,和离的女子想要再嫁个好人家是很难的了,你还这么年轻,未来的日子怎么过?” 二房一席话倒不似叶君棠曾经那种鄙夷的轻视的语气,沈辞吟听了,也能体味到他们的用心,虽说有自己的私心,但总归出发点也不坏。 但和离了路难走,日子不好过,那留在侯府与叶君棠一堆怨偶苟且一生难道就好过了么。 如今沈家得了赦免,她履行了与摄政王的约定之后,就和父母亲人一起生活,她相信自己的家人总不会嫌弃她曾和离过的。 “二位不必多言,此事並无转圜,侯府诸位还能不能继续住下去,只在叶君棠一念之间。”沈辞吟一点没有被说动的跡象。 二老爷:“你执意如此,那我便要细细问上一问,若世子签了和离书,你们二人便不再是夫妻,那我们侯府诸人又以何名义以何身份继续住在侯府?” “相反,只要不和离,你便仍是世子夫人,侯府的房契地契给你手里收著又有何妨,闔府上下继续住下去便是,无非是脸皮厚一些罢了,若是有流言蜚语传出,也就折损一些名声而已。 眼瞧著事情闹到这个份儿上,咱们侯府还有什么名声可言,不若破罐子破摔了事。 沈氏,你觉得如何?” 厚著脸皮强行住下去,確实是二房能想出来的辙,然而沈辞吟早有准备,不怕他们脸皮厚。 “若是这样,也无妨,我將房契再转手卖给別人就是。”沈辞吟笑了笑,又问身边的瑶枝,“瑶枝,你说这宅子的房契作价一百两卖给你好不好,到时候去官府过到你的名下。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原想著给你留一间铺子,现在换成一间大宅子,似乎也不错。” 瑶枝睁大了眼睛。 赵嬤嬤却玩笑道:“小姐,不妥,卖给了瑶枝,万一有些人赖在府里不搬走,瑶枝怎么敢和官老爷斗,老奴觉得要卖就要卖给侯府的对头,那种侯府招惹不起的人物。 嗯,老奴瞧著摄政王的名头够大,不如试试卖给他好了,听说摄政王脾气怪的很,肯定会把人全给轰出去。” 赵嬤嬤配合得好,沈辞吟也不深想,只点点头:“这主意听起来不错。” 末了,便对二房说道:“听见了吗,若是叶君棠不签字,这宅子我就想办法卖给摄政王。 当然,二老爷的顾虑也是可以理解的,这样吧,若是叶君棠乖乖签字和离,我就將侯府宅子折个低价卖给你们二房如何?” 二夫人和二老爷眼睛齐齐一亮,此女实在会离间啊,如果房契到了二房手里,那寄人篱下的岂不就变成了大房,而大房丟了祖產,还有何顏面承袭爵位? 二房有儿有女的。 这是给了二房机会啊! 二老爷抵唇咳嗽两声,立场突变:“那个,世子,为了侯府的祖產,天涯何处无芳草,你还是放手吧。” 第92章 叶君棠终於签了和离书 “二叔!”叶君棠不满道。 二老爷扯出一个笑容:“你既然叫我一声二叔,那我便多说几句,今日我们二房本不愿与沈氏一起逼你,可你刚才也看到了,我们好话歹话都替你说尽了,可沈氏仍是无动於衷。” “足见,平日里人家的心给你伤透了,你与其在这种时候执著,不如好好想想为何你们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叶君棠沉默下来,往日清冷的一双眸变得黯淡无光,他好似陷入了某种回忆,冥思苦想,到底是为什么。 就算沈辞吟无所出,他亦不曾纳妾,就算是通房也没有,除了自己的妻子,別的女子从来不碰不逾矩;就算沈辞吟的娘家树倒猢猻散,她从云端跌落,他亦不曾嫌弃她,对她一如往昔;她脾气向来娇纵,总与继母这样的长辈相爭,不识大体没有体统,他也次次包容,除了提醒她要注意一点之外,何尝有过休妻的念头。 世上的男子,还有几个做得比他好的? 为何沈辞吟总觉得他对不起她? 他不能接受,他怎么就成了先被拋弃的那一个。 “你能不能最后一次告诉我,为什么?” 沈辞吟有些错愕地看著他,他为何到现在还不明白?他不是状元郎么,他不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么,为什么连为何他的妻子要离他而去也勘不破。 不过,她才没那閒工夫去一次又一次地解释,若能得他一丝尊重一丝偏爱一丝支持意思疼惜,她与他也不至於走到了今天。 她给过他选择的,她提出將白氏送出府去清修那一次,他还有得选的,可他自己执迷不悟,又能怪谁。 “现在才来说这些,毫无意义。”沈辞吟轻声道,“和离书一签,我们从此一別两宽,你也再不必为此烦恼了。” 二夫人是个急性子,瞧叶君棠磨磨唧唧的拿不定主意,焦急道:“世子,我这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可也知道这事儿你不能一味拖著,拖到最后闔府上下流落街头,到那时下场就悽惨了。 你还在朝为官呢,外头的人看了笑话还怎么做人啊。 你堂弟也快到了要说亲的年纪,你堂妹开了春便要及笄,就算不为你自己考虑,不妨多想想弟弟妹妹的前程。 我们这一代人老了不中用了,日子怎么过都无妨,大不了我和老爷搬到庄子上去,可年轻人不一样啊,你们得往前看往前走啊。” 涉及到自己的子女,二夫人一席话说得情真意切。 白氏不敢多言,也眼巴巴地看著他,何苦来著,沈辞吟既然无心,他又何必留念。 叶君棠盯著沈辞吟,瞧著她平淡的冷静的反应,想起了那年她在巷子里堵了他的情形,炽热的,目光灼灼的,终於他反应过来,那个脾气娇纵却明艷可爱的少女,已经在与他成亲后的几年里被消磨了。 忽然,他失去了坚持的力气,虽然他还是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若是沈辞吟说的他偏著白氏,可白氏是长辈,又是他亏欠的女子,他多顾著些难道也错了? 他不再挣扎,缄默地转身,去书案后面抽出一个书架上的小抽屉,从中取出了上次她留给他的和离书。 这样的东西他本来没有签字的打算,也不想留下来碍眼,可她特意让他留下,不知怎的,他便听了她的话。 或许私心里在想,也许他听她的话一点,她是否还能回心转意,只是一切都太迟了。 他將和离书摊在了书案上,用镇纸压著四角,上头依然是沈辞吟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他拿起笔蘸了墨,指尖都在颤抖,这一抖墨跡不小心滴落在了沈辞吟的名字上。 沈辞吟一直看著他的动作,白氏、二房的两口子也关注著他的动作,就是赵嬤嬤和李勤也盯著他。 每个人都各怀心思。 瞧见这墨跡落下泅开,几人不约而同地微微蹙了蹙眉,这墨跡模糊了沈辞吟的名字,拿到官府备案兴许不作数,如此得重新写过了。 叶君棠歉然道:“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重新擬一份。” 沈辞吟拧著眉,轻声道:“那就抓紧时间,莫要耽搁了。” 殊不知就在叶君棠照著之前的誊写落笔时,一辆朴实的马车缓缓停在了侯府大门口,车夫放好脚凳,车帘掀开,先是从里头钻出来一名年过四十的老嬤嬤,再来帘子一动,出来一位老夫人。 老夫人手里捻著一串佛珠,被老嬤嬤扶下了车,站定等了等,老嬤嬤又去马车里取来了一支龙头的拐杖。 须臾,老夫人拄著杖往侯府大门走去,门房瞧见了一脸惊讶,什么风儿竟然將在外清修的侯老夫人吹回来了,赶紧麻溜地给开门迎进去。“小的拜见老夫人,老夫人安。” 侯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让身边的嬤嬤给了赏钱。 门房高兴地接过,捧著赏钱便主动告知:“老夫人回来得刚刚好,世子爷已经下值了,现在应该正在书房里,今儿个少夫人也回来了,正巧也在。” 侯老夫人往府里走,四下瞧了,对身边的老嬤嬤说道:“齐嬤嬤,出去了这些年,你说府里怎么瞧著还不如从前了。” 齐嬤嬤:“这些年原本都是世子夫人沈氏在管家,近些日子世子夫人和世子爷闹了脾气,老奴打听到人竟然都搬到別院去了。 府中换了侯爷的继室白氏执掌中馈,兴许是年轻资歷浅,没什么经验吧。” “白氏,呵。”侯老夫人只提了个名字,便没有继续说下去,想当年她既没有看上白氏嫁给世子做世子夫人,也没看上她给侯爷填房,只不过造化弄人,阴差阳错罢了。 “走,去书房瞧瞧去,有些话我这老不死的当与他说说。” 齐嬤嬤听了笑道:“老夫人,哪有您去见小辈的,可不是折煞了人,且先安置了,老奴去把人叫来见您便是。” 侯老夫人想了想,点头道:“可。” 末了,又让门房附耳过来,低声地吩咐了他一件事,那门房有些诧异,却仍是点点头,表示领命。 另一头,叶君棠已经誊抄好一份和离书,想將笔递给沈辞吟先落款时,沈辞吟道:“你先也无妨。” 在沈辞吟的注视之下,叶君棠终於落笔签了和离书,这时,齐嬤嬤还没到叶君棠书房,倒是先有消息从前头传过来,说侯老夫人回府了! 叶君棠微微一怔,立即心头一喜,祖母回来了,那此事尚且还有转机,便伸手要去捞那他签了名字的和离书,沈辞吟眉头一拧,眼疾手快地也要去抢。 然而,叶君棠快了一步,就在叶君棠想要反悔將其撕了作废时,沈辞吟低喝了一声:“李勤!” 便见一阵风动,那和离书出现在了李勤手里,然后李勤吹乾了墨跡,双手奉给了沈辞吟,沈辞吟自己什么时候签字都可,便小心折了揣进怀里。 叶君棠这齣尔反尔的举动不光是使得沈辞吟皱起眉,就是白氏、二房眾人,以及赵嬤嬤和瑶枝也感到诧异。 瑶枝是个沉不住气的:“世子爷,您是突然想反悔吗?!” 白氏咽了咽唾沫,感觉有惊无险,眼看沈辞吟还算有点用,將和离书收好了,她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侯老夫人回来了又如何,现在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二房夫人心中隱隱窃喜,这下好了,世子签了和离书,那侯府的宅子不就可以落到他们二房手上了,只是不知道沈氏说的折个低价是多少银两,就她这些年私库里存的,还有那些个留著没花销的嫁妆也不知道够是不够。 沈辞吟却淡淡道:“罢了,我们走。” 说著往门外走去。 侯老夫人回来了,既然和离书已经拿到手,她不想节外生枝,最好就是趁现在早早离开,避免见面。 赵嬤嬤冲瑶枝使了个眼色,瑶枝便不说话了,只一同跟在沈辞吟身后。 然而,沈辞吟刚踏出书房,正巧便碰上了侯老夫人身边的齐嬤嬤。 第93章 侯老夫人归来 齐嬤嬤瞧见沈辞吟,微微怔了怔,她跟隨老夫人在外修佛已有三年不曾回府,虽是一眼认出了世子夫人,却觉得她身上的变化可真大。 仍是眉目如画,却不是从前那般明艷张扬的打扮,浑身素雅乾净,想到世子夫人皇后姑姑薨逝的消息,该是世子夫人自觉为其守孝,这才穿得如此素,气质也跟著沉静下来。 可又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静,见之,便觉得她一双秋水剪眸,更为顾盼生辉。 该怎么说呢,齐嬤嬤觉得沈辞吟成长了,也更动人了。 “少夫人好久不见。” 沈辞吟停下脚步:“齐嬤嬤。” 沈辞吟心下无语,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瞧齐嬤嬤却没什么变化,果然远离世俗红尘,保养得也要好些。 “少夫人这是要去哪儿?”齐嬤嬤问道,不待沈辞吟回答又往屋里扫了一眼,笑道:“世子、二老爷、二夫人、白夫人也都在啊。巧了,老夫人正念叨著想见各位呢。” 沈辞吟明白她的意思,侯老夫人让所有人都去见一见,可她不想去,便道:“劳烦嬤嬤替我向老夫人问好,我还有点別的事,就失礼先走了。” 齐嬤嬤听她將侯老夫人叫得如此疏离,还急著要走,连老夫人的面都不愿意一见,蹙了蹙眉,因著不知道沈辞吟刚才已经与叶君棠和离了,说道:“少夫人,这就是您的不是了,老夫人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她老人家还念著您呢,您怎么捨得让她伤心来著。” 侯老夫人到底是长辈的身份,与白氏这样子货不同,她是侯府无可置疑的长者,谁都要敬著,眼看沈辞吟不好推脱,赵嬤嬤出声替她说道:“我家小姐身子有些不舒服,想早些回去休息,改日再来拜会侯老夫人。” 她一说话,便引起了齐嬤嬤的注意,齐嬤嬤打量她一眼:“哪里的嬤嬤,瞧著眼生,什么时候进府的,从前怎么没见过你,怎的这般没有规矩?我在与你主子说话呢。” 赵嬤嬤寻思这人竟敢跑到她面前来充大讲规矩,笑道:“老奴再不懂规矩也知道主子和主子说话,下人才不好隨意插嘴,可你是主子吗? 还真把自己当瓣蒜了。” “你!”齐嬤嬤本意是刚回来,正好藉此立个威,没曾想这面生的婆子这般胆肥,竟敢眾目睽睽地给她难堪。 毕竟,她可是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地位合该比侯府所有的下人都要高出一筹。 她哪里知道赵嬤嬤从前不属於侯府,来侯府一趟起初也不过是奉命照顾沈辞吟,后来又跟隨沈辞吟离开侯府,是从来不曾把侯府这地方放在眼里的。 “少夫人,您便是这样管教下人的?纵得她如此放肆。” 沈辞吟淡淡道:“你若是在我落水时救过我,那我也会这般纵著你。” 不用看侯府脸色的日子真痛快!瑶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可想到这场合,生生又忍了下来,说:“小姐,咱们走吧。” 说著,又让李勤先去把马车赶到大门口。 沈辞吟点点头,继续离开,身后传来叶君棠的声音:“你当真这般绝情,连祖母她老人家也不肯相见了吗? 就算只是客人到了府上,长辈都发话了,於情於理也不该如此推辞。” 沈辞吟:“只当我又在任性胡闹吧。” 从前她没有任性耍脾气时,他总说她任性胡闹,现在就真正肆意一回,若是被侯老夫人知道和离之事,保不齐还会再起风波,她还是赶紧揣著和离书去一趟官府备了案,销了她出嫁从夫在侯府的户籍,另外立了女户才好高枕无忧。 从落水那日想要和离,到给叶君棠留下和离书,再到三番两次与他提及此事,一拖再拖,竟然也大半个月过去了,日子一日一日过得极快,眼看就要过年了。 她要赶在官府年底放了节岁假,封存官印、暂停办公之前把事情都给办妥,不然就要等到年后开印才可办理了。 她总怕夜长梦多。 遂內心排斥去见侯老夫人,因为在她印象里,那是个浸淫后宅几十年,余威尚在十分不简单的人物,虽说常年礼佛,可就算侯爷在世时也是不敢忤逆老夫人半分的。 沈辞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遂坚持往侯府外走,有意躲著侯老夫人,避其锋芒。 齐嬤嬤没料到她来请个人而已,还碰了一鼻子灰,看向叶君棠眾人,將他们给请去了侯老夫人的松鹤苑。 到了老夫人面前,眾人都在请安。 但其实只有叶君棠一个人真心实意地为老夫人回府而感到高兴,白氏自不必说了,她隱约感到老夫人是瞧不上她的,这些年又没怎么相处,便面上尊著却並不刻意去亲近討好。 二夫人身为侯老夫人的儿媳,年轻时被要求站了多少规矩,受过多少磋磨,全都好似刻在了骨子里,如今瞧见她就心里发怵,还有点恨。 二老爷却是因为侯老夫人向来只偏心倚重大房,將他这个儿子忽略得彻底,与老夫人有心结,遂是不冷不热的,维持著表面的母慈子孝便罢了。 侯老夫人將眾人的表情都尽收眼底,也清楚各自的心思,却没说什么,只叫他们都起来。 侯老夫人一眼便发现少了沈辞吟,便问:“怎么不见沈氏?不是说她回来了,人就在府里?” 齐嬤嬤:“老夫人,老奴已经请了少夫人前来,但少夫人执意要离开,劝也劝不住,且老奴瞧她外表看起来倒是比从前沉稳了,可那脾性只怕是有过之无不及。” 侯老夫人看了一眼叶君棠,叶君棠低声唤一句:“祖母。” 侯老夫人尚且还没问怎么回事,便道:“无妨,今日若无老身首肯,沈氏走不出侯府。” 叶君棠闻言脸色微变,忙往大门口赶去。 侯老夫人瞧了,也拄著杖跟了上去。 那厢沈辞吟等人走到大门口,却见大门紧闭,门栓倒是没有落下,赵嬤嬤叫门房开门,却不见门房的身影。 只好让李勤去开,李勤双手一拉,发现侯府大门拉不开,从一线门缝里望出去,他回身对沈辞吟回復道:“小姐,此门竟然从外头落了锁。” 沈辞吟:“……” 赵嬤嬤和瑶枝去叫开门,躲在外头的门房这才从门缝里回应道:“少夫人,您莫要怪罪,小的也是奉了老夫人之命行事,她吩咐了,今日没有她的允许,谁也不能擅自离开侯府。” 第94章 老夫人的盘算 侯老夫人回到侯府的第一件事竟然是锁了侯府的大门。 想来是打算关起门来,做些什么了。 沈辞吟有些不好的预感,此举兴许就是衝著她来的,毕竟只有她搬去了別院住,需要连夜出府。 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沈辞吟回身望一眼笼罩在暮色里的定远侯府,只觉得它如同盘踞的巨兽,张开了黑洞洞的大口。 她紧了紧披风,对门房道:“且开了门放我离去,我已经不是少夫人,也不再是侯府的人,不受侯府的规矩约束。” 门房思考一下,却道:“少夫人,您还是別为难小的了,老夫人的话谁敢不听啊。” 赵嬤嬤:“你就给行个方便,我家小姐不会亏待你的。” 那意思赏钱肯定丰厚。 门房心动是心动,可仍是咬咬牙拒绝道:“少夫人,不是小的不肯给您开门,是小的真不敢违抗老夫人的命令,您不知道老夫人虽是修佛的,可老夫人也曾说,佛有慈悲心肠,也有金刚怒目……” 那门房的话还没说完,叶君棠已经大步流星地赶到。 沈辞吟看向他:“世子,和离书已签,你我再无关係,麻烦让门房开了门,放我等离去。 若不然,我就让李勤硬闯了。” 叶君棠发现自己白紧张了,眸光冷了冷,说:“这是祖母的意思,不若你先去见见她老人家。” 沈辞吟:“现在她是世子您的祖母,与其非要我去见她,不如请世子您及早和她把情况说清楚。” “沈辞吟,祖母不过是想见见你罢了,又不是什么坏事,你何故避而不见。她老人家如今年岁大了,哪怕哄哄她,让她高兴呢。” 沈辞吟深吸一口气,对李勤说到:“你能翻出去,到门房手里拿了钥匙开锁吗?” 李勤拱手,准备飞檐走壁,谁知侯老夫人在齐嬤嬤搀扶之下也出来了。 隔著一段距离,侯老夫人看著沈辞吟,嘆息一声慈祥道:“都杵在这里吵吵嚷嚷的做什么,成何体统,外头风大天儿又冷,回屋里说去吧。” 沈辞吟却站在原地没动。 齐嬤嬤见此,忙不迭当老夫人的嘴替:“沈氏你好大的架子,老夫人亲自来请你也请不动了,你可有把长辈放在眼里?” 沈辞吟又没求老夫人来,她不理会这位刚回府就想耍威风的齐嬤嬤,只看向老夫人道:“晚辈正要告辞,老夫人您舟车劳顿,又何必走这一趟,该好好歇息才是,身边的人也不知道拦著。” “况且,老夫人回府乃侯府大事,该侯府亲眷相迎,共聚天伦,我一个外人留下也不太合適。” 眼看她再说就要將和离之事在老夫人面前说穿了,叶君棠一把將沈辞吟拉到了旁边,低声道:“算我求你,先別说,祖母她这把岁数了,身子也不好,若是知道了受不住打击,可如何是好。” “我已经遂了你的心意了,你就不能圆融一点,给彼此多留一些体面吗?” 侯老夫人皱起眉,上了年纪的脸一皱眉就是褶子多,看向沈辞吟的眼眸却是深邃,完全没有糊涂:“你怎么就成了外人了?” 二夫人跟在后头是不想说话的,叶君棠也难以启齿,还是白氏左看右看,心思一转回话道:“老夫人,此事说来话长。” 侯老夫人:“那就长话短说!” 白氏抿了抿唇,心想捅破了这一层,让沈辞吟快些离开也好,省得再出什么岔子,斟酌道:“老夫人有所不知,方才在沈氏的威胁逼迫之下,咱们世子爷已经与她签了和离书。 论起来,沈氏已经不是侯府的人了。” 侯老夫人手里的龙头拐杖往地上一跺:“荒唐!” 她看向叶君棠的眼神带上几分怒其不爭,扫向沈辞吟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审判,以为沈氏到底是自己要嫁入侯府的,后来娘家也不成气候了,该是没有可能兴风作浪,不曾想是她自己从前看走了眼。 此番回到侯府,便是因为连她在外头都听闻了一些风言风语,若是再不回府整顿一下,別说这个年关过不好,就是整个侯府也要散了。 令她始料未及的是,已经散了。 这两口子竟然背著她,擅作主张和离了。 沈辞吟行了一礼,这一礼纯属一个晚辈对长辈,她淡淡说道:“老夫人,您也听到了,眼下就是这么个情况,如今我的身份再留在侯府多有不妥,方才世子让我给彼此留一些体面。 我想,痛快些让我离开,好聚好散,才是体面。 可別忘了,侯府的房契还在谁的手上。” 最后一句是沈辞吟提醒叶君棠的。 侯老夫人不知內情,拧著眉,从沈辞吟坚决的態度看出来,她对叶君棠是没有半分留恋不舍了。 这几年她不在府中,回来瞧见侯府到了这般光景,原本她还可以仗著自己侯府老夫人的身份整治一下晚辈,以雷霆手段紧一紧侯府上下的皮,將侯府重新推回正轨,没得如当下这般乌烟瘴气。 然而,已经迟了,世子签了和离书,让她这个老夫人也处於了被动,若是强留沈氏,便成了倚老卖老。 事情变得尷尬又棘手。 听闻什么侯府房契,老夫人问:“什么房契?怎么回事?” 沈辞吟:“老夫人,世子將侯府的宅子卖了,现如今辗转到了我名下。 其实侯府的宅子,包括您现在站的地方眼下都还是我的,这门是开是关,您已经无权决定,我敬您是长辈,且才回府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才一直相让,不提这一茬为你们留了几分体面罢了。” “今日若您得寸进尺,那撕破了脸,想必谁的脸上都不会好看。” 她要等和离手续办完了,才会兑现承诺折价卖给二房,现在不还没到那一步么,宅子仍还算是她的。 侯老夫人骤然得知宅子都落入了他人之手,一气之下一巴掌扇到叶君棠脸上:“你身为世子,如何在当家?怎的闹到这种地步!” 叶君棠冷不丁被打懵了,从小到大他还没被祖母这般打过,事实上极少有人敢对他动手,之前是沈辞吟,现在是祖母,一个孝字压在上头,他也不敢吱声,只捂著脸,难过地低下头。 “给我去祠堂跪著,好好反省!” 侯老夫人的话在侯府眾人面前还是管用的,一声令下,叶君棠便扫一眼沈辞吟之后落寞地向著侯府祠堂而去。 沈辞吟知道这是老夫人做给她看的,她对看到这一幕也有些意兴阑珊,真正的死心,就是你看到对方倒霉內心也是不痛不痒,无波无澜的。 “沈氏,我已经罚他了,现在你可以隨老身一起进去坐一坐,聊一聊了吗?”侯老夫人看著沈辞吟。 侯老夫人已经得了消息,沈家被赦免了,而新帝陛下乃先皇后的嫡子,陛下年幼,身边虎狼环伺,沈家是陛下的舅家,未来必得重用。 年轻人或许看不明白,但她这样歷经沧桑,看尽了朝代更迭的老人一眼就能悟到,沈家的路还长。 沈家最落魄这几年,侯府已经替他们沈家好好养著嫡女,如今就要拨云见日,否极泰来,再让沈辞吟离开了侯府,反结下了怨,令侯府与沈家脱离了干係,便是亏大了。 若沈家不能给侯府带来转机,那当年又何须去攀附国公府。 况且,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侯府宅子竟然还落到了沈辞吟手里,世子瞧著也是个聪明人,怎的到这些事上如此糊涂!简直是不像话! 为著侯府的前程也好,还是侯府的基业也罢,侯老夫人很是清醒,遂想著无论如何也要稳住沈辞吟。 第95章 沈家的清白 沈辞吟却不上道,只说:“谢老夫人一番美意,只是这些都是侯府的家务事,恕晚辈不便掺和了。” “只要与世子顺利和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互不干涉,晚辈自会履行承诺,將宅子折价转让给侯府,您且安心住著。” 侯老夫人一想便明白了,沈辞吟原来是用宅子来逼世子就范,没想到记忆里那个任性娇纵的娇娇女,竟然也能有这样的城府和手段,倒是小看了她。 听沈辞吟这么说,宅子还能买回来,侯老夫人稍稍放心,这才嘆口气,略显失望地说道:“从前你也会亲亲近近叫我一声祖母的,如今却这般生分了,到底怪我在外头礼佛,不曾在府里为你撑腰了。” 沈辞吟微微一笑,原来侯老夫人对她的处境也有所耳闻,知道她是需要有人撑腰的,只是她寧愿潜心礼佛不问世事罢了。 沈辞吟不怪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侯老夫人年纪大了,不想掺和府中这些事也无可厚非,可若是她自己一早便做了选择,现在跑出来要插手,就恕她不能欣然接受了。 “老夫人,无论您是不是晚辈的祖母,晚辈都敬您三分,可实在是之前在侯府落了水,不得世子及时救起,又不像白氏一样得世子请了太医来给了奇药救治,落了个寒症缠身,身子不爽利想要早些归去,还请老夫人见谅。”沈辞吟说道。 那意思,找叶君棠和白氏的麻烦去吧,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们难辞其咎。 她所受到的不公,全部成了她的武器,她不会憋在心里了,该说出来时,她便会说出来。 然而侯老夫人內心其实並不理会这些,她甚至不在乎世子和世子夫人之间是否存在情感,她在乎的不外乎是侯府的存亡罢了。 “既然身子有寒症,何故还在外头吹风,隨我进屋暖暖,我也好告诉你一些有关你们沈家的事。” 侯老夫人说著,这次也不待沈辞吟说话便吩咐门外夹在中间战战兢兢的门房。“把门打开吧。” 吩咐完又看向沈辞吟:“沈氏你若执意要走,那老身就不送了,只是我想跟你说的关於沈家的事关係重大,你若不想听,来日老身只能带进棺材里了。” 说了这话,侯老夫人拄著杖由齐嬤嬤陪著转身离去。 二房夫人和白氏跟在后头,二老爷给老夫人请了安见一面之后便不见了踪影。 侯府的大门打开,赵嬤嬤和瑶枝看向了沈辞吟。 赵嬤嬤在心底里便觉得侯府这老夫人不简单,回来就落锁关门,没有给人留下选择的余地,可见其喜欢將事情掌控在手中的行事风格。 知道了这宅子是小姐的,又立刻说起了软话,还利用沈家的事来试图挽留小姐。 这样的人不好对付,赵嬤嬤有些担忧。“小姐。” 瑶枝倒是没想那么多,她是想知道现在该怎么办,是去是留?侯老夫人可真会拿捏人。 沈辞吟抿了抿唇,將怀中的和离书摸出来交给瑶枝,低声吩咐道:“你现在就让李勤送你回別院去,且把这个替我仔细收好。 回头再让他来接我们。” 只要和离书不被抢回去,那与老夫人聊一聊也无妨,既然提到了沈家,她也想看看老夫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从前沈辞吟当家的时候,侯老夫人虽说没在侯府居住,可她的松鹤苑向来都是命人定期打扫乾净的。 可她这次隨老夫人到了松鹤苑,坐进罗汉床之前发现蒙上了细细的一层灰,该是白氏接手侯府之后將此地给遗忘了无人打理。 赵嬤嬤扯了帕子为她擦乾净了才坐下。 侯老夫人也不是没瞧见松鹤苑的现状,她原也是不满意的,但听闻现在府中大小事是白氏操持著,要发火自然也轮不到沈氏来受著。 只说:“松鹤苑久无人居,让你见笑了。” 沈辞吟没说什么,她又不是不清楚白氏的底细,若是白氏能將侯府打理妥帖,她也不能够一步步將叶君棠逼入穷巷,走投无路了。 她也没笑,只问:“老夫人,您想和我说关於沈家的什么事?” 然而,老夫人却淡淡一笑:“不急,天色不早,且陪我这老婆子用一些晚膳,再谈其它。” 沈辞吟微微拧起眉,意识到自己跟著老夫人来了松鹤苑,主动问及沈家之事,她沦为了被动,立即沉住了气。 旁边赵嬤嬤瞧著,心道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侯老夫人见沈辞吟这么快便沉静下来,好似在思索著什么,眼里倒是有了两分认可,是个做当家主母的好料子,可惜了。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把人留下来,侯老夫人定了定心,吩咐齐嬤嬤道:“舟车劳顿著实辛苦,且让厨房替老身摆些素斋,再按照少夫人的口味做些小菜。” 侯老夫人还有意照顾沈辞吟的口味,即使沈辞吟知道她別有居心,却也不好说什么了。 晚膳吃得食不知味,倒是侯老夫人到了这份儿上胃口还不错,吃了些素斋,还进了半碗米粥。 擦了嘴,吩咐人收拾下去,一併把屋子里的灰擦了,侯老夫人瞧著沈辞吟除了之前问过一次,便再没主动表露自己的急切。 便知道,沈辞吟如今这性子无需磨了,便让人上了茶,才屏退了左右,独留了沈辞吟在屋里。 “见你如今这性子愈发稳重,关於你们沈家秘辛,告诉了你也无妨了。” 说到这里,夜风捲起檐角的铜铃轻响,屋里的烛火不知被从哪儿钻进来的寒气撩得微微跃动,將侯老夫人和沈辞吟的影子拉长。 “你且坐著等老身一会儿。”说著,侯老夫人往里间走去。 沈辞吟端坐在罗汉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摸索著茶杯的杯沿,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了许多猜想,茶盏传来丝丝暖意,那清亮的茶汤却一口没去喝。 须臾,侯老夫人回来了,手里多出来一个匣子。 侯老夫人將匣放在罗汉床中间的小几上,自己坐到了另一边,说了句“你自己看吧”,便闭上眼睛,兀自捻起了佛珠。 沈辞吟疑惑地打开匣子,发现里头是一叠陈旧的信件,发黄的纸上全是乾涸已久的墨跡,那字跡极其眼熟,她纤白的指尖拿起一张,定睛一看,发现竟然是他父亲的笔跡,那末还有她父亲落下的私印。 沈辞吟一张一张地往下看,越看越是心惊,屋子角落里的更漏嘀嗒嘀嗒,响声听得令人心里发紧。 末了,沈辞吟惊骇莫名地看向侯老夫人:“这些……这些才是我父亲与太子哥哥来往的书信,我父亲並没有勾结逆党,太子哥哥也不曾犯上作乱!这些书信,可以证明我父亲的清白!可以让我们国公府沉冤得雪!” 侯老夫人入定捻佛珠时,好似一尊缄默的泥塑菩萨,直到沈辞吟的声音在末尾处拔高带著一丝尖锐,她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深邃而锐利,平静地扫过沈辞吟素净的脸庞。“不错。” 沈辞吟却摇摇头,不敢置信道:“这些东西是您近来得到的,还是三年前便有的? 若是三年前便有,既然老夫人手里有这种东西,为何三年前您不拿出来?!” 沈辞吟越想越是心寒。 第96章 和离,但不离家 “我们国公府可是侯府的姻亲,世子靠著国公府的支持和提携,一年之內便升为翰林学士,眼看入阁在望,您怎么能这么眼睁睁看著国公府一门含冤,最后抄家流放?!” 沈辞吟如是质问。 如今面对白氏,面对叶君棠,她都不会如此破防,可骤然得知当年侯老夫人里居然有足以为沈家洗刷冤屈的证据,却偷偷藏了起来。 她实在难以接受。 彼时,她还没有与叶君棠闹崩,她可是將侯府的人当做自己的家人一样对待的啊。 没想到她掏心掏肺,別人却背地里留了这么多心眼子。 侯老夫人忽然低笑,笑声里带著岁月的沧桑和沉淀了几十年的余威。“沈氏,你还是太年轻,三年前那桩案子,谁不知道沈家是被冤枉的?包括废太子,谁不知道他未来可能成为一代贤明的君主,不可能犯上作乱? 可他太操之过急了,他还只是太子就急著改革,急著做出成绩,要知道他越是优秀,越是得了民心,岂不是衬托他的父亲,一国之君多么昏庸无能! 废太子有没有罪,国公府有没有罪,还不都是先帝一句话的事儿。” 沈辞吟知道老夫人说得对,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明明有证据可以保下国公府的,明明可以的。 “这些书信是在沈家被查抄之前,你兄长托人送来侯府,本意是要转交给你的,但交到了世子手上,世子本想交给你,或者交到先帝面前为沈家求情。 是老身阻止了他,並扣下了这些信件。” 沈辞吟咬著唇,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她看向了侯老夫人,眼神带著幽怨,原来擅自拆看別人的信,是侯府一脉相承罢了。 当年若是她得了这些信,再想办法混进宫转交到皇后姑姑手里,或许,很多事情的结局都不一样。 姑姑可能不会被打入冷宫,国公府兴许也可免於被抄家流放,大不了父亲辞官致仕,远离朝堂纷爭。 人一旦开始这样假设,便停不下来了,因为国公府倒了之后,对於沈家每一个人的日子都真地很难过啊。 烛火爆出一声轻响,沈辞吟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定远侯府从上到小,老的小的,所作所为都令她感到无法原谅。 “你也別去怪世子,要怪就怪在老身头上,老身也只是为了不让侯府卷进去跟著遭受无妄之灾。若再给老身一次机会,立场使然,老身仍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说完,侯老夫人手里的佛珠捻得更快了。 沈辞吟忽然想起了宋婉的婆母,再看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冷嗤一声,这世道谁不是为名利地位富贵权势而狗苟蝇营,做了亏心事的,才会整日里念经赎罪。 可笑的是,老夫人还觉得自己没有错。 他们若是如实將她的信交给她,为了不牵连侯府,她也可以在那时候就和离的!並非一定要躲在侯府过所谓的安稳日子。 可他们总是这样,理所当然的,义正言辞地绝了她的后路,不给她任何自己做决定的机会。 侯老夫人是这样,叶君棠也是这样。 沈辞吟闭上眼,只觉得胸闷得慌,狠狠深呼吸一下才喘上了气儿。 然,终究是往事不可追,她没办法回到过去改变结局,只好稳了稳心神,看向侯老夫人,问:“那现在老夫人拿出来,又是何意?” “沈氏,现在的你足够聪明,该知道我想做什么,如同你用侯府的宅子来逼世子就范,老身不过是依样画葫芦,也用沈家的清白来逼一逼你罢了。”侯老夫人坐在那里,如泰山一般稳。 若非她年轻时一时意气犯了错,曾经对不起自己的夫君,对不起侯府,她也不会无顏留在府中,放任偌大的侯府一日不如一日。 沈辞吟拧起眉,又听得老夫人苍老的声音: “你该感谢我,这些书信没有直接烧掉,而是给你们沈家留下了沉冤昭雪的机会。 我会让世子在祠堂跪足一天一夜,明日起,你仍旧是定远侯府的当家主母,你意下如何?” 沈辞吟沉默了,只觉得好笑,好像她嫁给了叶君棠,嫁入了侯府,无论她乐意不乐意,所有的事都要按照別人的意思来一样,就算她已经拿到叶君棠签了字的和离书,也逃不过这样的安排。 “你留下,沈家的冤,自可平了;你若执意走,这些书信老身便一把火烧了,沈家的案子永无昭雪之日。” 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晃动得厉害,沈辞吟的影子落在地上变得阴暗且扭曲。 一股恼恨之意涌上心头,让她打心眼里不愿受老夫人辖制,略作思忖,说道:“老夫人有所不知,沈家已经获得陛下赦免,圣旨都已经下了。 若是您早一些时间將书信拿出来,我还能视为雪中送炭,晚辈自然铭感五內,记住您的大恩大德。 可现在么,说得好听些是锦上添花,说得不好听,甚至沈家还因您私藏了这些书信反而被耽误了。” 沈辞吟指尖按在书信上,点了点。 “我与世子和离之事已定,不可挽回,亦不可能因为这个已经不需要的东西而有所更改。”她轻声道。 “不过,这些东西倒是可以作为添头,拿来换回侯府的宅子,正好我还没想好將宅子折价多少呢。” 沈辞吟的態度坚决,使得侯老夫人默了默。 面对油盐不进的沈辞吟,老夫人说道:“沈氏此言差矣,沈家被赦免的消息老身已经知道,这才紧赶慢赶回到侯府,趁著先帝驾崩,新帝登基的绝佳时机,第一时间將这些书信呈给你。” “你该知道先帝在时,沈家绝无可能有翻案的机会,若是將这些书信拿出来也只会惨遭打压罢了。” “你说这些书信沈家已经不需要,更是大错特错,沈家是被赦免了,可並不代表他们身上的罪名便已经洗清了,背负著过去的罪责,你们沈家的前程又能如何? 远的不说,就是你兄长,那般出眾的青年,却因此永远无法参加科举。 沈家想要重新得到重用,是想重回府国公府昔日的荣光,想要在辅佐新帝的路上没有那么多的阻碍,翻了当年的案子是最佳的选择。” “至於咱们侯府的宅子,作价几何,沈氏你儘管开口便是,旁的没有,老身私库里还有些体己钱。” 末了,侯老夫人嘆息一声:“老身之所以愿意同你说这些,一来是瞧你有了些长进,二来是不想眼睁睁看著侯府彻底衰落。 你若不想同世子继续过下去,那也行,咱们便谈一谈侯府和沈家的利益合作。” 听到侯老夫人退了一步,沈辞吟这才表露出一点继续听下去的欲望。“您说,如何合作?” “和离,但不离家。”侯老夫人一字一句道。 沈辞吟觉得自己搬出侯府与叶君棠分居已经够出格了,不曾想这位侯老夫人提出的法子,更是令人咋舌。 和离之后,哪有不分开,还呆在同一个屋檐下的。 第97章 討价还价 “老身的意思,是你暂且不去官府备案,也莫要对外宣扬已经和离的事情,对外仍以夫妻之名相处,对內相敬如宾,各过各的日子。” 侯老夫人解释道。 她也只能想到这折中的法子,先稳住再说了。 “两个家族合作便合作,何须如此麻烦?”沈辞吟拧著眉。 侯老夫人好似知道她会有此一问,笑道:“两家要合作,便不能交恶,若是让你的家人知道你和离了,他们不仅会为你担心不说,还难保不会对世子有所成见。 姻亲关係才是家族绑定的最好方式,沈氏,老身是在押注你们沈家,是看好你们啊。” “老身所求不多,只要让外头的人瞧著你和世子两人好好的,然后让两个家族兴旺发达起来就可瞑目了。 其余的,情啊爱啊的老身不强求,也不想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若是將来你中意的好的男子,待侯府重振门楣,你想要抽身离去寻自己的幸福也是看你自己,毕竟和离书一直在你手里,只是要求你假装没有和离,莫对外宣扬罢了。” 说真的,除了因隱瞒书信这件事对侯老夫人的芥蒂之外,沈辞吟有些被说动了,赦免归赦免,那是天家仁慈,可若沈家得以申冤平反,那从此是非对错便分明了,谁也无可指摘沈家半句。 能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挺直了腰杆做人,谁又愿意体会那种在背后被人指指点点的生活。 而且,只是假装没有和离。 无非就是演给外头不知情的人看看,逢场作戏罢了。 和离书在她手里,她没什么损失的。 这么一梳理,沈辞吟便將装著书信的匣子往自己这边捞过来。“成交,不过,事先说好,对外逢场作戏可以,那是为了两个家族的利益,但对內我和世子已经和离,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然而,侯老夫人却將匣子也按住了。“不急,待你父母家人回了京,这些书信老身亲自交给他们,毕竟眼下年关近了,你一个人在京城,又无其他当事人,孤木难支,也不好去申冤。” “若我一定要呢?”沈辞吟语气並不十分针锋相对,眸子里是半分不让的坚定。 侯老夫人心说,这小妮子还有些难缠,浑然不似从前那般对世子乖顺听话,予取予求。 若是经歷了风雨之后,仍能是定远侯府的女主人,侯府何愁不能光耀,可惜,世子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还得她这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婆子替他周旋,替他挽回。 当真是倒反天罡。 她收回思绪,说道:“罢了,老身到底是你的长辈,便让著你一些,免得说我以大欺小。 不过老身要提醒你,若是你拿了这些书信却出尔反尔,那老身还有后手,定可搅黄了沈家赦免归京一事,毕竟,朝堂之上並不想看到沈家起復的势力可不少呢。” 说罢,她才鬆了手。 沈辞吟看著侯老夫人的眼神带著几分震惊,这样一个不怎么呆在京城里的老太太,竟然將朝堂局势看得这般清楚。 可明明老夫人这般有城府有手腕,过去为何她不坐镇侯府,反而避世去了? “老夫人放心,只要您这边不违背约定,在晚辈这里便作数的。”沈辞吟淡淡说。 当然,只要侯府这边先背信弃义,那也怪不得她了。 “那你明日便搬回侯府来。”侯老夫人要求道。 “搬回来可以,侯府的宅子便不急著折价卖还给你们了,住在我自己的地方,我才安心。”沈辞吟心思一转,云淡风轻地討价还价。 老夫人却道:“做人不能太贪心,总不能什么东西都捏在自己手里的。” 沈辞吟想了想:“老夫人说得也对,人不能总是样样都占全了,侯府宅子我可以折价卖回去,但只能先卖一半。” 老夫人眉头一皱,如同沈辞吟没听过她提出的和离不离家的法子,她也没听过沈辞吟这个宅子折中卖一半的说法。“怎么还能迈一半?” 只见沈辞吟从怀中掏出了侯府的房契,对摺之后撕成了两半。 侯老夫人脸色一变。 “这已经是最两全其美的法子了。” 沈辞吟眉头微微一挑,兄长曾经教过她和二哥,做人做事要懂得变通,卖掉一半留一半,那她住在侯府里也可安心了,以免再出现今日这种被强行关在侯府的情况。 囚禁她这种事,叶君棠干过一次了,她不会重蹈覆辙。 然而,就在侯老夫人要拿走那一半时,沈辞吟又將它收了回来,她淡淡道:“此事还有个先来后到,我答应了二老爷和二夫人,只要叶君棠签了和离书,便將侯府折价卖给他们,也只会是他们。 不过,二老爷也是您的亲生儿子,想来您也是不会介意的吧。” 侯老夫人脸色一沉,她可没料到沈辞吟说的卖回给侯府,竟然是卖给二房,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也分个肉多肉少,若是侯府宅子落在二房手里,届时二房生了不该有的野心,岂不是会闹得侯府更加鸡犬不寧! 到此,侯老夫人看沈辞吟的眼神更深了深。 当然也不是没有防患於未然的办法,只等二房將房契买下,由她这个当母亲的出面要回来便是了。 侯老夫人便说道:“无妨,左右都是一样的。” 事情谈妥了,沈辞吟便离开了松鹤苑,在外头撞见了二夫人在等著她了。“沈氏,我家老爷有请。” 沈辞吟知道二房最紧张什么,点点头,跟著去了。 她將事情有变,需要分两次卖房契,现在只能先卖一半的情况向他们说明了清楚。 二夫人面色露出一丝怪异,好似不能理解为何变了卦,但二老爷却没有多问,只说先一半就一半。 到了如何折价时,沈辞吟却道:“我嫁入侯府之后,二老爷和二夫人多有照顾,上回落了水,还收到了你们的补品。” 听她这么说,二夫人有些臊得慌,二房哪里对沈氏有什么照顾啊,都是他们打沈氏的秋风多,那次的补品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这样吧,这一半的房契,银钱就算了,只换二老爷答应替我做一件事。” 这次连二老爷也诧异道:“什么事?” “现在还不需要,您先答应著,以后再说。” 听闻不用花钱,二夫人立即怂恿自家老爷:“老爷还犹豫什么,赶紧应下啊!我还以为要花不少银子呢,这些银子都可以留著为儿子娶妻,为女儿攒嫁妆了!” “二老爷放心,这件事一定不会害您。”沈辞吟说。 二老爷这才接过一半房契,点了头。 此间事了,沈辞吟便去叫了赵嬤嬤一道离开侯府,回別院去,路上经过侯府供奉先祖的祠堂,远远瞧见白氏打开了祠堂的门,提著灯笼走了进去。 那叶君棠该是在里头跪著的。 沈辞吟只扫一眼便收回视线,表情淡淡地离开了侯府,出了大门,李勤已经在等了。 上了马车回到別院,夜已经有些深了,沈辞吟抬眸一瞧,却见摄政王正坐在堂前,慢条斯理地喝著茶。 瑶枝如鵪鶉似的战战兢兢地在一旁站桩。 灯火映照之下,他一袭玄衣,肩宽窄腰,大马金刀坐在那里,烛光柔和了他眉眼间的冷厉阴鬱,將他拿捏著茶杯的手指也衬得温柔如玉。 几乎让人下意识忘了,这双手动不动就会杀人取命。 沈辞吟心道不妙,怎么能忘了,她还答应了摄政王和离之后就要入王府为奴为婢的!眼下她要食言了,可如何是好? 第98章 王爷想如何罚我? 寒风撩起沈辞吟鬢边细碎的髮丝,摄政王看著她,她有些心虚地垂下眼,前些日子为让摄政王赦免沈家,她口口声声答应了要在和离之入王府,可今日为了沈家的清白,她又答应了侯老夫人明日住回侯府去,与叶君棠假扮夫妻。 事从权急,如此,只能想办法將摄政王给稳住,且请他多给些时间,等沈家身上的冤屈洗刷,她再与侯府重新谈条件,便可彻底脱了身再履行对摄政王的承诺。 可心里有计较是一回事,面对摄政王又是另一回事了,明知他权倾朝野、性情阴戾,该是最恨人失信,就算她事出有因,只怕也不好糊弄过去。 思索著,她的步子便迈得很慢。 摄政王捏著茶杯把玩,瞧见她慢慢吞吞的,满心满眼都是心虚的样子,便猜到她许是心里有什么小九九,这么一想越发觉得她可爱起来,不过他面上却一点不显露,眉眼间反而冷得很,周身散发著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沈辞吟身上,不疾不徐地在她眉间见逡巡,使得沈辞吟感觉自己心思像是被窥视了似的,完全不敢对上他的目光,只在心底有些恼。 大半夜的,不在摄政王府睡觉,往人家別院里跑什么。 “你们都下去。”摄政王吩咐道,这一声令下,赵嬤嬤看了一眼沈辞吟,等了等瑶枝,而瑶枝如蒙大赦,可意识到自己和赵嬤嬤被支走了,此地便只剩下小姐一个人去面对摄政王。 摄政王太可怕了,她只是为他奉个茶便觉得自己一脚踏进了鬼门关了。 小姐可怎么办? 她担忧地看著沈辞吟,沈辞吟想了想:“且將我让你替我收好的东西给我,其余的不用担心,没事的。” 她也没说是什么。 瑶枝从怀里掏出了叠好的和离书,沈辞吟接过便揣进了怀里,贴身放好。 待瑶枝和赵嬤嬤离开,厅堂里只剩下沈辞吟和摄政王两个人,摄政王便问: “今日你去侯府可是谈和离的事,可是妥了?” 沈辞吟周全地行了一礼,微笑道:“见过摄政王爷,王爷蒞临叫寒舍蓬蓽生辉。” “坐。”虽然是沈辞吟的別院,可现在她却像是客人一样被摄政王反客为主地指了指他对面一张太师椅,让她坐下说话,“本王问你话呢。” 单刀直入,一点不给人顾左右而言他的机会,沈辞吟觉得自己与旁人说话时已经够开门见山了,没想到在这一点上她还要甘拜下风。 沈辞吟低眉顺眼地坐下,心思却百转千回,她都没空去想摄政王的消息可真快,只迅速思考著眼下应对的说辞,面露为难道:“临时出了些变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摄政王眉头一拧,手里的茶杯重重放回了手边的茶几上。“这么说,你答应本王的事,做不到了?” 他的声线低沉磁性,听不出很强烈的喜怒,却让沈辞吟心头一紧,小声囁嚅:“也不是,就是得缓一阵子,王爷能否再给我一些时间。” 摄政王轻嗤一声:“本王像是那般好说好的人吗?再缓一些时日,是不想让你的家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王爷息怒。”沈辞吟安抚道。 摄政王指尖轻叩桌面,节奏缓慢,每一下都好似扣在她心尖上,良久,他才问道:“是你临时反悔不肯和离了,还是叶世子纠缠不休?需要本王助你一臂之力吗?” 沈辞吟面露诧异,摄政王要帮她?她没听错吧。 顷刻便听他戏謔道:“你自己选的好夫君,便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本王倒是不介意助你成为一个和离的弃妇。” 沈辞吟在心里哀嘆,是她想多了。 “王爷此言差矣,是我提的和离,是我不要世子做我的夫君了,可不是他不要我了,所以,我才不是什么弃妇。”沈辞吟被弃妇二字扎了心,看向摄政王的眼神不自觉带上几分嗔怪。 怪勾人的。 再加上,摄政王注意到她终於在他面前不再是左一个臣妇右一个臣妇自称,心底莫名升起几分愉悦,不禁眯了眯眼睛。 沈辞吟瞧著觉得有些渗人,摄政王眼眸里怎么含了笑意?他在笑什么?难不成有什么取悦了他? 真是怪哉。 然而,管不了那么多了,还是早早和他把始末说清楚比较好。“而且,我已经让世子签了和离书,只是侯老夫人回来了,她年事已高,受不得刺激,我和世子商定,先假装不曾和离,將此事瞒著她。 待过了年关,侯老夫人离了府,再各奔前程。 是为和离,不离家。” 面对摄政王,沈辞吟把话说得真真假假,且事以密成,她下意识將有书信能证明沈家清白一事隱瞒了下来,扯了个还算说得过去的谎言。 反正结果就是这样,理由嘛,也无伤大雅了。 “因此,这才想恳请王爷再宽限些时日,待年节过了,奴婢再进府伺候您。” 她都自称奴婢了,他该不会还好意思计较吧,沈辞吟这么想著,却见摄政王缓缓起身,玄色袍子拂过地面,带起一阵龙涎香,只两步便走到她面前。 她仍坐在椅子里,高大的身影將她笼罩,沈辞吟不禁往后缩了缩,可她越是往后缩,摄政王越是得寸进尺地俯身压下来。“你和叶世子还要假装夫妻……这么说你已经拿到和离书了?” 摄政王摊开一只手:“拿来,本王替你保管。” 沈辞吟:“这如何使得。” “你在拒绝本王?” “不敢,只是这是我的东西,我自己能保管好,就不劳烦王爷了。且上头我还没签字呢,合適的时候签了字,还要拿到官府备案,以便另立女户,到时候再去寻王爷,岂不徒添麻烦。 还请王爷理解。” 摄政王想替她保管,是怕她后悔,亦或和离书被叶君棠给毁了罢了,不过,见她对他如此防备,说明对这和离书看得紧,想来是心如铁石不可更改了。 他便没有强求,可面上却做出不悦的样子,他的双臂绷得笔直,双手撑在了太师椅的扶手上,將单薄的沈辞吟全部罩住,居高临下,四目相对。 沈辞吟就怕他这样,没有边界,没有顾忌地侵犯到她的领地,那种侵略性的可怕的气息,总令她感到害怕,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心跳乱了节拍,忍不住地狂跳。 要死了。 无奈之下,她闭上了眼睛,不去看他过分优越的脸廓,不去看他宽阔结实的胸膛,甚至微微屏住了呼吸,不去闻他身上的气息。 她以为这样可以稳住心神。 谁知,他竟然俯身到了她的耳边,吐气如兰:“你的理由可真多,不仅食言,还敢拒绝本王,该罚。” 萧烬薄唇轻启,语气听似不近人情,眼底却在无人处藏著化不开的繾綣温柔,深藏的心思裹在不怀好意里,在字里行间不曾有半点泄露。 沈辞吟仰著小脸才能看他,抬起眸,撞进他深邃如寒潭的眼眸,纯净无垢的眼睛眨了眨,睫毛扇了扇,无辜道:“王爷想如何罚我?” 第99章 夜夜去到本王的寢殿 要如何罚她? 但是沈辞吟这一句,便险些叫摄政王举手投降。 可他仍硬起了心肠:“入王府的事可以给你留一些时间,可本王要先收些利息。” 萧烬垂眸,目光落在她无辜的脸上,喉结滚动,上次纵使是隔著锦被宿在她身份,便一夜无梦,心神前所未有的安然,得以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好觉。 那份安稳,是他这些年在波云诡譎的朝堂纷爭之中,是他过去在阴暗潮湿的冷宫之中,从未有过的慰藉。 他本就是个贪婪的男人,他想要的不是一朝一夕,而是日日这般,想与她时时亲近。 然,却也只能接著惩罚的名义,掩去他的野望,將她誆骗在身边。 “从今夜起,夜夜去到本王的寢殿,为本王暖床。” 话音落下,沈辞吟猛地一怔,霎时间呆若木鸡。 她没……没听错吧,摄政王惩罚她夜夜当他的暖床丫鬟?是上次那样折磨羞辱她,羞辱上癮了吗?这是什么扭曲的心理和变態的癖好啊!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她还能说服自己咬咬牙就忍了。 夜夜去暖床,这…… 沈辞吟又惊又气,又气又羞,瞪他一眼便下意识站起来要逃,可摄政王还保持著之前的姿势居高临下呢,她猛地一起身,脑门儿便磕到对方的下巴。 只听得摄政王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沈辞吟顾不得许多,站直了身子,远离了他一步。 摄政王见不得她远离他,嫌弃他,抗拒他,她靠近他一步可以令他內心偷偷愉悦欢喜,她远离他一步也能牵动他的神经,唤醒那个蛰伏在身体里的阴鬱且噬人的怪物。 “不是说入府为奴为婢,当牛做马来报答本王的大恩大德?这点小事也做不到,还想本王延缓一些时候?”摄政王冷硬地说道。 说罢,负手走在前面,淡淡留了一句:“跟上,再敢违逆,本王定不轻饶。” 沈辞吟咬了咬牙,紧了紧披风跟了上去,不然能怎么办呢?一头是侯老夫人相威胁,一头是摄政王相逼,她夹在中间,只能长袖善舞,左右逢源。 罢了,能屈能伸,方可徐徐图自己的事,终有一日,她会將这些一层一层的枷锁,全都摆脱。 她这么想著,殊不知走在前头的摄政王,他要的从不是惩罚,而是每一个能睡在她身侧,拥著她安然入眠的夜晚罢了。 他要的只是她。 沈辞吟身边想带个人,却被摄政王否了。“本王自有安排,你只管上马车便是。” 摄政王的马车在寒夜里朝著王府的方向驶去。 定远侯府那边却灯火通明,尤其是叶君棠跪的祠堂里,一排排的烛火闪烁,映照著一排排的灵位,拉出一道道黑色的细长的影子。 叶君棠按照侯老夫人的要求跪在蒲团上,一丝不苟,不偷懒也不耍滑,甚至白氏提灯来看他,劝他做做样子,顾惜著自己的身子要紧,他也置若罔闻。 白氏为他带了些吃的,白氏跪到了叶君棠的旁边,揭开食盒,將热粥、小菜並一碟点心摆了出来,又拿起一双筷子递给他。“世子,且吃些东西吧。” 叶君棠看她一眼,纵使白氏有千般不是,管家不利闯下大祸,纵了丫鬟敛財授人以柄,可到头来却是这位继母知冷知热对他最好,还知道在他受罚的时候,为他送些东西来。 可他没有什么胃口,因为他满脑子都是沈辞吟,那个他已经失去的髮妻。 一位继母尚且能如此对他,他的妻子却非要弃他不顾、离他而去,真是叫他感到彻骨的寒冷。 “拿回去吧。”叶君棠拂开了白氏递来筷子的手。 白氏不肯,劝道:“世子多少吃些吧,老夫人只罚了您跪祠堂,又没说不许给您送吃食,且我送了来,也不见有人阻止,可见老夫人也是默许的。 您可是侯府的世子,长子嫡孙,全府的人都指望著您呢,若是身子垮了怎生是好。 况且,老夫人罚您要跪一天一夜,明儿个您上不了朝,得告一日假,若是病倒了,便得再耽搁几日,如今一朝天子一朝臣,连续几日不能上朝当值,可会对世子您的前程发生影响?” 白氏是会劝人的,她总能说到叶君棠的心坎里。 叶君棠今日才因为新帝登基之后第一天上朝缺席的事儿被江御史参奏,虽说最后一笔揭过不了了之,可若一而再再而三,恐怕还得再生事端。 他遂接过了碗筷,慢慢吃了些。 “我知道世子您心里难过,就算是旁边人也瞧出来了,世子您对沈氏是有感情的,而且这几年您是如此地纵著她,无论她家世如何落魄,您对她仍是一如既往。 可就算您不爱听,我也要说了,人心易变,沈氏的心儼然不在您身上了,您自己还须清醒,放下了,往前看才是。” 叶君棠没什么心思去听这些,他的心很乱,因为沈辞吟的离去而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落和慌乱,还有浓浓的不甘。 他总觉得自己和沈辞吟不该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和她就算不是什么琴瑟和鸣的神仙眷侣,但至少也能相敬如宾,白头到老才是。 她当好她的当家主母,他奔一个锦绣前程,他许给她荣耀,她还给他家宅安寧。 可事到如今,什么都无法挽回了,他放下了碗,再吃不下任何东西。“多谢继母关怀,夜里冷,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白氏將碗筷收拾了放回食盒,她应了一声,也不多纠缠,准备起身离去,然而就在起身之时,她眸色一深,双腿一软,整个人失去了重心往叶君棠身上栽去。 叶君棠本来又跪好了,白氏忽然倒向了他,他出於本能地便伸出双臂將人捞住,这一捞便温香软玉捞进了怀里。 白氏乍然摔倒,惊诧过后反应过来时脸上泛起一丝娇羞的红,叶君棠拧了拧眉,出於礼节迅速鬆了手,谁知白氏往下一砸,整个身子砸到了他跪著的半截腿上,好死不死擦著下半身的私密处。 嚇得他一动不敢动。 白氏亦有所感,心下微微错愕,又不好意思地爬起来,手忙脚乱之间按在了他大腿根上。 “抱歉了,怪我腿麻了,一时没有站稳。”白氏嘴上道著歉,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瞧著叶君棠涨红的脸,確定了,他虽与沈辞吟通了人事,可不似那些个情场老手,却是很好撩拨的。 “是我失礼了。”叶君棠整肃了表情,拱手赔礼道。 白氏就喜欢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面上却为难道:“世子不必放在心上,不过为了彼此的名声,还望世子不要將刚才的意外说出去。” 叶君棠点头:“定当守口如瓶。” 末了,想到今日被弹劾的事,对白氏提醒道:“对了,今日在朝堂上为了应付御史的弹劾,假借了继母你生病的由头。 最近摄政王將我盯得紧,总想抓住我的错处,只能委屈你且深居简出,莫要出府拋头露面了。最好,能面上做做样子,以免被看出端倪,惹出祸事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白氏略略想了想,点点头。“我知道了。” 这才整理了衣衫,提了食盒匆匆往祠堂外走去,到了祠堂门口却碰上了侯老夫人。 侯老夫人手里捻著佛珠,脸色阴沉,站在门口呼吸声放得极轻,白氏心里一紧,因为她不知道侯老夫人几时来的,可有看到了些什么? 第100章 假戏真做 白氏行了礼:“老夫人。” 侯老夫人睨她一眼,不满道:“你来此做什么?” 白氏听她有此一问,想来並未看见什么,遂把心放进了肚子里,回答:“想著世子爷尚未用膳,且替他送些食物。” “你倒是会做人,且去松鹤苑候著,老身待会儿有话对你说。”侯老夫人发了话,白氏退了下去。 她一离开,侯老夫人让齐嬤嬤关上门候在外头,自个儿走到了叶君棠身边。 宗祠之內,香菸繚绕,牌位森然,空气中瀰漫著陈旧肃穆的气息,跃动的烛火明明灭灭,带著几分压抑。 侯老夫人穿得素,立於列祖列宗牌位之前,抬头望著,挺直了脊背,面容冷肃,一时间沉默无话,周身的威严比平日里吃斋念佛的时候更重了几分。 侯府列祖列宗该是不想见到她的,但那又如何,现在侯府不还得她这个行將就木的老婆子出面,她年轻时犯过的错,待挽了侯府倾颓之势,也该还清了,她想。 叶君棠跪在旁边,老夫人前来肯定不只是来看看,该是有话要说,他静静等待著老夫人的训诫。 过了半晌,才听得老夫人苍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可知错?” 老夫人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祠堂里迴荡,带著平静的寒意,如外头不知何时又呼啸而起的北风,每个字都让叶君棠心下一沉。 连祖母也认为他错了。 可明明他什么也没做错,走到这一步,也是被沈辞吟步步紧逼,他步步退让,到最后退无可退,不得已而妥协罢了。 他没说话,侯老夫人便知道他心中不服,她抬手指著眾多牌位,语气沉沉:“这里是侯府列祖列宗安息之地,他们都看著你呢,你竟敢瞒著老身,擅自签下了和离书,將世家联姻、侯府清誉、你自己的前程统统弃之不顾! 世子,你何时成了这般肆意妄为的蠢货。” 叶君棠垂首,指尖攥得发白,却依旧强撑著几分倔强:“祖母,不是我想这样的……” “那是谁想的?”侯老夫人猛地拔高音量,抬手重重拍在供桌上,供桌上香炉的香都震得抖动,“当年你父亲头七过后,我离府时,沈氏还对你百依百顺,眼瞧著她脾气虽然娇气了一点,但满心满眼都是你,老身才放心地离开,並將侯府交到你和她手上,你主外,她主內,也算是天作之合。 为何不过三年便物是人非了? 老身虽是你的祖母,是该向著你,但同为女子也知道若非心寒到了一定的程度,女子又怎么可能会千方百计、不择手段地想要和离? 你以为和离对於女子而言是轻而易举的事,还是什么值得普天同庆摆上几桌的喜事吗?” 侯老夫人旁观者清,几句话便说到了关键。 “可是祖母,孙儿真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我让她当家,给她身份地位,护她周全,还不纳妾,对她难道不还不够好吗?” “她闹著要和离,我一直是不同意的,最后错还在我了?恕孙儿不敢苟同。” 侯老夫人盯著他,忽地冷笑一下,天下的男子都差不多,虽然这是自己嫡亲的孙子,可男人啊都一个样。 “呵,你和你继母那点事儿,只当我不知道呢?方才你们之间的曖昧,老身全都看在了眼里,顾忌著给彼此都留些顏面,没有当面撕开罢了。 世子,没有人能接受自己的夫君和继母不清不楚,这就是你最大的错。” 叶君棠瞳孔一缩,眉头拧起,驳斥道:“祖母何出此言!刚才只是小小的意外罢了,岂能臆想到私情上去,说什么不清不楚。 我和继母之间清清白白。 造成误会事小,若是毁了名声事情就大了。” 侯老夫人轻嗤一声:“你还知道顾惜名声啊,我只当你和白氏的流言若是传出去败坏了门风,损了名声,你也不在乎呢。” “孙儿自然是在乎的,不仅是自己的名声,还有白氏的名声。”叶君棠说。 “那你还不知恪守礼仪规矩,竟敢这般亲密,你读了那么多书难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侯老夫人恼怒道,末了,又说,“今日这样的情况只怕不会少,落在老身眼里尚且会这样想,那沈氏看见了,她又如何想,如何自处?” 叶君棠身子一震,垂著的头更低了几分,唇线抿紧,无可辩驳,只说了几句:“孙儿,没想那么多,白氏是长辈,她有个闪失我出手救一救,扶一扶不是很正常的吗?” “你觉得正常?呵,那是你心里没有鬼,可若是白氏心里有鬼,起了不该起的心思呢?”侯老夫人怒其不爭,她是没想到读书明理的世子,怎的在这些方便过於正直,而显得心太大了。 “继母不是这样的人吧。” 侯老夫人横了他一眼,目光如刀:“你还不明白吗,白氏有意接近你,笼络你的心,是她在与沈氏爭,而你眼盲心瞎看不清,所以沈氏才会心灰意冷离开你。” 叶君棠怔住。 “就像今夜你被老身罚跪了祠堂,白氏她作为一个继母,可以来老身这里为你说句好话,也可吩咐丫鬟为你送东西,却总不该她自己亲自前来,与你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老身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你若还不警醒著,那只能是你太蠢了。” 侯老夫人深深嘆息一声,她想到了自己的夫君,也是这般冥顽不灵,被另一个女人玩弄於股掌之间,彼时她也是心灰意冷,却没有像沈辞吟一样敢於舍了侯府当家主母之位,敢於背负世俗的目光去和离,去解脱。 不过,她报復回去的法子却比和离更加离经叛道,导致她反而成了亏欠侯府的人,要用一生来赎罪。 就算死了到了下面,也无顏面见侯府列祖列宗。 不过,她也不想见就是了,她扫一眼那些牌位,收回飘远的思绪,回过头睨一眼陷入沉思的叶君棠。 老夫人看他这副模样,心头又气又痛,语气稍稍放缓,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决断:“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没用了。 你给我听好了,嫁入侯府的女人,没有和离,只有丧夫。” “沈氏抓住了侯府的命脉,將侯府祖宅捏在了手里,我不好逼她太紧,使了一招缓兵之计。 诱她答应了和离不离家,与你逢场作戏继续扮演假夫妻,我要你假戏真做,將她挽回。” 第101章 让她怀孕 “挽回?”叶君棠茫然抬头。 侯老夫人眼神锐利,字字清晰:“没错,挽回她,然后与沈家利益捆绑在一起。 世子,祖母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相信祖母的眼光,隨著陛下年龄的增长,沈家必会起復得到重用,那时候国公府会回到昔日的荣光,咱们侯府对沈氏不离不弃,因著这层姻亲关係,也能跟著光耀门楣。 以你的才学,到时候入阁拜相也不在话下。” “以她的性子,岂是那么好挽回的?”叶君棠想了想,如丧考妣。 “烈女怕缠郎,你若有心,她能感受到的。明日你放下身段,亲自去接她回府,让外头和侯府上下的人都瞧见,让她看到你的诚意,同时也破除掉你们夫妻二人不和的谣言。” “沈家得以赦免,若是著急归京,如今正是冬日里你可积极奔走,为他们上下打点一番,稳住岳家,得了他们的青睞,想必也不会同意沈氏隨便和离,弃了这门亲事。” “迎回沈氏之后,继续来祠堂跪著,我答应了她,要让你跪足一天一夜,且自己受著吧,做给她看。” 侯老夫人悉心教导著,也算是绞尽脑汁了,末了,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要记住,你挽回的不是一个妻子,而是侯府的顏面,是新帝陛下的信任,是你自己仕途的根基。 沈氏再怎么娇纵,也是先皇后教养出来的,如今瞧著也学会了端庄持重,未来可期。 虽说和离之后的女子不好找更好的夫家,可凭侯府这般光景,你自身若是不得朝廷重用,又能找到什么家世显赫的贵女来作为仕途的助力?都是不现实的。” “你要前程,要守住侯府基业,就必须稳住內院。沈氏从前脾气虽娇纵,但经歷过大起大落,沉淀下来之后亦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你因从前你爹和老身逼著你娶她之事对她冷淡,传出去是你的薄情;她受了委屈,非要与你和离,坏了两家的交情,便是你的失策。” “本来,男子三妻四妾寻常,可你既然答应了不会纳妾,那夫妻和睦、敬重髮妻,就是你该有的担当。 如今闹到这个地步,没有谁是贏家。 世子,侯府的荣耀繫於你身上,也繫於你妻子身上,不是单单靠你一个人就能辛苦撑起来的。 学著放下几分心气,对沈氏多一些耐心,天下的女子皆如是,你对她好,她自会拼尽全力助你,你若对她冷心,她就算嘴上不说也会与你渐行渐远。 只不过,沈氏做得比其他女子更决绝罢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为了前程,为了侯府,为了你自己的后路,你也该好好挽回这桩婚姻。” 侯老夫人一席话,叶君棠听进去了。 其实事情的轻重利弊他心里都清楚,只是想要挽回也不得其法,现在有了些清晰的做法,他心里也有底了。 叶君棠看著祖母眼中的痛心与忧虑,是再望一眼她身后一排排的列祖列宗的牌位,他终於醒悟过来,向侯老夫人俯首重重叩下头去,声音带著迟来的惶恐与恭敬: “孙儿……知错了。” 老夫人看著他伏在地上的身影,香火裊裊,笼罩著满室肃穆,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起来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刚才老身说的,都是权宜之计。想要挽回沈氏,最重要的一点,世子,令沈氏怀上你的孩子吧。” “女人一旦怀上孩子,就算是为了孩子也会消停下来,乱七八糟的心思便没有了。 哪怕不为著你,为了孩子的前程,为了孩子將来能承袭侯府的爵位,能享受无上的荣光,不消旁人来威逼利诱,就她自己也会想尽办法將沈家和侯府绑在一条船上,去为侯府爭取最大的利益!” 侯老夫人终於说完了她的算计。 先用缓兵之计將沈辞吟誆回来,再徐徐图之,谋她的肚子。 叶君棠听了,倏而感到脊背发寒,这就是祖母的打算吗?然而,他不得不承认,祖母这一招才是最有用的,而且祖母只是不想侯府的名声、前程都毁於一旦罢了。 他本也觉得可以和沈辞吟生下一个孩子了。 遂,他眼眸里露出几分沉重和不容有失的坚定,道:“孙儿谨遵祖母教诲,一定……亲自挽回夫人,护住侯府,守住前程。” 侯老夫人拍拍他的肩膀:“如此,甚好。” 到底还是心疼他:“要不今晚且先回去休息?” 叶君棠却摇头拒绝了。“孙儿该罚,祖母既然答应了沈辞吟,那孙儿便该做到。” 侯老夫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男人是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她有此一问不过是出於祖母的仁慈,但若他当真怕吃这苦,选择回去躲懒,她只会在心里看不起他。 “行了,老身这就回去了,若是坚持不住也不必勉强。”侯老夫人说完,离开了祠堂,让齐嬤嬤安排人留意著里头的动静,以免炭火熄了,真將人弄病了。 她也该回松鹤苑,给人紧紧皮了。 话分两头,沈辞吟又到了摄政王府,因著来过不止一次了,现在居然都有了轻车熟路之感,而她经过之处,再没有了探究的异样目光,好似已经习惯了她的出现,並且一点不感到奇怪。 尤其是老管家,见到她时笑起来的模样,慈祥地好似以为他是她什么亲人。 “王爷,沈小姐。”老管家点头哈腰问候道,沈辞吟向他微微笑了笑,作为打招呼。 老管家也不问她夜里上门来是做什么的,瞧著王爷陪著一起,只问:“王爷可用过膳了?需要为您摆饭否?” 摄政王转头问沈辞吟:“可用了晚膳?可別替本王暖床的时候饿昏了过去,徒添晦气。” 沈辞吟:“回稟王爷,已经用过了,您直接带我去您的寢居即可。” 一个嘴里说什么暖床,一个说要去寢居,老管家眼观鼻鼻关心地看了看两人,心头不禁思量,两人的进展这么快的吗? 谁知摄政王却吩咐老管家道:“备车,本王要去行宫泡汤泉。” 这大晚上的,还要去泡汤泉,摄政王怎么想的,不过冬日里泡在暖和的汤泉池里的確是一种享受,沈辞吟琢磨著,摄政王说的是去他寢殿暖床,今夜他要去泡汤,那是不是意味著她可以回去了? 想问,但不敢。 到底还是老管家胆子大,问道:“王爷,可是要沈小姐同去?老奴好叫人准备。” 摄政王:“她自然是要去当牛做马伺候本王,顺带丟进汤泉池里好生洗一洗,就这风尘僕僕的样子也想染指本王的床榻!” 说罢,拂袖先离去。 老管家看著自家王爷离去的背影发愁,王爷性子乖戾阴沉,使得万千女子不敢靠近便罢了,还长了一张还不如不长的嘴。 明明是想让沈小姐去温泉汤池里泡一泡解解乏,却非要说得这般难听,好似多嫌弃似的。 老管家清楚四年前王爷被沈小姐拒婚的事,他心里还以为是王爷自尊心作祟,拉不下脸呢。 遂对沈辞吟微笑,做了个请的手势,並替王爷解释道:“沈小姐別往心里去,王爷不是这个意思。” 谁知沈辞吟反过来轻声安慰他:“伺候这样的主子,您一定很辛苦吧。” 老管家:“……” 第102章 打压白氏 白氏进门后向来仗著自己是长辈,骑在沈辞吟头上作威作福,从来没有被要求站过规矩。 然而,从老夫人自祠堂回到松鹤苑,已经让她站了半个时辰了。 侯老夫人端坐在罗汉床上首,眼睛微微眯著,嘴里几不可闻地念念有词,指尖一下一下地捻动著佛珠,瞧著定力惊人。 白氏从祠堂匆匆离开之后,料到侯老夫人不好相与,便先回去整理好了仪容,按照上了年纪的夫人中意的那样,將鬢髮梳得一丝不苟,换了一条月白的裙子,瞧著素雅,也有几分楚楚可怜。 可她单知道老夫人会不好相与,却没想到对方这般简单粗暴,直接要她站规矩,现在她是双腿真麻了,脸色也发白。 侯老夫人估摸著差不多了才睁开眼睛,白氏立即垂著头不敢与老夫人对视,仅指尖无意识地绞著帕子。 从前上头没有长辈压著,她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老夫人骤然回来施压,导致她感到一阵窒息。 “抬起头来。”老夫人的声音不高。 白氏却不敢违逆,身子微颤,只得缓缓抬头,撞进老夫人犀利的眼眸里,仿佛她的那些阴暗的心思全都被看穿了似的,惹得她心里一阵慌乱。 老夫人目光沉沉地扫过她,缓缓开口,语气冷得像冰:“当初伯府执意要將你送进侯府来,別说世子夫人,哪怕是世子做妾,老身其实都是不怎么愿意的。 说句不好听的,当时老身就没把你,没把伯府给看上。 只是世事难料,阴差阳错你又成了侯爷的填房。 侯爷丧妻心里苦,身边需要有个知冷知热的可心人,遂老身也从没反对。 你入了侯府这几年,老身在外礼佛不问俗世,也从没让你端茶倒水侍疾,亦从没让你晨昏定省立规矩,难道反而让你日子过得太顺心如意了,倒是非要在侯府兴风作浪了?!” 侯老夫人的语气越说越不高兴,末了,拿起手边的龙头拐杖往地上一敲,“白氏,你好大的胆子!侯府上下拿你当世子的继母,敬著你,供著你。 沈氏偶有委屈,老身知道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是盼著你能恪守本分,家宅安寧,稳固侯府门楣。 可你倒好,竟然把心思动到了不该动的地方,打起了世子的主意,想要乱了伦常!” 白氏脸色骤变,慌忙屈膝行礼,声音发颤:“老夫人息怒,不知老夫人何出此言!妾身乃侯爷的人,在侯府里向来是谨守规矩,恪守妇道,从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啊! 您这话若是叫旁人听了去,可是要令妾身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白氏直呼冤枉,边说边发挥了她的特长,拿著帕子红了眼,恨不得哭得梨花带雨起来。 侯老夫人睨一眼,看著心烦,道:“哭哭啼啼的作甚!你以为哭一哭,老身便会不追究你了? 你不知老身何出此言,呵,方才在祠堂的事,还要我一一说於你听,你才满意吗?” 白氏想到自己在祠堂故意摔了倒在世子怀里的事情,有些心虚,但世子都没说什么,哪里轮到一个不掌家的老婆子在此耀武扬威,当然,这些话她也只敢在心里想想,嘴上是不敢透露半句,毕竟侯老夫人积威已久,还確实有耀武扬威的资格。 “老夫人明察,方才在祠堂里是妾身给世子送了饭,跪在列祖列宗面前劝了几句,起身时双腿麻了不小心险些摔了,世子只是出手相救而已,我们之间没什么的。” 侯老夫人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讽:“是不小心还是故意,老身是年纪大了,但还不至於老眼昏花。” 这些招数骗骗那些个眼盲心瞎的男人就得了,白氏还真当所有人都是傻子? “你身为继母,沈氏不在府中,你不去好好打理內院,反倒是日日往世子跟前凑,还这般举止过分曖昧,你还敢说没有越界!” 白氏自然不敢承认。“老夫人,您也说了沈氏不在府中,世子又没纳妾,身边连个知冷暖的人都没有,妾身看不过了,这才嘘寒问暖殷勤了些。 难不成作为一个长辈关心世子,妾身也关心错了吗?” 侯老夫人顿了顿,怪不得侯府后宅如此乌烟瘴气,白氏这张嘴著实厉害,黑的也能说成白的,若世子立场偏了,沈氏在白氏手里吃亏也不算奇怪了。 “关心?”侯老夫人盯著白氏,“罢了,这些关心留给我这老婆子吧,即日起,每日晨昏定省,伺候膳食汤药,陪著我参禪礼佛,再替我手抄一些佛经。” 白氏听得脸色煞白,磋磨人的路数她是清楚的,毕竟沈辞吟爱著世子的时候,忍气吞声,被她磋磨的次数不在少数,只是现在轮到了她,老夫人说的这一套下来,她兴许得脱层皮! 她哪里消受得起。 “妾身一向守著规矩,並未越雷池一步,没有做出半分对不起侯爷之事,还请老夫人高抬贵手,体恤妾身失去了夫君,没了依靠,只是对世子殷勤了一点,想要討好他多一点倚仗罢了。”白氏巧舌如簧道,说完眼泪跟著下来了,瞧著委屈极了。 侯老夫却置若罔闻,甚至很烦躁:“侯府规矩森严,男女尚且授受不亲,何况他是你的继子,你是他的继母,伦常二字是每一个世家大族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他年少气盛,你身为长辈,不知避嫌反倒主动往前凑,是当真遵守了规矩,还是心怀鬼胎,打量我看不出来吗?” “侯府里容不得半点有悖伦常礼数之污秽事,你若真存了那齷齪心思,便是自寻死路!”老夫人身子微微前倾,气势逼人,“罢了,我也懒得见到你! 今日我把话撂这里,罚你闭门思过一个月,安分守己,禁足疏园,没有我的吩咐不得踏出半步,更不许出现在世子面前。 若再让我发现你与他有半分曖昧不清,休怪我不顾情面,对你按照家法处置,送你去寺庙里陪著老身清修,一辈子別想踏回侯府半步。” 白氏嚇得身子一抖,只一味委屈地哭。 侯老夫人厌弃地瞥了她一眼,挥了挥手,语气嫌弃道:“晦气,滚回你的院子去,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外出,再敢妄动,仔细你的皮!” 明日沈氏就要回府了,先將白氏给收拾住,莫让白氏坏了好事,同时也是给她一个教训。 白氏不敢再多言,狼狈地退了出去,出了松鹤苑,眼泪一收,眼眸里闪过一丝狠劲。 老不死的东西! 她能赶走了沈氏,还怕斗不过你这一脚踏进棺材里的老东西! 不过,老夫人有句话说对了,伦常二字压在她头上,她必须儘快想想办法,挣脱了这束缚,越过了这障碍去。 第103章 想入非非 这头白氏被侯老夫人打压,靠著一手梨花带雨哭得老夫人心烦,从日日晨昏定省的磋磨,变成了禁足。 那头摄政王的马车驰骋得飞快。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沈辞吟上了好几回摄政王的马车,眼下好似也轻车熟路了,不仅没了最初的拘谨和紧张,还敢在车里和他一路大眼瞪小眼了。 没多久两人就到了行宫。 行宫的汤泉池很有名的,乃山上的天然温泉水引到了行宫修葺的浴池里,尤其是冬日,泡著舒筋活络,很是舒服。 不过,行宫之所以称之为行宫,便是皇家的地界,外头的人別说来了,就是远远瞧上一眼也会被当做贼人抓了审问一番。 泡汤泉对女子有益,皇后姑姑偶尔会带她来泡泡,最后一次便是在她成亲前的一个月,她们在氤氳的水汽里说了好多体己话,那时候她的脸被热气熏得红彤彤的,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美好畅想。 谁知再来时,已经物是人非到这种地步,皇后姑姑已经离世,而她沦为了摄政王身边奴婢一样的角色。 汤泉池被假山围出一方僻静,假山上的积雪已经被热气蒸得化了,只剩下零星的一点儿,假山靠近池水的地方,因著温度適宜,竟然还有几抹绿意。 池水漫过池边的白玉阶,將周遭的一切都揉进朦朧的暖雾里。 沈辞吟站在池畔的绒毯上,裙裾被水汽濡湿,贴在裸露的脚踝上,湿噠噠的触感算不上多舒服,主要她心里头有些侷促。 只因就在刚才摄政王下了水,还塞给她一块素色的布巾,儼然是要她伺候他泡汤沐浴。 她从没这般伺候过人,就是叶君棠也不曾。 手里攥著布巾,垂著眼,目光不敢往水中摄政王的身上落去,可人就在她面前,不是她想不看就能看不到的。 摄政王半躺在温泉池里,靠著玉石池壁,只露出肩颈以上的部分。 墨色长髮被水汽打湿,一缕缕贴在线条过分优越的下頜与颈侧,衬得那片肌肤白得晃眼。 池水清澈,他宽阔的胸膛,劲厉的腰身线条,在水下若隱若现。 他闭著眼,眉头微微鬆开,平日里的杀伐之气和阴鬱气质被温暖的池水冲淡,只剩下几分慵懒。 沈辞吟从没见过这样的摄政王,乍看之下,有些晃了神。 “愣著做什么?”摄政王虽然是故意让她看的,他练得如此精壮的体魄就是拿给她看的,他希望她能满意,但他可不会在她面前问这些,只忽然开口催促她动起来。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几分倦意,好像泡在水里舒服得很快就要睡著了似的。 沈辞吟咽了咽唾沫,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嘴唇有些发乾。 许是她不是没尝过男人,却没见过这样独具诱惑的男人躯体吧。 当她意识到自己在想入非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心头一紧,赶紧稳住心神。 沈辞吟,你在乱想些什么!他可是摄政王!连自己亲兄弟都杀,动不动就要人命,整日里阴沉著脸,就连姑姑都说他城府极深,要她避著他些的摄政王! 多大的狗胆啊,见了他的身子,竟然想些有的没的,要死了。 “过来。”摄政王指尖点了点身侧的水面,语气淡淡,却带著不容抗拒的意思,“替本王擦背。” 这就是为奴为婢了。 沈辞吟在心里哀嘆一声,且先熬过去吧,等与家人团聚了,再让兄长那聪明的大脑替她想想办法,怎么才能逃脱了这大魔王的摆布。 她脑子里忽然想起赵嬤嬤说的,何不让他反过来爱上她的办法,要不死马当作活马医,且试一试? 反正现在她也拿到叶君棠签字的和离书了,若是她在这里勾引摄政王的话,从道德层面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一別两宽,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无非就是她找下一个男人的动作快人一步罢了。 沈辞吟这么想著,可很快又打消念头,不太现实,还是算了吧,还不如赶紧把摄政王的背擦了。 就当擦洗一件精致的瓷器好了。 她咬了咬唇,挪到了池子边,靠在离萧烬最近的地方,抬起手將布巾没在泉水里揉了揉又拧乾,小心翼翼地伸手过去。 指尖堪堪碰触到他肩头的肌肤,反倒是摄政王忽然动了动,嚇她一跳,忙不迭把手缩回来。 萧烬转过头看她,脸色绷得很紧:“继续。” 短短两个字,听著喑哑发紧,不知道怎么回事,沈辞吟只好继续,可很快他的肩头就擦完了,她在岸上没地方可下手了。 “怎么停了?”摄政王看向她,发现问题所在,他好似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下来,继续。” 这…… 沈辞吟踌躇。 “怎么,又要本王三催四请?”摄政王不悦道。 沈辞吟只好下了水,因为裹著衣裙,裙摆浮了些上来,她又羞著脸赶紧给按了下去。 不过,窘迫是窘迫了一点,泡在汤泉里的感觉却还不错,热水漫上她的身体,每个毛孔都在叫囂著舒服。 比在狭小的浴桶里泡著舒服。 为此,手头伺候人的工作也没那么辛苦了,摄政王转过身去,將后背留给了她。 沈辞吟为他擦了肩头,便又开始为他擦脖颈,擦了脖颈又往下擦了后背。 指尖偶尔会不小心划过他紧实的脊背,触碰到温热的肌肤。 背著她的摄政王在氤氳的水汽里黑著脸,忍得极为辛苦,他甚至有些后悔这般作死地带她出来泡汤泉,贪恋她的碰触,又不敢染指太多,这般不上不下地吊著自己,点燃了一簇火,却又扑不灭。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就这样一起在水里呆了良久,各怀各的心思,各做各的事情,隔著朦朧水汽,一个人將每分每秒都咀嚼品味,一个人刻意忽视掉气氛不同寻常的曖昧。 沈辞吟不敢说话,连呼吸也不敢太大声,她怕一不小心便泄露了自己对这具身体的惊嘆。 就在她马上要结束擦背的任务时,“咻——”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不期打破了此地的寧静。 第104章 汤泉惊变 一道暗器飆射过来,在沈辞吟的眼瞳里不断拉近距离,变得清晰,才看清是一根短小精悍的飞箭。 她还没反应过来时,整个身子一歪,被旁边的人在电光火石之间拽进了怀里,跟著他旋身避开了飞箭。 水花四溅之下,沈辞吟心头一紧,猛地抬头,就见四周灯火映照之下数道黑影晃动,清一色的黑衣蒙面,手中拿的不是短兵相接的刀剑,而像是套在手臂上的弩,目標直指池中的摄政王。 可她也在池子里,且好死不死被他拉进了怀里,同在射程范围內,一个不好便会被殃及池鱼,一同被射成筛子。 “王爷。”沈辞吟的声音已经颤抖。 萧烬眸色沉了沉,方才的慵懒与享受瞬间散尽,刚才將她拽进怀里护著是出於本能,可现在看清形势才发现此举將她卷进了更深的危险,纵然现在放开她也来不及让她躲起来了。 眉头一拧,心下一横,他一只手迅速扣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將她揉进骨血里。“不想死的话,抱住我別放手。” 更多的箭矢从那些人手臂上的小铁弩上射来。 沈辞吟也快速做出判断,虽然这些人的目標很明显是摄政王,可现在她想和他撇清关係也不可能了。 面对这么多使用暗器的刺客,只有紧紧贴著他,掛在他身上,与他同步才能躲了那些不知道会从哪个方向射来的利箭。 於是,她毫不犹豫地双手抱紧了他,宛若紧紧抱著一根救命的浮木,与他好似融为一体变成一个人,隨著摄政王的腾挪,翻转,飞踢而躲避著飞来的箭矢。 她还在祈祷,希望这根浮木管用,可別是没用的绣花枕头,到时候连她一起遭殃。 沈辞吟这辈子没玩过这么刺激的项目,也从没做过这么多高难度的动作,哪怕踢毽子、骑马,也没此刻掛在摄政王身上那么难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她想摄政王眼下肯定也很无语,毕竟要躲暗器,还要负重她这么大个人,然而,其实萧烬压根没空去想这些,他也不觉得重,怀里的人身体与他紧紧相贴,透过湿透的衣衫,他几乎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剧烈的心跳。 这种感觉令他著迷,也令他疯狂,让他更加专注,也让他更加嗜杀。 因为只有將这些人都杀了,才能护住她。 然而,他手边並没有合適的武器,没有人来近身,想要夺一把兵器也无机会,目前只能被动地躲避暗器,不过不要紧,他清楚这样的臂弩能携带的袖箭有限,攻击持续不了多少轮。 水花四溅,他將怀里的人护得更紧,以为她估计已经被这种场面嚇傻了,却忽然听到她还有空扯著嗓子大喊:“来人啊,有刺客!” 摄政王勾了勾唇,想起那日在崇圣寺,被刺客挟持时她也镇静得很,还敢拿他作筏子。 “有刺客——” 她几乎是在吼了,恨不得將整个行宫的侍卫都给引来一样。 一点也没有名门淑女的样子,但他喜欢。 沈辞吟无须做什么规行矩步的名门贵女,她只须做她自己,就如少时见她用小马鞭將欺负他的小太监抽得屁滚尿流,她便叉著腰笑得肆意,笑声如银铃。 “来人啊,有刺客——保护王爷——”沈辞吟不遗余力地吼著。 都说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这里还有一二三四五双手,沈辞吟难受归难受,可想著到底閒著也是閒著,眼睁睁看著摄政王独木难支,还不如有这空赶紧呼救。 万一摄政王泡汤沐浴有什么不许人打扰的命令,这头出了事,外头连个鬼影都没有,那岂不是连个帮手都找不到。 管它有枣儿没枣儿打一桿子,这样吼起来,若是惊动了侍卫,侍卫闻讯赶来摄政王也可轻鬆些。 毕竟现在拴在一条绳上,若是摄政王损了命,她肯定也会被杀人灭口不得活了。 又是数道飞箭袭来,她抱紧了摄政王,跟著他一起飞身跃上半空,在半空中翻转,她感觉自己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胃里还翻江倒海。 待摄政王带著她落到了池子边上,她只觉得想吐,这时候没了汤泉池作为屏障,那些个刺客的箭矢也消耗差不多了,一部分人继续躲在暗处伺机放冷箭,一部分拔出刀剑、匕首近身冲他袭来。 沈辞吟从没见过摄政王出手,只知道他杀人厉害,却不知道他亲自动手杀人这么厉害,只见胆敢近身刺来的黑衣人被他单手卸了匕首,反手一下捅进了那人的心臟。 绞一下又抽离出来。 她离得那么近,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只能说曾在话本子里看过的高手原来在现实中是存在的。 浓重的血腥味散开,刺客倒在血泊中,血跡沿著玉阶蜿蜒进池子里將池水也染成緋红。 萧烬露了这一手,起到了些震慑作用,近身与他搏斗的人多了几分忌惮,持刀与他对峙却迟迟不敢出手。 忽然,他发现了盲点,意识到摄政王在这种情况下还死死护住怀中的女子,可见她对他而言多么重要。 “攻击那个女的。” 话音落下,不管是近身的,还是放冷箭的,目標全都转向了沈辞吟,沈辞吟嘴角抽抽,就知道和摄政王扯上关係就准没好事,她招谁惹谁了?不过是面对危险吼了几嗓子而已,她求个救还能有错啦? 然而刺客是不会和她讲道理的,刺客手里的刀剑更是认准了她,招招朝著她劈来,箭矢也长了眼睛似地衝著她,这样一来,摄政王果然心思都放在了保护她身上,变得比之前束手束脚。 他们趁著他分心的时候,便冲他又冷不丁放一发冷箭,正好沈辞吟瞧见了,提醒了他一句:“你左后方,小心。” 有沈辞吟充当他的眼睛提醒,摄政王顺利避开,如此两人心领神会地替对方盯著危险,竟然不知不觉有了几分默契。 汤池外头传来一阵骚动。 “快,有刺客,保护王爷!” 侍卫终於赶到,几名刺客见这么多人都拿不下摄政王,而此时对方更人多势眾,情势急转直下,交换一个眼神就要撤退。 沈辞吟扫一眼,暗自鬆了口气,真怕他们如话本子里写的一样是那种不惜命的死士,要弄个鱼死网破,死了也要拉人垫背的那种狠人。 然而,摄政王並不打算轻易放走他们,一声冷喝:“拿下他们!” 沈辞吟便知自己庆幸太早了。 第105章 捨身相护 刺客们见摄政王要留下他们,本不欲纠缠,此时却必须如困兽相斗。 立即又围拢上来,刀剑齐上,招招致命。 萧烬依然將沈辞吟护得死死的,手臂环在她腰上的力道更加收紧,几乎是將她拥入怀中,自己则握著一把精巧锋利的匕首,以一敌眾,身形交错间刀光剑影。 沈辞吟哪里经歷过这样生死攸关的刺杀场面,只紧紧抱著他,不敢添乱,虽然侍卫也来了加入了混战,可她仍不敢鬆懈,密切注意著来自摄政王后方的袭击。 她感受到他的后背的肌肉因用力而紧绷,嗅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与血腥味混在一起,混乱,惊险,又无比……刺激。 她甚至忘记了害怕。 忽然,一道冷箭射向沈辞吟,同时一把利刃瞅准机会衝著摄政王劈来,他没有分身术,顾头便顾不了尾,顾了他自己便顾不上沈辞吟。 然而他只是眸色一厉,侧身带著沈辞吟躲了那暗箭,同时一下刺向劈来的刺客的手腕,可到底是一寸长一寸强,他手里的匕首不及別人手里的长剑。 那剑刃擦著他的肩头划过,一道伤口瞬间绽开,温热的鲜血涌出来,溅射到了沈辞吟的脸上,险些將她灼伤。 “王爷!”沈辞吟心头一紧,声音发颤,她没想过他会捨身相护,她以为在这样紧要的时刻,他会捨弃了她选择保全他自己。 沈辞吟抬手想要去捂住他流血的伤口,却被他打断:“安分待著。” 他的声音没有因为受伤而有所改变,甚至没有丝毫的停顿,他手里的匕首便飞掷出去,终结了那刺客的性命。 再然后他捡了那刺客劈他的长剑,將沈辞吟放在安全的角落躲著之后,闪身没入了黑暗,將躲在暗处放冷箭的刺客也给解决了。 当他折返回来时,侍卫们已经仗著人多势眾,將余下的刺客乱刀砍伤了拿下。 池边恢復了平静,侍卫们纷纷向摄政王见礼,並关心他的伤势,他看一眼沈辞吟,见她被水汽濡湿的眉眼,以及湿漉漉的样子,再拧眉看向侍卫们:“捆了,押出去。” 沈辞吟看见她肩头的鲜血还在顺著手臂滑落,从他手里不曾放下的长剑剑尖上滴落,沈辞吟拧起了眉。 摄政王以为她这下是真被嚇住了,目光沉沉,带著几分沙哑:“看见本王杀人,嚇到了?” 沈辞吟却不搭话,逕自去取来他下到汤池之前脱下的衣衫,一件袍子披在了他肩头。 萧烬怔了怔,身体僵了一下,手里带血的剑掉落。 沈辞吟永远不会知道,在这一瞬间,他肩上的袍子有多重,她的举动令他的心变得多柔软。 隔著袍子,他压住了伤口处。“此处已经脏了,你且去隔壁的汤池把自己收拾乾净,本王还有要事处理,不必你来伺候了。” 若是平时,沈辞吟肯定巴不得躲得远远的,可就在刚才他为了护著她受了伤,虽说这些刺客原本就是衝著他来的,她又一次受了无妄之灾,可在生死关头,她的死对头竟然选择了救她。 明明上次在崇圣寺,他嘴上还不顾她的死活。 无论出於什么原因,被选择,原来是一件这样令人触动的事情,毕竟叶君棠从未选择过先紧著她。 她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还不走?可別告诉本王,不过是一起泡了个温泉,便对本王动了芳心?”摄政王戏謔道。 沈辞吟想了想,罢了,他堂堂一个王爷又何须她来担心:“那王爷保重。” 沈辞吟对行宫还算熟悉,自行去了另外的汤池沐浴,没多久有侍女被安排了过来,还带来了替换的衣裳,她不喜欢被陌生人伺候,只让將衣裳留下,把人打发了到外头守著。 亲身经歷了一场廝杀,见了那么多的鲜血,还有人命在她面前葬送,到此刻才知道后怕,解掉身上湿噠噠的衣裳时指尖都在颤抖。 忽的,她眉头一拧,赶紧往怀里去掏和离书! 今晚的事情一桩接著一桩,她竟然给忘了她让瑶枝將和离书交给了自己保管,本来以为去王府是当个暖床丫鬟,把摄政王的被窝躺暖和了就行,便没有拿出来。 到了行宫,她的注意力起初是被摄政王的身材给吸引走,没想起自己怀里还揣著和离书不能沾水,不过汤池水浅,她那么怕水的人也敢下去,她给摄政王搓背时站在水里,並没有打湿上半身。 可后来事发突然,遇袭之后她哪里顾得上想那么多,水花飞溅,身上湿漉漉的,只怕和离书也给泡了! 她掏出叠好的纸,果真被水浸润了,只怕要不成了,但她不甘心,赶紧摊开看一看,却倏而脸色一变。 纸上怎么会没有字? 就算是泡了水也不会把字给泡没了,只会把墨跡泅湿罢了,沈辞吟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和离书不知在何时被调包了。 可问题是,谁做的,她的和离书呢?! 沈辞吟有些泄气,但同时又有些庆幸,所幸没当真给泡坏了,今晚她接触的人不多,全是摄政王的人,包括他自己。 想到他之前就说想要替她保管和离书,其实是想拿捏住她的把柄,那么,十有八九她的和离书就落在了摄政王手里,只要还在,那应该就还能找回来。 只是这样子偷天换日,未免也太卑鄙了! 沈辞吟泡著温泉,心里头那个危急关头选择了救她的男人,又变成了卑鄙的摄政王。 待她泡好了穿戴妥当,被安排来伺候她的丫鬟便为她引路,將她带到了一个住处。“王爷吩咐了,今晚他睡这里,现在他有事,晚些时候回来,说回来的时候不希望被窝是冷的。” 沈辞吟懂了,推门进去,里头灯火通明,可以瞧见布置极为奢华讲究,还焚了香,她闻了闻,感到那香有几分凝神静气的作用。 她掀开锦被,这次没有摄政王在场监督,便和衣躺进了被窝里。 其实,她有些搞不懂摄政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明明將她视为仇人,人生的污点,恨不得极尽手段来羞辱她,却会救她。 严格来讲,他救了她不止一次了。 难道是怕她轻易死了,他没了折磨取乐的对象? 思绪飞著飞著,倦意袭来,沈辞吟的眼睫扇了扇,轻轻闭上了眼睛,紧跟著没多久呼吸就变得绵长。 然后,屋子的门被推开,包扎好了伤口、还对刺客用完刑逼问出幕后主使的摄政王踏进了屋里。 第106章 又又躺到她身边睡去 烛光將屋子里晕染得柔和又静謐,摄政王轻手轻脚地走到床榻边,立在帷幔处,肩上的伤还在隱隱作痛,但他却好似浑然未觉,只注视著榻上沉沉睡去的女子。 他承认自己手段骯脏,又对她用了安神香,怪只怪他实在太贪恋与她共处一室,甚至躺在一张床榻上的感觉。 连他周身縈绕的阴戾气息,都好似被这发生过惊涛骇浪又静謐下来的夜色与她安稳的睡顏悄悄抚平。 这一次他不再满足於隔著锦被的距离,他爬上了床榻,偷偷地靠在了她身边,躺下的瞬间肩头的痛楚骤然加剧,像是有什么东西扯动了他的伤口,可他將闷哼声全都咽了下去。 他很小心地侧了侧身,將受伤的肩头刻意远离了她,儘量让所有的力量都压在完好的另一个肩头,以至於他手臂僵硬地弯曲著,不敢有丝毫大幅度的动作。 就算知道她不会那么容易醒来,可他仍是担心自己会惊扰她的好梦。 萧烬侧著脸,目光落在她的睡顏上,眼底的克制与隱忍,逐渐被难以掩饰的温柔和强烈的占有欲所取代。 烛火的微光落在沈辞吟的眉眼间,落在她的唇上,使得她的一切都变得那般引诱人,可她並不是有意的,只是睡著了罢了。 纤长的睫毛闔著,偶尔微微颤动一下,好似做了什么甜美的梦,鼻尖小巧,唇瓣微抿,在微光里带著诱人的粉,模样温顺得让他心头软了又软。 摄政王的指尖微微动了动,他抬起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抚在了她的发顶,他希望她儘早习惯他的存在,这样,到他强势地侵入她的生活的那一日,她能最快地接受他。 今日带她来行宫泡温泉,其实也不是临时起意,过去她与先皇后总会在冬日里到行宫来的,嫁入侯府之后,每到冬天她也会抽些时间去温泉庄子上住上一两晚,今年的冬日极冷,她的烦心事那么多,还一次没有泡过。 泡汤泉对女子有好处,他早几日就想带她来了,却一直没有一个好的藉口,今日得知她已和离,便不需要什么藉口了。 只是没想到突然遇袭,將本该多一点旖旎的一切都变得糟糕,但今夜他还能躺在她身侧,又算不得很糟糕。 摄政王將鼻尖埋在沈辞吟的发间,深嗅了一口她发间的淡淡香味,然后闭上了眼睛。 沈辞吟翌日醒来时天已经亮了,身边自然是又没人,待她发现自己又在不该睡著的地方醒来,旋即恼恨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儿,怎么回事,怎么又又在他的床榻上睡著了!他的床榻有这么好睡吗? 而且,摄政王为什么不叫醒她,难道太忙了脱不开身,压根没有回屋睡? 沈辞吟想了想,很合理。 赶紧下了床榻,仓促整理了衣裳和头髮,离开了房间,昨晚见过的那名丫鬟已经等著了,见到她出来行了礼:“沈小姐,王爷昨晚有事已经离开行宫了,吩咐奴婢安排了马车送您回去。” 沈辞吟鬆口气,没被摄政王发现就好,听从安排上了马车,撩开帘子进去之前,她顿了顿,福至心灵地回头望了一眼。 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分明看见摄政王他披著黑色的大氅,站在了行宫最高的建筑上往她的方向眺望。 不是说他昨晚就离开了? 沈辞吟心里一惊,意识到自己兴许被骗了,她心虚地移开视线,忙不迭钻进了马车,帘子放下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心里却有些发慌。 怎么回事?她隱隱觉得哪里不对,却实在想不明白,为何? 为何摄政王逼她暖床,却放纵她睡在他的床榻上,还让丫鬟誆了她,那丫鬟定是有人授意,不然何必这样说谎。 她拧著眉,看不透摄政王这个人到底图什么,难不成这样耍她戏弄她,才是他真正的乐子? 果然,性情阴晴不定的男人的心思,別去猜,费神。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时的她哪里能想到现实那么夸张,摄政王如此迂迂迴回地让她暖床,不过是想在没有其他人的深夜里与她独处,让她只属於他罢了。 沈辞吟忽地想到她遗失的和离书,该问问摄政王的,可现在马车已经走远,只好暂时作罢,左不过叶君棠自己签了字的,这一点他得认,尽力去找,若是当真找不回来,她也总能再想到別的法子补救。 这时候,沈辞吟的別院门口,叶君棠一早赶来接人,祖母的话他都听了进去,心里还打好了腹稿,心说见到她时便说几句软话,他这辈子还没怎么低过头,也没说过什么软话,心里还有几分紧张。 然而,当他扣响了门上的铜环,却连院门都没被放进去。 守门的小廝露出一个头来面无表情打量了他几眼,明知故问:“世子爷?” 还不待叶君棠回答,他又道:“小姐吩咐了閒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內,尤其是侯府的人。” 说完大门就在他面前紧闭,他站在原地愣住片刻,心里又气又涩,在沈辞吟眼里他竟然成了閒杂人等,她还吩咐了门房將他拒之门外。 枉他早早揣著一片真心前来接她,带著重修旧好的决心。 转念又想,兴许,让她为难一下出出气也好,便站在门口等了许久,到门房都看不过去了,通知了赵嬤嬤来。 赵嬤嬤走出別院,见了叶君棠,笑道:“世子爷怎的来了?听门房说你等了许久了,依老奴看,您还是別等了,我家小姐不会见您的。” 虽然她知道小姐是被主子带走了,但也没说沈辞吟不在府里,毕竟女子夜不归宿传出去並不多好听。 叶君棠对赵嬤嬤印象很不好,在他眼里这些都是攛掇著沈辞吟的刁奴,但他还是忍了下来:“她答应了祖母,今日起要住回侯府的,且知会她一声,早些收拾妥当隨我回去。” 赵嬤嬤没听到侯老夫人和沈辞吟的谈话,沈辞吟也没有大肆宣扬这事儿,遂是第一次听到,她露出诧异的神色:“您可別胡言乱语,小姐已经与世子您和离,又怎会隨你回府去?” 叶君棠不欲多做解释:“问那么多作甚,你既然在她身边伺候,只管传话就是。” 赵嬤嬤闻言笑了笑,便折返回了別院里头,大门又给关上,至於传话,传什么话?小姐都不在府中,传个鬼的话,且让世子爷等著吧。 真拿自己当个大人物了。 叶君棠在外头又等了许久,终於意识到自己被有意晾著,脸色越来越难看。 沈辞吟乘坐的马车回到別院门口,她撩开帘子下了车,刚好撞见被拒之门外的叶君棠。 第107章 热脸贴了冷屁股 这时辰不早了,今日天晴,天空碧蓝,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儿,別院的朱漆大门紧闭,叶君棠一身素色锦袍,立在门外,这段时间折腾下来瞧著清瘦了许多,脸色沉沉的,该是被寻过了晦气。 沈辞吟抿了抿唇,他进不去这別院才是正常的,她早就吩咐过了不放他进去。 叶君棠也看见了她,更一眼看见了她乘坐的马车,又是摄政王府的。 他的心猛地一沉,怒火瞬间衝上头顶,他眼巴巴地赶来等她,她居然从外头回来,该是一夜未归,还坐著摄政王的马车。 这一夜,她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 越是深想,越是让他难受,然而因为不敢忘记来的目的,只能攥紧了拳头,极力克制,指节微微发白,却也藏不住语气里的质问: “你竟夜不归宿?还坐他的马车回来?” 沈辞吟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侧身与送她回来的车夫道了谢,然后身姿挺拔地从叶君棠身边走过,从从容容,不见任何旁的反应,宛若將叶君棠的话当做了耳边风,一吹就散了。 门房瞧见她回来,主动殷勤地给开了门,赵嬤嬤也眉开眼笑地迎上去。 沈辞吟看也不看叶君棠兀自带著赵嬤嬤往里走去,叶君棠见她这態度感觉自己像个被无视的小丑,顿时有些气急败坏地追上去,越过她拦在了她面前。 沈辞吟拧起眉:“世子这是何意?这个时辰你不去上朝当值,跑到我这里来撒什么野?” 叶君棠咬牙道:“今个儿是我休沐日,你连这个都忘了?” 沈辞吟怔了怔,还真是没注意,不过从前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还会提前来央他一起冬日围炉煮茶、春日出游踏青,不过他总有別的事要忙就是了。 她的心思又不在他身上了,她记那么多做什么,便道:“你我走到今日,还记这些做什么,且说吧,你来我这里有事?” 叶君棠:“你今日不是要回侯府去?我亲自来接你。” 这时赵嬤嬤问沈辞吟:“小姐,这可是真的?您好不容易出来了,怎的又要回去?那地方虎狼环伺,全是些黑心烂肝的,您回去了岂不是又羊入虎口?” 沈辞吟听赵嬤嬤说得夸张,不禁莞尔:“不打紧的,不过是回去住一阵,再说了,那处宅子如今还有一半是我的,他们再敢乱来便要承担后果。”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赵嬤嬤想了想:“那老奴陪您回去。” 沈辞吟:“正有此意,且和瑶枝收拾些细软备上即可,別院里的东西就莫要动了,都留著以待来日家里人从北地回来有个落脚处。” 沈辞吟与赵嬤嬤说这话,说著又无视了叶君棠,绕开他朝著门內走去,丝毫没把他说来接她的事儿放在心上。 “沈辞吟,你有在听我说吗?”叶君棠热脸贴了冷屁股,不禁问。 沈辞吟抬眸看他,有时候人比人真的会比死人的,这世上摄政王算是她的死对头,巴不得她倒霉了他才痛快了吧,可人家在危急关头也会救她一救,对比之下她曾经的夫君於她落水时的选择,变得尤其荒唐了。 “世子先回去吧,回侯府的事,我自有安排。”沈辞吟说道。 面对沈辞吟的冷淡,叶君棠拧起了眉。“什么事还需耽搁?既然我已经来接你了,何不一起就回去了,也免叫人白跑一趟。” 沈辞吟:“约莫也不是我请你来的,世子,我虽答应了老夫人的条件,但你我都该心知肚明,回不到过去了,你自不必突然开始献殷勤。” 叶君棠脸上掛不住。“你!” 赵嬤嬤看沈辞吟这態度,便也放心了,不怕得罪人地说道:“世子,就算您有再大的脸面,可也不是说您跑来接,我家小姐就非得要跟你走啊?难不成我家小姐没有別的事了? 今日还早著呢,急这一时三刻做什么?您啊,还是请回吧。” 叶君棠看向沈辞吟,见她也是这个意思,他一番好心被当做了驴肝肺,冷著脸,转身而去。 他是一个不会哄女子开心的人,祖母说的法子不奏效,他便黔驴技穷了,且感到深深的挫败和沮丧。 沈辞吟心意已决,留在这里乾等也无济於事,叶君棠想了想,还是打算听她的,先回府去。 就在他上了马车,从里向外撩起帘子,吩咐车夫准备起程时,一位形容落魄但脸上带著感激之情的妇人跌跌撞撞地到了別院门口。 见到沈辞吟便向青石的地砖上跪了下去。 沈辞吟瞧见了赶紧將她扶了起来,还让赵嬤嬤把人给搀扶了进去。 与对他的態度形成鲜明的对比,叶君棠打著帘子看了看,心里泛起浓浓的酸涩。 四年的夫妻之情,竟然还比不过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疯妇,落下帘子,忽地,他怔了怔,因著不想惹祸上身退了那黑心商人六万两银票的事,他对霉米案多了几分留意。 他私下偷偷问过了京兆尹裴兄,那状告伸冤的妇人不日就要放出来,他追问了那妇人的底细,裴兄说与沈辞吟有关,更具体的便不肯透露了。 眼见这个妇人狼狈的模样,该是此人无疑,一下子许多关窍都在他脑海中联繫上了,他单知道沈辞吟落井下石,可能设了一局来算计他,逼他和离。 但具体怎么做的,他无暇深究。 眼下却明白了,这妇人便是受她指使,裴兄口中所言的那妇人的讼师,也应是沈辞吟花钱给请的。 他跌坐在马车里,脊背靠在坚硬的车壁上感到一阵冰凉,官司缠身令那黑心商人不得不寻找靠山,找到了他这里,他为了独善其身,不得不还了这些银钱,而她很清楚他手里並没有那么多,只能想办法筹钱。 或借利息高得嚇人的利子钱,或典卖祖產,无论哪一种他都会落入新的陷阱里,被她拿捏住。 一环套一环。 他一下子意识到了他以为的那个沈辞吟,或许根本不是真正的她。 从前他觉得她不识大体、管不来侯府,甚至迟迟没有將家传的宝玉当家主母身份的象徵传给她,或许,他错了。 他实在是小看了她。 然而,他现在才明白这一点似乎已经晚了,关於沈辞吟打理著侯府时,侯府井然有序的境况,还有他从不为银钱烦忧的体面的日子,一下子涌入他的脑海。 之前他不是没怀念过,但眼下才真切地感受到了沈辞吟的另一面,过往他猜测的沈辞吟是在白氏的辅助之下才顺利打理著侯府一说,显然是无稽之谈。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轻语呢喃:“我……错了。” 可是现在才意识到又有什么用呢,世上又没有后悔药吃,他只能按照祖母计划的那样,倾力一试,挽回她,然后珍惜她。 第108章 霉米案后续 叶君棠满脑子都是沈辞吟,可沈辞吟却对他一点也不在意,將陈氏带进別院之后,她立即让赵嬤嬤给陈氏准备了茶点。 进了屋,陈氏对沈辞吟又是千恩万谢。 因著那黑心米铺的老板因为自己的罪行已经被下了大狱,她对那可怜的无辜的孩子终於有了一个交代。 沈辞吟不要她再磕头了。“莫要如此,我帮你也是帮了我自己,你我此番算是求仁得仁,各取所需了。” “京兆府的牢狱也不是什么好呆的地方,瞧你也吃了许多苦头,才撑到了这一天,且吃些东西吧。” 沈辞吟將精致的点心往她跟前推了推。 陈氏这回没有像上次那样狼吞虎咽,她只吃了一块,末了含泪道:“沈小姐,以后我这条命都是您的,您让我跟著您吧,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是愿意的。” “刀山火海倒是不用去的,你且告诉我你会些什么?”沈辞吟问。 陈氏没了孩子,家乡也遭了灾,她將人留下,不必卖身为奴,瞧著铺子里或庄子上若有空缺,给一份工作倒是可以考虑。 “我……我没什么会的,这一辈子只种过地、养了些牲畜,我那男人死的早,那时候哭花了眼,眼睛还不太好使。”陈氏说著有些不好意思,声音越说越没有底气,忽然觉得自己想跟著沈辞吟,是腆著脸了。 “但我鼻子很灵的,还有把子力气,可以做粗活的。” 沈辞吟嘆息一声,安慰:“不必妄自菲薄,你能靠自己的双手种地养牲畜来养活自己和孩子,已经很厉害了。” “且在別院里养著,待身体养好了,再看適合什么差事吧。待开了春,灾情过去,你若是想要回乡也是可以的,看你自己了。” 给陈氏一口饭吃还是不成问题的,沈辞吟给她留足了余地,末了,又提醒道:“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亟待你亲自去办,旁人都无法代劳。” 陈氏赶紧洗耳恭听。 沈辞吟却附耳低声道:“我要你去……” 陈氏听得睁大了眼睛。 “明白了吗,且按照我说的去做,不仅对你有益,对同是受了灾的百姓一样有益无害。”沈辞吟看著她。 陈氏迟钝地点点头,沈辞吟鼓励道:“不要怕,我会安排好人陪你同去,你最好也去寻了自己的同乡,让他们一起。” 陈氏舔了舔乾涩的唇,这是小姐交代给她的第一件事,且为的还不是私利,她便郑重地答应下来。 “好,趁热打铁,今儿就把这事儿办了。”沈辞吟肯定了陈氏的勇气。 其实她和离的目的已经达到,陈氏也求仁得仁,霉米案一事她本可以不必多管閒事了,可到底是她驱使陈氏起了头,那便求个善始善终的好。 赵嬤嬤和瑶枝一头雾水,瑶枝便问了:“小姐,你们在商量什么事啊?可有瑶枝出得上力的?” “还真有。”沈辞吟笑了笑,吩咐赵嬤嬤陪陈氏去让李勤带他们去寻受灾的同乡,又让瑶枝拿了钱袋子到外头去製作一个匾额,再雇一些可靠的说嘴。 没多久,她们做好了各自的部分,便依沈辞吟所指示的那样到了京兆府门口匯合。 便见得有一队乌压压的人马抬著一具红绸盖著的匾额,敲锣打鼓地到了京兆府门前。 因人多势眾,很快惊到了里头的衙役,衙役又报给了京兆尹裴大人,起初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当他整理了衣袍一脸肃穆地走出府门时,面对的便是乌泱泱的百姓,其中有涌入京城的流民,也有不少看热闹的。 最前头的便是霉米案最可怜的受害者母亲。 “此案已经了结,你还来府门前,可是还有什么不满不成?”裴大人拧眉问道。 为官多年,他也怕百姓动不动就来找事儿,谁不喜欢清净,最好每日都风平浪静无事发生,然后还能得了上头的赏识一路高升。 但其实他心里也清楚,若无事发生便没有案子,没有重案要案,那他升迁的机会便不大了。 好在这一桩霉米案牵涉的都是商人和百姓,唯一差点卷进去的定远侯府也及时抽身,那黑心米商供认的伯府同谋,却也没有半点证据,只能算作攀咬。 他处理起来,不伤人脉也不会处处受阻,再將那黑心米商仓储的米麵一抄,从中捞些油水,也算是有利可图。 在他看来,此案也算圆满了,这妇人再找来说不过去,遂有此一问,態度还不见亲和。 陈氏想著沈辞吟的叮嘱,无视了京兆尹的不悦,直接向他跪下连磕了三个响头:“多谢大人替民妇做主,多谢大人替民妇伸冤,大人真是在世青天大老爷啊!” 隨著陈氏的话音落下,人群里齐齐呼喊什么“青天大老爷”“大人明察秋毫,为民请命是个好官”之类的。 裴大人被此景弄得一懵,顿时面色好转,清了清嗓子,端著姿態让陈氏起来说话:“为民请命不过是本官职责所在,先起来吧。” 陈氏却没有起身,继续俯首磕头:“大人,民妇的同乡们听说您为民妇做了主,深受感动,全都凑了些钱定了一张匾额送给您,还望您不要嫌弃!” 她说完这话,人群散开,將匾额亮出来,红绸一扯,“为民请命”四个铁画银鉤的字露出来。 裴大人在这个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还从未收到过这样的谢礼,所说不值钱,但它承载著民意,实在是贵重啊。 看著这匾额,裴大人眼眸里露出了几丝精光,不禁想起了那日叶兄那夫人沈氏对他说过的,这个案子可以赚足了官声,眼下瞧著此话不假。 嘴上却自谦道:“这礼物……实在……你们过奖啦!这不过是本官的职责,本官哪里当得起?” 再让陈氏起身时,还亲自去扶了她一把。 然而,跟在他身边混的主簿、衙役等人哪里会不知道自家大人的脾性,当即劝道:“大人,这可是百姓们的一点心意,你可万万要收下啊!” 在眾多的声音鼓动之下,一直摆摆手说自己当不起的裴大人这才却之不恭,高高兴兴收了匾额。 坐在转角处马车里的沈辞吟听到了动静,微微笑了笑,只怕他不收,只要他收下了这张匾额,要了这名声,那他接下来不管他有多少私心,不管他为人如何、为官如何、为人子为人夫君如何,他都必须当个为民请命的好官对得起这份民意了。 毕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名声可不是那么好赚的。 眼瞧著京兆尹大人当真如小姐所说的收下了,就在眾人將他捧得高高的之际,陈氏立即趁热打铁道:“大人,您爱民如子,大人,民妇永远记得大人的大恩大德,只求大人再替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流民做主啊!” 第109章 骑虎难下 “这些人都是民妇的同乡,家乡都遭了灾,好不容易到了京城没有住的地方,也找不到活计做,眼看都要饿死街头了。” 陈氏声泪俱下。 身边的同乡也跟著嚶嚶嚶地垂泪,刚才还一片喜庆,现在一片愁云惨澹。 这些人里有些之前见过沈辞吟,他们本来以为陈氏的事儿已经没了指望,不曾想竟然在那位小姐的帮助下翻了身,將那黑心老板送进了大狱。 陈氏回来说,按照那位小姐说的做,可以暂时缓解了他们的困境有口热饭吃,遂他们齐齐出动,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全都来了,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襤褸地站在京兆尹大人面前,用可怜无助的眼神望著他。 还七嘴八舌呼道:“大人,救救我们吧。” “青天大老爷,您可怜可怜我们吧,替我们谋一条生路吧!” “我们都活不下去了啊,您要是能为我们做主,回头我们还给您立长生牌。” “……” 一下子裴大人感到自己刚才收下的“为民请命”匾额变得烫手了起来,这么多的流民,朝廷尚且没有出面安置,没有给口吃的喝的,他一个京兆尹,能做什么? 然而,眼下被架得太高了,他若是不在场面上应下,只怕这官声不仅不会更好还会变差,到时候说他是沽名钓誉之徒的唾沫都能淹死了他。 那乌纱帽岂能保得住。 也怪他刚才一时起了贪念,非要贪这名声,贪慕前程。 不过,都到这份儿上,与其缩回去被人唾弃,不如放手一搏,赚了官声,有了民意,又何愁没有前途。 先答应了再说,至於如何做……且再看吧。 左不过替他们递了摺子上去,先看看朝堂想怎么办。 “行了,本官心里有数了,放心,本官不会对你们的处境置之不理的,定会上表陈情,好好安置你们。”裴大人如此说道。 底下的主簿衙役面面相覷,虽说京兆府管了京畿重地的治安等事务,可流民安置这一块,大人之前不是说先別管,等上头的指示吗。 眼下未免也太积极主动了些。 不过他们也看懂了,这不是骑虎难下了么。 百姓们闻言一时间情绪高涨,再次给裴大人带上高帽子,裴大人嘴角抽搐一下,心里嘆道:算了算了,尽力一试吧,只当给未出生的孩儿积德了。 “且都散了吧。” 然而,那些被雇来的说嘴任务结束也就稀稀落落地散开了,真正的流民却不肯走,他们反正也没个住处,便围在了京兆府就近的街头等著。 打算的是白日里暖和一点就来守著,到了夜里太冷就回破庙之类的地方窝著。 京兆尹命人抬了匾额进去,准备找地方掛上,回头一看他们三五成群地蹲在对面的街上,比乞丐还不如,登时摇了摇头,甩了甩袖子嘆著气进去了。 立即便写了摺子上奏表,借匯报霉米一案,牵出流民的安置问题,但人活著就是要吃饭的,具体如何解决他们的生计,他却没有更好的办法。 只敢在摺子里略略提一嘴,能否將此案查抄的米铺存粮作为賑灾粮先发放下去,且稳一稳民心。 当然,上头会不会首肯,便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另一头,沈辞吟看完了热闹,確定陈氏和她同乡將事情办妥了,便接上陈氏,顺道去了宋婉府上,这次她本来只是打算进去瞧瞧,確定裴母已经被送出去了,宋婉得以安心养胎,便放下礼物告辞。 结果,宋婉留住了她。 “沈姐姐,你先別急著走,我且有事告诉你。”宋婉屏退了下人,独留了沈辞吟说话。 见她有点紧张的样子,沈辞吟问:“怎么了?” 宋婉拉著她:“沈姐姐,你也知道我娘家的情况,我那父亲向来是不看重我的。 只因我那妹妹任性妄为执意要攀高枝,进了郡王府当了妾室,男人图个新鲜,如今新人换旧人,將她拋诸脑后,相比之下我这里还算有几分体面,这两年才得了父亲高看一眼。 也是如此,上回能打听到一些与沈家有关的消息。 今日也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只不过,並非我自己打听来的,是我父亲得知我与你有了交情,托我暗中向你卖个好。” 宋婉將事情讲明白,沈辞吟微微诧异,没想到宋婉父亲礼部侍郎,也提前看好沈家了? 不过也可以理解,陛下年幼,沈家是陛下的舅家,暗中多下一注,到时候朝堂风起云涌也多一个选择。 果然,不让外头知道沈家的赦免是她自己向摄政王求来的,外头所有人对沈家的態度也就不一样了。 当然,定远侯府老夫人之前所说的便罢了,她没有完全相信的,可当做別有居心。 沈辞吟温和道:“宋婉妹妹姑且说来听听。” 宋婉对沈家的帮助尤甚,她自然是要承情的。 “年关近了,礼部在筹备年节下的宫宴,听闻今年北夷的公主也要进京来恭贺新帝登基,因著陛下年幼,担心北夷居心叵测,遂咱们大乾只许了他们的使团送到北地边境,这一头由咱们的使臣接应。” “我父亲说,沈家已经得了赦免,何不借了使臣去北地接应北夷公主的机会,稍作打点。 沈家若能隨行,不仅可以提早回京团聚,还能省下许多麻烦。” 沈辞吟面露喜色,此事值得琢磨一番,之前她与摄政王谈了条件,请他安排护送家人回来,但想的却是等开春了冰雪消融暖和了再启程,都不敢这么著急的。 她没奢望过可以在年下与家人团聚。 若是能搭上使臣的顺风车,何乐而不为。 沈辞吟便追问:“劳宋婉妹妹替我谢谢令尊了,敢问一句,此行的使臣是谁,何日出发?” “这……我就不知道了,听父亲说人选还未定。”宋婉又压低了声音,“听说摄政王爷和苏家两方势力,为这个人选爭得不可开交。” 沈辞吟拧眉,没做思考便脱口而出:“这有什么好爭的?他们都想自己的人去?” 话音落下却意识到不对。 大抵他们不是在爭著要这差事,而是在踢皮球,想让对方的人去跑这一趟苦差。 毕竟,涉及到北夷的公主,路上若是出了什么问题可是要担责。 而不管是哪一方跑这一趟,另一方毫无疑问地是想要在路途中动些手脚的。 “沈姐姐,不是的,我父亲说他们是想对方的人去。”宋婉解释道。 沈辞吟验证了自己的猜想,可若是这使臣人选不能定下,亦或最终是苏家麾下的人去这一趟,那沈家隨行一事也休提了。 此事还得找机会向摄政王打听打听。 思及此,她有些讶然,什么时候自己竟敢生出了胆子,想向摄政王套消息了…… 第110章 皇后姑姑曾经的闪耀 宋婉得好好安胎,沈辞吟並没有打扰很久,得了这消息,道了谢,叮嘱她顾好自己之后便离开,带著留在车里等她的陈氏、赵嬤嬤、瑶枝等人一起回了自己別院。 让赵嬤嬤安置了陈氏,瑶枝趁隙將要带去侯府的东西已经收拾妥当。 搬来別院时一车一车如流水,险些將侯府掏了个空,现在再回去,只拿了几个布包,里头装著些胭脂水粉、金银细软,还有几身换洗衣裳。 如同侯老夫人並不是真心要她与叶君棠假装夫妻,沈辞吟一样不是真心地要回去扮演什么伉儷情深,不过是为著那些足以证明沈家清白的书信,虚与委蛇,做做样子罢了。 再说了,她被迫夜夜要去摄政王府上,哪有时间真在侯府住,白日里出现一下在人前晃一晃得了。 没多久,东西都搬上了车,赵嬤嬤和瑶枝也陪在了身边,李勤紧了紧韁绳就要打马往前走,那末,有人上前来向沈辞吟递了个消息。 说,天下商会的申请入会手续办妥了,但需要沈辞吟她亲自走一趟。 沈辞吟当即明白了,这是有事叫她去,故意在人前寻了藉口。 她心领神会,便让李勤先去天下商会一趟,照例让其余人在茶楼等候,沈辞吟自己进了商会办事。 先是煞有其事地签了字,办完了入会的最后一道確认手续,这才去见了墨先生。 墨先生坐在轮椅上,窗户洞开著,也不见他怕冷,瞧见她来了,他才让人把窗户关了,命人退下。 茶已经是备好的,他提起茶壶,为她倒了一杯。 沈辞吟心下便猜测,这次墨先生找她的事一定说来话长,亦或非同小可,果不其然,他说了句:“今日叫你来是为考验之事,你且坐下我们慢慢谈。” 时间在飞快地流逝,屋里的炭火烧得猩红,两人一人一杯的茶水满上了又逐渐减少,最后见了底,沈辞吟才听明白了天下商会其他星主共同商议之后,给她定下的考验任务。 竟然是要她平抑京城米价,解决流民生计问题。 且,商会只提供一万两白银的资金作为支持。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一万两银子怎么够平抑京城高昂的米价,简直是在痴人说梦。 当然沈辞吟可没这么说,只是面色变得无比凝重。 因为这个考验,比她想像的难度要大了很多,这可关乎的是大乾最繁华人口最多的京城,这座城里每天有那么多张嘴等著要吃饭而闹了雪灾之后,京城里的米价是一日比一日高了。 不说別的,就是腊八那会儿还有人能出面施粥赠药,瞧这到了下旬,不过才过了十多天的光景,连施粥都是件极为奢侈的事了,因为到春耕秋收还有很久很久时间,而米价这样的走势,谁也不敢轻易耗空了自家的余粮。 就是沈辞吟,今年本该送往侯府的年礼和收成,送到了別院,她也是不敢隨意消耗粮食,一来別院里人也不少,都得吃喝,因著不知道开春之后是什么个情形,明年是丰年还是荒年,没个定数谁也说不准,她还得留存一些以待家里其他人归来。 想要將米价打下去,不是一万两能干成的事儿,就是十万两也不行。 然而,她也明白,若是简单,那也算不得什么考验了。 见她不说话,墨先生笑问:“怎么,被难住了?想要打退堂鼓?” 沈辞吟倒是没这么想,主要上次请商会帮忙將叶君棠卖出去的祖產弄到手里,她尝足了甜头。 只是该怎么做,她还得花时间细细琢磨一下,列出个行之有效的章程。 “放弃倒是不可能,这是姑姑交託我的事,我一定竭尽全力去办,只是一万两想要平抑一城米价,实在杯水车薪,属实有难度。” “这就觉得难了?比起你姑姑当年经受的考验,你这个已经是各位星主念著她的旧,对你手下留情了。”墨先生说道。 沈辞吟眨眨眼,对姑姑的往事很是好奇。“那我姑姑她的考验是什么?” “一千两,打通一条商路。”墨先生说著,眼里带著几分欣赏和崇拜。“那时候她才十五岁。” 沈辞吟想起父亲说过,姑姑及笄那年离开了家,整整一年才回来,回来时整个人都黝黑了一圈,皮肤也粗糙得紧,养了许久才养回来,以至姑姑十六岁那年被选入宫中为妃,起初因过於与眾不同的皮相而备受冷落,遂宫中其他妃嬪压根没有將她放在眼里,谁也没想到最后是她当上了皇后。 她问过姑姑,那一年她去哪儿了,姑姑只云淡风轻说出了一趟海,现在想来便是做任务去了。 “我姑姑打通的可是海上的商路?”沈辞吟向墨先生確认道。 “是的,你姑姑根据一本前朝遗留下来的出海游记,发现了大海的彼端也有人居住,且那些人蛮夷不开化却十分擅长淘金,她便將目標瞄准了海上,开闢了第一条海上商路。 到如今大乾所有的海上商路,都是在她的道路上发展起来的。 她用一千两招募了可靠的水手,租赁了一条大船亲自监督改造,最后满载著食物和水,还有一船最廉价的布匹和极少数的丝绢、瓷器、茶叶出了海,每到一个地方便以物易物,经过一年的时间满载著黄金、玉石和玛瑙回到京城。 成为了天下商会最璀璨闪耀的星主。 她本该名垂青史,最终却隱姓埋名一入深宫深似海。” 墨先生说著,带著无尽的遗憾与惋惜,仿佛遗憾自己没有早生几年与她並肩去看一看广阔的大海,遗憾她入了宫门时他还只是一个仰慕她望其项背的孩童。 沈辞吟听了墨先生所言,脑海里也对姑姑充满了嚮往。 她想起姑姑给她讲过出海遇到波澜壮阔的风暴、水天一线的美景、飞鸟、怪鱼……那会儿她当故事听的。 没曾想姑姑竟然是打通了一条海上商路。 是了,大乾陆上商路早就有了,还不止一条,且陆上商路多匪盗、车马、鏢队,她想要打通一条新的商路,只一千两银子想想也不太实际。 可若是出海便不一样了,蔚蓝的海洋是一片从未被人探索过的天地,机遇与危险並存。 沈辞吟几乎直观地认识到了皇后姑姑年轻的时候是这般胆识过人! 越是意识到,越是对她一辈子被困在深宫里,最后被打入冷宫,隨先帝陪葬的下场,就倍感唏嘘。 明明女子也可以一点不输男子的。 姑姑如此优秀,她自然不能辱没了她的名头,沈辞吟浑身充满了力气,下定了决心这个考验她必须想办法拿下! 第111章 老夫人偏心眼 离开天下商会时,沈辞吟仍有些心潮澎湃,上了马车去侯府的路上,她的脑子还全是想像中皇后姑姑年轻时的风采,她希冀著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为那般闪闪发光的女子,同时也要引以为戒,莫要重蹈了姑姑的覆辙。 情爱误人,还是封心锁爱的好,这样才不会受伤。 待平復了情绪,便沉心静气地思考起了对策,这些年她所有处事的实战经验都来自於打理侯府、经营铺子。 铺子里最大的两笔买卖,一是脂粉铺里去岁推出的“陌上如玉”胭脂套盒,胭脂不足为奇,可那胭脂盒却精巧无比,上头鐫刻了四位名垂青史的谦谦公子,陌上如玉、天下无双。 在京城贵女之间很是风靡。 不过,因著供不应求,如今也成了限量,从这套胭脂上头赚到的银两约莫十万数。 另一笔便是一道书斋的话本子,她慧眼识珠,挖掘了一个写话本子的天才,靠著他的话本子走俏,狠狠赚了一笔,也有八九万数银子的进帐。 此外便都是些日常经营,算不得什么事儿了,平抑米价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她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一万两的资金肯定是不够的,按照现在这个米价,一万两尚且收不满一船米粮。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第一桩便是要搞钱,而且得在短时间內搞到很多钱,不然拿什么把米价给砸下来? 可这主意不是隨隨便便就有的,而且按照规则她还不能动用自己的私库,只能用这一万两钱生钱。 路上她一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赵嬤嬤和瑶枝瞧了,面面相覷,知道她好似有烦恼的事,都不敢打扰。 到了侯府,这次没人敢给她甩脸色摆谱,门房瞧见了,赶紧给下了门槛,直接让马车驶了进去。 此时已经是下午酉时,天色渐晚,沈辞吟没回澜园住,因为叶君棠已经住了回去,她自然不会与他同住一个屋子,哪怕一个院子,对於她而言,那里已经脏了。 她根据对侯府的了解,重新选择了一个相对清静又方便出入侯府的院子暂且住下。 正带赵嬤嬤和瑶枝去收拾,恰在迴廊碰上了二夫人,瞧著脸色不大好,撞见沈辞吟她先是愣了愣,该没有想到昨儿个闹成那样,她还会回来,旋即又抬了抬手里的帕子,擦拭了一下眼角。 沈辞吟与二夫人的关係不算差,见面便打了招呼:“二夫人。” “你不是与世子……怎的回来了?” 沈辞吟知道二夫人没什么恶意,对方不知她与老夫人私下的约定,单纯疑惑罢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辞吟自然也没说什么假作夫妻的事,只说:“一言难尽,你呢,瞧著不太好,这是怎么了?昨儿个不是还好好的?” 二夫人是个存不住话的性子,咬了咬牙,带著些暗恨:“还不是老夫人偏心眼儿,今儿一早就把我和我家老爷叫去,竟然想让我们將那一半宅子还给大房。 我家老爷不乐意,还与老夫人呛了声,闹得个不欢而散,拂袖而去,我原也要跟著走的,却被老夫人留下来站规矩,伺候了她一天。 是,这些年她在外头,我也没伺候过她几日,人家现在叫我侍奉左右,我也没什么话好讲,可这摆明了是因为我们不肯答应白白给宅子的事儿,处处拿我的错处来刁难。 都到了这个时辰才放我回去。 说,明日还得去她跟前伺候著。” 沈辞吟听了有些咋舌,侯老夫人为了给叶君棠要回一半宅子竟然这般对二房的人,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又听得二夫人忿忿不平的声音:“我家老爷从来不曾得到过任何的偏爱,也不知道她身为一个母亲怎么做到这般偏心,还这般厚顏的。” 就差直说侯老夫人不要脸了。 赵嬤嬤和瑶枝听了觉得好笑,侯府的风气原来是上樑不正下樑歪,都这么不要脸。 沈辞吟安慰了几句:“十指还有长短,关係还有亲疏,你也彆气坏了自己的身子,那一半的宅子给了你们,自然是隨你们自己处置,你们若是看在母子亲情的份儿上愿意给了,也无可厚非,若是不愿意谁也要不走的。” “二夫人您也是当母亲的人,且好好为自己子女打算才是。” 说了这话,二夫人看向了她,眼神定了定:“对,为了我一双儿女,也不能给了。 她以为这样磋磨我,就能拿捏我,哼,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沈辞吟点点头,为母则刚,她相信二夫人会抗住压力的,虽说二夫人这性子兜不住事,可二老爷瞧著是个深藏不露的,就算未来沈家要和侯府同坐一条船,那这合作的对象也得她自己选。 不是说侯老夫人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倾诉一番又有人安慰,二夫人恢復了些精神,她这人来了精神便又八卦了起来。 “今儿个世子去接你了,结果他一个人回来的,为此老夫人可生气了,到现在还让他在祠堂里跪著呢。” “昨儿个就跪了一晚了,还从未见过世子被这样罚过,要我说也是他该的,从小便被侯爷和老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想读书便请最好的先生,送最好的书院,要什么有什么。 那冷冷清清,谁都看不起的样子,总归都是给惯出来的。” 浑然忘了她是要回自己那院子的,却一路跟著沈辞吟往她新选的住处锦园去了。 “你是不知道,昨儿个夜里白氏被老夫人训斥了一顿,哭哭啼啼地从松鹤苑出来,今天一整天都没瞧见她出门,许是被老夫人禁足了。” “我看老夫人有心整顿侯府,你用这宅子逼世子和离,昨儿个撕破了脸,闹得那般难看,怎的明明拿到了和离书,转天又回到侯府了?不会是老夫人为难你了吧?” 二夫人问道,不知不觉就把自己心里疑惑的事儿给说出来了。 沈辞吟笑了笑。“为难谈不上,大家各取所需罢了。” 二夫人怔了怔,直觉告诉她其中有事儿,但她想不出来啥事儿能让沈氏去而復返,也就不去费那脑子,也没追著多问。 眼下和沈辞吟相处著舒服,她似乎也想明白了,二房从老夫人、世子这些所谓的一家人那里得到的照顾和护持,还比不得人家沈氏一个外姓人,那就怪不得她不以血缘来论亲疏了。 一路跟著沈辞吟到了锦园,二夫人瞧到处都落了些灰,撇了撇嘴道:“让白氏管家真是不成样子,就是我从前掌家的时候,虽说没有你做得好,可家里的各处院子都是叫人三五日定期打扫了的,这些事白氏却一概不管。 连老夫人回来时,她那松鹤苑都一层灰,白氏被训一顿也是她应得的。 我看她那点心思全都花到了世子身上了。” 瑶枝和赵嬤嬤都是勤快人,立即表示无碍,她们来打扫便是,二夫人想了想说道:“你们就两个人要弄到什么时候,等著,我从我院子拨几个丫鬟过来帮忙,虽说不怎么伶俐,但做个粗使活计也是不在话下的。” 说著,真去了。 沈辞吟瞧著她好似忘了之前的烦恼,又变得风风火火起来,不禁失笑,其实这样的性子也挺好。 若是她家里不曾遭遇变故,若是她没有遇人不淑,想来她大抵也会是这样一个有了烦恼转头便忘的,令人羡慕的快活人。 可惜现在不可能了。 二夫人再回来时,不仅带了四个丫鬟来帮忙,还多带了一个少女来。 少女羞羞怯怯地站到了二夫人身后,见到沈辞吟,眼神又躲了回去。 二夫人將她拉到了人前,说道:“还不叫人。” 第112章 摄政王:那药给別人吃了 沈辞吟看向少女,瞧见是二夫人的嫡女叶双双。 到她这快及笄的年纪,別的女子都忙著约小姐妹们游玩、交际、赴宴,她却平日里一门不出二门不迈,害羞內向得不像话,完全不似她母亲一般的性子。 “嫂子。”叶双双声如蚊吶地叫了人,然后又想往后躲。 沈辞吟想来都有好些日子没瞧见她了,眼看著出落得更加出挑,只是这性子还是没变。 她笑了笑:“以后叫我一声沈姐姐吧。” 叶双双眨眨眼,之前只听说嫂子和世子哥哥闹了不愉快,说要和离,这么快就成了? 不过她没多嘴问,只乖巧地应了一声,很快改口:“沈姐姐。” “这孩子成日里閒著也是閒著,便也带她来帮忙。”二夫人说道,又赔了个笑,“当然,还因我这女儿胆小惯了,一点都不像我,我瞧你是个有主见有本事的,想让她多跟著你学一学管家的本事,耳濡目染的,学到了几分以后寻了夫家才立得起来。” 二夫人也后悔,从前自己目光短浅,只想著沈氏管著家,她图个日子安逸便罢了,但並未打心眼里服过她,遂从未想著让自己女儿和她多接触多学习。 现在想来,人家可是国公府出身的嫡女,又有先皇后教养,那见识和本事还能差了? 只希望现在还来得及,自己女儿这不经事的德行,她瞧著就来气,若是以后立不起来,那日子可怎么过? “娘!”叶双双嗔了一声,好似並不想提什么寻夫家的事。 沈辞吟瞧著母女俩的相处,不禁思念起了自己的娘亲,鼻子酸了酸,她忍了下来,微笑道:“若是双双愿意,我在侯府的这段时间,白日里可以抽空过来坐坐。” 二夫人自然眉开眼笑,待锦园收拾妥当,带著叶双双和丫鬟回去,转头便挑了些谢礼送来,又是些补品,不过这次的东西可比上回那些个补品走心多了。 沈辞吟也没推拒,叫瑶枝收起来留用。 锦园的小厨房开了火,因为没有带厨娘,便是赵嬤嬤下了厨准备了晚膳,那味道也是极好的。 待用过了膳,沈辞吟坐到了书案前,摊开了镇纸,在上头写写画画,绞尽脑汁地想起了考验的事。 除了去偷去抢,有什么法子能快速让一万两银子变成十万、百万呢?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如同许多世家大族那样偷偷放利子钱?她摇了摇头,就算来个九出十三归,也是杯水车薪,而且回收期限太长了太慢了。 用一万两採购了物资跑一趟商路?亦或倒卖个什么值钱的东西?可跑商时间也长,而倒卖的话,现如今京城里就倒卖米粮最为暴利,可若是她也倒卖米粮將米价抬高,岂非本末倒置? 烛火莹莹映照著她白皙的脸颊,眉眼间的专注极其动人,忽的,她想起了兄长的教导,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若要成大事,还得眾人拾柴火焰高。 倏地她眼睛一亮,平抑米价之事,又並非她一个人的责任,这本该是朝廷的职责,官府也该有所作为才是。 何不借一借东风,乘风而上。 正寻思著,赵嬤嬤进了屋里:“小姐,摄政王府的马车停在了侯府门外,递了消息进来,说是来接您的。” 沈辞吟搁下笔,眼睫扇了扇,想来摄政王说的可不是什么戏言,说要让她日日暖床,便是一天都不会少,她不在別院了,还追到了侯府来。 这事儿只怕已经惊动了侯府,摄政王也是,也亏得她与叶君棠和离了,不然让马车夜里来接走世子夫人,岂非是骑在侯府头上挑衅。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侯府有侯府的苦果,她自己交换出去的条件,自己也得吃下这果子。 不过,她很快调整好了心態,並提醒自己,这次可不能只顾著完成暖床的交易,也不能一味睡著了。 得趁此机会,她的和离书,还有迎北夷公主的使臣一事,她也要想办法向摄政王打听打听。 换个角度想,这世上多的是人想要面见摄政王还见不著的,而她至少每天都能见,近水楼台先得月,暗中打探些消息也算便利。 瑶枝知道了,惊得合不拢嘴,担忧道:“小姐,摄政王府的马车接您去干嘛啊?三番五次这样了,您不是得罪过王爷吗?” 沈辞吟:“……”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只能说:“不必担心,没什么事的。” 交代好之后,便离开了侯府,上了马车。 叶君棠刚刚跪完了,从祠堂回到澜园,问了身边的人才知道沈辞吟回了侯府却並没有回澜园来住,他失落地揉著麻木的膝盖,再来便听到了摄政王府的马车来了侯府门口,將沈辞吟接走了的消息。 报信的小廝被他遣了出去,叶君棠气闷地一拂,手边小几上的茶具应声落地碎裂。 沈辞吟到了摄政王府,老管家心里明镜似的,直接將沈辞吟往王爷的寢居引。 路上,沈辞吟想了想,问老管家道:“徐伯,王爷现在人在何处?” 沈小姐居然会主动问起王爷,老管家笑了笑,道:“昨个儿受了伤回来,今儿个还坚持上了朝,像是与苏大將军动了气,回来伤口崩了,血淋淋的,正在前厅里叫大夫瞧呢。” 老管家特意將王爷往惨了说,心想,女子多善良,兴许沈小姐听了会对王爷多几分心软呢。 又说:“王爷身边伺候的人又不太合意,哎。” 沈辞吟怔了怔,心软倒是谈不上,只是寻思著倒是可以藉此机会套套近乎。 “王爷到底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若是不得好生照顾,叫人心里怎么过意得去。”沈辞吟轻声道,语气故意带著几分不安。 老管家立即顺杆儿往上爬:“如此,若不然劳烦沈小姐辛苦一些,亲自照顾王爷,替王爷换一下药?” 王爷肯定受用,他如是想著。 沈辞吟点点头。“应该的。” 到了厅外,沈辞吟还没走进去,便听得里头大夫的声音传来:“王爷你这伤,伤可见骨了,可得好生养著。 换了药之后,切莫再崩开了,也莫要受了寒气,若不然这手臂日后纵使好了,一遇到变天,就会酸痛难忍。” 沈辞吟听著这声音有些耳熟,略略思忖才想起,该是之前她落水时为她看过的那名太医。 只听得太医又道:“王爷您之前取走的那一粒药丸子,乃无数好药炼製而成,正好可以此时服下,免了这隱患。” “那药,没了,给別人吃了。” 摄政王的语气轻描淡写,可落在沈辞吟耳中,却一下子將她定在了原地。 第113章 耍心眼子 太医口中所说的无数好药炼製的药丸子,难不成是落水之后太医来了提出来,她想买了自己服下,结果被叶君棠买了先紧著给白氏的那种价值千金的药丸子? 犹记得上回太医说,拢共有两粒,另外一粒早一步被人给要走了,难不成要走的人是摄政王? 可他说给別人吃了,给谁吃了? 沈辞吟一下子想到了那日在假山后面,她被他抵在阴暗处,往嘴里塞的药。 她都快忘了,他说那是会令人生不如死、专门折磨她的毒药来著,可到如今那么长时间过去了,连一点发作的跡象也没有……而且她的身子自那以后还愈发地好了。 太医说会缠绵半年的寒症也已痊癒。 有个过於大胆的猜测涌上她心头,可她有些不敢置信,深呼吸一下,收敛了心绪才踏了进去,向摄政王见了礼。 萧烬见到她,怔了怔,没想到她居然主动来看他,心里有些窃喜,但面上却完全看不出来。 太医从药箱里拿了些小瓷瓶出来,见到沈辞吟,他还有些印象,毕竟上回她原是打算要为自己花一千两买药的,还是定远侯世子给截胡了,不过瞧她气色这般好,想来该是世子將那药丸子给了她服下,不然她那寒症不可能好得这般快。 只是……她不是世子夫人么?怎的,夜里这个时辰居然在摄政王府里?还到了王爷跟前? 太医感觉自己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后背一下子惊出一身冷汗,他赶紧將药瓶奉到了摄政王手边的小几上,想著赶紧给人把药换了,火速走。 谁知摄政王给他递了个让他现在就可以走了的眼色,他立即会意,留下医嘱:“王爷,药都在这里了,每日早晚一换,卑职还有病人等著,就先告退了。” 摄政王摆摆手。“下去吧。” 再看向沈辞吟:“你不去为本王暖床,跑到本王跟前来晃什么?怎么,来看本王伤得怎么样?” “放心,还死不了,本王会像鬼一样缠著你的。” 沈辞吟从前不觉得,只认为他不怀好意,而今听著,怎么隱隱感觉他话里还有层別的意思,但她也不敢深想。 只道:“王爷言重了,虽说那些刺客显然是衝著您去的,可王爷您到底也是因护我而受伤,我来探望一下也理所应当,若是有什么可为您效劳的,您儘管吩咐。” 摄政王的视线扫了一眼太医留下的药瓶。“太医赶去投胎似的走得急,正好,你来替本王上药。” 沈辞吟看向他,他以为她刚才没看到呢,分明是他自己给太医使眼色把人给撵走的,大抵是本就打了让她伺候的主意。 瞧他脸皮厚的,说別人赶著去投胎,脸不红气不喘的。 想著自己主动来见他的目的,她便也没说什么,莲步轻移,走到他身边,拿起了药瓶,拧开了闻了闻,与她上次花了二百两在他这里买到的顶级伤药味道不太一样。 “王爷,为何不用上次那种药?上回我用了效果极好。” 摄政王没回答,虽然他说她用完了可以找他再拿,但当那药是什么大街上隨便就能有的东西么,自打上次给了她,他已经托人重新炼製了,但还需些时间才能送来。 现在轮到他自己受伤没了,没了就没了吧,其它的伤药也將就著可以使,左不过不如她身娇体贵,他身上也不在乎添一道伤疤了。 沈辞吟见他的反应默了默,大抵是没了,不然他堂堂王爷何必亏待自己,便想了想,道:“上回我带回去的,还有些没用完,赶明儿,给您拿过来。 刚才在外头听到了太医说了,您这伤还是得仔细些,以免落了什么顽症。” 摄政王忽地一怔,看她的眼神瞬间变得炽热,她说要给他带伤药来,是不是她也是心疼他的,而且她说赶明儿,他就知道他和她是有明天的。 但怕他的炽热灼伤了她一样,他偏过了头去,將受伤的肩头对著她。 “话多,且动手吧。” 明明是不耐的语气,却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勾了勾唇。 炭火將屋子烘得暖融融的,摄政王往下脱了一半的锦袍,一截后背和肩头露在外面,紧实的肌肉线条尽处,一道自肩头向锁骨处蔓延的伤口。 因著绷带和纱布已经被太医给拆过了,省得她来完成那一步。 沈辞吟看到狰狞的刀口,原本有癒合的跡象,却因为撕裂开了又在渗血,这回可与那一次在马车里为他隨便包扎一下掌心的小伤不同,瞧著就是极痛的。 她抬手过去,將他的袍子再往外退了些,以便更好地上药,指尖不小心蹭过他的皮肤,摄政王心头一紧,再就是听到了拧帕子的水声。 他没有回头去看,很快感觉到了肩头有些温热,该是她沾了些热水替他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跡。 他能感觉到她的动作很温柔,甚至很细致,如同一根羽毛轻轻地不经意地在他心尖上挠了挠。 正当他一门心思有些不自觉沉溺其中时,伤口一阵刺痛,该是药粉抖落在了上头。 痛,痛得锥心刺骨,若是太医在这里,兴许已经因为研製的伤药这般痛人而挨了窝心脚了,可在沈辞吟面前,他忍住了。 只是眉眼冷厉地绷紧了下頜线,强撑著一动不动,喉间仅溢出一声极淡极淡的闷哼,旋即也被他压抑了下去。 沈辞吟瞧他这隱忍功夫,不得不说有些佩服,她记得从前瞧见娘亲给受伤的阿爹上药,她爹的反应那叫一个鬼哭狼嚎,痛得表情都扭曲了,最后扑在她娘亲怀里嚶嚶嚶。 摄政王倒是厉害,伤得这般重,在药粉的刺激下该是痛极了的,竟然一声不吭,怪不得人家能成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呢。 趁著他需要分神去与痛感对抗的时候,她不由问了句:“王爷,可是很疼?” 摄政王绷著脸:“也还好。” “这才刚撒上药粉,待会儿还得缠上绷带,肯定会很疼的,您可需要咬住什么东西?” 摄政王:“不必了。” 沈辞吟:“那王爷,我的和离书在哪里?” 摄政王下意识:“在……”很快他顿了顿,嗤笑一下,“你倒是长了胆,敢同本王耍心眼子了。” 第114章 替摄政王换药 “王爷恕罪,昨儿个回去,发现我的和离书被人调了包,可自从在別院见了王爷,我也没与旁人接触过,適才想问问王爷可以见著? 若是见著了,还望王爷归还於我,那东西王爷留著也是无用的。” 沈辞吟用淡淡的语气解释著,心里却琢磨著,果然在他那里! 想著,拿了白色布条裁成的绷带,一圈一圈地绕过他的肩胛,斜斜地从他另一只手臂下穿过,动作比之前加重了些,痛得他眉头紧蹙,还因刚才嘴硬了不好发作。 摄政王遂装也不装了,咬牙道:“怎么会无用,你不是想和离吗?若不听话,我就將你的和离书给毁了,让你追悔莫及。” 说是这么说,但其实那和离书他已经仿照了沈辞吟的笔记,落了她的名字,交给了户部的自己人秘密做好了备案,且不让向任何人声张。 严格来讲,沈辞吟已经和离了,她和叶君棠的夫妻缘尽,再无任何转圜的可能。 怪只怪侯老夫人回来作怪,想要从中作梗,为万无一失,他不会给她留下任何回头的机会,更不会给叶君棠留下挽回她的任何一丝机会。 曾经他以为叶君棠是她自己选的,总该是对於她而言最好的,可他错了,他便不会一错再错。 但这事儿他暂且不会让她知道,且让她以为和离书被他拿捏著,也好叫她乖一些。 谁知沈辞吟却反过来將了他一军,说道:“我本一心一意想要和离,答应王爷的条件也是待和离之后,入了王府为奴为婢三年,可若是王爷要毁了那和离书,岂不是自相矛盾? 难不成您是不想让我和离,然后履行承诺?” 摄政王的表情僵了僵,而后“嘶——”一声,状若被弄疼了的样子,转移了沈辞吟的视线。 “轻点儿,下手这么重的。” 沈辞吟顿了顿,站在他身后得逞地笑了笑,很短暂的一抹笑意,隨即放轻了动作。“事先就提醒了王爷,这时候会很痛的。” 说著,转到他身前將绷带在他胸膛前打了个蝴蝶结。 沈辞吟:“好了,王爷瞧瞧可还满意。” 萧烬垂眸看了看,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抽,就……还挺別致的。 沈辞吟又替他將袍子往上拉好,如同昨夜在行宫汤泉那里一样暖心,摄政王心里是无比受用的。 然后就听到她温和的声音响起:“其实,刚才那些话都不过是玩笑话,我答应了王爷入府三年便必定会做到,毕竟王爷您也答应我赦免了沈家,且要让他们平安返京。” “只是不知王爷是怎么打算的,要如何安排? 请恕小女子心急,只因牵掛父母亲人,冬日里寻常的鏢队也不愿意往北跋涉,我想自个儿安排了去接人,也是有心无力。” 摄政王当然知道她紧张沈家一门,他已经派人去了北地把人接回来,剩下的只是等待时间的问题,不过这都是为她准备的惊喜,还不想早早透露。 只道:“急什么,本王自有安排,莫不是你还有什么高见?” 沈辞吟行了一礼:“王爷,我听闻年节下北夷的公主要来朝贺新君,咱们大乾要遣使臣去北地边境上接应,路线和方向大体上都是一致的,不知那使臣的人选可有定下? 若是方便的话,能否安排我的家人隨使臣大人一道回来。 路上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沈辞吟能探听到这些朝堂上的消息,他並不感到多奇怪,只是他並不打算让自己的人去当什么劳什子的使臣,路上出了什么岔子,会惹了一身的麻烦。 “人选嘛,苏大將军与本王各执一词,尚未定下,你有合適的人选举荐?莫不是想让叶世子去一趟,顺带將你家人接回来?”摄政王摸了摸下巴,忽然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沈辞吟微愣,她有这样说吗?若是没有和离,这倒是极好,毕竟沈家也是他的岳家,且对他有扶持之恩,可如今她和叶君棠没有关係了,自不必劳烦他来出力。 “我並无此意。”沈辞吟解释一句。 “可我现在有了此意,想想倒是挺有趣。”摄政王看著她,大冬天的,还是与一国公主打交道,听闻北夷那公主的脾性又极刁蛮,这差事可不好受,何不让叶君棠尝一尝这苦头。 沈辞吟完全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打听打听几句,竟然给了摄政王一些灵感,叫叶君棠人在家中坐,苦差天上来。 她只是觉得有些懊恼,与其这样,还不如不提呢,若是让叶君棠去接了她家人,半道上全叫他收买了人心如何是好,她並没有在家书中提什么和离的事,徒增他们的担心。 到时候父亲母亲回到京城,又受了叶君棠一路护持之恩,岂不是牵扯不清。 “王爷,听闻北夷公主拥有绝世的美貌,还有动人的歌喉,且尚未婚配,此番进京,除了朝贺纳岁供以外,只怕还有和亲的意思。” “王爷您……” 沈辞吟话还没说完,摄政王便懂了她什么意思,一下子脸色沉下来,站起身,整理了衣衫:“你倒是有閒心,还操心起別人的婚事,想要给別人当红娘了。” 沈辞吟被他打断了话头,再抬眸时摄政王已经逼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捏著她的下巴抬了抬,迫使她微微仰头看著他。 “本王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你只管做好自己分內的事,本王自不会食言。” 两人彼此的距离很近,近得能听到清晰的心跳声,沈辞吟的鼻尖甚至闻到了他肩头传来的一丝血腥气和伤药的味道,混著他身上的薰香。 “至於使臣的事,涉及朝堂纷爭,若不想被卷进去,便乖觉些不要轻易插手了。” “还有,你鼓动流民为京兆尹戴了高帽子,使得他骑虎难下,向陛下递了摺子,请求將查抄的米粮用於賑灾的事,本王也知道了。 沈辞吟,你想做什么?” 摄政王的语气变得危险,沈辞吟从他深邃的眼瞳里捕捉到了对她的探究,仿佛要看穿她的一切,掌控她的一切。 沈辞吟一双清澈的眸子看著他:“王爷,小女子不过弱质女流,不似男子可以走经济仕途,不过是想了些野路子帮著一些百姓求一条活路罢了,还能做什么?” “王爷既然知道了那么多,那想必也该知道了,霉米案的受害者此刻就在我府上,因她状告黑心米商,我才得以逼著叶君棠一步步答应和离,我此举不过是投桃报李罢了。” “朝廷都还没空伸手去管的事,你倒是会出头。”摄政王鬆开她,盯著她的眼神有些冷,却仿佛透过现在的她,看到了曾经那个內心炽热又仗义,路见不平事就会挥出她小马鞭的少女。 久违了,阿吟。 沈辞吟迎上他的目光,照理说她一向是有些怵他的,可此时却不闪不避,不怂不惧,大抵是她觉得灾民顛沛流离,京中米价飞涨,日日有那么多的流民涌入京城,朝廷置若罔闻,他这个当摄政王的也难辞其咎吧。 她轻嘆:“若非该管的人尸位素餐,哪里轮得到小女子赶鸭子上架,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第115章 借摄政王东风 “听你这口气,似乎对本王颇有怨懟。”摄政王轻笑。 “不敢,想来王爷做事自有王爷的道理,这一点小女子不敢置喙,只是有一言不吐不快。”沈辞吟看向他,眉眼间不见一丝胆怯,到底开了这个口子,起了头,便鼓起勇气说下去。 今日若能將摄政王说动,不仅是流民之幸,来日她要完成考验任务,亦有了助力。 摄政王瞧著她。“你但说无妨。” “王爷,京城流民如今数量几何?冻毙的饿死的又有多少?谁来摸查?谁来安置?谁来拨賑灾钱粮?到目前为止,除了京兆尹裴大人,可有其他的朝廷命官递了摺子上表此事?”沈辞吟连声问。 末了,又道:“今日听闻王爷您说,与苏大將军在朝堂上为派使臣去接北夷公主来朝各执一词,那北夷公主来是大事,难道咱们大乾自己的子民就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如今陛下年幼,您是摄政王,问政主事的都是您。 流民失所,正是民心向背之时,您若真的任由流民自生自灭,冻死饿死,那寒的便是天下百姓的心,毁的是您自身的威望。” “这么说,你还是为我好了?”摄政王玩味道。 沈辞吟微笑:“难道不是吗?” 摄政王看著她,沉默良久,倒也不是他罔顾流民生死,对百姓疾苦视而不见,流民几何,死伤几何?他早已命人探查,心里有数。 只是賑灾的政令一早下达下去,掌管著大乾钱袋子的户部尚书受了苏家指使,天天嚷著因修了先帝和先皇后的皇陵导致国库空虚,藉故拖延了五日有余。 苏家为了给他製造民怨,压著賑灾一事迟迟不施行,没有賑灾银钱,朝廷上下这才没有什么动作,满朝文武都眼观鼻鼻观心,当做没有灾情这回事罢了。 就连京兆尹,不也是因被沈辞吟架了上去才上摺子的,若无她横插一脚,想必他也只会作壁上观。 她说得没错,长此以往,寒了百姓的心,毁的的確是他这个摄政王的声望,届时,苏家再隨便寻个什么理由,將他拉下高台。 今儿个本来打算雷霆一怒整飭一番,户部尚书那老东西闻风而动,竟然上了摺子说抱恙在身,臥病在床。 他已经派了太医前去探望,打算趁他病,將他尚书之位给夺了,且先扶持了自己人上去顶替了他。 京兆尹上表的摺子,他也已经替陛下代为批覆,允准了这个做法。 至於安置,他打算將流民之中的壮丁徵兵入伍,编入禁卫军中,直接扩大军队。 余下的老弱妇孺,搭一片棚户区,就近安置,等著救济粮吧,熬到了开春天气暖和了再说。 但总的来说,沈辞吟没有否认为了他好这一点,略微取悦了他。“那我多谢你提醒了。” “不过,你可知你口中的尸位素餐者,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 又可知,先帝生前这几年挥霍无度,又修皇陵,致使国库空虚。 三月还要开春闈、四月向边境驻军拨军餉,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何来银两拨款賑灾?” 沈辞吟沉默片刻,皇后姑姑被打入冷宫这几年,先帝如同一匹脱韁的野马,肆意挥霍,大兴土木,修宫殿、修皇陵都还是小工程,为了出游,还要修运河。 那运河修到一半,先帝便驾崩了。 工程搁置了下来,但银两可没少花。 要说小陛下是真的不容易,九岁当了皇帝,没有父母护持、备受各方势力辖制不说,接到的还是个烂摊子。 但这並不是放弃賑灾的理由,天寒地冻,每天都在死人,正巧她的考验是用一万两银子做成平抑米价和安置流民一事,国库空虚,银钱的事,可以再另外想办法。 定下心,沈辞吟抬眸。“朝堂风云变幻,明爭暗斗自然是少不了的,不然我沈家也不会落到如此下场,只是,在其位谋其政,有些事是您必须去做的。” “若是您自己不方便出面,小女子可以为您鞍前马后,以报您护持沈家大恩。” 她怎的这般殷勤? 摄政王掀起眼瞼,静静地打量她,平日里躲他还来不及,今儿个一反常態,不仅主动往他跟前凑,还说什么鞍前马后? 他琢磨一下,常言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她想必有事,想借了他的势,却又把话说得好听要报恩罢了。 她有这心眼子,估计全用他身上了。 然而,他却一点不反感排斥,对於沈辞吟需要他这件事,他只会感到隱秘的欢喜,需要他,依赖他,永远离不开他,多么令人期待的结果。 他清了清嗓子:“你倒是热心,单靠一张嘴说有什么意思,你能为本王做什么?” 沈辞吟心里鬆口气,就怕他不问不感兴趣。 如果能將自己的任务,与摄政王的利益绑定在一起,借一借他的东风,何愁不能无往不利。 “王爷,说到底您不是不想管,而是没有賑灾银,我有办法可筹集賑灾银。 不过,需要得到您的支持,请您配合一二。” 沈辞吟说得诚恳,落在摄政王眼里表情认真,散发著自信的光芒。 “你能有什么好办法?且说来听听。”语气带著几分不屑,行动上却洗耳恭听。 烛火摇曳,沈辞吟將自己的想法於他面前侃侃而谈,眼眸明亮,神采飞扬,摄政王淡定听著,或微微蹙眉,或提出疑问,或恍然大悟,或在她不经意时注视著她的身影。 落在地上的两道影子被烛光拉长,交织,在这一场平等的对话里,不知不觉之间沈辞吟对摄政王的防备、隔阂在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刻逐渐消弭。 末了,摄政王露出一抹静待好戏的表情:“也罢,你便放手去做,若是当真筹措到賑灾银,解了朝廷燃眉之急,算你大功一件。” 沈辞吟见他高兴,便趁热打铁道:“若是成了,小女子可否为自己求个赏?” 摄政王闻言挑眉:“你想要本王赏你什么?” 沈辞吟心里有了计较,轻声说道:“之前因为延误了入王府履约的时间,王爷怪罪,这次能否让我將功折罪,届时王爷您便免了这夜夜暖床的责罚?” 摄政王拧起眉。“本王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吗?罚便是罚,赏便是赏。换一个。” 沈辞吟几不可查地勾了勾唇,眉眼间却好似很为难,踌躇片刻方才说道:“既然王爷如此赏罚分明,那我现在还没想好,且待事成之后再说,如何?” 摄政王多看了她一眼。“可。” 沈辞吟微微一笑:“那就不打扰王爷了,我这就去给您把床榻收拾出来,也好叫您早些就寢歇息。” 说罢她行了礼,离开了他的视线,到了无人处,脸色淡了下来,她真正要求的自然不是免除责罚,她已经想得很明白,所谓的暖床,不过是忍著羞耻心爬上摄政王的床榻待一阵罢了。 如同今夜一样,一体两面来看,也不失为求见摄政王的机会,比起还沈家清白一事,这都是小事罢了。 但她仍没有急著向任何人透露那些书信的事,遂今晚也没有提出来,只待事成之后,再等到家人归来,且从侯老夫人手中將书信拿到手,万事俱备了再向他说明。 到了摄政王寢居,她来过的,里头没有什么变化,只例行公事地替他整理床榻,然后窝了进去躺著。 这次她打定主意睁著眼睛,死死盯著帐顶,可当嗅闻一阵丝丝缕缕的安神香之后,她的眼皮又开始忍不住地耷拉。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睏倦?明明她已经竭力强打了精神! 她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就在她感到眼皮沉沉,抬都抬不起来,可她仍挣扎著睁开了一条眼缝,依稀见得一道玄色身影朝她走来,她的神志迷迷糊糊,视线也是模模糊糊的,还没看清楚是谁,便又沉沉睡去。 第116章 安神香暴露 翌日醒来,时辰不早,天已经亮了,沈辞吟身边又又又空无一人,可她昨儿个夜里分明依稀看到了有人进入屋子里,而敢闯进摄政王寢居的除了他自己还能有谁? 到如今,她再怎么迟钝也意识到不对了,毕竟昨日在行宫醒来,便发觉自己受了骗。 摄政王到底是何意? 就在她睡过去不省人事期间,发生了什么? 沈辞吟抱了抱自己,不敢深想。 这几次她都闻到了一股特殊的香味,起初只觉得寧神静气,渐渐地便失去了意识,这香八成有猫腻。 心思一转,她赶紧下了床榻,扯出帕子,將香炉中没有燃尽的残余香料给装了一些藏起来,她准备带回去找个懂行的人研究研究。 贴身放好之后,她赶紧离开,为了不显得紧张心虚,面上表现得好似习惯了一样,神態自若地在老管家亲送之下又上了王府的马车。 回去的路上,沈辞吟专门让车夫去了她自己的脂粉铺子一趟,铺子里除了胭脂、香粉,也卖一些香包、薰香、香料的。 掌柜的就叫胭脂,曾是国公府的家生子,打小对香味尤其敏锐,她有心栽培,便为胭脂寻了香谱研究。 她嫁入定远侯府时,也作为陪嫁丫鬟带在了身边,念著胭脂对调香一道颇有心得,又是她信得过的人,沈辞吟知人善任,便將铺子放心交给她打理。 脂粉铺就在一道书斋旁边,上回叶君棠买孤本不够钱,便是到铺子里找了胭脂,想让她支取银两,被胭脂装糊涂给糊弄了过去,回头便给她这个东家递了消息。 胭脂铺才刚营业,胭脂瞧见有一辆陌生的豪华马车停在门口,初初还以为是哪家的千金大小姐这么早便来光顾,脸上下意识便扯出一抹热情的笑容。 瞧见是自家小姐下了马车,短暂地诧异了一下,这也不是对帐巡铺子的日子呀,不过转念一想兴许是小姐有什么事,便更加热情地迎了上去。 “小姐,巧了,您来得正好,我又研製出一盒新的胭脂,顏色淡粉如三月春桃,您且试试妆看看效果。” 沈辞吟哪有什么时间试胭脂。“先放著吧,你跟我来,我有事问你。” 她將胭脂拉到了铺子的里间,掏出帕子抱著的香料递给她。“快帮我瞧瞧,这是什么香,怎么闻了之后便睡意沉沉不省人事的。” 胭脂接了,捻了一点在鼻尖仔细分辨,末了脸色凝重道:“小姐,您哪儿来的这种东西,这是一种安神香,点燃少许可助眠,但若是吸入太多,便会沉睡不知时辰,就算是惊雷也打不醒了。” 沈辞吟:“……” 果然是这个东西祸害的她,她就说呢,怎么次次都在摄政王榻上睡著了,原来是他在背后捣鬼! 他到底想干什么? 沈辞吟出了神,胭脂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小姐,可是要我替你调製一样的安神香出来?虽说其中有几味香料比较难寻,但给我一些时间,我也是能復刻出来的。” 沈辞吟收回思绪,思忖一下,捉住她的手腕道:“不,我想让你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解了这安神香。” “那我做个提神醒脑的香包给您送去,闻了这安神香,再將香包放到鼻尖刺激一下,便可保持清醒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胭脂仍积极为自家小姐想办法。 沈辞吟点点头,有办法可解就行,她倒要看看,摄政王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临走前,想到昨夜与摄政王商议的筹措賑灾银的事,她对胭脂说道:“过几日定远侯府会有一场重要的宴会,你那新研製的胭脂且多备下一些,到时我当做伴手礼送给赴宴的贵女们,且让她们试用一番,反响若是好,日后便也不愁卖了。” 胭脂眼睛一亮,自打奉了小姐之命来打理铺子,且小姐每年都会与她分润,她就对於赚钱这件事情有独钟。 尤其是之前小姐想出来的“陌上如玉”系列的胭脂盒,叫她尝足了甜头,眼下听到小姐有法子让那些名门贵女试用她做的胭脂,便仿佛又听到了白花花的银两落进口袋里的声音。 沈辞吟瞧她两眼放光的財迷样子,不禁莞尔:“你啊,且好好准备,到时候赚了银子,少不了你的。” “是,小姐。”胭脂眉开眼笑。 “对了,再给我准备一套『陌上如玉』,到时候在宴会上我有用。” “好的。” 沈辞吟得到答案,又做好安排才离开,胭脂一路將她送到车前,笑问:“小姐,您这是换马车了?” 沈辞吟:“……”完全不知道怎么解释。 还是胭脂自己眼尖发现了马车上的標誌,认出来之后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小姐,这这不是那谁……的马车吗? 您当年不是……” 沈辞吟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胭脂便噤了声,不乱说话了。 只是待沈辞吟上了车,马车离去,胭脂这才喃喃道:“当年为了拒婚四皇子,如今的摄政王爷,小姐可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如今怎么又纠缠上了? 难道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可听闻摄政王那么可怕,小姐遇上他只怕是要吃亏。” 只怕要吃亏的沈辞吟回了定远侯府,此时叶君棠已经去上朝,便没人来堵了她寻晦气,倒是她刚回到院子里,还没同瑶枝和赵嬤嬤说上话,那头侯老夫人便让齐嬤嬤来请人了。 “想来是因为昨夜小姐您被接走的事,听闻世子知道后在澜园发了好一通脾气,老夫人兴许是等了您回来,叫您过去兴师问罪呢。”赵嬤嬤与她通气儿道。 沈辞吟抿了抿唇,叶君棠发脾气?他有什么立场来发脾气?真是可笑。 难不成他还拿她当夫人? 那就更可笑了。 真夫妻的时候不见他好好温柔以待,如今成了假夫妻,他反倒还吃上醋了不成? 不过,她也知道估计是叶君棠身为男人的自尊心在作祟罢了,哪里真会为她吃醋。 吃醋得建立在喜欢和有感情的基础上,就像她从前因为白氏为他吃醋一样,可他若心里有她,又怎会令她心如死灰,失望到不要他了呢。 至於侯老夫人,沈辞吟想了想,正好,她也有事本就打算去找她。 第117章 牙尖嘴利 侯老夫人今儿个戴著抹额,坐在罗汉床的一头,瞧见沈辞吟打帘子进屋,又闭上眼捻了捻佛珠,沈辞吟扫她一眼,向长者行了个礼,便坐到罗汉床另一头。 看出来侯老夫人故意冷著她,想到对方昨儿个还磋磨了二夫人,想来是打算故技重施。 沈辞吟在国公府时,犹记得她的祖母是极重规矩的人,却不曾磋磨晚辈,更不会为了自己的私慾给儿媳立规矩立一整天的,祖母一早便言明在外头不可无礼没规矩,但在家里都是一家人也不必事事拘谨,没个自在。 是以,她娘亲嫁给父亲之后日子过得十分鬆快,家里也是其乐融融。 反而是在侯府,每个人嘴里好似都总不离什么规矩,叫人听了厌烦,主要他们自己也没以身作则,多拿规矩当回事。 沈辞吟现在可不是侯府的人,给她几分体面,也不过是念著侯老夫人年长罢了,她略等了等,便直接淡淡问道:“老夫人叫我来所为何事?” 瞧见齐嬤嬤立在侯老夫人身侧,看向自己的眼神带著几分不客气,从她进门到现在,连杯茶也没给上。 “您若是不说,那就先换晚辈来说了。“沈辞吟不欲多呆,打算开门见山先说自己的正事。 谁知侯老夫人这时候睁开了眼,手上捻佛珠的动作也隨之停下:“到底是年轻人,这般沉不住气,不过是多念了几句经文,就这般等不及了?” “时间宝贵,恕晚辈没那閒工夫陪著您礼佛诵经,有什么事您且直说吧。“沈辞吟语气平静,规规矩矩端坐在那里,虽是从外头归来,可从头到脚从上到下都打理过了,没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 侯老夫人眸光一冷,抬手將齐嬤嬤支了出去,才对沈辞吟怒道:“沈氏,你与老身才达成了约定,要与世子维持夫妻形象,可世上哪有一个后宅妻子大半夜的上了外男的马车,去了別的男人的府邸一夜未归的? 若是传出去了,叫我侯府顏面何存?! 那些书信你还要是不要了?沈家的清白你还顾是不顾了?” 原来是为这一出。 沈辞吟敛了眸,安静思索了一阵,侯老夫人发怒的点她能理解,只是她却不能苟同,当年是侯老夫人一意孤行擅自截下了家里送往给她的书信,如今拿这书信威胁她与她谈条件也就罢了,却还想处处辖制住她。 世上哪有这般轻巧的事。 “老夫人,您莫不是忘了,您自己说的,我与世子乃真和离,假夫妻,若是我遇到什么合意的男子,想要抽身离去寻自己的幸福也是看我自己,难不成这么快便不作数了?”沈辞吟反问。 在侯老夫人、乃至叶君棠看来,大抵是她与摄政王有私了。 还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不过,她为何要去洗清? 洗不清,便在里面畅游吧。 心思一转,不仅不打算解释清楚,还要利用別人的误会,叫旁人以为她攀上了摄政王这高枝才好办事呢,遂她將话说得有几分曖昧,好似她夜里上了摄政王的马车,便是在追求自己的幸福似的。 侯老夫人面色一僵,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老身说的是重振侯府门楣之后。” 沈辞吟笑了笑:“可缘分这种东西,它来了,谁又能挡得住啊。 早些年我一心要嫁给世子,原想著与他白头到老,举案齐眉,可谁知他满心满眼只偏著白氏一人,如今他既然已经在和离书上签了字,那男婚女嫁再不相干了。 几年前我拒婚了摄政王,本以为从此得罪狠了他,被他记恨上了,谁知世上的流言蜚语都是假象,不过是摄政王求而不得,因爱生恨罢了。 如今有了再续前缘的机会,他这才数次邀我前去一敘,以后这样的事还有很多,老夫人还是早日习惯的好。 当然,您也尽可放心,摄政王虽说暴戾阴鬱,动不动就动怒杀人,但行事还算周到,只会夜里悄悄的来。 您若是还有意见,晚辈也可以让王爷换了没有標誌的马车,低调行事。” 一席话说得侯老夫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断然没有想到沈辞吟竟然面无表情地將这般无耻的言论,说得这样云淡风轻。 “当真是牙尖嘴利,你是全然没有一点廉耻之心吗?” 沈辞吟嗤笑一下,廉耻心? 呵,不是她没有,只是廉耻心能给她带来什么?让她挺直了腰杆,有骨气,不屈服,然后一个弱女子什么也做不了,眼睁睁看著家人受苦受难? 若是捨弃了这廉耻心,能將劣势转化为自己的优势,利用周遭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为家人为自己爭取最大的利益,那她还要这廉耻心做什么? 將自己架在耻辱柱上,不仅要面对外头来的刀剑风霜,还要她自我谴责、自討苦吃吗? 不了。 若是不知道皇后姑姑从前拥有那般的璀璨人生也就罢了,见过她起起落落的一生,她才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女人。 这些对女子的规训,她沈辞吟不想听了。 “比起这个,老夫人我们还是务实一点,谈一谈合作的事吧。”沈辞吟轻声道。 “摄政王爷有心要谋成一件要紧事,我已经应承了下来,念著我沈家如今与定远侯府也算是合作关係,有好事自然也想著你们,一起分一杯羹。 侯府不是想要脸面么?这次便是绝佳的机会,端看老夫人自己的意思了。” 侯老夫人没想到话题转变得如此之快,从男女私情、侯府的脸面,一下子跳到了摄政王的要紧事? 但看沈氏表情不似玩笑,便沉声问:“什么事?” 很好,沈辞吟看了看老夫人,果然侯老夫人最紧张的还是侯府的脸面和利益,在利益面前什么乱七八糟的细枝末节的小事都不足为道了。 沈辞吟:“如今大雪成灾,京城里流民四起,可朝廷国库空虚,摄政王爷想私下筹措一笔賑灾银。” 她自然说是摄政王的意思,扯虎皮拉大旗,半点不提自己的任务。 侯老夫人下意识以为摄政王是想让侯府捐银子,拧了拧眉:“你又不是不知道侯府如今是什么光景,公帐上已经没什么银两了,侯府宅子还有一半落在了你的手里,如今侯府靠著老身的私库撑持著,哪还有余钱捐了来賑灾去?” 沈辞吟却道:“非也,老夫人您想岔了,侯府再怎么捐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王爷的意思是京城世家大族的圈子里谁人不知您常年在外礼佛,这快逼近年节了才回家团聚。 他想借一借您的慈悲心肠,邀请世家大族的夫人小姐们,以賑灾为名举办一次宴会,筹措一些善款罢了。” 第118章 慈善宴会 “宴会?”侯老夫人沉吟一声,“先帝热孝刚过,便大肆举办宴会只怕不合规矩吧?” 沈辞吟:“老夫人您多虑了,此宴非彼宴,並不饮酒娱乐,亦无丝竹管弦,只让赴宴者备上一件物品捐赠给受灾的百姓,作为对賑灾事宜的一份心意,再將这些物品进行拍卖。 拍卖所得悉数用於賑灾。” “那拍卖的流程,就按照外头拍卖行的来即可。” 沈辞吟解释道,见侯老夫人若有所思,又道:“此事不过是让老夫人牵个头,最终的目的还是賑灾筹款,这样慈善之事若是做得好,侯府岂不最是长脸?” 侯老夫人看向沈辞吟:“这法子你想出来的?” 沈辞吟当然不往自己身上牵扯,只往摄政王身上推,模糊道:“这是王爷的意思。” 侯老夫人闻言,復又细细琢磨起来。 这法子倒是新颖別致,听起来十分简单,但其中的弯弯绕绕多得很,要邀请別人来赴宴,且不说宴会的布置,就是邀请的名单如何擬了也有讲究,毕竟京城贵胄之间盘根错节,有的还结了恩怨,一个弄不好,兴许会落个里外不是人。 而且,以侯府如今的地位,从前与国公府联姻倒是风光体面,可到如今,说得不好听的,人家不在背后骂侯府是个破落户便不错了,哪能说给人下了帖子,別人就卖这个面子的。 可別到时候宴会风风火火准备了,来的人却稀稀疏疏,门可罗雀,那就丟脸丟大发了,没准儿还会被外头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笑话上好几年。 沈辞吟见她犹豫了许久,猜到她有所顾虑:“老夫人,莫非是担心侯府纵使下了帖子也无人赴宴?” 侯老夫人脸色难看地看她一眼,知道就行了,说出来做什么。 沈辞吟微笑地別了別耳边的长髮:“且放心,您先给摄政王爷下帖子,说到底咱们这次也是为他办差,他自会配合。 只要他点了头,其余官宦世家自然不敢不来,您仔细想想,侯府能请得动摄政王大驾光临,旁人还不得高看侯府一眼? 要知道,以摄政王那性子,也不是谁的脸面他都给的。” 侯老夫人有些意动,她原本就是以侯府的实力地位够不上摄政王这条大船才退而求其次押注沈家的,若是能替摄政王办成事,入了王爷的眼,又何须去赌沈家的未来。 想著,她眼眸里闪烁著精光,沈辞吟捕捉到了,继续说道:“侯府的难处我也知道,遂,此次宴会我愿意出资五千两,若是不够,侯府酌情添补一些,既无宴饮演乐,想来也差不了多少了。” “至於要邀请哪些世家大族的夫人和贵女,王爷那边自会让人擬了名单送来,侯府只需听命行事便好。” 沈辞吟將侯府当做了一把刀,却將事情说得没什么风险,也没什么难度,对於侯府而言是一本万利的好事。 末了,想到昨儿个夜里摄政王说的想要让叶君棠出任使臣去接北夷公主的事,心思一转,何不將此事也作为一个筹码,便道:“若是能办好了,王爷许诺会给世子一份好差事。” “之前一直听说世子要入阁,结果拖到了现在也不见成功,大抵是他的政绩还不够吧,若是得了王爷提携,前途无量。” 侯老夫人怎会不想从中取利,寻思著这確实也是侯府难遇的机会,她再看沈辞吟,便开始怀疑沈氏被摄政王接走,当真只是为儿女私情? 若为风月,为何沈辞吟表现出来的却好似在受摄政王驱使,想到沈家被赦免之事,侯老夫人倏而心头一凛,顿时明白了什么,或许沈家被赦免並非陛下的意思,而是摄政王的意思。 难不成是沈辞吟去求了摄政王,条件是沈家的投靠? 这么一想,侯老夫人方才觉得合理了许多,毕竟沈辞吟说什么摄政王对她因爱生恨,再续前缘,她是不敢相信的,像摄政王那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想要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会独独对沈氏一个和离妇情有独钟? 而且,从前沈氏还拒婚过別人。 侯老夫人心里有了盘算,可以先为摄政王办事,同时也稳住沈家,等沈家的人回了京,再观望观望朝堂上的风怎么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便点了头。“既然是摄政王的交託,那老身和侯府定当全力相助。 我佛慈悲,亦是为流民百姓尽一份心力。” 天寒地冻,年关將近,若想这些流民也能安然过年,賑灾之事宜早不宜迟,沈辞吟便將时间定在了两日之后的腊月十九。 时间仓促,她便紧锣密鼓地安排了起来。 回到锦园,沈辞吟落笔写了一封书信,將此事进展陈述於信中,让瑶枝去摄政王府送信时,赵嬤嬤笑了笑:“瑶枝姑娘身子骨才好呢,这跑腿儿的事儿且让老奴来吧,之前老奴跟著小姐去过的,认得路。” 沈辞吟便將差事交给了赵嬤嬤,然后就支取了瑶枝五千两,让瑶枝一手安排布置侯府宴会的事,瑶枝隨她在侯府里呆了四年,这次又有老夫人的支持,调人做事也方便。 侯府很快热火朝天地忙进忙出起来,拘在疏园的白氏得了消息,让身边的丫鬟去打听发生什么事了?府里有什么喜事不成? 那丫鬟很快回到她身边:“夫人,奴婢问清楚了,说是两日后咱们府上要举办賑灾宴,由少夫人一手操持,少夫人身边的丫鬟瑶枝,从前被打了板子,现在瞧著好了,对咱们府上的人指手画脚的,春风得意极了。” 白氏身边的丫鬟已经换了一个,这丫鬟比落英还要年轻眼皮子浅,被白氏用几两赏银便笼络住了,唯她马首是瞻,丝毫不知道之前的落英下场有多么悲惨。 白氏拧著帕子,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沈辞吟分明拿了世子签了字的和离书走了,却又杀了回来,不仅回来了,老夫人竟然还让沈氏主事! 可真是叫人暗恨。 白氏心思百转,眼眸里满是算计,须臾,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沈辞吟,若是你筹办的賑灾宴出了什么差池,看你还怎么春风得意。 走著瞧! 第119章 散播摄政王的谣言 沈辞吟並不知道白氏怎么想的,事实上,她忙起来都快忘了有这么个人存在。 赵嬤嬤將她的信带去了王府,再回来时,便將她要的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的关係图拿了回来,这是她趁机向摄政王索要的。 像摄政王这样站在权力巔峰之上的人,不可能不耗费人力去摸查这些东西,所以,她篤定他会有。 便以要擬赴宴名单的藉口,找他借来一观,当然,了解这些世家大族的关係和根基深浅,更多的是为了她自己能看清朝局,为了將来沈家重新崛起。 从前皇后姑姑也曾拿了一份类似的捲轴给她看过,可那已经是过去的了,岁有枯荣,家族亦有兴衰,掌握最新的情况,以后做起什么事来也才能心里有数、得心应手。 到手的第一时间,她便著手抄录了一份下来,以备之后拿给父兄看看。 再仔细研究了之后,不疾不徐地擬了名单。 擬好之后,又劳烦赵嬤嬤跑一趟王府,將名单和关係图送了去,赵嬤嬤见到摄政王:“王爷,小姐命老奴交给您的,说请您过目,您直接在上头添减便是。” 摄政王打开一瞧,漂亮的一手字,將名字罗列得整整齐齐,比某些官员上奏的摺子看著还要赏心悦目。 视线扫过一堆名字,很快他嘴角擒起玩味的笑容,只因他发现沈辞吟列名单时玩的一手小心机。 寻常的宴会,主人家一般都会尽力將有过节有恩怨的宾客给错开,要么只请其中一家,要么就都不请,以免到最后闹得面红耳赤,宾主脸上都难堪。 她倒好,一眼望去全是对家,凑到一块儿就容易別苗头的那种。 然而,他怎会看不穿她的心思,勾了勾唇,没什么好修改的,她儘管折腾去,便如同批阅奏摺一般拿了硃笔郑重其事地批覆了,交给赵嬤嬤带回去。 又吩咐道:“如今她又住回了侯府,你且多留心,恐侯府里有脏东西还会算计她。” “是,王爷。”赵嬤嬤领命。 沈辞吟收到赵嬤嬤再次送回来的名单,过目之后便敲定了下来,让赵嬤嬤將名单交给侯老夫人,由她去安排下帖子的事宜。 同时,她让赵嬤嬤將风声放出去,摄政王也会参加。 瑶枝將宴会布置的事安排妥当,回到沈辞吟身边,听到说摄政王也要参加宴会,登时想起那日在別院,她一个人被王爷支配的恐惧。 小声在沈辞吟面前道:“小姐,请了摄政王来当贵宾,只怕会嚇死个人吧。” “万一那些个世家贵女反而因为王爷的存在而怕了,不敢来呢?” 沈辞吟失笑,怎么感觉瑶枝比她还怵摄政王?“別担心,我挑的人选大多家里都有待字闺中的贵女,你不仅要放出风声说摄政王要来,还要说这次宴会是做慈善之事,是为賑灾筹款,若是有谁人美心善,从中脱颖而出,万一入了王爷的眼,这辈子可就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了。” 瑶枝呆了呆:“哈?小姐,摄政王爷要借著这次宴会挑选王妃吗?” 沈辞吟戳了一下她的脑门儿。“这不是让你真真假假,传些捕风捉影的消息么,他选不选王妃我不知道,我只要你散布的消息让別人误以为是这样。” 瑶枝恍然大悟:“奴婢懂了。”很快她却又问,“可是小姐,当真有女子想要当摄政王的王妃吗?那可是摄政王耶,和他过一辈子,还不得天天被嚇得窒息。” 说著,她还卡著自己脖子,做了个翻白眼吐舌头的鬼脸。 逗得沈辞吟忍俊不禁,打发她赶紧去:“就你一张嘴什么都敢说,还不快去。” 待瑶枝走后,沈辞吟不由得思考起瑶枝的话来,摄政王太阴鬱了,名声可不大好,万一许多名门贵女望而却步,她这般借了他的势,反而弄巧成拙可怎么办? 须得为他扭转名声。 想了想,她又有了个好主意,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正巧脂粉铺子的胭脂命人给她送了东西来,有备好的许多盒子精美的胭脂,还有一个为她特製的香包。 “小姐,这是胭脂姐姐让我送来给您的。”跑腿儿的丫头亲自將香包递上,脆生生说道。 沈辞吟接过香包,闻了闻,有一些薄荷的香味,清幽幽的,的確提神醒脑,她將香包收在怀里,抓了些碎银赏了这丫头,再將自己写写画画的东西折好塞进信封里,递给她。 “正好替我把这信交给胭脂,且让她去一道书斋交给掌柜的,让掌柜的赶紧去办。” 没多久,一道书斋便在门前立了公告,掌柜的还敲了一声锣,扯开喉咙吼了一嗓子,將在书斋里寻书看书的书生,在旁边胭脂铺选胭脂香粉的女子都吸引了来。 眾人围著一瞧,竟然是书斋推出了最新的话本子预告。 有书生指著公告上的字读了出来:“本书斋即將推出新话本《冷麵王爷俏千金》,外表暴戾阴鬱、冷酷无情的摄政王爷,实则外冷內热,对世家千金情有独钟、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敬请期待。” “一道书斋推出话本子还是在一年前了吧,上一本起初没什么人看的,后来多少人想买都买不到。” “老板,这次话本子可以预定吗?” “什么时候可以看到啊,能有个准信儿吗?” 眾人窃窃私语,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消息也传得飞快,更有好事者在里头宣扬:“这冷麵王爷不会是以咱们大乾的摄政王为原型写的吧?” “肯定不是,谁敢啊,不要脑袋了?” “可是也说不定啊……” 寒风都抵挡不住眾人八卦的热情,再加上摄政王要参加定远侯府的賑灾宴,已经三人成虎,眾口鑠金,传来传去,变成了摄政王要在侯府賑灾宴上选王妃。 又有这话本子惹人遐思,那些消息长了翅膀似地飞进了各世家大族的后宅里,很难不让许多待字闺中的少女对摄政王起了心思,毕竟大多数女子都是慕强的。 摄政王权倾天下,手握重权,已经足够强大了,且他生得极好,唯一令人望而生畏的不过是他那可怕的脾性,可如今传出来说摄政王这样的性子不过是外冷內热,就差一个合適的女子点燃他这一簇火。 弱水三千,只饮一瓢,多么令人神往。 谁都希望自己是对於他而言,最特別的存在,是最特殊的那唯一一个。 到了夜幕降临,关於摄政王的八卦便已经传得不成样子,就连皇宫里也有了耳闻。 彼时芸贵妃正在用膳,她近日里因为垂帘听政的事泡汤了,心情不佳,没什么胃口,吃得本就少了,听到消息说宫外都在传摄政王要在定远侯府的宴会上选妃,还说他若喜欢一个人,必定一生一世一双人。 刺得她的神经跳动,眼眸冷厉地拂开了杯盏,发了脾气,嚇得伺候用膳的宫人瑟瑟发抖。 消息到了小皇帝萧鈺那里,小皇帝正在御书房与陈老太傅对弈下棋,陈老太傅抚了抚须,道:“虽说这些不过是些风言风语,可倒是提醒了老臣,陛下,王爷早已到了適婚的年纪,他身边的確也缺了个知冷知热的知心人。” 萧鈺落下一子:“太傅,您的意思?” “这个知心人,何尝不能是陛下的自己人?只是得好好筹谋,不可露了一丝破绽。” 消息飞到摄政王那里,萧烬冷著脸,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对老管家吩咐道:“什么时辰了?安排马车,把她给我接来。” 第120章 摄政王府的马车又来了 沈辞吟真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能捅这么大篓子,她所想不过是让那些个名门贵女积极参加这次宴会,然后带上贵重的物品来爭奇斗艳,最后拍出个美丽的价格,筹到更多的賑灾银罢了。 是以才捏造了有关摄政王的流言,拿了他的婚姻大事当噱头,殊不知像是捅了马蜂窝似的。 不过她也没空去理会这些,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单单是一个賑灾宴所得,大概率是不够用来平抑米价的,要知道京城人口上百万,每个人每张嘴每天都要吃穿,因著许多商人囤积居奇,加剧了供不应求的局面,这米价一日比一日贵下去,一旦米就已经能卖上十两银。 她还得打別的主意。 就在她陷入专注地思考,浑然忘我的时候,屋外传来瑶枝的声音:“世子,这是我家小姐住的院子,您没有她的允许不能进去!” “那你去和她说一声,我有事找她,若是她不见我,可別后悔。” 瑶枝上次被打板子在床上躺了那么久,全是拜他所赐,若非小姐寻了顶好的伤药给她使用,只怕还没好那么快呢,对於这个世子她可没什么好脸。 “那您且等著。”瑶枝打帘子进了屋,还是向沈辞吟说一声,主要她也担心因为自己一时意气,耽误了小姐的事。 “小姐,世子爷来了,在外头说要见您。” 沈辞吟不知道叶君棠和她还有什么好见面的,但想了想,賑灾宴毕竟到底是借了定远侯府的名头在办。 若是国公府还在,又何须如此,但现实是沈家虽得了赦免,却也没了身份地位,出面办賑灾宴说不过去,最后还是鬆了口:“让他进来吧。” 明明昨儿个一大早才在別院门口见过,才过去了不到两日,叶君棠感觉自己好似很久没见到沈辞吟了一样。 她端坐在书案前,面前摆著文房四宝,一身烟蓝色,领口缀著些细细的白色绒毛,青丝盘了云髻,瞧著嫻静又婉约温柔。 叶君棠怔了怔,眸子里划过一丝隱痛,他走到了她面前,一片阴翳罩下,沈辞吟抬起眸看他一眼,而后顺手將摊开的上面写满了字的宣纸盖了过来,防著他的意味很明显了。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不必如此,他不会去看,纵使不小心看到了也不会说出去的。 但转念一想,大抵因为她书信被他看过的事,她仍不能释怀,是无法相信他的了。 便没有说这些,只清清冷冷道:“你可有听说年节下北夷公主来朝贺的事?” “略有耳闻。”岂止是略有耳闻,但她並不想告诉他。“怎么了?” “苏家与摄政王的势力一度为使臣人选爭得面红耳赤,今日,摄政王却一反常態,竟然举荐我去担任使臣。” 沈辞吟微微一怔,昨晚摄政王是说过要让叶君棠去,他似乎认为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没想到动作这么快,今日在朝堂之上便举荐了他。 不过,也好,正好能让她自圆其说:“这是好事啊,想必是侯府答应筹办賑灾宴,替他排忧解难,做賑灾筹款之善举,他投桃报李,重用你了。” 沈辞吟语气很淡,也並不怎么走心。 叶君棠也听出来了,反问:“北夷与大乾边境冰封千里风雪交加,此行若是运气不好,还会遇到暴风雪,旁人避之不及的苦差,你还觉得这是好事?” 放在从前,她当然是会心疼他的,可结果已经向她证明,心疼他是没有好下场的。“世子读了那么多书,当知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京中多繁华,但也如温室,世子走出去歷练一番,未来定大有作为。” “当然,若是世子不愿意,也可以拒绝的,毕竟朝堂之上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想来自能找到更合適的人选。” 不痛不痒的几句话,在叶君棠听来是敷衍极了,他很失望地说道:“沈辞吟,我已经接了皇命,是为了你。” 沈辞吟:“……” 她不明白,怎么他自己的事,最后成了为了她。“世子何出此言?你在朝为官,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怎么又变成为了我? 我可不敢当。” 不仅语气讥誚,她还的视线还淡淡地落在他身上,带著几分鄙夷。 “我想著此行去北地,正好可以顺便將岳父岳母等人一起接回来。”叶君棠剖白道,“你不是一向看重家人,对他们无比思念,为著一封家书也要与我闹僵,我便替你將他们接回来。” 难得叶君棠还能为她和她的家人著想,可沈辞吟不需要了,她抿了抿唇,嘆息一声:“世子,你不必如此,我的家人我自有安排。” “冬日里连商队、鏢队都不去了,你还能怎么安排?此事关係你父母家人,你莫要为了与我置气而任性。”叶君棠看著她,眼含关心和一丝他自以为的包容。 沈辞吟有些烦了,说过多少遍,她没有那閒心动不动与他置气,淡淡道:“並非与世子置气,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罢了,家人回京的事,我已经求了別人帮忙,就不劳世子费心了。” 叶君棠拧起眉,几乎是下意识就想到了她可能求了谁。“你寧愿去求他?!” 带著指责和不可思议的语气。 叶君棠说的他是谁,她与他都心照不宣,她並不奇怪叶君棠能猜到,毕竟近日她和摄政王的確交往过密,很难猜不到。 然而,叶君棠觉得诧异那还说得过去,毕竟她和摄政王原也不是她去求到人家跟前,人家就能答应的关係,可他语气里的指责,却令她感到不舒服。 而今的她不会忍著,感到不舒服便会说出来:“那不然呢?世子,我不去求权倾朝野的摄政王,难不成我该来求你吗? 还是说,我没有求过你吗? 可你要不要好好想想,我求到你面前时,你是怎么对我的?” 叶君棠身体一震,她翻的旧帐,大抵是她求他递摺子为姑姑守丧,最后被他禁足的事,可那时候他不也是为她好吗? “这怎么能相提並论,沈辞吟,你该知道我都是为了你好,而且你也该清楚摄政王这个人有多危险。 你求了他,用了什么办法,什么条件才让他答应?!” 一个女子还有什么可以给的呢? 叶君棠甚至不敢往深了去想,他死死盯著沈辞吟,警告道:“沈辞吟,不管摄政王为什么会答应你,不管你和他现在是什么关係,你的行为都无异於火中取栗,迟早会引火烧身!” 叶君棠刚说了这话,赵嬤嬤打帘子进了屋,扫一眼叶君棠,也不避讳,当著他的面儿便向沈辞吟稟道:“小姐,外头……摄政王府的马车又来了。” 第121章 懟前夫,让他破防 沈辞吟轻轻嗯一声,旋即看向叶君棠:“世子若无其他事,便请回吧。” “沈辞吟!”叶君棠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叫了她的名字,“你还要去摄政王府?你就不能拒绝吗?你怎的这般冥顽不灵?” 拒绝?她將沈家的安危繫於摄政王身上,她怎么拒绝? 简直站著说话不腰疼,沈辞吟真的不想与他爭执这些:“这都是我自己的事,世子你既然应下了自己的差事,那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从前对她不管不顾,不偏不爱,到现在反而紧张起她来了,还有这个必要吗? 沈辞吟淡淡睨他一眼,然后吩咐赵嬤嬤去將上回给瑶枝用了剩下的伤药给找出来。 她昨儿个说了要给摄政王拿去,不管他用是不用,那也要记著。 赵嬤嬤退了下去,叶君棠一把捉住了沈辞吟的手,死死盯著她:“那到底是个男子,你三番五次上了他的马车,夜不归宿,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你好好想想,摄政王曾被你拒婚,对你心生记恨,又怎么可能真心对你,如今极大可能是在玩弄你的感情,你不要昏了头! 沈辞吟,我不想看到你墮落成那个样子。” 叶君棠眼里的痛是真的,恼怒她这般不自爱也是真的,然而正是这真实的情绪刺伤了沈辞吟,好似她做了什么不贞不洁,活该被浸了猪笼的道德败坏的事一样。 她可没有昏了头,既没有认为摄政王真心对她,也没有付出什么女儿私情拿给他玩弄。 说到底这辈子唯一辜负了她真心的人,难道不是叶君棠他自己吗? 然而,他居然还有脸口口声声说这些,还说她墮落…… 沈辞吟挣脱开他的钳制,拧了拧自己的手腕,看向他的眼神一冷,不客气道:“墮落?” “呵,世子您可真会说啊,是,你清高,你那么清高还与你继母不清不楚,你那么清高还来与我这墮落之人纠缠什么?” “我寧愿墮落,就算入了摄政王府为奴为婢,以此换取沈家一门的安生,我也再不会求到你头上去。” “我劝你管好自己的分內事,不要再来置喙我的人生,你已经没有资格。” 说完这话,赵嬤嬤寻到了东西来到她身边,沈辞吟一拂袖:“我们走。” 她的肩膀擦著叶君棠的肩膀离开,叶君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转过身时,她已经挺直了脊背,在华灯初上的光影里走远了。 其实他早就意识到她已经离他很远了,他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了,可是他就是那么不甘心吶。 他万般悔恨那个签下和离书的自己,若是没有签字,那他总归还是她的夫君,有足够的立场阻止她奔向另一个男人。 然而,现在的他没有,他来寻她,本以为他说顺带会將她的家人接回来能哄得她高兴的,不成想,最后还是不欢而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叶君棠从来没有感到如此挫败过,就连入阁失败,他虽然沮丧却也没有这般沮丧,只因他心里清楚那必定是有人从中作梗,不是他不配,而在沈辞吟这里,他已经完全拿她没有办法了,好似他真的不配一样。 他失落地离开了沈辞吟的院子,回疏园的路上遇到了侯老夫人。 侯老夫人扫一眼他的表情,然后语重心长地说道:“现在你知道了吗,这世上有些女子很好哄,有些女子確实下定决心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你以为你现在为她做点什么,就能感动她了? 老身是个过来人,只能告诉你,世子,你现在能感动的只有你自己。 眼瞧著,沈氏又出府去了,还不能让你下定决心,想法子与她生个孩子吗?” 叶君棠虽然清醒地知道祖母说的没错,为今之计只有让沈辞吟生下他的骨肉,才能绑住她留住她,可他到底还是心存了犹豫,因为他知道以沈辞吟的性子,事后即使生了孩子,也与他离了心,往后余生只怕也只是貌合神离罢了。 遂他一直没有完全点头,他嘆息一声:“祖母,明日我就要出发去北境了,此事还是等我回来之后再从长计议吧。” 侯老夫人:“也好,男子汉大丈夫,本就不该分了太多的心思到情爱之上,这一路北去,你且多加保重,好好照顾自己。” 叶君棠回到澜园,人人都叫他保重,如今却没有人替他收拾行囊,他自己亲自整理出厚实的长袍,从箱底里翻出一件厚实的大氅,拿出来时一抖被飞扬的尘屑给呛了不住地咳嗽。 这大氅还是往年时候穿旧了,不穿之后塞回箱子里的,如今翻出来只能勉强凑合,只因去年那件被沈辞吟拿去处理了,说是施捨给了外头的乞丐,今年新的却迟迟没有给他做,旧的没了,新的也没了,到底是落得个两头空。 他咳完了站在屋子里环顾四周,想起若是从前,沈辞吟会將一切都打理妥帖。 不禁幻想出她忙里忙外,为他张罗一切的虚影,她笑靨如花问他这样好不好,那样带不带上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 然后,外头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想像,过去的虚影在他面前消失,只给他剩下无尽的惆悵。 “世子爷,求您去看看夫人吧。” 叶君棠推门出去,站在檐下灯火映照的暖黄里:“继母她怎么了?” “夫人她……她病得厉害。”丫鬟心疼地说道。 叶君棠想到沈辞吟的指责以及祖母的提醒,他是该与继母保持距离,不该交往过密,默了默:“病了就去请大夫吧。” 那意思他又不是大夫。 可那丫鬟却不肯走:“世子爷,我家夫人是为了您才生病的。” 叶君棠拧眉:“怎么这么说?” “自打世子爷您被罚跪那日,夫人去探望您之后回来没多久便生病了,奴婢知道,她是故意將自己弄病的,说是您有什么交代,她怕漏了馅儿,拖了您的后腿。” “因著夫人不知哪里惹了老夫人不高兴,被禁了足,夫人她也不让奴婢说,大夫更是不敢去请。 奴婢现在也是偷跑出来的。” 叶君棠这才想起,那夜白氏来探望他,临走时他对她的叮嘱,彼时他被江御史弹劾,他找了继母生病的藉口,怕摄政王揪著不放派太医来查验,他便有所交代。 不曾想,她竟然为了做得周全,牺牲至此。 “罢了,你且去找大夫,我去看看。”叶君棠寻思著到底是因他的话她才那么傻,远行之前去探望一下,守著规矩只探望一下也无妨。 顺道叮嘱她万事顺从祖母一些,莫要惹她老人家生气,日子才会好过。 然而到了疏园,白氏却闭门不见。 第122章 摄政王:我其实很好哄的 隔著一道门,白氏说道:“世子爷,请恕我不便开门,那日在祠堂之事老夫人其实瞧见了,她老人家误会了些什么,责令我闭门思过,从此与世子爷保持距离,不再私自会面。” 说著咳嗽了几声,“今日我的丫鬟擅作主张去找了您,是我管束不严,都是我的过错。 老夫人说得对,我不过是深宅里的寡妇,恐污了世子爷的名声,不值得您前来探望一二,您还是请回吧。” 白氏说著,到最后语气颤抖,好似忍著委屈,然而到底她还没有开门。 叶君棠无奈地说道:“祖母她的確有些误会,是她多虑了,不过身为晚辈,自当顺从著她的心意,只能委屈继母了。” “委屈倒也谈不上,我也不怨老夫人,若是因为我这个继母对您过多的关心坏了您的名声,就算我再怎么问心无愧,却也是死个一百次也不够的。” 叶君棠听出来,这话便带了几分负气了,习惯性地想要说些安慰的话:“继母……” 可刚唤了她,又顿了顿,斟酌了几下才拱了拱手,语气歉然:“千错万错,都是我这个做晚辈的不好,没有分寸,不关继母的事。 回头我会找祖母说请,让她早些解了你的禁足。” 白氏在里头嘆口气:“多谢世子爷体恤,解禁足的事就不必向老夫人提了,我本也喜欢清净,自己呆在疏园足不出户也无妨的。” “只是听说世子你要出一趟远门?” 叶君棠:“要去一趟北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那些个地方天寒地冻的,比京城可冷多了。”白氏的声音传来,末了,紧闭的房门打开,白氏抱著一件大氅,双手递给了他,“之前落水,世子您將大氅借给了我披著,给弄脏了,后来我著人清理乾净带去还给了沈氏,但那之后便在没瞧见世子你穿过,大抵是世子您嫌弃它被我染指了。” “不曾,继母多虑了。”叶君棠解释,“只是被沈氏处理了。” “那就是沈氏嫌弃了,罢了。”白氏有些受伤,很快又打起精神: “一直想著赔你一件新的,可之前临时被赶鸭子上架管家,忙著抽不开身,断断续续的,到现在才製成。” “本来惹了老夫人误解,这大氅不打算给你了,可北地寒冷,世子若是不嫌弃,便带上吧。 我没別的意思,且当做长辈对晚辈的一点心意好了。” 白氏往叶君棠怀里一送,而后便关上了门,隔著门道:“世子请回吧。” 瞧她这般主动避嫌的样子,叶君棠搂著自己需要的大氅,心里五味杂陈。 祖母说白氏对他心怀不轨,可眼瞧著偌大的侯府,也就白氏还真正地关心著他,全心全意为著他,急他所急,赠他所需了。 他终是不忍令白氏被祖母责罚,去了一趟松鹤苑,替她求了情,说反正府中要办賑灾宴,诸事繁忙,不如放了她出来添个人手。 侯老夫人差点气个仰倒,可想到明日他就要动身离京,犯不著这时候与他难看,到底是忍了,面上答应下来。 另一头,沈辞吟已经到了摄政王府,进门老管家就凑上前提醒了她,摄政王等著了,且因为外头的流言蜚语心情不太好,让她谨言慎行,莫要触了霉头。 沈辞吟身为那些流言的始作俑者,心里一紧,去见摄政王的路走得也比昨日积极主动去的慢了好些。 像他这样的人,京中定有许多眼线,查到源头是她散布的一点也不奇怪,她有些心虚。 下午与他书信往来感觉还好好的,但保不齐待会儿见面就要翻脸不认了。 主要担心这事儿触怒了他,叫他临时反悔,賑灾之事告吹了的话可就麻烦了。 但摄政王这个人吧,脾性就是如此,而且,一准儿很难哄。 不然为何这么多人都怵他,拿捏不住他? 瞧她慢慢吞吞的,满腹疑虑,鵪鶉似的低眉顺眼的样子,摄政王睨了一眼,好气又觉得有一点好笑,但他忍著,既没有发作,也没有笑,只绷著一张脸,表情阴沉沉的。 等著她来顺毛。 沈辞吟偷偷察言观色,见他脸色不虞,先是滴水不漏地行了礼:“见过王爷。“ “今日多亏王爷鼎力支持,到目前为止,已经按照名单让侯老夫人陆陆续续去下请帖了,估摸著明日便可下完帖子,一切准备就绪。” “若是那些个灾民知道王爷如此心繫百姓,定会对王爷感恩戴德。” 摄政王依旧冷著脸:“本王要他们的感恩戴德有何用?” “瞧王爷好似心情不佳,可是被外头的流言所扰?其实王爷您不必介意的,王爷虽过了適婚年纪还未成亲,但想来是您眼光高,没有遇到能配得上您的女子罢了。 左不过是缘分未到。 届时賑灾宴上会有许多名门贵女,个个家世相貌人品皆出挑,王爷若有心成家,倒是可以仔细瞧一瞧,若是有谁能入得了您的眼,便是她三生修来的福气了。” “你怎么不去当红娘?还操心起本王的终身大事了。”对於沈辞吟让他在賑灾宴上相看女子的行为,摄政王很是不满。 “小女子不敢。”沈辞吟赶紧请罪。 “你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摄政王走到她近前,居高临下地盯著她,嘴唇勾成了戏謔的弧度。 瞧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末了,才问道:“若是有谁入得了本王的眼,当真是她三生修来的福气?” 沈辞吟当年拒婚了他,给他留下了心结,自然是希望他能解开心结,找到良缘的。 而且,人家权力大,人家掌握沈家的生死,人家还因为她製造了流言而生了气,自然得哄著:“这是自然。” 摄政王像是不信一样冷哼了一声:“你最好记住今日这句话。” 沈辞吟微微一怔,她不过是走心地拍个马屁罢了,记来做什么? 然而,感受到摄政王情绪明显有所缓和,她乘胜追击道:“王爷的伤可换了药了?” 问完,便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药瓶,放在掌心:“昨儿个说的那药,我给您带来了。” 摄政王垂眸看向她摊开的掌心,纤细白皙的手,雪白的肌肤,脉络清晰的掌纹,还有躺在里头的光滑细腻质地的小瓷瓶。 他昨儿个因为她说给他带药,他已经心生欢喜过了,但他也没奢望她真的会记得,会做到,毕竟他的心思藏得那样深,又怎么能去祈求得到丝毫的回应。 可她记得的。 他知道,自己情根深种的,本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姑娘。 萧烬看向沈辞吟眼眸里是她看不懂的深邃,他其实很好哄的,然而他很快敛尽了可能会暴露自己企图的眼神:“那还等什么,还不替本王换药。” 说著,他坐进了太师椅里,沈辞吟看向他,换药可以啊,一回生二回熟了,可是他就不能先把上衣给解了吗? 难不成这都要她自己来? 第123章 她装睡的 “那王爷您且先退下衣衫,我去找徐伯要了纱布、绷带、剪刀这些东西来。”沈辞吟微笑道。 上回在行宫汤泉池里替他擦背,见识过了那诱人的身材,已经不小心想入非非了,实在惭愧得很,而今还让她去解他的衣衫,总觉得和上次一样叫人觉得有些过分曖昧。 单单是换药还好,將自己当成是医者也就过去了,遂她想以此为藉口,躲一躲。 然而,她一抬眸,却见老管家已经將东西准备了拿来,见到她还面露微笑:“沈小姐,老奴粗手笨脚的,今晚给王爷换药的事又只好有劳了。” “这些东西想必用得著,老奴给送过来了。” 沈辞吟还以尷尬不失礼貌的微笑:“正好,放这里吧。” 摄政王的视线一直追著她,瞧出她的心思,心里偷偷的愉悦就没有少过,阿吟,她做什么都是极可爱的。 可到了沈辞吟面向他时,他的神情又阴鬱了下来,並且坐直了身子,投来一个催促的眼神。 沈辞吟只好回到他身前,轻轻地为他解了腰带,再为他一层一层地鬆开了衣衫的系带,先是墨色织了暗纹的锦袍,再是里头白色的褻衣,鬆开之后,再將衣衫从肩头往下垮。 袒露出足够多的肌肤,以方便换药,过程中她得轻手轻脚,以免弄疼了他。 沈辞吟还从未主动替男人解过衣衫,就是叶君棠充其量也是自己脱了之后顺手递给她,她再拿去掛好。 唯一的一次,还是某一年叶君棠过生辰,她主动求欢,想要替叶君棠绵延子嗣,她温柔小意地想要解了他的外袍,可那一次,还不待她得手,他就因白氏而弃她而去了。 所以,在沈辞吟的眼中,解男人的衣裳与求欢差不多是一个意思了,虽然她当下没有这么想,但还是忍不住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緋红。 这比她那日在行宫直接看到了摄政王的上半身,更令人感到一丝羞耻,当然,她是不会在摄政王面前承认自己害羞的,那太跌份儿了。 他想折辱她,她偏不让他如意,除了脸颊不受控制的淡淡緋红外,她表现得十足的镇定自若,连指尖都不带颤抖的。 好似这对於她而言,不过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摄政王以后可不必拿这种事来戏弄她了,没意思的。 摄政王坐在那里,没去看她,眼神也没有乱瞟,实际上,每次沈辞吟与他接触,紧张的那个,被牵著走的那个,一定是他。 他须得分出许多的定力去压制住內心的躁动,不然,他不能保证在哪一瞬间他疯狂地想要將她拉进怀里吻到窒息。 沈辞吟定了定心,退下他的衣衫后,便拿了剪刀,准备剪断了之前的绷带,瞧见熟悉的蝴蝶结,她怔了怔,这不是昨儿个她给打的? 她眨了眨眼:“王爷,您早上没换药?” 摄政王自然不会说他捨不得,轻咳一下:“旁人伺候不周,本王嫌弃,对了,你倒是伺候得不错,不如从明天起,早上也由你来替本王换药好了。” 沈辞吟暗恼,她就多嘴一问,这一问多的事儿都问出来了,不过,她也不是什么亏都吃的性子,心思一转,边剪了绷带,轻轻整理取下来,边说道:“王爷,您可只罚了小女子为您暖床,这换药可是另外的价钱。” “即日起由我为您换药,伺候您养伤,但之前我许诺的入王府为奴为婢三年之期,便要从中折抵一些时日了。” 这伺候人的下人的活儿总也不能叫她白干不是。 只当是提前做了王府的奴婢,三年之期,能抵一日算一日。 摄政王眼皮一跳,竟叫她想出这么个法子,不过,所谓的三年之期也不过是个幌子,到了他身边,哪还有她离去的那一日,多一日少一日又有何妨。 他笑了笑:“你可真会做买卖。” “王爷不止一次夸我了,多谢王爷夸奖。”沈辞吟厚脸皮道,之后便如昨日一样为他换好了药。 告退之后,沈辞吟照旧又去了摄政王的寢居,她又闻到了那股令她次次到头呼呼大睡的安神香的味道,她没有將之熄灭,因为那样只会打草惊蛇。 好在她提前准备好了提神醒脑的香包,躺进床榻之后,她这次背对著床沿,侧身对著里头,將香包从怀中掏出来,拿在鼻翼下深嗅了嗅。 然后,闭上眼睛开始装睡,当安神香的味道钻进鼻孔,有一丟丟受到影响,她就再悄摸地闻一闻,就这样过了许久。 她清晰地听到了开门声,然后是缓缓的脚步声朝她靠近,她以最小幅度的动作將香包藏回怀里,然后尖著耳朵注意著四周的动静。 听到脱衣裳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在心头埋怨,他这不是有手可以自己脱么。 意识到摄政王脱了衣裳下一步就是要上榻就寢,她等著对方来將她叫醒,然而,意料之中的,没有。 要叫醒她的话,以前就该叫醒了。 这一点她清楚,然后她感受到锦被被掀起一角,身边的床往下陷了陷,她身边多了个人。 虽然她闭著眼不敢看,不敢暴露自己清醒的事实,但鼻尖闻到的淡淡伤药味和龙涎香味,让她无比確定这个人就是摄政王! 而下一瞬间,摄政王的手臂搭上她的身子,將她整个人都搂在了怀里! 她没有从摄政王身上没有一丝寒意,不知道是不是在炭火上烤了会儿才上的床榻,但饶是如此,她仍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了脑门,让她头皮发麻! 摄政王怎么想的,居然会抱著她睡觉! 这是他的什么癖好? 沈辞吟下意识想逃,但她不敢动,她一旦有异动,没有被安神香药倒的事岂不就暴露了,暴露之后呢,这件事捅穿了之后呢,她该怎么办? 落荒而逃?给摄政王两巴掌? 哪一种对於她而言都是不利的,扇他就不说了,肯定会惹得他恼羞成怒,到时候別说借他的势了,之前达成的协议恐怕都会一笔勾销,那她忍气吞声、做小伏低那么久岂不前功尽弃? 落荒而逃也差不多了,毕竟这么变態的事被她知道了,难保他面子上掛不住,到时候也让她竹篮打水一场空。 天吶,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沈辞吟心里呼呼哀哉,她知道摄政王性格扭曲,是个变態,但是不知道他是个喜欢把女子弄晕了,再抱著睡觉的大变態啊! 他不会睡著睡著,对她图谋不轨吧? 沈辞吟高度戒备,然而因著没顾上嗅一嗅怀里的香包提提神,安神香隨著她略显紧张的呼吸深入了肺腑,没一会儿她又感到昏昏欲睡起来,再想去怀里掏东西时,眼皮一落,身子一软,又给睡了过去。 待她绵长的平稳的呼吸传来,她身旁的摄政王须臾间睁开了眼。 第124章 他埋在她的颈窝里蹭了蹭 摄政王单手撑著坐起身,垂眸看著沈辞吟的睡顏,未施粉黛,眉目如画,长睫低垂,肌肤胜雪,几缕青丝因为侧睡而压在了她脸上,瞧著多了几分娇憨。 他伸出手,將她自己伸进怀里但还没来得及掏出东西来的手给拿了出来,从中抽出一个精巧的香包。 拧了拧眉,拿起来闻了闻,不禁哑然。 就说,她的心眼子都用在了他身上。 习武之人对呼吸吐纳极为敏感,感受到身边的人呼吸一滯,然后屏住了呼吸似的,他就知道沈辞吟居然是清醒的。 原来是这个香包可以提神,他无奈地將东西塞回了她掌心,为她掖好了被子,躺回她的身侧,伸出手搂著她继续睡。 既然这么快就被她发现了,那也该想办法让她早日接受,並且习以为常了。 他將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蹭了蹭。 在心里低低地唤了一声:“阿吟。” 到了第二天,沈辞吟醒来时身边又空了,她装睡,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一如既往偷偷摸摸提前离开。 沈辞吟坐起身,立即检查自己全身上下可有什么异常,发现衣带未解,一切都完好无损这才暗暗鬆了口气,不禁双手捧著自己的脸蛋揉了揉。 完全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好在,摄政王应该没发现她已经察觉了,而且没有对她做更加过分的事。 现在这种情况,她也不必因为霸占了人家的床榻睡一晚而感到心虚了,赶紧下了床榻,整理了衣衫和头髮,一边离开摄政王的寢居,一边思索著要怎么找人打听一下。 正巧老管家出现,沈辞吟瞧他还算好说话,藉机旁敲侧击:“徐伯,王爷夜里可是不睡觉的?” 老管家怔了怔,笑问:“沈小姐何出此言?” “实不相瞒,王爷命我为他铺被暖床,可我不小心就在他屋里睡著了,也不见王爷回屋將我叫醒遣走,总是一觉睡到天亮。 这么一想,王爷岂不是一夜未睡,还是说他都是歇在了別处?” “若是歇在別处,那就犯不著我跑一趟了,我也好与他说道。” 老管家顿了顿,面色犹豫一下才向她压低声音透露道:“实不相瞒,我家王爷有失眠之症,夜里整宿整宿是睡不著的。 若是您在寢居里没瞧见他,想来近日病症又犯了,这才没有回屋去,至於歇在了何处,老奴也不知道了,但若是有法子能让王爷睡上一个好觉,想必王爷他是会不惜一切代价倾力一试的。” 末了,老管家叮嘱道:“事关王爷的隱私,老奴是瞧您合了眼缘,待人也和善方才与您透露一二,您自己知道就行了,可千万別传了出去。” 老管家能告诉她已经难能可贵,沈辞吟又怎会卖了他,便道:“徐伯且放心,我定保守这个秘密。” “那就好。”老管家笑了笑,“哎哟,老奴都差点忘了,是来烦请沈小姐再替我们家王爷换个药的,他不喜旁人伺候,昨儿个早上便没有换了,那哪儿能成呢。” 沈辞吟本就应下了的,还换来可以折抵三年之期的条件呢,只是若是不知道昨晚摄政王就躺在她身边睡著还好,这一旦知道了,整个人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然而,她还是忍住了,没有露出破绽,神態自若地去换了药才走的,只是全程不敢去对上他的眼睛,怕被看穿心思罢了。 就连向他进言將皇商资格作为筹码,竞价卖给富商,从富商身上筹措巨款的事时,也没有去注视他的眼睛。 离开王府大门,车夫放下脚凳,沈辞吟上了马车,帘子落下,老管家的话犹言在耳,她不禁去琢磨,难不成摄政王如此怪异至极的举动是因著他的失眠症? 他须得温香软玉在怀,才能睡得著? 而且为何是她,不是別的女子? 难道就因为她拒绝过他,成了他的心魔? 沈辞吟轻摇臻首,没事儿还是少看些话本子吧,这都什么跟什么,这想法也未免太过荒诞了! 那头老管家送走沈辞吟,回到摄政王身边:“王爷,已经按照您的交代,向沈小姐透露了您失眠症的事。 也一早让人给赵嬤嬤递了话儿,让她心里有个数。” 摄政王轻轻嗯了一声,给她一个方向,她那么聪明,自会为他的行为找到合適的理由来说服她自己的。 “可以了。”说著將手边的名单递给老管家,那是他昨儿个看了沈辞吟擬好的那份,今日靠著记忆默出来的,“且按照这个名单去给这些府上递信。 稍加漏个口风,定远侯府的賑灾宴,谁家不去,等同与本王作对。” 老管家接了名单,乾脆利落地去办。 沈辞吟一路冥思苦想,带著些烦恼回到了定远侯府,刚下了马车,让摄政王府的马车回去了,便碰见叶君棠被眾星捧月地簇拥著出了侯府。 他睨了她一眼,微微拧了拧眉,然后回身与送出来的侯老夫人等人告別:“祖母留步,就不必送了,孙儿此去是为公干,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別。” “世子远行在即,可不兴说这些晦气的话。”侯老夫人道,说著替他理了理大氅的系带。 “路上多加保重,好生把自个儿照顾好。” 白氏也在其中,待侯老夫人嘱咐完了,才敢对叶君棠说道:“世子爷珍重,一路平安顺遂。” “此去也不是我一个人,偌大一个使团呢,若是行程紧一点,一切顺利约莫年夜之前可赶回来,若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定也不会出了元宵。”叶君棠交代道,又嘱咐了祖母保重身体,托白氏照顾好侯府上下。“外头风大,且都回去吧。” 今儿个风是挺大的,寒冷刺骨的北风掀起了沈辞吟的披风,也晃动了叶君棠身上的大氅,侯府的马车已经在外头等了,叶君棠须得先去宫门口与使臣队伍匯合再一起出发。 他辞別了亲人,走向马车,沈辞吟也在这个方向上,到了她面前,他紧了紧大氅,对她说道:“好好思量一下我昨儿个对你说的话,我不在时,你自己警醒著,好自为之。” 第125章 赵嬤嬤可会圆了 沈辞吟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不想说话,瞧见身上披著一件眼生的大氅,不知是谁为他做的,也无妨,她並不想知道,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说罢,她先往里走,与他身影交错。 侯老夫人看到她又从外头回来,想到昨天她那张利嘴,又按捺住了。“回吧。” 一眾人又进了门,大门一关上,侯老夫便对白氏不假辞色,冷言冷语道:“別以为世子临行前为你求情,老身便会纵著你了,送行也送过了,还不回你自己院子里头呆著。 这几日府里在张罗賑灾宴,你的禁足还没解,就不用出来见人了。” 沈辞吟全然听见了,只见白氏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白氏还以为自己以退为进,將耳根子软的世子拿捏住,就得以脱了困,不曾想老夫人在世子面前一套,待他人走了又是另一套了。 侯老夫人当著沈辞吟的面这样给白氏难堪,白氏幽怨地扫一眼沈辞吟,瞧她一脸平静,好似无动於衷的样子,心里更是暗恨,终是咬著后槽牙向老夫人告退。 沈辞吟瞧出来了,老夫人做给她看的来著,毕竟对於賑灾宴一事,她和侯府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她不予置评,毕竟这是他们侯府自己內部的事情,穿过了前院,便朝著自己的院子回去了。 瑶枝和赵嬤嬤迎上来,瑶枝:“小姐,有个好消息!” “哦,什么好消息?”沈辞吟问。 瑶枝高兴地说道:“小姐,陈氏和同乡昨个夜里来了一趟,说京兆府將那黑心米商的米粮全抄了,已经给他们那些流民下了通知,让他们今日去排队领取粮食。 有了吃的,他们这些人暂时不会被饿死了。” “小姐,他们对您感恩戴德,您这次做了一件大善事了,等以后老爷夫人回京,知道了肯定会夸您的!”瑶枝说著,语气自豪无比。 沈辞吟做这些倒不是衝著別人对她感恩戴德来的,都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上西,陈氏於她在和离一事上起到了关键作用,如今陈氏的同乡都收了益,哪怕最后陈氏选择归乡生活。 这些同乡,少不得会念著一丝悔愧,以及今日这份感激而帮衬她一些,那样陈氏的日子也会好过很多。 只是这些盘算,她都压在心里,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不必与人说道。 “是了,到时候賑灾宴再筹了钱款,帮助灾民们渡过难关,小姐可就攒下了比七级浮屠还要大的功德了。”赵嬤嬤附和。 查抄的米粮开始分派下去,的確是开了个好头。 沈辞吟噙著微笑点头。“的確是个好消息。” 但这对於平抑米价而言却起不到多大的作用,賑灾银用於灾民还行,但要用来拉低米价,还是远远不够的。 她昨儿个原是灵光一闪有了法子的,便是將皇商的资格给拍卖出去。 今早和摄政王提了,也得了首肯。 摄政王交託她全权去处理,只说需要落印时再找他即可。 法子是法子,但具体的章程,她还没理出个所以然来。 只因昨日叶君棠的到来、以及去了王府发生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情將她的思绪给打断了,现在得了空閒,又去了书案前,拿起笔继续在昨日那张纸上写写画画起来,想把事情筹备得更加周全。 可人啊,记掛著心事,便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想起,来扰乱思绪,她数度停下摒弃杂念,最后还是败下阵来,实在是摄政王的行为太古怪了,令她心神不寧。 瞧著在旁边研磨的赵嬤嬤,想著她年岁大,见得多,便问:“嬤嬤,你说,这世上有能够抱著別人入睡就能治好、亦或缓解的失眠症吗?” “这……”赵嬤嬤面露诧异,踟躇片刻,“老奴也不懂医啊,要不叫个医术高明的大夫来问问?” 赵嬤嬤试探道,偷偷观察著沈辞吟的脸色,瞧著该是被主子弄得焦虑了。 想了想,又道:“不过,失眠症这种东西应该也不像头疼脑热的那种,不是普通人隨隨便便会患上的病症吧。” “治疗的手段,兴许也不会太常规才是。” 赵嬤嬤停下研磨的动作,说完,去给她奉了茶水。“小姐,您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儿,您且歇会儿喝盏茶,当个趣闻听一听解个闷儿。” “你且说来听听。”沈辞吟轻轻颳了刮茶沫,轻抿了一口,安静看著她。 “要说什么失眠症老奴是真不清楚,老奴就知道在我们老家,有个孩子从小缺乏母爱,性子暴戾,躁鬱,打小同村的人都討厌他,排挤他,还挑事儿虐打他。 这人吶,受了欺负总不能不还手吧,那孩子就爱打人了,下手还狠著呢。 就连他家里父亲、兄弟都將他视为怪物。” “后来才知道这孩子从小就睡不好。 一闭上眼就做噩梦,一宿一宿地睁著眼,睡不好精神不济,易怒易控制不住地发脾气,就是个恶性循环。 那脾性能不古怪么。” 沈辞吟眨眨眼,认真听著。 “那孩子就在周围指责的谩骂、恐惧的声音里长大,好在老天待他不薄,他长大了,遇到一个善良的姑娘。 那姑娘不嫌弃他性子古怪,也不嫌弃他人缘差,愿意嫁给他过日子。” 沈辞吟听到这里:“等等,这姑娘就这样平白无故嫁给这个人了?” 想到自己糟糕的婚姻,摇摇头说道:“我瞧她不是善良,大抵是缺心眼儿吧,他们以后呢?日子过得如何了?” 赵嬤嬤顿了顿,这不是她按照主子的性子瞎编,给圆一圆的嘛,訕笑道:“也不是平白无故,这性格古怪的孩子长得那叫一个俊,许是这姑娘看上了他的皮相了呢。” 沈辞吟接受了这个说法,这样就合理多了。 “两人成亲之后,同榻而眠,男子將这姑娘抱在怀里就寢,奇蹟般的,他从此以后竟然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睡得好了,那脾性也好了许多,不再动不动躁鬱易怒,脸上也能瞧见些笑容了。 两口子日子越过越好,三年抱俩。” 赵嬤嬤意识到自己快说偏了,立即清了清嗓子:“老奴就在想啊,会不会这孩子缺了母爱,女子的怀抱便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好似回到了母亲的怀里,补足了缺失的那一部分情感,所以才睡得安稳了?” 沈辞吟想了想,却道:“可是,若是如同回到母亲的怀抱,那不该是那女子將他抱在怀里睡吗?” 第126章 拍卖皇商资格 赵嬤嬤一噎:“呵呵,大差不差吧。” “总之,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兴许这也是一种治病的方法吧,都说心病还须心药医,万一小姐您说的什么失眠症和那古怪的性子都其实是一种心病呢?” 赵嬤嬤这么一说,沈辞吟点了点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倒是真的,就像她也不知道昔日的四皇子,一出生就住在冷宫的落魄皇子,是从哪里学得了一身好本领的。 而且她为他上药的时候,发现他背上其实是有些旧伤的,痊癒的伤口弥合之后留下白嫩的痕跡,她也想像不到,一个皇子,从前他又没有成为摄政王,名不见经传的,上哪儿落下一身伤来。 当然,如果细想下去,疑问就更多了,他从前无权无势无母族,是怎么坐上摄政王的位置的?就凭他杀了自己的兄长二皇子? 打住打住,不能继续想下去了,沈辞吟阻止了自己脱韁的思绪,或许,赵嬤嬤说得对,就是摄政王他心理变態,有什么心病,才会需要什么奇奇怪怪的法子来治呢。 事已至此,且还是筹备了皇商资格的事儿,且先通过了天下商会的考验,成为天下商会的星主要紧。 等她手里有了倚仗,就算摄政王没有安排接回她的父母亲人,她也可以利用天下商会的资源自己想办法。 到时候,父母家人早日归来,用老夫人手里的书信替家人翻了案,洗刷了冤屈,还了清白,世上便再无什么可以掣肘她了。 届时,她便去把和离书备了案,入王府履行了三年之约,之后便可洒脱自在了。 眼下,想不明白,便不去庸人自扰了。 且当做无事发生矇混过去吧,好在现在每一天都能折抵三年之期,反正怎么过都是一天,夜里还不如就沉沉睡一觉,无知无觉地过一夜罢了。 沈辞吟做了自我心理建设,心绪终於恢復平静,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將在天下商会拍卖皇商资格的事擬了个章程出来,想了想,一式另外抄录了两份,一份让赵嬤嬤跑一趟摄政王府交给王爷,另一份让赵嬤嬤去了京兆府,交给京兆尹裴大人,让他代为呈到陛下面前。 有些事她可以做,但即使初心是好的,她也想著,该给这天下的君主打个招呼。 若不然,岂非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摄政王府那一份,批阅之后递了回来,上头落了摄政王的印鑑,说明过了他的明路。 赵嬤嬤还带了口信说:“王爷说,让小姐您只管放手去做,让他瞧瞧您的本事,至於钦定皇商资格的圣旨,好办,他来处理便是。” “但王爷也说,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办砸了,王爷他赏罚分明,小姐你该知道后果。” 沈辞吟当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这世上再找不到第二个人比她更希望賑灾和平抑米价之事能顺利完成了。 她收起落了印的章程,拿上了剩下的五千两银子,带上赵嬤嬤出门去了天下商会。 这次她甚至没有单独去见墨先生,只走了天下商会的办事流程,花五千两银子將拍卖一事交託给了商会去办,她只一个要求,除开拍卖会抽走的利润,剩下的钱款不能低於一百万两。 拍卖的標的可是皇商资格。 天下商会旗下的拍卖行,自会抢著去办好。 新朝换旧朝,新的皇商取代过去的皇商,而过去的皇商若不想被取代,必然会倾尽全力去叫价。 而拍卖行会为了抬高成交价,暗地里也会使些手段,是请了托,还是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甚至不用去深想,也能猜到到时候眾多富可敌国的富商竞价的场面该有多激烈。 墨先生掌握了她的动向,他拨动轮椅到了支起的窗户边,望向沈辞吟驶去的马车。 賑灾宴打世家大族的主意,皇商资格再来钓富商的钱袋,一万两便做了两笔大生意,亏她想得出来。 她这个侄女,到底也是不是一般人。 是了,她的眼光,除了选男人,一向都是很好的。 他默默在心里想著,看著那马车走远只剩下小小的一团,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远天处。 但仅仅是这样,賑灾或许还行,但想要压住一城米价,不够,还不够。 真是令人期待,她还能做到什么地步。 沈辞吟坐在马车里,经过一道书斋时瞧见书斋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隔著车帘传来的全是在追问那冷麵王爷俏千金话本子何时开始售卖的,其中不乏是闺阁千金派出来打听的丫鬟。 沈辞吟没有叫停马车,也没有掀开车帘去瞧,若是有这话本,她自然也想买来一观的,可惜这话本只是一个散布摄政王流言的噱头,註定是遥遥无期了。 回到侯府,賑灾宴在即,她又带著赵嬤嬤、瑶枝一起巡视了府里的场地布置,到大厨房品尝了要备下的茶点,就连明日当差的丫鬟婆子也做了训话,紧一紧皮。 侯府里许久没有热闹事了,更没有大规模的宴会,只因这些年除了世子成亲之外,基本上全是些譬如侯爷去世、少夫人落水、世子爷升迁失败这样的倒霉事。 前些日子白氏管家,面对白氏的色厉內荏,这些下人大多都是口服心不服,可现在又换回来沈辞吟发號施令,听著她声音不大不小,语气沉静有度地发言,眾人心头莫名多了几分底气。 一时间还表现出几分士气来。 沈辞吟还算满意。 又单独拎出门房,嘱咐他明日有点眼力劲儿,若是府门前的马车堵了道儿,须得好生安排疏通,可不能造成混乱,以免天寒地冻叫贵客堵在门口久等,就算別人不会怨声载道,心头大抵也会不舒服。 明儿要做的,可是让这些人一掷千金的事,但求一个宾主尽欢,每个细节都要到位,可不能给人添了晦气。 门房点头哈腰地应下,自打上回听了老夫人的命令將沈辞吟锁在府里,却最后得知了这侯府的地契其实是在少夫人手中之后,这门房再不敢拂逆了她的意思。 沈辞吟敲打一番之后,也向眾人许了诺,待賑灾宴圆满,事成之后念在大家辛苦,人人有赏。 她管家这几年,恩威並施,赏罚分明,打赏下人时一点不吝嗇,许多人都是尝到过甜头的,眼下便都欢喜了起来,散了之后各自回到岗位忙碌。 沈辞吟训完话没多久,白氏身边偷偷跑出来偷听的丫鬟回到了疏园,绘声绘色地將那场景讲了一遍给白氏听:“……夫人,您是没看见,瞧那气势,就像沈氏还是咱们侯府当家主母一样。” 第127章 前夕暗流 白氏心里有气,闻言一巴掌扇在了丫鬟脸上,那丫鬟年纪不大,捂著半边脸,红著眼眶满是委屈:“嚶嚶嚶,夫人,奴婢只不过是照实说罢了,您打奴婢做什么?” 白氏知道自己是老夫人那里受了欺辱,又见不得沈辞吟风光,这才迁怒了身边的人,想著接下来还有用得著这丫鬟的地方,且拉了她到身边,又从手腕上退了个手鐲给她戴上。 “好了好了,別哭了,是我不好,不该对你动手,我这不也是被沈氏给气的么,侯府难的时候她不管不顾的,如今眼看有机会办賑灾宴,她倒是知道跑出来出风头了。” “这鐲子你戴著正好,且拿去把玩吧。” 小丫鬟登时不哭了,转著手腕上的鐲子看来看去,对这成色极为满意,便又狗腿地討好道:“可不是,她哪有夫人您管得好呢,偏她一回来,老夫人就偏向她,处处打压了您。 她既惹了夫人生气,不如夫人您想想法子惩治惩治她,才好叫夫人出了心头这口恶气。” 白氏:“哪那么容易,就算是想让她在賑灾宴上出丑,我这不是还被禁足著呢,能有什么办法? 罢了,还是別乱生事了,不然到最后吃亏的还是我们自己。” 说著,她甚至拧起帕子,为小丫鬟擦乾了刚才哭的泪痕。“刚才是我一时衝动,委屈你了,你且下去顽去吧,我这里也不需得你时时在身边伺候的。” 小丫鬟有些失神,她不过是个下人,长这么大哪里被主子疼惜过,夫人不仅向她道歉,还替她擦眼泪来著,刚才又给了她那么漂亮的鐲子。 “夫人,您出不去,可奴婢可以偷偷溜出去呀,您只管想想报復回去的法子,有什么事让奴婢来做,奴婢一定赴汤蹈火。”丫鬟主动请缨道,记吃不记打,浑然忘了自己刚才平白挨了一巴掌。 白氏就等她这句话呢,便附耳在她耳边低声吩咐一阵,丫鬟听得面色一凛,然后呆呆地看著白氏半晌,回过神之后才犹犹豫豫地问道:“可是……夫人,奴婢这样做的话,会不会闯的祸太大了?咱们报復沈氏,不是只针对她就好了吗?” 白氏睨她一眼,然后不高兴地別过脸去,轻嗤一声:“也不知道是谁刚才还说什么赴汤蹈火,原来都是哄著我高兴的,这次也就罢了,往后做不到的事可別在我面前说了!” 丫鬟一听,赶紧表忠心:“夫人,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担心……” “怕什么,咱们不是被禁了足么,谁会怀疑到咱们头上,就是怀疑了,你且下手隱蔽一些,不要被发现了,或者不要留下证据不就好了。” 白氏给她吃了定心丸,又怂恿道,“再说了,此事又不是害人性命,不过是想让沈氏落个筹办不利的罪名,到时候被那些个名门贵女记恨,被老夫人责罚罢了。” 丫鬟绞著帕子,感觉手腕上的鐲子烫得慌,白氏见她如此胆小,末了嘆息一声:“罢了,你还是不愿意的话,也不勉强你了,你只当我没说过吧。” “那鐲子赏了你,你便安心戴著,我也不会因你不答应便要回来的。”白氏软硬兼施,大方道。 那丫鬟哪里扛得住她这一套,终究是咬咬牙答应了下来,反正她也有心替夫人找沈氏的麻烦,只是夫人叫她去做的事,比她预想的要大而已。 事成之后,她肯定就是夫人身边唯一的心腹丫鬟了,豁出去了。 丫鬟受白氏指使,趁著侯府人多事杂的间隙偷偷溜出侯府,用半两银子雇了个街边的乞丐,替她进了一间医馆,没多久那乞丐就拿著一包药粉出来,递给了鬼鬼祟祟的她。 侯府的筹备时间虽然短,但这两日有瑶枝盯梢,进程却是快的,到了夜里基本上该准备的也都准备妥当了,就等明日开宴,白花花的银子从四面八方滚滚来。 然而天公不作美,天空又下起了雪花,入冬以来,大雪一场接著一场,沈辞吟忙里偷閒站在檐下的暖光中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接了一片纷扬的雪花,將它握在了掌中,又融化。 摄政王府的马车照例又来接她,沈辞吟想了想,將那香包给留在了府里,不带了,与其清醒地煎熬著,不如好好睡一觉算了。 赵嬤嬤为她撑了伞,走出侯府大门时,伞上已经覆上一层雪,沈辞吟上马车之前望了一眼黑洞洞的天空,这场雪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才停。 便对赵嬤嬤交代说:“明日宴会在兰厅內,备足了银丝炭,我倒是不担心,只恐门口的大雪太深挡了宾客的路,明儿个一早我若是回来得迟了,你且让人將侯府里里外外道路上的积雪都清理一下。” 赵嬤嬤得了令,沈辞吟这才钻进马车里,也不怪她紧张,若是国公府还在,父母家人还在身边,有人提点著帮衬著她,她自是不惧张罗任何大型宴会的。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邀请的名单里大多都是喜欢互掐別苗头的,明日可是一场硬仗,一个度把握不好,便会弄巧成拙,到时候可別银子没筹到多少,还把人给得罪完了。 到了王府,她轻车熟路地去替摄政王换了药,匯报了进展之后,本打算直接去他寢居,被安神香熏得睡过去一了百了,两眼一闭一睁,直接跳到明天早上。 结果,不知道摄政王怎么就来了兴致,竟然肩头带著伤,还非要她陪著一起对弈下棋。 她可不是一个多么喜欢吟诗作对下棋的人,打小就不是,有那閒心,她喜欢拿著她的小马鞭,骑著她的矮脚马到处溜达。 后来长大了些,父母不许她那般肆意妄为,非要她学这学那,皇后姑姑也教她这个教她那个的,她又喜欢上偷偷看话本子,夹在正经书里装模作样地看。 她沈辞吟成不了什么才女,对下棋一道也並不精通,事实上在嫁给叶君棠之前也就学会一点皮毛。 还是为了与叶君棠对弈,为了与他相处时有事可做才用心学了几本棋谱。 可叶君棠寧愿与白氏在棋盘落子之间谈笑风生,也从来无心与她下棋,之后她便再也不想精进。 但饶是如此,当她对面坐著的人是摄政王时,她也认真地思考著每一步怎么走,即使棋力不佳,却也能有来有回。 下著下著,摄政王落下一子白,淡淡道:“你今日托人向陛下递了摺子?” 沈辞吟拿著黑色棋子,显得她的手指纤白柔嫩,可她的动作僵了一下,说道:“今日我的確託了京兆尹裴大人向陛下递了摺子,说明了拍卖皇商资格的事情,我想著他到底是一国之君,总不能什么事都瞒著他。 您可以,因为您是摄政王,但我……沈家不可以。” “王爷这么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呵,如今皇宫里大部分都是芸贵妃的人,陛下身边由苏家把持著,有什么不妥,你说呢。” 沈辞吟脸色一变。 第128章 他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 沈辞吟忽略了这一茬,到底是远离朝堂的人,一时间竟忽视了来自苏家的威胁,而且为了在陛下面前邀宠,苏家对沈家天然就会带著敌意,这是必然的,因为存在利益衝突。 若是那摺子被芸贵妃看到了,那她所筹备的事,大抵都会出现巨大的波折,一个不好还会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手里的棋子好似变得有些沉重,她拿在手里,不自觉摩挲著,迅速地思考著对策。 岂料摄政王轻笑一下:“怎么,你也有怕的时候?” 沈辞吟自然有怕的时候,就在不久前她还十分怕他呢,意识到这一点,她忽然微微一愣,是呢,不久前她还怕他,可眼下她竟然能与摄政王对弈?! 这……对吗? 她默默吞咽了一下,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但一时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注意力又回到了苏家上头。 只听得对面穿著玄袍的男人,眼神深邃地盯著她:“替本王卖命,你怕什么,那摺子本王已经拦下了,皇商资格的事已经让人给陈老太傅递了口风,那把老骨头知道了,陛下也就知道了。 记住,你是本王的人。” 沈辞吟自动识別成他说的是,她是为他鞍前马后办事的人,既然是为他办事,供他驱使,那便不用怕苏家什么。 至少在护短这一点上,沈辞吟没有后悔选择了不惜代价投靠自己的死对头。 “多谢王爷从中周全。”沈辞吟把心放回肚子里,说著,终於想好了落下一子。 这一子落下去,棋盘上的白子置之死地而后生,反而有了一条生路。 摄政王捻了捻棋子,却道:“今日本王突然没了兴致,棋局且留著,明日再继续。” 沈辞吟没有意见,左不过这是人家的地方,他想怎么著就怎么著,想什么时候继续就继续,便起身告退。 去了摄政王寢居,环顾四周,布置没有一丝改变,但可能是她的心境发生了变化吧,一下子很是不自在。 她躺在床榻上,睁著眼望著帐顶,睡意全无,只求这安神香早点起效果,让她两眼一闭好了。 然而,她鼻息翕动一下,忽然坐了起来,然后跑到了香炉旁边深深地闻了闻。 她没有闻错,今日的香又不一样了,没有了之前那种安神香的味道。 若是这样的话,她该就不会睡那么沉了,那在摄政王来之时,她正常醒过来也该是合情合理的了,被窝暖和了,她就离开把床榻腾出来。 如此便可避开那过分亲密的举动,沈辞吟在心里盘算著,心思一转,又不禁思考,可是为何突然换了安神香? 说到底,她还不清楚那安神香到底是专门针对了她才点上的,还是说原本摄政王就一直在用了助眠的,如今突然不用了,难道是摄政王已经不需要了? 总归不会是察觉了她已经发现了自己被安神香弄沉睡再当了一夜人形抱枕的事吧,可若是如此,隔日便撤掉安神香,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 想著想著,她惊讶地发现不知何时,这些细微处的变化此时此刻竟然比明日賑灾宴这样的大事还要牵动她的神经。 她有些无语,赶紧凝神静气,摒弃杂念调整了呼吸,闭上了眼睛,且等著摄政王过来。 沈辞吟也弄不清楚等了多久,只听得屋子里的滴漏声一声一声地过去,就算没有安神香,她也感觉自己等得快睡著了,昨儿个人明明她躺下没多久摄政王就出现的。 今晚居然叫她好等,困意席捲了来,她慵慵懒懒地抬手打了个呵欠,团在被子里,宛若一只睏倦的猫儿,就在她等得太久,最后捱到已经快放下警惕的时候,屋子的门开了。 她听到了响动,然后摄政王走到了床边,她赶紧睁开了眼,撑著身子坐起来:“王爷回来了,正好,被子里正暖和,我这就让出来。”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准备下了床榻,那摄政王却只是绷著脸,也不知道是什么功夫,他伸出两指在她某个穴位上点了一下,她就完全动不了了。 他这是闹哪样啊? 沈辞吟惊得瞪圆了眼睛,却见摄政王將她放平了,令她躺回了床上面对著帐顶,只能尽力转动眼珠,用余光去瞟他在做什么。 他在解衣衫,脱外袍……只留下白色的里衣,里衣有些松垮,露出一小片结实的胸膛,以及一截缠著的绷带,还是她亲手给缠的。 他好似发现了她在用余光偷覷,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她的脸庞,然后发现她的眼神躲了回去,脸颊上飞起一片淡淡红云,不知道是羞恼的,还是给气的。 摄政王转过头去,忍俊不禁,而后净了面,洗净手脚……又到火盆前烤了烤。 沈辞吟亲眼看到他的举动,还是和昨儿个夜里清醒地装睡闭眼想像是不一样的,她感觉自己像是砧板上的鱼,眼睁睁看著拿了刀的人磨磨蹭蹭地做了一系列热身动作。 时间变得极其缓慢,让她又恼又羞,摄政王这到底是想干什么?若是想极尽羞辱她的话,她不得不承认,他的目的达到了。 她感觉自己被玩弄於股掌之间,被他耍得团团转,於是在他烤了火,走到床沿,爬上床榻之时,她负气地別过脸,眼眸里含嗔带怨。 摄政王知道,以她的性子,她此刻心里定是將他骂得狗血淋头,可那又如何,他从来没否认过他就是个变態,就是个怪物,就是个想要得到便会不择手段的人。 他想要,他得到,有什么问题? 於是,他从容不迫地躺到了她身侧,然后故我地將她抱在怀里,倒是担忧她被点了穴身子发僵不舒服,抱紧了之后便立即为她解了。 沈辞吟顷刻便挣扎起来。“无耻!下流!放开我!” 摄政王哪里肯放手,到了他怀里的人,再没有放手的道理,他只搂得更紧了。 沈辞吟自儿个在那儿折腾一阵,因著屋子里炭火烧得旺,暖融融的,身上还有锦被,这么一闹,反倒是她自己出了一身香汗,瞧著脸色緋红,愈发动人。 落入摄政王的眼帘,他喉结滚动一下,抿了抿唇,有个地方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 第129章 同床共枕 怕被她发现,摄政王下半身赶紧远离了她,这下便扭成了一个上半身贴合下半身分离的极为怪异的姿势。 沈辞吟还没有放弃挣扎,缓了缓劲儿,还在想办法,萧烬却不敢確定她再这么惹火下去,他还能不能控制住自己,便沉声道:“別动,打扰了本王睡觉,本王拿你是问。” “就是因为不想打扰王爷休息,这才著急离开。”沈辞吟无辜地周旋道。 摄政王冷嗤一声,也不说她巧舌如簧了,只道:“不想你家人平安归京了?” “以为叶君棠被派去北境当使臣,他能替你將你父母家人接回来?呵,他还没那个本事。” 这个问题一拋出来,沈辞吟被拿捏住了,只得消停下来。 “沈辞吟,想要达成目的,总得有所付出,你以为暖床这差事这么好做,只是在本王床榻上呆一会儿就可以了?呵,天真。” “本王不过是想睡个好觉,若是这点事情都不能成全本王,本王为何又要成全你?本王和你关係很好,感情很深厚吗? 沈辞吟当然知道他是她的死对头,巴不得想看她倒霉,想看她笑话,他才畅快,可让她和死对头躺一块儿?又算什么事儿。 不知道也就罢了,不得清醒也就罢了,知道了,她还是清醒的,还不许她反抗了?“可是王爷,男女授受不亲。” “本王只是想睡个好觉,又不馋你身子,你怕什么。若是本王想对你做什么,还用等到今日?”摄政王把话说得不留情面,“就算你脱光了躺在本王面前,本王也不会多看一眼。” 摄政王违心的话,那是张口就来。 可越是如此,沈辞吟反而才肯相信他真的就是为了治失眠症,所以才这般迂迂迴回,遮遮掩掩,无耻下流,无所不用其极。 这般,她紧张的心倒是稍稍定了下来。 努力又说服自己,不过是从暖床丫鬟,变成了人形抱枕,且忍忍吧,挣脱不了,还能怎么的? 不惹他,他且只是在她身旁睡一觉,若是惹急了,反倒不知道他会不会干出什么禽兽的事来。 “王爷英明,小女子不过是和离的弃妇,身份低贱,蒲柳之姿,自然是不能入了王爷的眼的。 既然王爷是为了好眠,那小女子自当奉陪,还望王爷妥帖安排我的家人。” 沈辞吟说著,旁边的人眼皮已经闭上,一点没搭理她,也没什么反应了。 沈辞吟暗暗鬆口气,可拘在他怀里却一动不敢动,她幻想自己是一块无知无觉的石头,是一根无情无智的草木…… 可是想归想,现实却不是,她是一个人,人有七情六慾,人是有感觉的,飢饿、疲惫、睏倦,有些东西是单靠薄弱的意志也是抵挡不住的。 而且,出乎意料的,摄政王那么冷厉阴鬱的一个人,怀抱却是温暖的,宽阔的,她被裹在里头,像是躲在了一处温暖的巢穴,竟然悄悄腐蚀了她的意志,令她昏昏欲睡起来。 於是,闻著摄政王淡淡的龙涎香,听著他均匀绵长的呼吸,感受著他胸膛的令人羞耻又令人心安的温度,沈辞吟渐渐地也睡著了。 屋外大雪纷纷,伴著簌簌的落雪声,摄政王无声地在暖帐里勾了勾唇。 翌日,沈辞吟醒来的比前几日要早些,只因今日有賑灾宴耽误不得,本来以为今日也会像之前一样身边空无一人,谁知道刚睁开眼,竟然对上了摄政王深邃的眼眸。 他撑著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正盯著她看,睡眼惺忪的她一时不確定他眼眸里的繾綣是真是假,待她揉了揉眼,再看时,他的脸色已经沉下来,一度让她误以为自己眼花了。 沈辞吟挺尷尬的,主要她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自己才和离了几日啊,怎的这么快就与別的男子同床共枕,还一起在第二日醒来,要死了。 “你睡得倒是挺香。” 沈辞吟一向好眠,许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吧,既来之则安之,除了极度烦心或是极度伤心的那一阵,她总归都是强行让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的,毕竟若是她倒下了,家人身后可真就空无一人了。 当然,在她知道摄政王被失眠症困扰到都变態了,变態到用这种法子求个好眠时,她只觉得他这话莫名带著一丝嫉妒。 不过她也没戳穿,留个心眼悄摸確定自己没有失身什么的,便再次万分確信他因为有病才这样做。 “王爷过奖了,您呢,如此大费周章,可睡得香甜?”沈辞吟不由轻嘲道。 摄政王自动视为对他的关心,頷首:“尚可。” 说罢他直起身子,先下了床榻,毕竟若是他不先下去,睡在了里头的沈辞吟大约是没那个胆子从他身上翻过去的。 果不其然,待他下了地,沈辞吟便跟著摸下了床,好似上头呆不得人似的。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他对她的所作所为本就出格,若换个心理承受能力弱一些的,保不齐已经哭哭啼啼,闹著要寻死觅活了。 他知道他的阿吟不会,因为她够坚强,够清醒,也够理智,只是再怎么如此,他也暗中把握住了度,不敢真逼得她过於紧,不敢欺负得太狠了。 瞧她想赶紧溜走的心都写在了眉眼间:“賑灾宴在即,今日本王睡得香,心情好,就不必你来替本王换药了,你回去忙你的去。” 沈辞吟还以为他会得寸进尺,要她伺候他更衣什么的,听他这么说,立即行礼告退。 摄政王看在眼里,没拦,也没要沈辞吟替他整理衣饰,事实上他嚮往那种寻常夫妻之间的生活,可他又觉得自己长了手脚,她愿意做就做,不愿意想多歇会儿便该多歇会儿才是。 他是誆她日后来王府为奴为婢,又不是真让她当个伺候人的洗脚婢。 他只要她在他身边,其它的,她想怎么样怎么样,没所谓的,他会宠。 沈辞吟完全不知他心中所想,眼下走是要走的,但自己走出去的形象还是要的。 遂沈辞吟离开的步伐走得比较慢,一边走一遍整理自己的衣衫,捋一捋头髮,倒也不必过分一丝不苟,瞧著体面一些即可,回头还要让瑶枝帮她重新盘的。 这速度慢下来,视线便扫到了自个儿穿衣的摄政王身上,心说他动作这般利落,莫不是肩头的伤已经无碍了?所以才不需要她为他换药了? 那三年之期就折抵了这么两日?怎么感觉好亏啊。 沈辞吟走出寢居时还在想,暮地,她脚步顿了顿,不行,怎么满脑子都是他! 呸呸呸,快些从她脑子里出去!她可是吃过叶君棠的亏的,吃一堑也该长一智了,男人休得占据了她的大脑,今儿个还有许多正事! 第130章 向侯老夫人发威 沈辞吟赶回侯府时天刚擦亮,雪下了一夜还没停,赵嬤嬤已经在大门口等著了,且正让侯府的僕役清理著厚厚的积雪。 见著沈辞吟归来,忙不迭迎上去,扶著她下了马车:“小姐,且小心著,雪天地滑。” 沈辞吟脚尖在湿滑的地面蹭了蹭,的確很滑,尤其是清理了积雪,新落下的雪屑重新又在地面凝成了薄薄的一层冰,更是难走人了。 今日宴的宾客大多都是世家小姐夫人,哪一个磕著碰著摔著了都不美,便问:“侯府怎的不铺个地毯?从门口下马车的地儿,一直铺到兰厅。” 赵嬤嬤:“小姐,因著瑶枝从您这里领了布置宴会的差事,昨晚上见大雪下个不停,料想著地面会无比湿滑,便已经向侯府提出来了,可你猜怎么著,侯府库房里没有合適的地毯一用。 说,有的还是您大婚的时候,铺就的十里红毯,而眼下先帝热孝刚过,到处张灯结彩弄成红色只怕反而会落人口实。 只让今早看看情况再说,眼下这情况,瑶枝姑娘又去找老夫人想办法去了。” 不用红色这一点倒是没错,沈辞吟点点头,但只有红色,便没有別的法子了不成? 及早去赁去买,哪怕是去借一借,也比任由问题摆在这里好吧,万一真有人摔了,賑灾宴岂不成了笑话。 然而现在外头的铺子还没开门,若是等到开门再去採买,一去一回,还要铺好,只恐弄得手忙脚乱还来不及。 沈辞吟心思一转:“先去松鹤苑看看。” 到了松鹤苑时,侯老夫人已经起身,手里捻著佛珠,气定神閒。 倒是齐嬤嬤对面色焦急的瑶枝说道:“明知道今日的宴会如此重要,你家小姐人在哪里呢?” “这宴会都是她一手在操办,你不去寻她,寻老夫人做什么?侯府没有合適的,难不成还能让老夫人给你变出来不成?” 瑶枝被噎得说不出话,齐嬤嬤扮了黑脸,转头侯老夫人才道:“你也不必著急,出了这种紕漏,你家小姐回来之后自会想办法的。” “瞧这时辰,宾客也不会这么早就到了。” 明里暗里便是不满沈辞吟夜里离开了侯府,將摊子撂下不管了,但沈辞吟那是她不管么,她离开之前该安排的都安排妥帖了的,不过眼下沈家没有恢復清白,她和离了没个身份地位,要借侯府的名头行事,也不怪人家现在是这副嘴脸。 沈辞吟在外头听了一阵,便打起帘子进去了,先让瑶枝回到自己身边,这才对侯老夫人说道:“老夫人说得对,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自有办法。” 瑶枝看向她:“小姐?” 沈辞吟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旋即又看向侯老夫人:“无非是侯府的地毯顏色不合时宜罢了,真想解决也好办。 且先用这地毯铺就,再劳烦老夫人从库房里头取了几匹顏色深一些的锦缎,再盖上去遮住了红色即可。”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若是担心被风吹起来,两边隔一段距离放置一些寿山石、寒梅盆栽之类的压一压便是。” 她这法子一出,瑶枝眼睛一亮,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儿,她怎么没想到呢,果然小姐就是小姐。 侯老夫人听了,微微诧异,不曾想沈辞吟这么快就有了法子,而且摆明了是想拉她下水,耗费她库里两匹锦缎。“那锦缎可是上好的料子,用来铺了地,可不是糟践了好东西。” “怎么算是糟践呢,这不是要为侯府铺就康庄大道么? 我虽与世子和离,但到底没有宣扬出去,如今对外还代表著侯府行事。 今日我操办的宴会若是办不好,到时候丟的可是侯府的脸,这一点您想必是清楚的。 眼下地上湿滑的问题亟待解决,两匹布已经是最简单最省事的法子了,到底也是为了侯府的体面,莫不是老夫人还捨不得了?” 侯老夫人没话说了,叫了齐嬤嬤去开库房,且让沈辞吟自己挑去,沈辞吟让瑶枝去瞧合適的拿去用上。 她则是带著赵嬤嬤回了自己的院子,临走前特意停了停,对侯老夫人提醒道:“老夫人,而今我们也算是合作关係,今日宴会对侯府名声有益无害,若是精诚合作,那便该戮力齐心,而非互相推諉扯皮。” “若是再有什么事,是非得我出面才可解决的,那到时候解决的法子再伤了谁的利益,我就不敢保证了。” 侯老夫人听了这话,拿著佛珠的手颤颤巍巍地指了指她,她一个晚辈竟敢口口声声地敲打到了她一个长者的头上了,可转念想起了她嫁入侯府的那性子,却终究什么都说不出口来。 回到自己屋里,沈辞吟让赵嬤嬤赶紧帮著她綰髮梳妆,到侯府开门迎客,宾客陆陆续续大驾光临时,不仅是她,就是侯府里外也筹备妥当。 到了时辰,那雪还在下,只是比夜里稍稍小了些,隨著北风飞扬,侯老夫人换了一身福字袄,披著暗色披风,沈辞吟对外仍以侯府少夫人的身份站在了老夫人身边。 今日的装扮比平时隆重了些,乌黑的长髮一丝不苟地挽成了云髻,戴了一套翡翠头面,一点不张扬,透著沉静稳重的气质,那翡翠的质地上等,曾是皇后姑姑赐下的,就是在宫里也是凤毛麟角,叫人不敢小瞧了去。 一袭淡淡竹青色,立在风雪里,不少人已经许久没见到她了,如今再见,眼眸里大多都忍不住露出几分诧异,几分惊艷。 侯府热闹了起来。 沈辞吟瞧著陆陆续续將位置坐满了的兰厅,交好的都在相互寒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討论著侯府这铺在地上的锦缎,在飞雪里还算別出心裁。 关係不好的,楚河汉界地分开了,不至於明目张胆地给对方一个白眼,但少不得暗地里较量。 她以为这一直下个不停的雪对这宴会至少是有些影响的,有些人瞧见外头下雪,湿噠噠,冷颼颼的不想出门了,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极目望去,下了帖子的府上,几乎都有人来了的。 沈辞吟从前过於张扬,除了得罪过摄政王和芸贵妃,自然也曾经和別的贵女结下樑子,从前她的身份摆在那儿,无人敢与她爭锋,瞧她落魄了都恨不得阴阳怪气讥讽一番。 她早有心里准备,今日会面对这些,可她与侯老夫人一起接待客人,从开始到现在,只瞧著那些个贵女个个花枝招展,却没有一个人来冒犯,充其量只是用轻蔑的眼神扫一眼,然后冷哼了別开脸去。 她转念一想,是了,今日宴会可是賑灾筹款,讲究一个人美心善,且传言摄政王还要来呢,即便想要找她的不痛快,到底也会掂量掂量今日这场合应不应该。 只能说,大家都成长了,攀上高枝的,委身下嫁的,三年抱俩的,伉儷情深的,府里小妾纳了一房又一房的……她们这一批同龄人,已经不是少时动不动就斗嘴耍性子的年纪。 而今日能出风头的,大放异彩的,註定是比她,乃至她们这一批人更加年轻的贵女。 她听到了一耳朵,其中不乏有对摄政王有倾慕之心的,而且家底子还丰厚。 沈辞吟对这样的存在满意极了,瞧著差不多了,她便向侯老夫人使了个眼色,侯老夫人便站到了堂前,拄著龙头拐杖,捻著佛珠,慈眉善目地笑呵呵开了场:“侯府好久不曾这般热闹了,今日贵客盈门,蓬蓽生辉……诸位带来捐赠的礼物都是一份善心,佛祖在天上看著,都会为各位善人添福添寿,哦弥陀佛。” 这时候,大厨房已经在如火如荼地准备茶水和点心,趁著人多手杂的时候,白氏身边的丫鬟偷偷摸了进去。 第131章 空手套白狼 定远侯府大厨房正自热火朝天,丫鬟婆子进进出出,都是各忙各的,也不大去注意旁人,白氏身边的丫鬟摸到墙角储水的大水缸边上。 厨房里用水,无论是煮茶也好,还是和面蒸製糕点也好,都要从这水缸里舀了水,是以,若是这缸里的水出了什么问题,那么前头的客人只要喝了茶、吃了点心,便一个都跑不了。 这丫鬟咬咬牙,揭开了水缸的盖子,就要从怀里掏出药粉来倒进去。 然而,就在千钧一髮之际,一道声音自她身后响起。“你想做什么?” 嚇得她伸进怀里的手赶紧抽了出来,瞧见来人居然是沈氏身边的得力丫鬟瑶枝,顿时状若鵪鶉似的呆著不敢动。 绞尽脑汁地扯了个藉口:“我……我家夫人想要一壶茶水,我瞧著大家都在忙,便想自己动手给夫人煮一壶。” 瑶枝狐疑的目光在她身上反覆逡巡:“你说的是真的?若是骗了我,想捣什么鬼,仔细你的皮!” 今日賑灾宴不容有失,尤其在吃进肚子里的东西上不能出任何一点岔子,遂小姐千叮嚀万嘱咐,让她一定要盯著厨房这边。 白氏身边这丫鬟鬼鬼祟祟地往大厨房钻,瑶枝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异常,这才及时出现阻止了她。 那丫鬟嚇得抖若筛糠,不知道是不是跟白氏学的,竟然红了眼哭了起来:“你这般凶我做什么?都说了,我家夫人想要一壶热茶,她是被禁足了不能参加宴会不假,可也没说连口热茶也不给喝了呀!” 瑶枝最烦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人,沉下脸:“哭给谁看呢,好像我欺负了你一样,走走走,今儿个大厨房只管宴会的事,疏园那头想热茶,自己想办法去,別在这儿给人添乱添堵的,晦气!” 说著,將居心不良的丫鬟撵了出去。 想了想,不太放心,先叫了个人去跟著那丫鬟,又嘱咐大厨房的厨娘婆子们警醒些,仔细点。 不许没有分派差事的、亦或陌生的面孔踏入厨房重地,可別在吃食上出了问题,到时候怪罪下来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沈辞吟还是侯府当家主母时,瑶枝身为世子夫人面前得脸的人,在其他人下人僕役面前还是说得上话的,她一番话一没说错,二没颐指气使瞧不起人的,厨房的大傢伙儿也就记下了。 瑶枝这才往前头去,打算將白氏这边的异常与沈辞吟通个气,沈辞吟此时隱在角落,看著侯老夫人侃侃而谈: “……诸位心善,然而东西放著总归是死物,不如让它物尽其用。 趁著今日热闹,且当场就拍卖了,各位若有喜欢的,瞧得入眼的便可尽情出价,也算是为这些宝贝寻了新的有缘人。 拍卖所得的银两,悉数充作賑灾款,变成那些个流民饱腹的粮食那才方是大大的功德了。” 瑶枝到了沈辞吟身边,压低了声音说明情况,沈辞吟眸色一凛,白氏这不知轻重的,竟然想趁著这节骨眼来与她作对,她低声叮嘱:“且盯住那丫鬟,若是有什么异动,抓了现行,把人先拿住了,回头再说。” 瑶枝又悄摸去了。 侯老夫人说完看向沈辞吟,沈辞吟冲她点一点头,侯老夫人便道: “各位夫人、小姐,且先用一些茶水点心,方才收到的一应捐赠物品待整理妥当了便开始。” 一时间给客人上茶点的丫鬟陆陆续续上来,人影如织,井然有序。 侯府为贵客准备的每一份点心都无比精致,软软的,糯嘰嘰的,瞧著便心喜,忍不住想拿在手里仔细瞧。 侯老夫人看在眼里,她说了这么多,却一下子被沈辞吟吩咐准备的点心给抢了风头去,视线落在点心上,顿了顿,著实让沈辞吟討了巧,她竟然想到將糕点做成了小白兔的形状。 年轻些的女子,哪个能抵挡住小白兔这样可爱的样子。 “咳咳。”侯老夫人清了清嗓子,然后脸上掛著慈祥的笑容,“今儿个欢喜,老身自作主张,且添个彩头。” 说著亮了亮手里的佛珠,“老身这串佛珠由高僧开了光,又由老身带在身边日夜诵经加持,便作为彩头赠予今日物品拍出最高价的捐赠者,祈愿她平安顺遂,福泽深厚。” 然而,並没有多少人对她那串佛珠感兴趣,毕竟谁愿意天天拿著旁人盘过不知多少遍的东西,也不嫌脏的慌,若是想要佛珠,谁家还不能去崇圣寺请高僧开光诵经了。 反倒是对那点心讚不绝口,有人问道:“这小兔子点心可精巧,雪白软糯,馅儿也极细腻清甜,还带著桂花的香味,谁想出来的?怎么做的?” 侯老夫人感到没脸,有些臊得慌,她又没管这些,她哪里知道怎么做来著,这事儿都是沈辞吟在把关,视线便落在了沈辞吟身上。 虽然有些不是滋味,到底还是笑吟吟道: “今儿这个宴会,都是我侯府世子夫人沈氏一手安排,这拍卖的主意也是她想出来的,到底是你们年轻人懂的多,那接下来的流程就交给沈氏了。” 一句话便让眾人的目光落到了沈辞吟身上,也是不得不將全场焦点的高光位置让了出来。 侯老夫人年纪大了,也不能一直那么劳累不是,老夫人歇歇,该她上场了。 沈辞吟落落大方站到了台前,到底是她想空手套白狼赚银子,便笑得真实了几分,瞧著面色沉静含笑,气度不凡。 “这点心叫雪媚娘,也叫玉兔糕,让厨娘以做巧果的手艺捏的,糯米的皮,豆沙的馅儿,以桂花入了香味,若是有需要,可私下同我说,回头我准备了糕点和製作方子一併送到府上去。” “不错,今儿下了雪,正好这糕点里带著个雪字,也算应景儿了。”有人这般说道,倒是给了沈辞吟脸面。 沈辞吟还以微笑,又向眾多贵客行了一礼。 “今儿个诸位能共聚一处,皆是因为有一颗善心,这厢替顛沛流离的灾民谢过了。” “老夫人心善筹办了这賑灾宴,又拿了贵重的佛珠当做彩头,我这做晚辈的,也不能没有表示,这便也拿出一套“陌上如玉”胭脂出来添个彩,还望各位莫要嫌弃。” 这个彩头在夫人和小姐之间的反响便大得多了,只因这套胭脂一路走俏,如今限了量,是想买也不好买了。 侯老夫人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老了老了,如今这些年轻人的喜好她是看不懂了。 很快,那些夫人小姐们所捐之物已经整理好了放在案上,旁边坐著个帐房先生,摊开了帐本,准备將物品和所拍银两数额给记下来。 沈辞吟便抬手展示了一下,解释道:“这位是帐房先生,今日谁捐了什么,谁花了多少银子都將巨细无遗地记录下来。 分文不少,都会用於賑灾,届时若是有什么疑问,也可隨时核对。” 这便是沈辞吟摆出来的態度,她与侯府做这件事,可不会贪墨一分一毫,留下明细,便杜绝了以后若是有人想要从中做文章的可能。 听得她安排如此周到,不少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变,而等到沈辞吟接著微笑著说:“今日无论拍得多少善款,侯府都会將这明细好生张贴出去,广而告之,让百姓们知道各位夫人小姐的善举。 如此,也不是一桩美谈。” 眾人的脸色又变了变。 要……要闹到百姓面前去? 这样一来,出血多的,自然是能赚了名声,可若是本来打算来坐坐,走个过场的,岂不是谁家吝嗇,谁家就会丟脸丟大发了? 第132章 沈辞吟的阳谋 谁也没想到沈辞吟玩了这么一手,就连侯老夫人都不知道她还有这样的设计。 將这善行公之於眾,这小小的举动,却是將这些世家大族的夫人小姐给架了起来。 原本只想著来凑数的,眼下只怕也得认真起来了。 换句话说,今日进了定远侯府的门,不脱层皮出去,是不能罢休的了。 侯老夫人一想,眼皮直跳,这总会轮出个高低来,到时候排到了末尾的家族,若是受了百姓非议,丟了脸面,岂不是要迁怒到侯府头上? 侯老夫人深深地看了沈辞吟一眼,她……她不会是早有预谋,这才想著拉侯府下水? 就说,若是全然百分百的美事,沈辞吟与世子闹成这般不好看,怎的就想著侯府了。 侯老夫人有种上了当的感觉,但她没有证据。 这些都不过是根据她丰富的阅歷得出来的猜测罢了,瞧著沈辞吟沉静的容顏,不禁觉得此女愈发不容小覷。 其他夫人,自然也不是什么蠢货,但凡稍有些眼力和脑子的也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但能怎么办呢?人家用的可是阳谋,今日踏进了侯府的大门,便已经是个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还不如不来这一趟呢。 可自家老爷透露了消息,若是不来,摄政王爷那头不好交代,且不是说王爷今儿个会来吗? 谁不想將自己的掌上明珠送去王府,飞上枝头,当上摄政王妃啊!就是为著这个,大抵也会来的。 有人想问问摄政王爷为何还不来?但终归还是不敢问,若不然像是在催著王爷似的,或者对他迟迟不来不满一样,可谁敢啊。 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总归,落在末尾的不要是自家,丟人丟不到自家头上便是了。 若是爭了个头筹,对家里的名声,对子女的婚事前程也是有助益的。 便没有人对这个张贴明细、公布善举的安排提出任何不满,在短暂的静默的片刻里,大家都心照不宣,想著还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好了。 沈辞吟將眾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琢磨著她们脸色的微妙变化,见到她们微微愣了愣,拧了拧眉,又自儿个舒展了开,便知道她们已经说服了自己,自洽了。 她就知道,时机到了。 “今儿个各位善心的夫人小姐捐的东西都极为贵重,便让我先来拋砖引玉一番。”说著,她让身边的赵嬤嬤拿起案上的一个长盒,里头装著一副卷好的字画。 “此画乃前朝张大师的君山图,乃先皇后赐给我的陪嫁之物,是真跡无疑。 如今市面上少说也得五千两银子,不过,今日是为做善事,也是为这画寻一个好归宿,便折价两千两起拍。” 话音落,让赵嬤嬤从盒子里取出了画作,充分展示於人前再收起来。 宾客间顿时响起低低的讚嘆,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国公府虽然倒了,可沈辞吟作为沈家嫡女,隨隨便便拿一样出来也非凡品。 她这才头一件,这调子起的这样高,若是后面的东西过於廉价了,岂非没脸。 也没说自家捐的东西不能自个儿拍回来,若是不够看的,且只能想办法把价钱拍高一点,维持一下体面了。 二两千起拍,却是很划算了,没有坑人。 “两千五百两。” “我出三千两。” “……” 今日左不过是要花钱的了,还不如拍点划算的回去,还好家里的老爷们儿喜欢字画,叫价的夫人忍著肉痛想著。 竞价声此起彼伏,虽不如外头商行的拍卖会那般喧囂,倒也渐渐地有了些意思,当真如沈辞吟所料,有些人的性子是忍不了的,看著自己想要的东西,別人也来竞价抢,那人还是自己看不过眼的,自然会较量上。 爭到了最后,一幅字画落锤一万二千两成交。 沈辞吟目光流转,嘴角一直噙著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既不諂媚,也不疏离,將场面控制得很好。 不会过分拱火,但也不会冷场。 时而还会柔声安抚一下出价落败的哪家小姐,时而还要巧妙地引导一下气氛,那份从容与得体,让兰厅里周遭见惯了风浪的夫人们也暗自点头。 谁能想到,这位三年前还娇蛮任性,无法无天的国公府嫡女,皇后娘娘的侄女有这么大的变化。 在沈家被抄家流放、她成为落魄贵女之后没有意志消沉,一蹶不振,还能如此沉著应对,长袖善舞,妥帖地撑起这等场面,且在一些细枝末节处花了心思,叫她们这些人不得不出血,却也不能完全怪到她的头上去。 然而,不少人到底是衝著摄政王来的,眼看拍品都过了三五件了,这人还没来,稍有些耐不住性子的,尤其是以一万多两抢拍了第一件君山图的贵女,眼瞧自己大笔银子也花出去了,总不能当了冤大头,两个人都见不著吧。 便扯了扯身旁自己母亲的袖子,这位夫人略略思忖,想著自家的確花了银两,也不怕问一句了,便扶了扶髮髻,端坐一下,在沈辞吟准备展示下一件物品的时候打断了她:“且慢。” “今日可是还有什么贵客没到?那人身份贵重,咱们是否得停下来等一等啊,若不然待会儿东西都拍完了,一切都仓促结束了贵客却到了,岂不尷尬?” 这话问得隱晦,说话的底气却是十足,明眼人都听得出来在问什么,沈辞吟自然也不会装聋作哑,便道:“今日大驾光临的,都是贵客,至於摄政王爷,他接了侯府的帖子,说了要来的。 眼下还没到,兴许是被什么要紧事绊住了脚。 今日的賑灾宴,为的都是流民,眼瞧著大雪下个不停,宜早不宜迟,王爷位高权重,心繫百姓,想必也会原谅则个。” 这位夫人还没说什么,她身边身娇体贵的千金对这套说辞却不是很满意:“最好是这样,今日你们定远侯府的心眼子也忒多了,若是你再耍著我们玩儿,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话音落下,一道身影阔步踏进了兰厅,大氅一晃带著一些飞舞的雪屑。“什么后果?” 第133章 王爷请上座 冷冷的几个字,令满室的夫人和贵女们呼吸瞬间凝滯,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尤其是刚才没忍住说了些不得体话的贵女,几乎屏住了呼吸,瞧著摄政王那张令女子魂牵梦縈的脸,再想到弱水三千,只饮一瓢,险些快压不住想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沈辞吟瞧他来得正是时候,率先行了礼:“参见王爷,王爷请上座。” 眾人都反应过来,跟著行礼。 然而摄政王看沈辞吟一眼,却没急著入座,而是面向了刚才说话的这位贵女,看著她。“还没告诉本王,什么后果?” 这般威胁他的阿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贵女不知怎么回答,只垂下了头,又羞又恼。 她母亲见她这般不爭气,这么好与王爷说话的时机,哪怕是表现一下自己的机智果敢,不也可以多几分入得王爷眼中的胜算。 刚才不该说的时候多嘴,偏生这时候该说话的时候又像个锯了嘴的葫芦。 然,能怎么办,到底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女儿,便出面在摄政王面前替她圆了,说道:“女儿家年纪小不懂事,刚才不过几句戏言罢了,不值得往心里去的。” “是吗,什么戏言,说给本王听听?”摄政王好似饶有兴致。 这位夫人脊背一寒,嘴角险些忍不住抽抽,她自然不能原原本本说的,不然被王爷知道了她们覬覦摄政王妃之位,以摄政王这性子,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於是她的目光看向了沈辞吟,沈辞吟身为宴会的主办者,合该打一下圆场,略略思忖,面带微笑地想说什么,却听得侯老夫人插了话:“老身见过王爷,王爷能来,寒舍蓬蓽生辉。” 摄政王那压迫的目光便转移到了老夫人身上,侯老夫人眸色一凛,然而顾不得那么多了,此时她出面卖个好,对侯府只会是有益无害。 “回王爷,这孩子天真烂漫,不諳世事,之前花了一万二千两银子拍下了沈氏捐给流民的一卷画,担心那是贗品,便说让沈氏不要耍了她,若不然她该知道有什么后果。 到底那画若是真品也值不了那么多钱,但总归每一分都是要捐出去的,不过是这孩子一片善心罢了,有此担心也不为过,还望王爷莫要与她计较。” 这位夫人向侯老夫人投去了感激的眼神。 摄政王闻言,冷冷地看向了沈辞吟,沈辞吟什么也没说,微笑地点点头。 摄政王这才入了座:“本王计较什么,不过是以为怪上了本王姍姍来迟,以为要本王承担什么后果罢了。” 这位夫人拉著自家千金连连告罪:“王爷误会了,小女不敢的。” 摄政王大手一挥:“行了。” 这小插曲才算过去。 “进行到哪儿了?”他扫了一眼兰厅,气势十足,叫人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脾气多么阴晴不定,捉摸不透。 沈辞吟:“回王爷,目前正在拍卖各位捐赠的物品,若是王爷有兴趣,也可以参与竞价。” 她语气谦恭,进退有度,更是將该有的礼节做到位,叫他拿不住错处,不过,他一听就知道她胆儿可真肥,分明是与他密谋了,让他配合著筹集賑灾款,竟然把主意还打到了他头上。 “你这算盘珠子就差崩本王脸上了。”摄政王寒声道,末了,转了转大拇指上的扳指,“这拍卖是个什么规矩?” “价高者得。”沈辞吟淡淡解释,顿了顿,又道,“侯老夫人还添了彩头呢,谁捐赠的物品能拍出最高价,便可博得头彩!” “若不然,王爷也添个什么,助助兴?” 周遭的夫人小姐们有的倒吸一口凉气,有的暗自咋舌,沈辞吟果然胆大包天,竟敢去要求摄政王?这是不怕死么。 当然,这时的她们还不知道沈辞吟和离的事,只当她还是侯府少夫人,自然也没有將她和摄政王往一处想,便也没暗暗骂她此举是故意引起摄政王注意,爭宠献媚之类的。 沈辞吟自然也不是为了引起摄政王的主意,她想引起的是在坐所有人的注意罢了,若是摄政王添个什么彩头,到时候对他有心思的还不得抢疯了。 摄政王看她一眼,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一样,沉著脸,又见她的视线落在他拧动的扳指上,登时脸更黑了,没好气地取下来丟到了装彩头的托盘里。 “罢了,本王姍姍来迟,也合该添个彩头,这个玉板指拿跟隨本王多年,且拿去把玩。” 沈辞吟拿捏了他与自己有共同的利益,这时候是不会与她翻脸的,眼下得了逞,忙不迭谢过他的支持。 然而摄政王却冷哼了一声:“且先別谢本王,这玉板指也可拿来还给本王,交换一件本王能做到的事。” 眾人瞧了瞧摄政王,又瞧了瞧那玉板指,那不仅是摄政王的贴身之物,还能用於换一个条件。 太诱人了。 沈辞吟嘴角动了动,果然不用谢他,她的东西已经拍过了,虽说收益可观,可与最高价无缘,是拿不到它来交换条件了。 想想还有点失望。 然而还有令她更失望的等著她,只见摄政王挑了挑眉,又道:“从此刻起,这宴会本王接管了,你,且下去吧。” 沈辞吟:“……” 不仅好东西没她的份儿,还这么快要卸磨杀驴,摘她的果子了? 沈辞吟面色僵了僵,却敢怒不敢言没说什么,主要她能说什么?只能乖觉地行礼告退,將主场让了出去。 摄政王:“好了,继续拍卖吧,下一件是什么?” 赵嬤嬤看了看沈辞吟,沈辞吟冲他点了点头,事情总要继续下去的,摄政王亲自主持那就他来就是,总归她都安排好的,一切都按照她料想的在发展,到最后能筹集多少银两才是最要紧的事。 赵嬤嬤便继续进行下去。 谁知她刚退到了一边,瑶枝又找了来,悄声地將她拉著,往后院去了。“小姐,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沈辞吟问,“可是白氏那边又闹了什么么蛾子?” 瑶枝对她附耳小声说道:“奴婢回去后,准备偷偷去盯著那丫鬟,发现她居然倒在了侯府的井边,奴婢从她身上搜出了一包药粉。 还在水井边沿发现了些许药粉的痕跡,兴许,那口井已经被动了什么手脚。 人我已经捆了丟柴房了,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黑心烂肝的怎么倒在了那里。” 第134章 井水被投毒 沈辞吟赶紧去井边瞧了瞧,的確看到水井边沿有些白色的粉末,她朝瑶枝伸出手:“且把从那丫鬟处搜来的药粉给我。” 打开药粉纸包,沈辞吟微微拧了拧眉,对比之下,两种药粉顏色有细微的差別,这纸包里的泛黄一些,她收起药粉递还给瑶枝,吩咐道:“去把大夫叫来,验一验药粉和井水,快。” 说完,瑶枝领命去了,沈辞吟又看到井边有一滩小小的积水,这么冷的天还没冻上,少不得是新打了水才漏在这里的。 寻思著,她赶紧与瑶枝分头行事,自个儿匆匆往侯府大厨房赶去,那井中不知被投放了何物,小心为上,这些水都用不得! 此时,负责挑水的婆子已经到了厨房,她臂粗腰圆,瞧著便有一把子好力气。 “哟,快快快,正好要水煮茶,茶壶里都要烧乾了。” 厨娘一边张罗锅里,准备新的糕点出炉,一边说道。 “得嘞!”婆子拎著水桶跨过了门槛,厨下蒸笼的盖子揭开,升腾起热火朝天的雾气,糕点的香味瀰漫出来,被馋住的婆子一下子走不动道儿了。 “真香。” 这婆子力气大却也饿得快,瞧见热气腾腾的糕点眼睛都直了。“那个……若不然且先让我替你尝尝熟没熟。” 厨娘没好气地骂了句:“你上辈子是个馋嘴猫转世不成。”说著却念著这婆子平日里手脚勤快,也没个亲人,除了吃得多,却也並不討人嫌,便嘴上骂著,实则也四下看了看,趁没人注意悄摸地给她夹了一块。 “且別声张,若是被主子发现偷吃,小心吃不了兜著走。” 婆子便放下了水桶,两只手来回捧著那烫手的糕点,稍稍凉了一点点便往嘴里塞去咬了一口。“好吃!啥时候手艺这么好了!” “亏得按照少夫人的要求做的,里头下了不少好东西,不然哪儿能这么好吃。”厨娘说道,催著她,“吃完了赶紧干活儿,这水还急著用哩。” “那我直接拿给你用,还是倒进缸里去?”婆子问一声。 “先添进茶壶里,剩下的再倒进缸里吧,之后你再打几桶去,將这水缸装满是最好。”厨娘要求道。 那婆子边吃边拿了瓜瓢往小灶上烧著的茶壶添水,茶壶不止一个,她將每一个的盖子揭开,都给添满了。 这时候,前头侍奉茶水的丫鬟进来,那婆子瞧见了,赶紧背过身去,將手里剩下的一口囫圇吞进了嘴里,紧接著將水桶里剩下的拎到水缸边倒了进去。 “茶水还有吗?赶紧倒上一盏给我,前头摄政王爷来了,说他怎的连个茶水都没有,正要怪罪呢。”丫鬟一脸急色。 厨娘手里弄出炉的糕点呢,忙不过来,让那丫鬟自己动手,那丫鬟便就近提了一壶,倒上一盏,匆匆地端了出去。 沈辞吟到达厨房时,端茶的丫鬟前脚出了厨房的门,从另一头离开去了兰厅。 沈辞吟片刻不敢耽误,到了便问:“刚才可是从井里打了水?那水有问题,先別用。” “若是客人吃出个什么好歹,咱们侯府担待不起。” 打水的婆子嚇一跳:“这水有问题?我我我都倒进水缸了,幸好还没用哩……不对。” 然后婆子和厨娘对视一眼,想起了添了水的茶壶,以及刚才倒了茶去侍奉摄政王的丫鬟。 完蛋了! 厨娘一拍大腿,急道:“少夫人,刚才有个丫鬟来为摄政王端茶,那茶便是用了新打上来的井水。” 沈辞吟脸色一变,瞳孔微缩,转身便提裙追去兰厅。 今儿个有宴会,人多,就怕临时出个头疼脑热三灾九病的,沈辞吟提前安排了人请了大夫今日在侯府隨时待命,遂,瑶枝去请了大夫查验,结果出来得极快。 沈辞吟往兰厅去的路上,瑶枝知道这事儿的严重性,几乎是小跑著追上了沈辞吟,气喘吁吁地告诉了她,白氏身边丫鬟那包粉末是巴豆粉,可井水里验出了鹤顶红! 沈辞吟心头一凛,加快了脚步。 兰厅里摄政王接手拍卖之后,场面比之前更为热闹,竞爭也因为他的彩头变得更加激烈。 奉茶的丫鬟已经端著茶盏到了他身边,恭恭敬敬地奉上茶盏,摄政王面无表情地端起来,拿开盖子,颳了刮茶沫,正待要喝。 沈辞吟及时冲了上去,將那盏茶整个抢了过来,摄政王错愕地看向她,兰厅里的宾客们也齐齐看向了她。 眾人看她的眼神带著审判,只因她刚才的行为著实有些无礼了。 摄政王挑眉:“你这是何意?” 沈辞吟乾笑一下,刚才情急之下出此下策,脑子转得飞快:“回稟王爷,您这碗茶已经冷了,这就替您换一杯热的。” 说著端著茶杯就要走。 摄政王的视线落在她捧著茶杯的手上,只见纤白的双手被刚才激盪出来的茶水烫得发红,她还好意思说茶冷了,发生什么事了,竟让她这般不顾惜自己。 莫不是,那茶不对劲?他拧了拧眉,伸出手:“给我。” 沈辞吟以为他是质疑她,想要当场戳穿她拙劣的谎言、打她的脸,便將茶盏往身后一藏,递给了瑶枝,且双手背在身后对瑶枝做了个拿了赶紧走的手势。 瑶枝会意,立即溜了。 沈辞吟亮出空无一物的双手,面带微笑,轻声道:“王爷息怒,那茶水真冷了,已经交给丫鬟去换了,请恕招待不周。” 摄政王看到她手上的红,脸色更沉了。 周遭的人立时噤了声,以为他这是发怒的前兆。 侯老夫人见状,离开座位走上前来,不满地教训道:“你怎么安排的,怎可如此怠慢贵客,还有没有一点规矩?” 老夫人为了立自己的威严,这时候对她发作,沈辞吟知道她趁机打压她,做给外头的人看。 她倒是想解释,可眼下总不好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说摄政王的茶里有鹤顶红,那岂不是还得背上谋害王爷的罪名。 “招待王爷,竟然也敢把冷了的茶端上来,好在今日大傢伙儿不必留下用膳,若是要用膳,侯府岂不是还得用残羹冷炙招待不成。”有好事之人心思一转,以为摄政王定已心生不满,趁机挑拨道。 侯老夫人看向沈辞吟,不知道她怎的突然这么癲,连摄政王端在手里要喝的茶水也敢抢,怒其不爭道:“还不快向王爷磕头赔罪!” 第135章 沈辞吟的井 沈辞吟不过是事急从权,千钧一髮之际才鲁莽了些,可若不这样,摄政王喝了下去,那不仅她要赔罪,就是整个侯府也得问罪。 老夫人且不说维护她一二,就是冷眼旁观也比这般咄咄逼人的好。 果真不是诚心合作,压根没把她的话放进心里去。 罢了,她也並非真心,眼下也只是利用侯府而已,大家彼此彼此了,跪下磕头就算了,且先赔了罪,糊弄过去要紧,正待要咽下这委屈开口。 却听得摄政王沉鬱的声音传来:“谁说本王要她磕头赔罪了?” 看向沈辞吟的眼神阴鬱,看向侯老夫人的眼神更加黑沉,就差將嫌弃她多事写在脸上了。 沈辞吟微微怔了怔。 眾人一听,难道摄政王转性了不成,竟然就此揭过,不与沈氏计较? 然而,就在眾人以为摄政王就这么算了,连侯老夫人也鬆了口气时,摄政王又道:“磕头赔罪有用的话,还要王法做什么。” “下去,不必到厅里来了,本王不想再见到你。” 语气带著嫌恶,似乎对她的无礼十分不满。 然而他的视线却扫过了她烫红的手,这样该有时间乖乖上药了吧,掩饰住了一闪而过的心疼,对赵嬤嬤说道:“继续。” 沈辞吟成为了在场唯一一个被摄政王厌弃之人,有些幸灾乐祸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还有些人纯粹是看戏,这一幕令人想起了关於沈辞吟和摄政王的一些传闻。 四年前,沈辞吟拒婚了当时还是四皇子的摄政王爷,將人给得罪狠了,眼下瞧著这些传闻倒是所言非虚,若不然,摄政王又何以公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说得如此不客气。 当真是一点脸面都没给留了。 沈辞吟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委屈,临下去时不禁嗔了摄政王一眼,她火急火燎地赶来,是为了谁啊。 该让他將那有毒的茶喝下去,毒死他一了百了。 然而,她自己也知道,这些想法都是脑子里的气话,终归是深呼吸一下,让自己平静了下来,淡然从容地离开兰厅,回到了后院。 不去正好,她手还疼呢。 沈辞吟抬起手一瞧,手上烫红的一片火辣辣的疼,又委屈又疼,微微蹙起了眉。 还没来得及处理一下,瑶枝又找了来。“小姐,又出事了。” 沈辞吟拧眉,露出一个费解的眼神,怎么又出事了? 瑶枝撅了噘嘴,也觉得心累:“那盏茶是拿回来了,可……现在没有茶水给王爷换茶了……” “是这样的,侯府井里的水肯定不能用了嘛,那些个茶壶里都被添了井水,水缸里也是。 我让大夫拿了银针在厨下都测试过了,出炉的糕点也还好,就是茶水都不能喝了。” 沈辞吟揉了揉太阳穴,刚才拿走了摄政王的茶盏,可不得再奉上一盏回去。 可现在侯府的水源被投了毒,上哪儿找乾净的饮用水去。 就凭摄政王那阴鬱的性子,没茶水换上去,还保不齐他会以为自己受了怠慢而发难。 真拿伺候啊,他。 “让我想想。”沈辞吟忍著手上的烫伤,边走边想,很快她眼眸一亮,“有了,我在侯府不是还有一口井么,且搬开封石,从那里打了水用著吧。” 沈辞吟嫁入侯府之前,父亲和兄长带了人来侯府为她挖了一口井的,彼时想的是国公府嫁女,嫁妆要足够丰厚体面,从头到脚,吃的用的,那怕一口水都是喝的自家的。 她搬去別院那日,不仅拿走了澜园小厨房的食材,顺带也让人封了井。 没想到今日派上用场,竟然又开封了。 瑶枝一拍脑门儿:“对哦,小姐还有一口井,我怎么给忘了! 从前侯府的人吃小姐的用小姐的,现在又要喝小姐井里的水了。” “今日就罢了,明日起,侯府的人想喝水,咱们是不是能向他们收费啊。” 沈辞吟摇头失笑,带著瑶枝去安排人搬走盖在井上的大石,解了这燃眉之急。 之后,她找了大夫,要了些烫伤膏,瑶枝要替她上药,沈辞吟叫她去好生盯著宴会那边,再不能出任何差错了。 待她回到锦园的屋子里,头上已经沾染了一片白色,好似一下子白了头,只因外头天空的雪屑一直飘著就没有停过,她忙进忙出这一路没有来得及打伞,全都落在了她的青丝上,还有肩头。 她解下披风,抖落了雪屑,双手又冷却又火辣辣地刺疼,遂不敢靠近火盆取暖,赶紧摊开手自儿个给自己抹药膏,传来一片冰凉。 她不能再去兰厅了,也不知道拍卖进行得怎么样,这几日一直连轴转,忙了这头忙那头,眼下终於閒了下来,她发现自己竟然是个閒不住的。 盯著雪屑发了会儿呆,手上感觉好些了,便又系上披风出了门,这次从从容容地打了伞,细雪都落在勾勒了疏影横斜的红梅的伞面上。 她去见了白氏身边的丫鬟,今日宴会上出了这等事,她如何坐得住,她想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丫鬟被瑶枝捆了丟在了柴房,人已经醒了,隔著门也能听到被塞了嘴后呜呜咽咽的声音。 沈辞吟推开门,收了伞,將伞靠在外头,不疾不徐地走了进去。 那丫鬟並不算多聪明,连自己怎么晕倒的都不知道,见到沈辞吟一开始还愣了愣,像是没明白为什么要抓她。 还是反应了一阵,才开始面露惊恐,挣扎著往后退,看起来心里有鬼,做了亏心事怕被报復。 沈辞吟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瞧她年纪也不大,扯掉了塞住她嘴巴的布团。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往侯府水井里投药!使得今日来赴宴的贵客纷纷中了毒,如今还闹出了人命!” 沈辞吟冷喝一声,对於从前对侯府下人也非常和善的形象来说,此时的她冷著脸,有些不近人情。 且故意將事情全都推到了这丫鬟头上,还说得无比严重。 然而,这样也有个好处,可以叫人心生畏惧,在畏惧之下便不敢有什么隱瞒。 第136章 羊毛出在羊身上 那丫鬟听到出了人命,便承受不住,沈辞吟只一句话,她便哭哭啼啼的开始喊冤,自证清白: “少夫人,我……我冤枉啊,我没有往水井里投药。” 沈辞吟冷笑:“你没有?那你平白无故地怎么出现在那里?还从你身上搜出了药粉。” “不是你还有谁?” 丫鬟犹豫要不要將白氏指使她的事说出来,她本就怕事情闹得太大来著,现在说她下毒害了那么多的宾客,她也怕小命难保,也顾不得许多了,便倒豆子似地交代:“是……是夫人命我偷偷去厨房下药。” “我本来打算昨儿个夜里去的,可是您身边的赵嬤嬤太谨慎了,竟然將厨房的门窗都给锁上了,我只好今日趁混乱的时候摸进去找机会。” “可是今日您身边的瑶枝姑娘又看得紧,我没能得手,我怕回去不好和夫人交代,就想著要不然把药粉下到井里算了,所以才去了井边。” 沈辞吟安静听她说著,见她停下,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继续。 “但是我真地没有往井里投毒,我到了那里,药还没掏出来呢,就不知道被谁从后面给打晕了,我后脑勺现在还疼呢。”说著,丫鬟扭过脖子,想让沈辞吟看看。 沈辞吟不用看,她知道这丫鬟没撒谎。“可那井水里有毒,还是鹤顶红,你又怎么解释?” 丫鬟大惊失色,眼睛瞪得像铜铃:“怎么可能!除非是打晕我的那个人下的毒!” “少夫人您相信我,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下毒害人啊,那药粉只是按照夫人的吩咐买的巴豆粉。 她说想让那些宾客因您而出丑,最后记恨上您,同时您办砸了賑灾宴,老夫人那里就不好交代。 我只是想帮夫人教训一下你,並不是想害死人!” “而且,我根本就没有得手!不是我做的!真的不是!” “我知道错了,少夫人,求求您饶了我吧。” 沈辞吟:“待宴会结束之后,將这些事与老夫人说清楚,你是侯府的人,饶不饶你,由她说了算。” “不过,我要奉劝你,若是说不清楚,那投毒的罪责便只能由你担下来了。” 侯府的后宅,她不会再替侯府打理,侯府的下人自然也轮不到她来整顿,无论多么乌烟瘴气,都已经与她无关。 这丫鬟到底是想害她,交给侯老夫人处置,也看看老夫人的態度。 至於白氏,沈辞吟不会等到那时候,她想了想,起身离开柴房,打著伞去了疏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白氏还在屋子里张望,等著丫鬟带回来好消息,见到沈辞吟撑伞出现时,面色一凝,眼神变得好失望。 沈辞吟走到白氏跟前,收了手中的伞,一句话也不说,直接抡起伞便往白氏身上招呼去。 白氏近日是真的病了,为了在叶君棠面前上演苦肉计,实打实吃了些苦头,只要之前给她吃下的药丸子效果太好了,为了染上风寒她故意衣衫单薄地往冰天雪地里站了许久。 眼下面对沈辞吟的攻击,虚弱的她便没了还手之力,只能仓皇地躲,却躲不开去。 她见到沈辞吟上门来,料到该是那丫鬟无用失败了,她想过沈辞吟会兴师问罪,她到时候再矢口否认便是,却没料到沈辞吟一来便打。 连个狡辩的机会都不给她。 沈辞吟的確许多年没有这般不讲武德了,犹记得少时,就算是在皇宫里她的小马鞭也是敢先抽人一顿再说的。 如今白氏已经不是她的婆母,不能再占著长辈的身份骑在她头上作威作福,且叶君棠已经远行,她就不信了,谁还能跳出来护住白氏。 道理是讲不通的,只有鞭子抽在身上,棍子打在身上,叫白氏疼了,她才会长记性。 如此,沈辞吟直接动了手,一句话也不说了。 將白氏打得抱头鼠窜,最后抱著头蜷缩在角落里,好似被猫儿逼到了角落里无处可逃的鼠辈,然后仰著头,红著眼眶,愤恨地盯著打了她一顿的沈辞吟。 沈辞吟拿著伞,以伞尖儿对著白氏:“有句话说得好,叫风水轮流转,从前你是怎么磋磨我的,不管是现在还是將来,遇上我都会有你受的。” “再来我跟前当跳樑小丑,耍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下次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了。” 沈辞吟撂下狠话,自儿个也打累了,但完全没有表现出来,淡定从容地转身离开,將白氏柔弱的可怜的狼狈的样子拋诸身后,外头细雪如故,她撑开了伞,离开了疏园。 从重新踏进侯府的那一日开始,她沈辞吟就没有打算要受气,既然那个委曲求全的沈辞吟不被人偏爱不被人尊重喜欢,那她还是儘量做回从前那个自己好了。 反正她的家人也要回来了,她也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这场雪又下了小半日才停,彼时侯府里的賑灾宴也才落下帷幕,那些宾客是怎么被送走的,走时脸上是什么表情,是宾主尽欢面带笑容,还是愁容满面。 沈辞吟一概不知,只知道瑶枝回来了,告诉她这次賑灾宴拢共筹集了六十多万两银子。 听到这个数字,沈辞吟有些震惊。 这些个世家大族果真有底蕴啊,请了十多家来,竟然能有这个数目。 “小姐,你没瞧见,那些个夫人小姐,都跟失心疯了似的竞价,而且把自己捐赠的东西价格抬得极高,最后好些个都是自己买回了自己的东西。 就……挺不可思议的。” 沈辞吟心思一转,种种原因相加,再加上摄政王那个诱人的玉板指,各家自然是卯足了劲儿拍东西。 当然,还因为她故意没有规定自己不能拍自己捐的,因此,到最后大抵都是自儿个花了最高价,將自己捐的东西拍回来也不奇怪。 这早在预料之中。 虽说羊毛出在羊身上,有些匪夷所思,但可以求摄政王做一件他能做到的事,就算挤个头破血流也值了。 六十多万两,也远远超出预期了。 想当年定远侯被抢走的军餉也没这么多。 而且往深了想,这还只是一次拍卖罢了,动輒上万两的支出对於这些家族而言这些银两应该只是九牛一毛罢了。 有权又有钱,盘根错节,枝繁叶茂,便是这些大族的写照。 沈家何时才能重新回到巔峰,再躋身於权贵之中,深深扎下根,变得枝繁叶茂? 沈辞吟有些振奋地想著,带著一丝憧憬,很快她便收回了跑远的思绪,问道:“那帐目明细在哪里?” 这时候在拍卖上负责展示的赵嬤嬤回来了,手里还拿著一卷书册,笑容可掬地交给她:“小姐,今日的帐目在这里。” 沈辞吟笑著接过来,好奇地说道:“快让我瞧瞧,是谁拔得了头筹。” 翻开册子,视线落在上头一瞧,顿时脸色变了变。 第137章 训斥 怎么会是她自己? 沈辞吟瞧著上头的明细,一头雾水地问赵嬤嬤:“嬤嬤这一笔可是记错了?明明我那幅画只拍了一万二千两,怎的多了一笔,变成了十万二千两?” 赵嬤嬤探头一看,笑道:“没错哩,小姐,您的画最后就是拍了这么多。” “怎么会?”沈辞吟奇怪地追问。 赵嬤嬤看著沈辞吟,自然是因为王爷又怎会捨得让你输? 不过,她没有说这些,只说:“今日的物品拍卖的价格一件儿比一件儿高,您不是说了会將拍卖明细都张贴出去么。 到了最后一件儿时,王爷叫帐房先生將明细公布了一遍,便是提醒了末尾那一名。 怕到时候瞧著脸上不好看,最末的那家夫人当真卯足了劲叫价,眼看著要超过倒数二那家了,那家夫人也急了,想要爭个高低,毕竟谁也不想做了善事,最后还被人比下去落个没脸。 可您猜怎么著,本来拔得了头筹的那一家与处在末尾这一家有些嫌隙,竟然横插一脚,以高价拍了去。 拍了也就拍了吧,还对人家冷嘲热讽的,最末那家的夫人当时就掛脸了。” 沈辞吟暗忖,摄政王的心眼子不比自个儿少啊,竟然在最后亮出明细,让这些要脸面的夫人心里有个底,也產生了危机感。 不过,那名单本就是经过事先研究好了的,既然她们肯来,那在这里財大气粗地一较高下,也並不令人感到意外。 只不过,这与她那画拍出最高价有何相干? 又听得赵嬤嬤解释道:“眼瞧著两家剑拔弩张,摄政王爷突然提出,说既然有人质疑您那幅画的真假,那便是明珠蒙了尘,强行作主將第一个拍卖的画作拿出来重新拍了。 也算是给落在最末那位夫人一个翻身的机会,这不,又爭上了,最末的,倒数第二的,还有那位夫人的对头,三家爭一件,谁也不让谁。 最后便拍到了十万二千两的天价来!” “到最后,原本倒数第二的那家,突然落到了最后,而拔得头筹的那家也丟了魁首。” 沈辞吟不禁哑然,所以,这是鷸蚌相爭,她这个不在场的渔翁反而得了利? 还真是世事无常,风云莫测。 不过,摄政王能做出拿了拍品重新拍这事儿也是没谁了,火上浇油,摆明了拱火呢,心够黑的。 她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摄政王是为了让她贏,只觉得他这做法妙极了,將人心和世家的脸面都算计了进去。 果然皇后姑姑说得对,他这人城府极深。 然而,这些世家大族的夫人基本上都是当家祖母一样的角色,难不成她们便是傻子么,自然也不是,细细想来,这其实是名利场上,一出你来唱、我来和的热热闹闹的戏罢了。 卖摄政王一个好,对自家老爷的经济仕途有益无害,那捐赠明细,拍卖明细一旦公之於眾,好名声不脛而走,好处就更多了。 总之,这些世家大族的夫人精著呢,她们总归不会当真去做亏本的买卖。 只是最后虽然她不在场,却莫名其妙得了头筹,抢走了一个求王爷办事的机会,到底还是惹人嫉恨的,少不得会站在风口浪尖上。 但那並不是她现在该担心的事,她现在只想安置好流民,平抑了米价,顺利接掌了姑姑传给她的摇光星主的身份,再和家人一起去博一个美好的前程。 那些充满了冤屈和苦难的回头路,她和家人都不想再走了,要走就走康庄大道,谋一个锦绣前程。 沈辞吟合上册子,让瑶枝去提溜了白氏身边的丫鬟到跟前来。 赵嬤嬤一直在拍卖上,还不知情,瞧见了不由疑惑道:“小姐,这是发生什么事了?这不是白氏身边的人么,怎的被捆起来了?” 沈辞吟:“瑶枝,你来说。” 瑶枝一早得了叮嘱,要继续嚇一嚇这丫鬟:“这小贱蹄子,竟然往他们侯府的井里下药害人,人赃俱获,肯定是想要捣乱小姐的賑灾宴!” 那丫鬟脸色惨白,不是,她都已经向少夫人解释过了不是她,怎么罪名还是落在她头上。 她看向了沈辞吟。 沈辞吟故作怜悯,嘆息一声:“井里的毒药不是她下的,她是揣了药粉,想要下在厨房水缸里让宾客们腹泻,好叫賑灾宴搞砸,从而让我担责罢了。” 赵嬤嬤面色一凛,刚才瑶枝说的往井里下药,她是不敢信的,毕竟那一口井有多少水,得下多少的剂量才行?除非是剧毒。 就算再给这丫鬟一副狗胆,她也不该有胆子下剧毒害人才是,可听了沈辞吟说的,这才觉得合理了。 王爷之前交代了她要多留心,遂昨儿个夜里蓄意將厨房重地这些容易被动手脚的地方都落了锁,没想到这丫鬟竟然到今日还敢顶风作案。 若是叫她得了手,小姐如何向那些个家族交代,她如何向王爷交代,一张老脸以后还如何面对王爷? 想到这里,她走上去往那丫鬟手臂狠狠拧了一下,指节几乎扣进皮肉里,疼得那丫鬟嗷嗷哭。 “你心肠怎么那么歹毒,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竟敢这般算计我家小姐!” “我……呜呜呜……我知道错了。” “少在这儿给我装可怜,跟你主子一个德行,你那点齷齪心思以为能瞒得过谁,再敢为虎作倀,仔细我打断你的腿!”赵嬤嬤训斥道。 若是在王府,敢这般在府里兴风作浪的,早就被扒了一层皮了。 侯府管束下人还是不行,怪不得闔府上下乌烟瘴气。 沈辞吟淡淡看著,待赵嬤嬤给了教训,才轻声道:“既然知道错了,那就隨我去见老夫人。” 说了这话,沈辞吟便让赵嬤嬤拿著册子,让瑶枝带上人往松鹤苑而去。 松鹤苑里,侯老夫人正让齐嬤嬤捏著肩,两人正在敘话。 “我记得侯府上次这般光鲜热闹,还是世子与沈氏大婚那一次,再上一次,还是我年轻时生下侯爷,为他办百日宴,也同今日这般贵客盈门,风光极了。” 齐嬤嬤奉承道:“老夫人您慈悲心肠举办了賑灾宴,今日能来这么多人,且有摄政王大驾光临,还不是因为您老人家有面子。” 侯老夫人笑容满面:“老嘍老嘍。” “今儿个沈氏被王爷训斥,厌恶,被赶出了宴会,討了个没脸,可真是丟咱们侯府的脸面。” 侯老夫人摇摇头,齐嬤嬤恭维她的话虽然受用,可也心里清楚,今日賑灾宴能成,並不是她面子大,左不过是侯府搭上了一条船,替摄政王办事罢了。 沈氏一样供摄政王驱使,这賑灾宴还是沈氏牵线搭桥,落在了侯府头上,今日沈氏衝撞了摄政王,被赶出去,兴许另有隱情。 今日她出言训斥沈氏一番,不过是討巧在那些个夫人贵女面前打压一下沈氏,可並不代表她就认为沈氏当真被摄政王厌弃。 琢磨著,帘子打起,沈辞吟跨了进来:“是么,我怎么就令侯府丟脸了?不是让侯府长脸了吗?” 儼然是將齐嬤嬤的话给听了去。 沈辞吟看向老夫人:“这位齐嬤嬤身为您的心腹,便是这般在背后编排我,说我坏话的?” 侯老夫人横了齐嬤嬤一眼,齐嬤嬤心头一紧,她在外头跟著老夫人逍遥惯了,回到侯府却忘了要谨言慎行。 便訕訕地笑了笑,主动请罪道:“是老奴失言,管不住这张嘴。” 沈辞吟微笑盯著她:“不是一次两次了,常言道祸从口出。既然多嘴多舌,你又管不住,那便缝上?” 第138章 白氏,你给我跪下! 侯老夫人和齐嬤嬤俱是一惊,尤其是齐嬤嬤被嚇得倒吸一口凉气,少夫人瞧著这般嫻静,前几日说话还颇宽和,而今怎的突然这样狠了? 哪里知道,沈辞吟能纵著她一次两次,不与她计较,不代表她能一直默许齐嬤嬤这般放肆! 沈辞吟拿著今日拍卖的明细册子,在掌心轻拍一下,对侯老夫人提醒道:“老夫人,你可知今日王爷非要將我所捐的画作重新拍出高价,让我夺得魁首,是何意?” 沈辞吟虽然觉得换做隨便哪一件物品,在最后那种情况下重新拍,肯定都能拍出一个天价,但既然事情已经这样发生了,她为何不借题发挥一下,压一压这些在背后嚼舌根子的人。 侯老夫人怔了怔,拿著佛珠的手衝著齐嬤嬤扬了扬,不高兴道:“你还不快自个儿掌嘴,若不然非要等人家来把你的嘴缝上不成!” 齐嬤嬤只好苦著脸,站在一旁自打嘴巴,差不多了,才被侯老夫人给屏退下去。 下去时捂著扇红的嘴唇,幽怨地扫了沈辞吟一眼。 侯老夫人脸色不虞地对沈辞吟说道:“这下你可满意了?” 沈辞吟狐假虎威,知道侯老夫人不见得多服气,但也没关係,本就是对再三出言不逊的齐嬤嬤小惩大诫罢了。 沈辞吟没有回答她,只唤了一声:“瑶枝。” 瑶枝应声將白氏身边的丫鬟带了上来,丟到老夫人跟前,侯老夫人冷不丁眉头一跳:“这又是在做什么?” “沈氏,这里到底是侯府,你一会儿要缝齐嬤嬤的嘴,一会儿又绑了侯府的丫鬟,是不是太过分了?” 侯老夫人一脸的不高兴,又道:“若是你仍是侯府的少夫人,与世子和离之事作罢,老身倒是没有任何意见。” 身边的赵嬤嬤想翻个白眼,沈辞吟却无动於衷,只说:“我说过了,和离之事已成定局,不会有任何转圜。” 赵嬤嬤:“小姐,请容老奴替您说几句。” 沈辞吟点点头,赵嬤嬤便对老夫人道:“老夫人,儿孙自有儿孙福,世子没这福气,您还是別强求了得好。” “我家小姐离开了侯府,自有更好的归宿,至於侯府的事我家小姐也不想管,更是犯不著替您教训下人。 可您与其在这儿为她操这閒心,还不如好好把侯府的下人管教好了,別三番两次地冒犯、算计我家小姐才是!” 沈辞吟笑了笑,赵嬤嬤说得甚得她的心,便也看著老夫人:“赵嬤嬤说得极是。” “我本无意管你们侯府的下人,可今日拍卖进行之时,侯府的井水中被投了鹤顶红,而在井边发现了她,並且从她怀中搜出了药粉。 若非我们阻止,今日还不知道会酿成什么样的悲剧。 老夫人,你与其嫌我手伸太长,不如先听听这丫鬟做了什么。” 听到鹤顶红,还是侯府井水里被投了……侯老夫人身体一震,险些从太师椅里滑了下来,那可是剧毒。 宫里头赐死的鴆酒里便会下了这个,只稍饮下一点点毒酒,便可肠穿肚烂,七窍流血。 她气得拿起身边的龙头拐杖往丫鬟背上打了一下,怒道:“你好大的胆子!” 那丫鬟被打得趴在地上,赶紧哀嚎著辩解:“老夫人,奴婢没有下什么鹤顶红,奴婢准备下的只是巴豆粉!只是巴豆粉啊!” “我家夫人只让奴婢买了巴豆粉下在客人引用的水里,只是想要搞砸了少夫人主持的宴会,让那些宾客记恨上她,让老夫人您怪罪少夫人罢了。” “奴婢真地没有下毒!就是借奴婢胆子,奴婢也不敢的啊!” 说著,丫鬟使劲在地上磕头,生怕下毒的罪名扣到了她的头上。 侯老夫人坐回椅子里,听到说又有白氏的事儿,登时脸色难看极了,不是都已经將她禁足疏园了?怎的还能指使了身边的人作乱。 这白氏难不成真是什么狐媚精变的,不仅能蛊惑了世子,还能蛊惑了这些个小丫鬟替她卖命? “来人。”侯老夫人叫来松鹤苑伺候的下人,齐嬤嬤去上药了,来的是旁人,“老夫人,奴婢在。” “去把白氏带来。” “是。” 侯老夫人感觉口乾,端起身边的茶盏想要喝一口润润嗓子,却想到鹤顶红,顿时又手一抖放了回去。 沈辞吟瞧在眼里,笑了笑:“老夫人也不必紧张,幸好发现得及时,侯府吃的喝的,水里都没问题了。” “不过,最好还是將侯府那口井给封了,及早另外想办法寻了水源为好。” 说是这么说,侯老夫人却无心喝茶了:“那现在喝的水哪儿来的?” 瑶枝:“当然是我家小姐那口井里的。” 沈辞吟安静地看向侯老夫人,没有否认。 侯老夫人:“……” 侯老夫人知道侯府这些年都是花用沈辞吟的嫁妆,里外都是靠著沈辞吟在撑持,但她也没觉得侯府很过分,一来那是沈辞吟自愿的,二来侯府也给了沈辞吟一份体面,若是没有侯府她就该跟著沈家那些人被流放到苦寒之地了。 可如今沈辞吟已经与叶君棠和离,侯府却还得喝她陪嫁时打的井的水,若是说出去,只会惹人笑话。 不久前还觉得今日风光体面的老夫人,一下子觉得老脸都丟尽了,面对沈辞吟好似活生生矮了一截似的。 她清了清嗓子:“这么说,这次还得谢谢你了。” 沈辞吟正想说什么,帘子打起,白氏被带进了屋。 白氏之前被沈辞吟一顿打,又在病中,眼下更是羸弱,还需要人扶著才能站稳,瞧著弱柳扶风的样子。 知道事情败露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想好了对策,沈辞吟以为能拿她怎么样? 呵,只会像从前无数次一样让她全身而退罢了。 白氏这般恨恨地想著。 “妾身见过老夫人。”白氏坚持著向侯老夫人行了礼,“不知老夫人叫妾身前来所为何事?” “白氏,你给我跪下!”侯老夫人怒道。 第139章 遭受报应 白氏身子一颤,费解地看向侯老夫人:“老夫人,您这是何意?” 老夫人瞧著白氏,每每就想起年轻时与自己爭宠的妾室,也是这般柔柔弱弱的矫情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老身叫你跪下!你自己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老身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叫你安分守己,你竟然全然当了耳边风了!” 白氏一听,不情不愿地跪到了地,脸上却更是疑惑了,语气委屈:“老夫人,妾身怎么就不安分守己了?老夫人叫妾身呆在疏园,妾身这几日身子不適一直闭门不出。 妾身招谁惹谁了?可是有人在您面前编排污衊我?” 说著她泪眼盈盈的目光便落在了沈辞吟身上。 沈辞吟坐进了太师椅里,冷眼看她演戏,迎上她的目光,淡淡道:“看我做什么?难不成还是我指使你的丫鬟往饮水里投药,想要搞砸了宴会陷害我自己的?” 白氏闻言,心臟一滯,她本就打算赖在沈氏头上,推说她自导自演来著,而今听她先发制人如是说,还让她怎么狡辩? 原本有恃无恐的她,一下子有些慌。 沈辞吟精准捕捉到她脸上的反应,她太了解白氏的那些个套路了,抢先说了她想说的,且看她还能找到什么藉口脱身。 “什么指使丫鬟投药?什么搞砸宴会?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白氏矢口否认,看向老夫人,“老夫人,妾身没有做过,不怕与任何人对质!” 侯老夫人扶著额,她到底要把话说到什么份儿上,白氏才能明白在她这把岁数的过来人面前,她的那些个心机和手段,都像个跳樑小丑。 无语地拧眉,看向那丫鬟:“你怎么说?” 那丫鬟哭哭啼啼,爬过去拉白氏:“夫人,您救救奴婢,奴婢没有投毒,只是按照您的吩咐买了巴豆粉,您和她们解释一下啊,那是巴豆粉,不是鹤顶红!” 白氏眉头一皱,什么鹤顶红?然而不管什么鹤顶红,她必不会惹火上身的,顿时將那丫鬟挥开了。“別碰我!” “什么叫按照我的吩咐?我好生呆在疏园,何时吩咐过你了?可別乱来攀咬。” 那丫鬟惊了一下,似乎替自己感到不值,她亮起了自己手腕上的鐲子:“夫人,这鐲子便是您叫奴婢去陷害少夫人时,赏给我的。” 白氏在心里冷笑一下,她做事怎会轻易留下证据落人口实,这傻丫鬟本就是隨时可以舍掉的弃子:“我何时赏过你鐲子了?” 说著对老夫人说道:“老夫人,这丫鬟攀咬妾身,还请老夫人明察,什么鐲子,妾身不知情的,这也不是我的东西。” 老夫人叫人將鐲子递上前去,眯著眼辨认一下:“这的確不是白氏的东西,是世子母亲的遗物。” “说,你怎么来的?世子的东西想来是收捡好的,你怎会有?”老夫人沉声问道。 “奴婢也不知道。”那丫鬟连连摇头,明明就是白氏亲自从手腕上退下来赏给她的,怎会变成了世子母亲的遗物了。 沈辞吟无声地扫了一眼,大约明白了,叶君棠可真是捨得,为了哄白氏高兴,竟然偷偷將自己母亲的遗物也给了。 那丫鬟儼然是不知道这些的,想不通地跌坐在地上。 白氏却道:“老夫人明鑑,妾身身在病中,哪里有力气约束下人。 妾身之前贴身的丫鬟是落英,背著我在外头敛財,为世子惹了祸事,已经打发出去。 如今这个丫鬟才来妾身身边伺候没多久,妾身与她尚且没有很熟,若是妾身存心害人,怎会推心置腹將这般重要的事情交给她去做?” “这丫鬟说的鐲子,也不是妾身的东西,老夫人您说是世子母亲的遗物,可这丫鬟上哪儿偷世子的东西去,只能是旁人给的。” “至於是谁?世子已经离开了侯府,总归不是他。”说著白氏盯著沈辞吟,“沈氏,你曾是世子的髮妻,世子將她母亲的遗物私下赠与了你,很合理吧?” “今日之事处处透著古怪,我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一下子巴豆粉,一下子鹤顶红的?”白氏说完,面向老夫人,撩起手臂上的淤青,“还有,沈氏今日衝进了疏园,平白无故打了妾身一顿,还请老夫人替妾身作主。” “是否是沈氏与世子和离了,对侯府怀恨在心,此番回来便是想要搅得侯府家宅不寧,妾身不知道。 是否这丫鬟本就是沈氏安插在妾身身边的人,寻了个机会便来陷害妾身,故意来为难妾身,妾身不知道。 明明是这丫鬟做了错事,冤有头债有主,沈氏不罚这丫鬟,偏生来打了妾身一顿,是不是蓄意公报私仇,妾身也不知道。 妾身只知道,妾身一直呆在疏园没有出门,也没有那么蠢,会指使这么个蠢丫头去下药害人,又不能確保万无一失,等著被揭发不成?” 白氏盯著沈氏的眼睛:“沈氏,你敢说你回到侯府来不是別有居心?” 沈辞吟冷嗤一下:“我是怎么回侯府来的,老夫人心里清楚,轮不到你来猜测我的居心。” 她看著老夫人:“今日我要的不是什么是非对错,只要老夫人你一个態度,您的態度决定了侯府未来的走向。” 侯老夫人沉默了片刻,可笑白氏费尽心思辩解一通,人家沈氏压根不在乎,她只要一个结果罢了。 老夫人左右也是不喜白氏的,何不给她这样一个结果,便道:“过两日老身要到崇圣寺为流民祈福,祈求我佛慈悲,上苍怜悯,停止降下灾祸。 白氏便隨老身一起去吧,且多住上一段时日。” 白氏脸色微变,这一去一个不好,便等同於要赶她出府去,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她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却被老夫人横了一眼:“就这么定了。” “至於这个丫鬟,打了板子,发卖出去吧。” 几句话便盖棺定论了,沈辞吟瞧著,谈不上多欣慰,也没多痛快,若非叶君棠拎不清,总是护著白氏,白氏早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早该如此遭受报应了。 那丫鬟被拖了下去,白氏也被遣回疏园看管了起来,侯老夫人对淡定从容的沈辞吟道:“这下也该满意了吧?” 这次的语气没有那么阴阳怪气,甚至因为侯府后宅乱成这样带出来的风波而有几分討好,毕竟,沈辞吟也说得对,有什么事能比侯府的未来更重要呢? 沈辞吟微微一笑,这才將手里拿捏的明细册子递给赵嬤嬤,让赵嬤嬤交给了老夫人:“那我们可以继续谈一谈,接下来的事了。” 第140章 还得劳驾王爷 “这是今日的明细,到底是侯府出面筹备,这便交给老夫人做后续的安排,可以著人多抄录几份,將名单张贴到各处,大肆宣扬出去。”沈辞吟娓娓道来,语气平静,浑然不见了之前的咄咄逼人。 “若想侯府长脸,务必要声势浩荡,办得风风光光,叫这些名单上的人美名远扬,不仅要让她们觉得自己这钱花得值当,还要叫她们不好意思反悔才好。” 沈辞吟巨细无遗地提醒道,就担心侯府这队友不行,哪里做得不够好,拖了后退。 侯老夫人接了打开扫一眼,心里盘算著,只要运作得宜,这的確是对侯府有利的,便毫不犹豫应下了。 沈辞吟亲自跑一趟交代好之后,起身准备离开,侯老夫人却叫住了她:“等等,那井水里被投毒……確有此事?” 侯老夫人觉得白氏就是作天作地,也断然不敢下鹤顶红的,那可是要命的东西,可谁又敢如此呢,她不禁怀疑是不是沈辞吟故意往严重了说。 沈辞吟挑挑眉:“信与不信,井水就在那里,若是不信,打起来尝一尝便是了。” 侯老夫人:“……” “如此的话,下毒之人居心叵测,所图甚大啊。”老夫人没让沈辞吟走,继续问,“那你可查到是谁做的?” “我並没有头绪,不过,事关重大,我会稟明摄政王,请他查一查。”沈辞吟从善如流地说道。 不过,她没有说的是,在她心里有个猜测,今日的投毒事件或许並非衝著她亦或是侯府来的,而是摄政王。 就像她已经前后碰上了好几次刺杀摄政王的凶险之事了,第一次是在崇圣寺,虽然他没说,她也没亲眼瞧见,但她的感觉告诉她那次也是衝著他去的。 第二次便是在行宫汤泉的暗杀。 今日或许就是第三次毒杀。 要他死的人一直都在,且手段越来越毒辣了,完全不考虑是否会牵连无辜。 这是摄政王的事,她只放在心里琢磨,並没有说出去,稳住侯老夫人,且让她放宽心,著眼於手头的事情,之后她才回到自己的院子。 让瑶枝收拾好了今日拍卖的那些物品,装上了马车。 瑶枝看著被塞得满满当当的马车,不由问道:“小姐,咱们这是要亲自给每家送去吗?眼看天色都不早了,今日怕是送不完了。” 李勤坐在车辕上待命:“瑶枝姑娘多虑了,若是有需要,在下可以快马加鞭。” 瑶枝嗔了他一眼:“哟,瞧把你能的。” “小姐,奴婢知道你紧张賑灾的事儿,但咱们要不然还是明儿个再送吧。”瑶枝担心道,且不说天色渐晚,万一急匆匆的出了什么差池,反而更麻烦。 沈辞吟点点头:“嗯,不急这一时三刻的,晚些时候跟在摄政王府的马车后头,一道送到王府去就是了。” 要说摄政王这人走一步也是看三步的,那些个夫人贵女离开时,他並没有允许別人將拍到手的东西带回去。 毕竟,她们拍是拍了,今儿个却是没有给现银,总归动輒上万两银子,谁也没想到要带那么多。 摄政王也没有带回王府去,留在了侯府,摆明了是想让她给各家送去,等同於让她出面去討银子了。 这是他留给她的难题,估摸著还是故意的。 可沈辞吟知道如今她的脸面才多大,不被人鄙夷便是不错了,压不住的,想要顺利按照帐面上那样討了賑灾银,一来需要侯府造势,令她们名声在外,骑虎难下,二来需要摄政王这样的身份。 “我准备亲自將所有东西带到摄政王府去,还是让摄政王派人出面依次送到各家手里为好。 这些物品送到的时候,自觉些的便会果断掏银子了。 然而,难免也会有犹豫的,亦或萌生悔意的,几万两的现钱也不是小数目。 这催银子的事儿实在得罪人,还是交还给他吧。” 瑶枝的注意力却並不在这上头,她歪头想了想:“小姐,您刚才说摄政王府的马车,他……他们今晚还来啊?!” 沈辞吟眼睫扇了扇,可不是,这样的日子眼瞧著还得持续一阵。 她看了看沈辞吟的脸色,问道:“小姐,摄政王到底要你去王府做什么啊?可有让你受委屈?要不,小姐您带上奴婢一起去吧。” 沈辞吟微微一怔,旁边的赵嬤嬤打趣道:“瑶枝姑娘可別问了,若是方便讲,小姐岂有瞒著咱们的道理。” “同样的,若是方便带著我们,哪次没带的?咱们呀还是別瞎参和了,且做好小姐交代的事情便是替她分忧了。” 沈辞吟笑了笑,看了看赵嬤嬤,越来越觉得她是个妙人,如此善於察言观色,且能洞悉她的难处,怎么感觉也不像是逃荒到了京城来的,更像是在某个大户人家呆过,尽心伺候过某位主子似的。 “难为你有此见地,到京城之前可是在大户人家里当过差?”想著,沈辞吟便问了出来。 赵嬤嬤脸上的笑容暮地一僵,瑶枝也看向她,就连李勤也向她投来了目光,她的笑容变得有些訕訕:“哟,小姐这么问可是折煞老奴呢。 老奴哪有那等福气,若是有大户人家收留,老奴又何须卖身进了侯府。 老奴也就比瑶枝姑娘虚长了些岁数,想得多一点罢了,让小姐见笑了。” 沈辞吟轻声道:“你很好。” 听著这一句夸奖,赵嬤嬤脸上仍掛著笑容,心里却骂起了自己不是个东西,小姐这般信任她倚重她,可她接近小姐却是怀了目的的。 也不知道王爷什么时候才能將小姐光明正大迎回王府,成为她真正的主子,也好叫她不必总是对小姐有所欺瞒了。 今日王府的马车来得稍晚了些,沈辞吟没问缘由,照旧上了车,让李勤跟在了后头。 到了王府见到摄政王时,他正不知从哪里回来,做了些什么,只打量他披著大氅,步伐缓慢,拿著帕子在擦手,慢条斯理,动作优雅。 那帕子上沾了血,是从他手上擦拭下来的。 沈辞吟注意到了,眉目间一凝,见了礼之后待摄政王进了书房,跟著踏入其中。 瞧著他將那一方染血的帕子丟进了火盆里。 火舌一舔,將那帕子烧成了灰烬,沈辞吟拧了拧眉,感觉那烧焦的味道不好闻,摄政王兴许也这么觉得,竟然去打开了窗户透透气。 沈辞吟將明细也呈了他一份:“王爷,这是今日筹集到的賑灾银帐本,还请您过目。” “至於那些个物品落在了侯府,我特意为您送了过来,劳烦王爷明儿个派人给各家送去,看在王爷的面子上,便可见到实打实的银两了。” “你倒是会给本王找事做。”摄政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虽然这本就是他故意留了,让她来找他的由头,他就喜欢她需要他。 “王爷心繫百姓,这些事想必您不会推辞。”沈辞吟给他戴高帽子,说了这个,又趁机说道,“还有一事,还得劳驾王爷。” 沈辞吟便將侯府井水被投毒一事说与他听了,末了,诚恳地请求道:“侯老夫人和小女子都是女流之辈,叶世子又不在侯府,本该立即向官府报案,却又怕鲁莽了打草惊蛇,思来想去此事只有劳烦王爷了查一查了。” 沈辞吟称呼叶君棠为叶世子,这种疏离的称谓一下子令他感到愉悦,他眉头微微挑了挑:“此事不必查了。” 沈辞吟微微蹙了蹙眉,这是什么意思?他准备置身事外? 第141章 为她擦药 就在沈辞吟揣测著他的心思时,摄政王又道:“本王已经查清楚,那下毒之人也已擒住。 就在你来之前,一顿严刑拷打,他已经招了。” 沈辞吟:“……” 虽说兵贵神速,摄政王这速度也太快了吧,她还以为他被蒙在鼓里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呢。 怪不得人家能摄政呢。 “那人不是衝著你,也不是衝著侯府去的,他们的目標从始至终都是本王。” 摄政王的语气云淡风轻,完全没有因为三番几次被害而有丝毫的恐惧,好似他天生就习惯了杀伐,即使在生与死之间游走,在刀尖儿上跳舞也面不改色。 沈辞吟不得不说她是有些佩服的,换做是她,她可做不到,她在这世上的牵掛那么多,她很怕死的。 然而,她还注意到了摄政王口中所说的“他们”,看来想要他命的不止一个人。 他这也太招人恨了。 这么想著,她不去探听他们是谁,嘴上不走心地恭维道:“王爷神机妙算,英明神武,想来无论多少次、无论使出什么样的手段,他们都是不会得逞的。” 摄政王凝视著她片刻,心说也不见得。 他也是有死穴,有弱点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是他如今藏著掖著,別人还没找到而已。 想著他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今日该是被烫著了的那处,肌肤比起別处泛起淡淡的红,他拧起眉,那会儿撵走她,她得空去抹药了吗? 看她似乎全然没將她自己放在心上。 不禁眸光一寒。“过来,替本王换药。” 几乎是命令的口吻,带著不容置喙的强势。 沈辞吟估摸他没吃她阿諛奉承这一套,眼观鼻鼻关心地走过去,想著他自己穿衣都无碍了,换个药本也该不在话下了,眼下又要让她来,左不过是喜欢使唤她罢了。 想著又能折抵一日,沈辞吟安安静静地取了剪刀,將他肩头的绷带给剪开,放下剪刀,刚上手去清理,触及他肩头的一剎那。 他的肩头往上一抬,伤口刚好撞到了她手上。 “嘶——” 听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该是疼的。 “沈辞吟,你手是废了吗?换个药都不会,留著这双手有何用?!” 语气狠戾,伸手將她的手捞住攥在了掌中,仿佛下一秒就要將她这双没用的手给折断。 这发展有些令人猝不及防,沈辞吟呆了一下,不是,不是他自己不小心撞到她手上的?怎的还赖在她头上? 正要辩解,他却动作极轻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將她的手给摊开,露出那一片被茶水烫红的痕跡。 他拧起眉:“你就用这双差点煮熟的手来伺候本王?” 明明是不屑一顾的,甚至带著几分嫌弃与鄙夷的语气,下一秒他却不知从哪里掏出了烫伤膏来。 他的掌心滚烫,捉住她的力道却控制得极好,另一只手指尖沾了微凉的药膏,极为缓慢地、细致地涂抹在了她泛红的肌肤上。 沈辞吟愣了愣,那小小烫伤,她原本都没怎么放在心上的。 摄政王这是作何? 她怎的从里头窥见了一丝小心翼翼,仿佛捧在他手里的不是他嫌恶之人的手,而是视若珍宝的东西。 她搞不太懂,直觉想要把手抽回来。 然而,他的桎梏那么紧,她的挣扎都是徒劳的。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他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看著他的指腹摩挲过她手上的家肌肤,她的手微微颤了颤。 好似承载不住这样的温柔。 她抬眸撞进他的眼底,那里没有平日里的冷漠与嘲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好似强压著的什么情绪。 一切都让她感到迷惑,她的脑子变得纷乱,有些想不明白,难道…… 可就在她的思绪费劲力气去探寻真相的时候,萧烬猛地回过了神,瞬间收敛了所有的情绪,脸色变得又冷又阴鬱,嫌恶地丟开她抹了药的纤纤素手。“看什么?” 又恶狠狠补充道:“连本王的茶你也敢来夺,你可真能耐。被烫死也是你活该。” 沈辞吟的手早就不痛了,严格来说忙起来的时候,哪有心思顾得上痛不痛,到王府时几乎是没有感觉了的,可刚才他的碰触,以及那冰凉的药膏,却像是一簇火险些將她灼伤了。 她心情有些复杂,她奇异地发现摄政王那总是凌厉的不近人情的轮廓,还有那沉鬱的暴戾的眼神,在她眼中似乎在逐渐淡化。 就比如现在,在烛火的映照之下,她竟然觉得他有那么一丝柔软,张牙舞爪地竖起尖刺,却忍不住让人想要摸摸他的头,安抚一下他的情绪。 打住,她突然惊出一身冷汗,这是什么可怕的想法。 顷刻,便听到摄政王又面色沉鬱道:“別以为本王是在关心你。 你和双手还要给本王换药、更衣,若是废了如何伺候本王? 所以,你最好安分点,別给本王添乱。” 沈辞吟暗自鬆口气,还好还好,她及时清醒过来,没有陷进去。 这便行了一礼:“多谢王爷体恤和提醒,小女子定当安分守己。 不过今日王爷金口玉言,那彩头……” 沈辞吟看著他手指上的玉板指,浅笑问道,虽然莫名其妙摘了魁首,可彩头什么的多少夫人小姐抢破了头,反正少不得被人忌恨,不要白不要。 摄政王睨她一眼,將昨儿个確定是她夺魁之后又戴回手上的扳指转了转,摘下来丟给了她。“拿去。” 一道碧色拋过来,沈辞吟忙双手去接住,也不细看,便拿在手里递向了他。“王爷,您不是说凭这个玉板指,可以请您答应一件事。 男女授受不亲,夜里您还是另寻高明治您的失眠之症可好?” 摄政王脸色一黑,给她机会提要求,她竟然头一桩就要过河拆桥,不高兴道:“本王也说了,答应一件本王做得到的事。 此事,本王做不到。” “本王好不容易找到这个法子可以睡个好觉,你想让本王彻夜难眠不成。” 沈辞吟就知道他不会同意,一个严重失眠的人忽然能睡个好觉了,食髓知味,又怎会甘愿再回到睡不著觉的痛苦里。 只不过是故技重施,想让他答应接下来的要求罢了:“那请王爷答应,今日筹集的賑灾银,乃至明日將皇商资格拍卖所得的钱款,全部交由小女子支配。” 摄政王盯著她看了半晌:“你想做什么?” 第142章 搂著她:放鬆 沈辞吟默了默,烛光映著她精致的脸庞,平静的眉眼里儘是筹谋。 她当然是想平抑米价了,她可没忘自己的考验任务,折腾这许久可不是为了小打小闹,想了想,说道:“王爷,如今京城米贵,若是买了高价的米粮賑灾,这些善款无非又到了那些囤积居奇的商人手里,而那些商人大多背后都与世家大族盘根错节。 今日我们设宴从他们手里筹集了善款,最终又会流回去,不过是左手倒右手罢了。 京兆尹裴大人向朝廷递了摺子,將查抄的米粮用於賑灾,既然您这边已经批覆,那燃眉之急已解,还可撑持个六七日。 我们为何不在这六七日时间里,且先將米价给打下去,来个釜底抽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届时再收购米粮岂不是妥当? 不仅流民得以饱腹,那些个趁乱敛財为富不仁的商人,以及躲在背后搜刮民脂民膏的权贵还能都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岂不快哉。” 摄政王心里一惊,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审视,她是才想到的,还是一开始便这般打算了? 从前便觉得她一向敢作敢为,与叶君棠成亲后,因著沈家倾倒的关係,她一度变得唯唯诺诺,畏畏缩缩,如今却是这么大的事儿她都敢挑战了。 萧烬笑了一下,很好。 “本王准了。”他说。 让他看看,她能做到什么程度。 说罢,又道:“明日拍卖,本王打算去看看,你陪本王同去。” 摄政王准了她的要求,她自然也没有拒绝,而且本就打算要去的:“谨遵王爷安排。” 谈妥了之后沈辞吟打算告退,结果摄政王抵唇咳嗽了两下,她的视线落在他肩头,这才想起换药的事她才只做了一半,便又耐著性子继续伺候。 习惯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沈辞吟感到自己替他换药的动作越来越嫻熟,便意识到了自己好似习惯了与他接触,脑海中再次浮现了之前摄政王冷著脸为她抹了烫伤膏时自己的胡思乱想,不由得在心里生出了几分警惕。 这几分警惕延续到了床榻上,屋外风雪交加,屋內红綃帐暖,她躺在一侧,萧烬躺在了她身边,她故意背对著他,整个身子完全紧绷著。 很快,身边的人八爪鱼一样地搂著她,冷声:“放鬆。” 沈辞吟:“……”要死了,叫她怎么放鬆? 她真害怕自己连与摄政王同床共枕这件事也习惯了……那才叫嚇死人。 沈辞吟闭著双目,有些负气,她怎么就招惹了这么个煞星,待身旁的呼吸逐渐均匀绵长,她这才敢睁开眼,偷偷盯著他看。 屋里的灯没有灭,她不敢让它熄灭,黑暗总是代表著深渊与危险,在摄政王的寢居里,她不想自己清醒地陷入黑暗里,那种感觉有点可怕,遂让萧烬不要吹灭掉。 因此借著火光,她微微仰一仰头,便能看清楚他的脸。 要说摄政王长相真是极好的,当年若非她听说他受陛下厌弃,是从冷宫里被放出来的,性格还阴鬱,一点不討人喜欢,衝著他这张脸,或许他跑到她面前多晃一晃,让她养养眼,她当年可能就被迷住了。 可惜,世事变化无常,最后迷了她眼睛的是叶君棠。 当然,她也並不觉得多遗憾,毕竟,遇人不淑,又刚经歷了和离,她又怎么会那么快又看上別的男人,而且还是个心里有些扭曲的变態。 她只是睡不著,仿佛她的瞌睡被他给偷走了、转移走了一样,偷看人家养了养眼,又望著帐顶呆了一阵,寻思著下次让胭脂將那安神香復刻出来,自己带上弄睡了自己,眼不见为净好了。 “阿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一声梦囈低低地传来。 沈辞吟暮地一惊,摄政王在说什么?是在唤谁?她尖起耳朵,小幅度地伸长了脖子凑过去,却什么都没听到了。 因著她自己为了探听人家的梦囈,主动凑了过去,下一刻便被摄政王搂过去抱得更紧了,瞧著还像是睡梦中无意识的行为,她的心又在浓浓的背德感中死一死了。 到后面她太困就摆烂了,仍是一觉睡到天明,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摄政王人虽然不在,却有人为她送来了替换的衣衫,还有侍女伺候她梳洗。 “沈小姐,王爷今日休沐,说您今日就不必回去了,且梳洗装扮好,伺候王爷用膳之后,一道出去。” 摄政王应该说的是一起去拍卖会的事,至於伺候王爷用膳,按照上一次的经验,不就是试毒嘛,流程她都熟的。 便梳洗更衣,穿戴妥当,去了王爷用膳的地方。 谁知今儿个却不一样,沈辞吟面前竟然单独有一碗燕窝粥,冒著腾腾的热气。 摄政王正慢条斯理地喝著自己的,见到她不咸不淡说了句:“来了?” “昨夜里雪又大了,陪本王用膳,用了出门做正事。” 沈辞吟刚过来穿过院子便知道昨晚雪下得有多大了,整个院子白皑皑一片,她走过的地方清理了积雪,没有清理的积雪足以没过脚踝去。 她行了礼,没有多言语,便坐下一同安静地吃著。 “今日米价又涨了。”摄政王看著她喝了一口粥,说道。 沈辞吟看著白净的粘稠的米粥,京城繁华富庶,可想必有许多普通老百姓连米粥都喝不起了。 “昨晚你说要將米价打下来,本王已经答应將所有钱款交给你来支配,你打算怎么做?”摄政王问道,神情认真。 浑然没有对面前的女子產生一丝丝的轻视,沈辞吟捧著米粥的手微顿,若是换了叶君棠,不仅不会问她这些问题,就是她与他聊到了这些,也只会得到妇道人家能懂什么的反馈罢了。 摄政王表情认真与她探討,她亦没有丝毫马虎,便坐直了身子,放下碗:“王爷若想听,那小女子便细细道来,也望王爷能助我一臂之力。” “我打算用筹措的银两收粮,有多少收多少,再低价卖出去。” 摄政王闻言,默了默,思量一番之后摇了摇头:“你可知,以现在的米价,纵使今日皇商资格能拍出百万,以一百五十万两来收粮,亦是不够的。 一日两日尚可,时日多了,此法难以为继。” 沈辞吟也知道,天气越是恶劣,米价越是飞涨,时间长了,別说米价了,就是炭、棉衣等物也会供不应求。 到时候整个京城的物价都会失控。 “所以,还得有別的法子推波助澜。” 第143章 羞得耳尖发烫 “怎么做?”摄政王问道。 沈辞吟想了想,只简略说道:“製造恐慌,压价收粮。” 摄政王略一思忖,大约明白了她想法,看向她的眼神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惊喜。 看来她这心眼子,也不仅仅是用在他身上。 “至於具体如何实施,待今日確定了新的皇商之后,我再將详细章程呈上给您,您一阅便知。” “好,本王等著。”摄政王说道。 沈辞吟听著,觉得他心情似乎不错,当然,她不太明白他这突然在高兴个什么。 用过早膳,两人同乘一驾马车出了门,外头的长街覆著厚厚的积雪,车轮碾在上头髮出吱吱的声音。 沈辞吟坐在车里,与他呼吸著同一片空气,她如今倒是不怵他了,也敢与他四目相对。 倒是摄政王,闻著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一缕温香,便从她身上移开了视线,直接闭目养神。 积雪厚重,马车行进比较缓慢,到了半路上马车忽地一阵顛簸,沈辞吟一个不慎,猛地往摄政王的方向栽去。 她重心失衡,伸出手想要撑著身体不要撞到他,却一下子拽住了披在他肩头的大氅,那大氅繫著带子,顛簸中这用力一扯便將萧烬给带著一起跌下来。 眼看他就要砸到她身上,却感到腰上一紧,然后天旋地转,头上的步摇一阵晃动,等她定下心神,发现自己已经压在了摄政王的胸膛上。 他整个人垫在下头,掐著她的腰,而她的腿顶在了他一处很诡异的地方。 感觉到那处硬起来的变化,狗男人……沈辞吟想死的心都有了,羞得耳尖发烫,脸颊一阵泛红。 她手忙脚乱地爬起身,双手按在他胸膛上撑著赶紧远离,而后別开脸去,慌慌张张地整理自身。 她甚至不好发怒,因为他明显是情急之下接住了她,才让她没有摔得很惨,而男人那二两肉的事又不能拿来说破,若是点破了,只会更加尷尬不已。 真是该死。 车里的气氛变得极为诡异,摄政王深邃的眼眸盯著她,瞧见她背过身去发红的耳尖,幽幽地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容,然后整肃了容顏,坐起身来。 马车停下了,他撩开帘子一角:“怎么回事?” 马车忽然碾过了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车夫停好马车,听得主子问起,连忙走了几步回头路去查看。 拨开一层厚厚的积雪,却见雪白的积雪下面露出一只流浪狗,身子僵硬,没了生息,该是在风雪夜里被冻毙了。 “回王爷,有条狗冻死在了路上,马车经过时撞上了。”车夫的语气有些於心不忍,將那狗子的尸体搬到了路边。 沈辞吟听了,也顾不得什么羞耻和恼怒了,天气这样冷,连流浪狗都被冻毙了,何况人,这泛滥成灾的大雪,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走吧。”摄政王催促道。 他不是一个习惯悲天悯人的人,他从小到大又有多少人来怜悯他?遇到问题,要么解决问题,要么解决製造问题的人。 马车再次缓缓前行,这次车里一扫之前的诡异氛围,两人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严肃。 一路无话地到了天下商会附近。 沈辞吟將拍卖的事委託给了天下商会,因著这次拍卖的东西特殊,有资格参与角逐的不是富商,便是巨贾,普通的商人做的小本生意,没有那么多的现银是够不著这个门槛的。 遂拍卖地点最后还是定在了天下楼里。 摄政王亲临,势必会引起骚动,届时眾目睽睽之下,她不想与他同行,到时过於引人注目,徒增麻烦。 她便提早叫停了马车:“王爷,就让我在这里下车吧。” 摄政王哂笑一下:“怎么,有胆与本王同眠,不敢与本王同行?” 沈辞吟真想捂住他这一张嘴,解释道:“固然是人言可畏,但我担心的並不是这个,王爷答应了昨日筹集的善款供我支配,今日斗胆也想竞逐一下皇商资格。” 摄政王:“……”头一次听人把去故意抬价恶意竞爭说得这般清新脱俗。 “若是同行,太过招摇,反而不利於行事。”沈辞吟说著,已经掀了帘子。 “罢了,且去吧。” 沈辞吟便下了车,不如车里烧著炭火,外头很冷,北风一吹,几乎是一下子夺走了她身上的温度,感觉已经到了滴水成冰的地步。 然后便见帘子又掀起来,一件黑的大氅从天而降,兜头將她罩住了。“拿去穿,记住,你是本王的人,莫要丟了本王的脸面。” 大氅还残余著一丝余温,沈辞吟在寒风里怔了怔,想说大可不必的,也不过只剩下几步路,忍忍也就很快到了。 可那马车缓慢离去,一夜北风寒,抱著大氅又不好走,她只好將大氅好生披著,系了个结。 摄政王身量高,她个子矮了一个头,厚重的大氅拖拽了一截在地上,她提了提,裹紧了身子,踩著积雪转过一个拐角,往天下商会气派的天下楼走去。 到了楼里便暖和了,她便將大氅给脱了下来,叠好掛在了手腕上。 今日天下商会比平日里更加热闹,来往之人非富即贵,不过大多都是男人的面孔,女人占了少数,就是有,也只是充当了男人身边的陪衬。 她若不与摄政王分开走,大抵上也是如此,好似那菟丝花一样攀附,然而,她却並不大愿意那样子。 就像是向摄政王借势也是她在掌控,却不是將主动权全然让了出去。 她打算先去找一趟墨先生,与他对一对今日拍卖的流程,再確定一下一切是否都按照她的要求安排妥当,除此之外,她还想收购米粮的事,以天下商会的名义来做。 她个人收那么多粮食,肯定是不妥的,且不说她和叶君棠和离的事尚未公之於眾,还在以侯府世子夫人的旗號行事,就是她沈家嫡女的身份也太曖昧,囤积那么多米粮,若是被有心人参奏一本,诬陷她有什么异心,那问题可就太大了。 若是以商会的名义,商人重利,眼前有利可图才出手,才算说得过去。 至於朝廷的名义,更不行,知道你朝廷缺粮,那些屯粮的商人更不会甘愿吐出来了。 打定主意,沈辞吟正要上楼去时,却忽然撞到了一位从楼上下来的高大的身影。 撞得不算厉害,也就是怀里的大氅不小心蹭到了前面的人。 沈辞吟抬眸一瞧,此人身材魁梧,面相带著一点凶煞,瞧著眉眼却有几分熟悉。 忽的,她心头一紧,这人与芸贵妃有几分相似,莫不是苏家那位炽手可热的大將军? 苏家和沈家,她和芸贵妃不仅结了梁子,还有利益衝突,眼下碰上只能说叫冤家路窄! 第144章 反击,拿捏 “小女子一时失察,衝撞了將军,还请將军大人有大量。”无论怎么样,是她撞到人在先,沈辞吟將礼数做得周到。 “我当是谁走路不长眼,原来是沈家大小姐?”苏猛却不领情。 今日卸了甲,穿著一身锦袍,但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莽人的味道,沈辞吟的大名他听过的,人也见过,又知道她与自家妹妹有过节,之前想要拉拢叶君棠时,他还想著让叶君棠休了她另娶来著,便又故意促狭道:“哦,不对,该说是定远侯府世子夫人。” 想了想,拍了拍脑门,纠正道:“也不对,听闻世子夫人不是搬出侯府,到別院另居闹和离了吗? 沈辞吟掀起眼瞼,平静的眉眼微微蹙了蹙,她自是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到苏家的人,纵使苏家得了消息要暗中爭走皇商的资格,想来也不该亲自出马才对。 她哪里知道,因著摄政王卷进来,苏家的人也盯上了此事。 只听得苏猛嘴里不乾净,继续嘲笑她道:“哟,这件大氅是男人的吧,叶世子不是得了摄政王举荐作为使臣去北边儿接北夷使团了吗? 才走了几天啊,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跑出来会男人了? 嘖,难道刚才你是故意撞我,想对我投怀送抱不成?” 苏猛身边还跟著些狗腿子,闻言哄堂大笑,见风使舵地跟著羞辱起她来: “昔日沈国公的女儿,叫什么来著?沈辞吟?想来也不过如此。” “能做出此等离经叛道之事,水性杨花也不奇怪了。” “瞧她姿色不错,要不然大將军行行好,便收了吧,以慰人家空闺寂寞。” 面对这些人的轻佻言语,沈辞吟站在那里,鬢髮在外头被寒风吹得微乱,几缕青丝贴在了颊边,衬得她肌肤胜雪,在几个大男人面前,她是那般弱小,然而,听到这些猥琐的言辞,她挺直了脊背,眸光变得异常清冷。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失礼了。”沈辞吟莲步轻移,准备绕路过去,不欲与这些人过多纠缠,越是纠缠,只会越是让对方兴奋罢了。 然而,苏猛的视线落在她昳丽的脸上,见她双眸清冷,含著淡淡的慍怒,更是目光放肆地从眉眼扫到脖颈,再到纤细的腰身,喉间低低地滚出一声嗤笑:“倒是个美人胚子,这时候装什么清高?” 他抬起手,意欲去撩起她的一缕青丝。 沈辞吟错步后退了一下,及时躲过他的无礼举动。 旁边那些人便开始討伐她不知好歹。 沈辞吟拧起眉,警惕地盯著苏猛,换了个方向,打算往另一头绕路,可她有心避其锋芒,狭路相逢,对方却打定主意找她麻烦,她走哪边,人家就堵哪边的路。 她避不开,只会没完没了了。 於是,她不走了,扬起小脸,视线冷冷地扫过面前的诸位:“原以为苏將军身为军中统帅,宰相肚里能撑船,想必不会与一介弱质女流计较这无心之失,没曾想竟然伙同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苏猛挑挑眉,看向身边的人,戏謔道:“她说我们欺负她,哈哈。” 身边的人附和著大笑:“你撞到了我们將军在先,冒犯了將军的威严,我们就欺负你了,你要怎么著?” “小女子確係无心,並非蓄意衝撞,刚才已经向苏將军致过歉了,若是將军非要揪著不放,那小女子也要问一问: 苏將军的威严,在於对弱者的欺压,还是对是非的明断? 若是將军执意要因这不痛不痒的一撞而为难小女子,那我无话可说,虽不能心服口服,但形势比人强,我领罚便是了。 可若將军只是藉此消遣我,请问將军此举与街头的市井无赖有什么差別?” 苏猛脸上的玩味笑容一僵,没料到沈辞吟眼下看著弱不禁风的,脾性倒还是如从前一样桀驁不驯,像一匹烈马。 他平生最喜欢驯马,越烈的他越喜欢。 若是训不服,再一刀子插进马儿的脖颈,那种热血流到手上的感觉很奇妙。 苏猛身边的狗腿恼羞成怒道:“你竟敢拿市井无赖与苏將军相提並论!” 沈辞吟看向他们:“我还没说你们呢,你们却是连市井无赖也不如,市井无赖轻佻猥琐,大抵是目不识丁未曾读过书,没受过孔孟之道教化,而你们不仅识文断字,还能出口成章,却是谁教会了你们围堵了一个女子做出此等下流行径?” 她的目光落在狗仗人势,叫囂得最厉害的青年身上:“若我没认错的话,你该是清远伯府家的次子,开春了可是要下场科考了? 你不在府中安静读书,跑出来口中不念经史子集,却满口污言秽语,你家中兄长人品还算贵重,可知晓你在外头如此肆意妄为?” 那清远伯府的闻言惊了一惊,然后往后缩了缩脖子,不敢乱说话了。 他来年是要参加科举,若是被他兄长知道了自己在外头与苏將军廝混,胡作非为,就算他是为了打通关係,攀上苏家,也免不了被兄长一顿打。 沈辞吟想起了看过的世家大族关係图,对各家的人物和底蕴不说瞭若指掌,也算是清楚的,她不搭理则已,说话便是要拿捏住对方的七寸。 见他没了声响,她又对另一位冷冷说道:“你是兵部侍郎家的,你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近日你们家已经在与你说亲了,对方还是书香门第。 娶妻求贤,可自己的名声至少不能太差吧,今日你与旁人同流合污来为难我,就不怕传出去,搅黄了这难得的好姻缘? 若想娶得贤妻,我劝你谨言慎行,修身养性,珍惜自己的羽毛为好。” 兵部侍郎家的也噤了声,本来怀著各种心思跟著附和苏將军,捧著苏猛臭脚的人,一下子不敢了。 那苏猛瞧沈辞吟对这些官宦子弟的事情如此熟悉,登时眯起了眼睛,沈辞吟可以代表沈家,在他眼里,沈家的野心已经暴露了。 “沈小姐好口才,这般口齿伶俐,將我的人给教训了一顿,那本將军就要问了,轮到本將军,你又要怎么说?” 第145章 鸡犬不寧 沈辞吟:“小女子对苏將军,无话可说。” 如今的朝堂之上只有苏家与摄政王分庭抗礼,苏猛若是不想被摄政王抓住把柄,被御史大人拿来做文章,他就该见好就收,莫要再纠缠了。 然而,苏猛到底是一介武夫出身,再加上新帝登基之后,仗著芸贵妃对陛下的影响,以及手里的兵权,行事无忌习惯了。 他非但没有见好就收,反而变本加厉地往前跨出一步,抬手又想去捏她的下巴。 沈辞吟急急又退了一步方才躲开了,这回眼神里便透出了厌恶,一种对猥琐的蠢人的厌恶。 “你若是和叶世子过不下去了,不如跟了本將军。”苏猛笑道,那眼神可不乾净。 “这样本將军或许还能再提携提携你们沈家,若不然……呵。” 这可是他刚才脑子里冒出来的,这样不仅可以拿捏住沈家,还能少了沈家作为潜在的敌手,可以专心对付摄政王了。 况且,將一朵鲜艷的花朵揉碎了,再丟给手底下的狗,可是他最上癮的事了。 沈辞吟窥见了他眼里的骯脏齷齪,想说让他趁早死心,却听得一道沉鬱的带著危险气息的声音传来: “若不然什么?” 沈辞吟转头看去,竟然是摄政王,他的马车不是走在了前头?怎的还从她身后出来? 萧烬是走在了前头不错,可他並未直接先去天下楼,而是到了旁边茶楼的后院见了些人。 再出现时便落在沈辞吟后头了。 一来便瞧见了苏猛那个腌臢货,竟然癩蛤蟆想吃天鹅肉,想让阿吟跟了他去,噁心! 他的出现引起一阵骚动,事实上,今日摄政王和苏家同时出现在了天下楼,已经將本来的热闹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 苏猛身形比摄政王瞧著还要魁梧几分,但论实力他並不能確定自己打得过他,毕竟前头几次的暗杀,都叫他的人鎩羽而归。 两人视线对上,宛若针尖对麦芒。 “苏將军好大的口气,沈家乃陛下的舅家,还需要你来提携,你將陛下置於何地?”摄政王语气冷然,脸色黑沉如墨。 他一出现,苏猛的注意力便落在了他身上,沈辞吟看这形势,悄摸地退下离开。 摄政王余光瞥见了,却没有扭头去看,只眼神不善地盯著苏猛。 苏猛:“摄政王,你护著她?” 摄政王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嗤笑一声:“呵,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是本王看到嚶嚶犬吠的狗,便忍不住想踢一脚。” 语气极为不客气。 苏猛听出了他的含沙射影,脸色难看:“萧烬,我就看你能得意多久。” 他身后的那些个狗腿子在摄政王面前全都不敢吱声。 摄政王:“那你就睁大眼睛好生看著。” 说了这话,摄政王挤开他,面前自动让出一条道来,兀自上了楼去。 苏猛见他如此目中无人:“萧烬,你记住与本將军作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摄政王此时已经走上好几阶台阶,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向他,眼前是一片阴翳:“你在背后干了什么,別以为本王不知道。” “別在外头丟人现眼了,回府去,本王不成敬意回赠了你一点小礼物。” 苏猛今日前来就是为了破坏摄政王的好事,將皇商资格重新拿出来拍卖,筹集银两来賑灾,打得一手好算盘。 昨儿个侯府的賑灾宴没能如计划毁了,今日再不能让他得逞,若不然他一举解决了流民问题,再充盈了国库,岂非在朝中的威望更甚。 “摄政王既然在这里,本將军又怎会轻易离开。”苏猛铁了心与他对上。 沈辞吟此时站在了楼上,冷不丁遇到了墨先生,墨先生依旧坐在轮椅里,眼见她要打招呼,冲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这时候她才发现,脚下站的这个这个位置取了个巧,就在摄政王和苏猛將军的正上方,能清楚地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他们若非把头完全仰起便不好发现她的存在。 还能將大门口尽收眼底。 她看了一眼墨先生,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听了多久。 “呵,这可由不得你。”摄政王寒声道,自信得好似他知道会发生什么迫使苏猛离开似的。 就在沈辞吟这般思忖著时,一个小廝打扮的男人急匆匆跨进楼里,四下张望之后气喘吁吁往苏猛的方向而来。 很快,沈辞吟便看不到人了,只听得声音飘上来。 “將军,不好了,您快些回將军府瞧瞧吧,咱们府上出大事了!” “什么事?” “將军,咱们府上闹了不乾净的东西,府里饲养的鸡犬牛马,就是池子里的鱼,一夕之间全都死了。 老夫人和夫人嚇得魂飞魄散,怀疑是有什么邪祟,请了崇圣寺的高僧回府驱邪,让小的赶紧请您回去呢。” “什么邪祟!怪力乱神的东西!走,待本將军回去看看。” 沈辞吟听了一会儿,苏家竟然落了个鸡犬不寧? 听摄政王那意思,难不成是他做的? 她忽然便想到了侯府昨日被投毒的事,难不成那是苏家乾的,苏家做初一,摄政王做了十五? 沈辞吟这般猜测,便看到苏猛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那急吼吼的模样也顾不得他自己刚才说过的话了。 沈辞吟敛了敛眸,想起苏大將军虽然仗著芸贵妃在朝中横行无忌,与摄政王处处別苗头,但其实是个对母亲唯命是从的大孝子来著。 不过,苏猛能这般乾脆果断地撒开了手离去,想必对今日的拍卖已经做好了部署。 皇商资格能拍出多少银两,直接关係到平抑米价的成败,望著苏猛踏出门走进风雪中的背影,她不由得拧著眉。 就在她收回视线时,不期然撞见摄政王竟然仰著脖子,看向她。 两人便是这般,一个在高处俯视,一个在低处仰头,旁若无人似地视线相接。 他他仰头做什么? 一下子,沈辞吟心中升起一丝偷听墙角突然被抓包发现的窘迫,虽然她也不是故意的。 转念又想,他怎么发现她在这里的? 沈辞吟心下奇怪,赶紧收回视线,匆匆叫了墨先生进屋去商谈正事。 摄政王亦收回目光,一步一个台阶地上了楼,去了预定的包厢,心情却十分愉悦。 书房里,沈辞吟向墨先生行了一礼:“让先生见笑了。” 墨先生摆摆手:“你似乎对世家权贵某些事掌握得还挺多。” 指的是沈辞吟出言拿捏那两个苏將军跟班的事,沈辞吟没有將自己从摄政王那里得了这便利的事情说出来,只笑了笑:“略知道一些罢了。” 墨先生没有追问,只说后生可畏。 待沈辞吟將接下来要以天下商会的名义收粮食的事告知墨先生,並徵得他的同意之后,拍卖的好戏也鸣锣开唱。 沈辞吟刚踏出书房,便被摄政王派人请了过去。 第146章 愿者上鉤 天下楼每逢盛事时,以八卦形状设计的宽阔大厅便成了中央展示区,四面八方的楼道天然成了看台,对应的房间即变成包厢。 这里已经举办过天下诗会、天下武会、天下艺会等等盛会,每一次都看客云集,多是非富即贵,然而像今日这种场合看客却並不多。 即便是这样,包厢也早早就被预定出去了。 因为拥有皇商资格实在太诱人了,令人趋之若鶩,但凡得到消息在短时间內能赶到京城的富商巨贾绝对都不会错过这次机会。 成为皇商,即是拥有了其他商人一辈子都无法拥有的一些特权。 首先,皇商属於天子家奴,直接为皇室买办,到了地方上某些官员甚至不敢得罪。 还有盐引、军需专营权,可匯兑官银,每年还能减免赋税。 运作得当从中可获得的利益难以想像。 更重要的是,子弟可以捐官、走仕途捷径,而不需要通过科举便能当了官,就算不是什么核心的官职,却已经迈出第一步。 有不少家族便是因著皇商身份崛起,沉淀,最后成为一股无法小覷的势力,躋身权贵之中。 沈辞吟离开墨先生的书房时,手里拿到了一份今日参加拍卖的名单,一眼扫过去,全是富商里响噹噹的人物。 其中不乏还有大量囤积了米粮,趁著这次雪灾发大財的,沈辞吟进了摄政王的包厢,第一时间便將名单交给了他。 “王爷且看看,里头可有中意的?” 若是摄政王提前埋了他的人,那事情就简单多了,只需暗中推波助澜即可。 摄政王闻到了她身上沾染了別的薰香,让她身上的气味变得庞杂,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拿起名单,意兴阑珊地看了看。 然后指尖在其中一个名字上点了点。 沈辞吟看过去,念出来:“赵敬成?” 正想著大约这是他的人,却听他淡淡道:“这个人,不要让他拍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误解的沈辞吟:“……” 又见他再分別点了点其它几个人的名字:“还有这几个,苏家的,要小心提防。” 沈辞吟记下他们的名字,和所列出的包厢,她都能想到若是被苏家的人拍了去,现银是没那么轻易能拿到的,只会被一拖再拖,什么事都能给拖黄了。 “多谢王爷提点。”沈辞吟道了谢。 摄政王挑挑眉,指尖又在手边的茶几上点了点,沈辞吟以为他还有什么指教,洗耳恭听似地看著他。 面色沉静,眼睫轻轻垂落,唇线轻抿,模样正经极了,摄政王看在眼里却滚动了一下喉结。 他原是想喝一杯她为他添的茶水来著,现在口乾舌燥的,更想喝了。 於是绷紧了脸,吩咐道:“添茶。” 沈辞吟微微恍然,有些暗恼自己的迟钝,转身从红泥小火炉上提了温著的茶水,缓缓为他斟上一盏。 紧接著,外头有了动静,场中主持拍卖的管事用上了黄铜打造的喇叭,將声音扩大到了每个角落都能听见。 已经有人开始迫不及待地叫价。 沈辞吟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旋即,走到了窗户边,打开了对著里头的窗,能將场中的情况尽收眼底。 摄政王喝著热茶,透过氤氳的热气,看到站在窗前的她,也看到了她平静的表情下內心的紧张。 他想告诉她不必紧张,今日他已经做了妥善的安排,肯定是万无一失的,但想了想,还是没有说话,只沉默地享受著这般独处的时间。 静静地注视著她也好。 只是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这一点让他心里像是有个缺,眸光深了深,他垂下头去,放下了茶盏。 外头此起彼伏的竞价声,他一点都不在乎,只有在沈辞吟倒吸了一口凉气时,他才侧耳去听。 发现叫价已经到了八十万两。 远超了昨日筹集的賑灾银,大抵是她发现自己小瞧了这竞爭的激烈,还没来得及施展什么,便已经被抬高的价格踹下了桌,所以泄了气。 沈辞吟的確是这么想的,原以为好歹筹集了那么多银子,总归能有点底气上桌去哄抬一下价格,岂料,那根本不算什么。 不过,她倒是没有很泄气,毕竟,无须她哄抬,这价格眼看著就如脱韁的野马往上飆升,似乎也不需要她做多余的事了。 刚放下心,便感觉后背有人贴上来,她心头一紧,这屋子里只有她和摄政王,可別是他又发了什么疯? 她想要往旁边挪一挪,感觉两边肩膀一重,该是被他握在了掌心,他將她定在原地。 “別动,看仔细了,之前的都是些跳樑小丑,从现在开始才是真正的大鱼。” 沈辞吟提出將皇商资格拍卖,不就是在钓大鱼,愿者上鉤。 果不其然,有人直接叫价到一百万。 沈辞吟眼睫扇了扇,她成亲那会子十里红妆,陪嫁多得如流水,金银也有数十万计,可如今听得这些人动輒便能拿出一百万的现银来,仍不免咋舌。 这就是富商的世界,银子仿佛都不是银子了。 普通老百姓还在为一碗米而发愁,他们根本难以想像。 到了一百万以上,那个在名单里被摄政王重点关照的赵敬成也有了动作,加入了叫价行列。 旋即,又有別人紧紧跟隨。 竞爭异常激烈,激烈到了沈辞吟都完全没有料到。 她本来预估能拍个一百万之数就极好了,甚至想著若是到不了,她再推波助澜一下。 很快就叫到了二百万。 沈辞吟沉默了,心里盘算了一下,到这个数目,基本上够了,同时叫价也几乎停了下来,因为这个数目已经很大了,有些富商不是没有这么多,而是短时间內拿不出来。 “还有出价更高的吗?” “若是没有,便是这位兄台……” “我出二百零五万两。” 此时此刻,再次出价的人,竟然是赵敬成! 沈辞吟不由得攥紧了手,这傢伙是苏家的人,苏家的人已经知道了摄政王的企图,怎么可能甘愿拿出二百多万两来賑灾。 想必这个赵敬成咬咬牙拍下,只是为了捣乱罢了。 可若是没有人比他更高,苏家就要得逞了。 第147章 陷阱 沈辞吟心里有些著急,脑子里迅速想著应对之法,自己的嫁妆、铺子、田產、庄子、还有些银两,若是变了现,再加上昨日筹集的六十多万两,可够二百多万抢下? 不够的话,再找人借了筹措一点? 届时,再折一些价转卖给別的富商,会有一些损失,但也可避免了被苏家从中作梗。 太高了,今日的价格太高了,高得有些失控了。 就在她咬著唇,下定了决心豁出去赌一把想要叫价时,她轻启的唇被一只温柔的宽厚的手给捂住了。 她的话落在对方的掌心,被隔绝得七零八落,完全听不清了。 反而清晰地听到耳畔一道带著点蛊惑的声音:“且继续看下去。” 他的手却不肯放开,她的呼吸落在他指尖,使得沈辞吟拧起眉,只能摒弃掉杂念,继续专注於场中的情况。 她远远望见,那个赵敬成的包厢里有人站起了身,想来可能就是赵敬成本人,似乎是篤定了能一锤定音,准备去接受那御赐皇商资格的詔书。 沈辞吟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心一横,咬了摄政王的手一口,企图扒拉开,阻止这个结局。 然而就在千钧一髮之际,听得场中传来一道格外惊喜的声音:“有人点了天灯!” 这…… 全场皆寂。 而后,一阵议论声沸腾起来。 “洛公子,是洛贇洛公子。” 沈辞吟眼睛一亮,姓洛,不就是大乾第一富商洛家?而且,不就是前任皇商? 皇商资格拍卖的消息放出去,一直没有听到洛家有动静,大都猜测他们对此无动於衷,並不参与角逐。 没想到这些都是假象罢了,他们从来都是闷声干大事的人。 沈辞吟嘴里还咬著某人的手呢,摄政王也不叫疼,也不提醒,就让她这么衔了一阵,她反应过来时,赶紧鬆开了嘴,连忙告罪:“王爷恕罪。” 摄政王收回了手,面上阴沉,心里却浑然不在意,甚至对於她在他手上留下牙印这件事產生了一丝变態的愉悦。 然而他是不会把这种心情表露出来,只冷嗤道:“还无人敢如此僭越,你嫌命长了?!” 沈辞吟訕訕地笑了笑:“小女子也是一时情急,王爷您大人有大量。” “方才王爷出手阻止,可是早有预料?” 摄政王坐回了太师椅里,用没有被咬的左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等著吧。” 须臾,有人递来消息,洛公子那边在问,那皇商资格开价多少?王爷只管开口,洛家都买了。 摄政王让那传话之人等在了外头,他看向了沈辞吟:“说吧,你想要多少?” 沈辞吟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问,她以为这种事,他堂堂摄政王自己拿了主意就好,哪有她多嘴多舌的份儿。 然而,她也不想多嘴,反正肯定比二百两还多,达成她的目的也够了的。“王爷作主便是。” 摄政王:“问你呢。” 沈辞吟见他表情认真,便说了个数儿:“三百五十万,且得有个期限。” 反正是以摄政王的名义说出去,就算往多了说,最后被人在背后骂心黑的也是他,与她沈辞吟又有什么干係? 萧烬端茶的左手抖了抖,她还真敢啊……一边因著步步高升的价格倒吸一口凉气,一边敢狮子大开口。 当真是確定了洛家是头肥羊,逮著使劲薅? 不过,正合他心意。 便將递话的人叫进来:“转告洛家,点了天灯,那就看在洛家的面子上,五年皇商资格,只给三百五十万意思意思。” “一年才收取七十万,已经非常仁义了,且让他们好好为陛下当差。” 此事便一锤定音,皇商资格拍出了远超沈辞吟预计的数额。 没多久,专门有人將洛家给的银票足额送了过来,银票装在匣子里,恭恭敬敬地递交到了摄政王面前。 末了,替外头等候的人传话道:“王爷,洛公子在外头求见。” “下去吧,叫他进来。” 说罢,將匣子递给了沈辞吟,沈辞吟抱著钱匣愣了愣,虽说之前说好了给她只配,但她还没开口提醒呢,他这么爽快就给了? 听到洛公子的声音传来,沈辞吟且先去了屏风后面迴避。 忍不住先打开了匣子,瞧见里头躺著满满当当的银票,心里的巨石才真正落了地。 这些银钱关係到许多人能否在这冬日里得以裹腹,有了这些加上昨日的六十多万,拢共四百万两齣头,还愁什么大事不成?! 只怕国库都没这么充盈。 正暗自欢喜呢,隔著屏风听到洛公子与摄政王的对话传来。 “草民参见王爷。” “起来吧。” “草民前来,是为多谢王爷成全。” “何以见得是本王成全了你?而不是你自己洞察先机,成全了你自己?” “王爷有意提醒,草民这才发现其中端倪,再次谢过王爷,洛贇从今往后愿为王爷效力。” “洛家年轻一辈里,你有这般魄力,很不错。” “且下去吧,这个价格你回去也可交差了。” “是,草民告退。” 沈辞吟听得云里雾里,怎么就是摄政王成全了洛公子?洛家被这样宰,居然还要谢过他。 她正自疑惑呢,外头又有人求见。 这次还不止一个,沈辞吟在屏风后头听到了好些个不同的声音,留心数了一下至少得有十来个人来面见摄政王。 “王爷,您吩咐的事都已经办妥了。” “今日你们做得很好。” “为王爷分忧,是我等之幸,不敢居功。” “今日洛家自个儿点了天灯,还算识时务,本王很满意。尤其是你的表现,赵敬成。” 沈辞吟惊得捂住了嘴,不禁往后退了一步,不小心撞到了东西,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动。 她算是听明白了,怪不得摄政王一副运筹帷幄、成竹在胸的样子,原来今日所有参加拍卖的富商,其实全都是摄政王提前安排好的。 包括这个赵敬成,表面上是苏家的人,实际上却是受摄政王驱使。 而今日的猎物,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眾人听到响动,不禁顿了顿,眼神不自觉往屏风后面瞟,然而摄政王眼神一寒,全都缩回了脖子,没胆子继续窥探。 眾人担心被自己的好奇心害死,赶紧道: “王爷,此事之后可还有用得著我等的地方?我们愿再效犬马之劳。” “且不急著离京,静候吩咐吧。” “是,王爷,我等告退。” 待眾人全都走后,沈辞吟才魂不守舍地从屏风后走出来,看著摄政王的眼神带著几分深思,今日她算是真切地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城府。 摄政王一瞧便知道以她的聪明,什么都明白了。 没错,今日所有参与拍卖的人都是他安排的託儿,这一场沈辞吟筹备的皇商资格拍卖会,被他顺水推舟,做成了一个局。 针对的只有前皇商,洛家。 这些年洛家赚了这么多,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也该为国为民吐出来一些了。 他看著沈辞吟,眼眸无比深邃。 在心里说道:阿吟,论起如何设置陷阱,你……远不及我。 可我只愿被你俘获。 第148章 王爷,您可得节制 天下商会的事结束之后,沈辞吟先去墨先生那里,將暂且留在他书房的大氅给拿了,还给了摄政王。 原是打算提出告辞,与摄政王分道扬鑣,各回各家。 可转念一想自己怀里抱著钱匣,堪称巨款中的巨款,她一个女子带著如小儿怀金招摇过市。 便腆著脸,请他送上一程。 车里,沈辞吟端坐在一旁,虽然面色平静,可抱著钱匣却不撒手的,摄政王看到忍住了莞尔一笑的衝动,只觉得她万分可爱。 落雪未停,马车经过京兆府门口略微停了停,摄政王掀开车帘看了看,沈辞吟便跟著望一眼,只见外头大排长龙,有官差维持秩序,是流民们正在排队领取米粮。 马车又经过一些商铺,大多的铺子都门可罗雀,唯有米铺前挤满了百姓,嘈嘈杂杂的声音传来。 沈辞吟隔著车帘听了一耳朵,原来是米铺掛出牌子,今日的粮食已经售罄,明日价格还得往上涨。 沈辞吟紧了紧手中的钱匣,心里百感交集,到底却是一路无话。 摄政王若心中有万民,那这一路也该看到听到了,岂容她来多嘴置喙什么,她该做好自己的事情。 回到了侯府门前,沈辞吟辞別之后,下了马车,准备回去就將打压米价的章程给写下来呈给摄政王过目。 却见他撩著帘子:“沈辞吟,晚些时候本王会叫人把昨日筹集的银两给你送来,莫要让本王失望。” 他的语气分明如淬了冰雪一样的寒冷,沈辞吟微微怔了怔,却从里头听到了一丝暖,不是为著她自己,而是为著百姓。 至少这位摄政王爷,脾气不好,心里却装著事儿的,並非贪图享乐,置万民不顾之人。 也是,若他是那样的人,她又怎么可能这样轻易地借了他的势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隔著一幕风雪,她微微頷首:“好。” 摄政王没有说话,这是她在他面前少有的心悦诚服的时刻,他知道別看她总在他面前把话说得好听,但大多都是言不由衷,这一刻的她只说了一个字,但胜过千百句。 沈辞吟行了礼告退,往侯府大门走去,摄政王落下帘子,吩咐马车启程。 他坐在车里勾起了唇,从前只能摩挲著暗卫呈在他案前的关於她的消息,只能在黑暗里嫉妒叶君棠嫉妒得发狂,现在却不一样了,他有一种感觉。 他与她走在了同一条路上。 这种感觉值得他反覆回味,然后捞起了沈辞吟今日披过的他的大氅,深嗅著残余的她的馨香味道。 沈辞吟若是瞧见,一定会认为他真是个变態,但他是不可能让她看到的,她此刻进了侯府,回到自己的院落。 平日里她都是一早就回来的,今日左等右等不见人,已经等得很著急了,若不是赵嬤嬤安抚著,瑶枝都要叫上李勤去王府要人了。 见到沈辞吟回来,瑶枝鬆了口气:“小姐,您怎么才回来啊?外头风雪那么大,听说都冻死人了,奴婢都快急死了。” “在外头有事,耽搁了,下次我找人回来给你们报个信儿。”沈辞吟解释了一下。 赵嬤嬤仔细打量了她,发现她穿的还是自家主子让备在王府里的衣裳配饰,这几年,每年主子都吩咐她按照沈小姐的身量准备了几套放著。 合身,好看,赵嬤嬤准备了这么多年,终於瞧见正主儿穿上了,哪儿哪儿都觉得好。 “不妨事的,小姐没事就好。”赵嬤嬤知道自家主子是不会让小姐出事的,心里更加有底,只正常地打理著院子里的琐事,“眼瞅著到晌午了,小姐可在外头用过膳了?” 沈辞吟没有要和摄政王在外头一起用膳的打算,那不是明摆著递话柄给別人说閒话,虽说她身正不怕影子斜,心里对摄政王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可到底两人夜里同榻而眠,算不得多清白。 “还没呢,就等著回来一起吃。” “那正好,都备下了,且先净了手用膳吧。”说著,赵嬤嬤伸手去接沈辞吟手里的匣子,“这什么东西,老奴替您收进去。” 沈辞吟按住了她的手,含笑摇摇头:“还是我自己来吧。” 沈辞吟自己將钱匣收好,没有假手於人,又嘱咐赵嬤嬤和瑶枝,別让侯府其他人踏进这个院子,才净了手,用了午膳。 她胃口小,也没吃几口,便落座到了书案前,提笔蘸墨,开始写下每一步的章程。 米价一日比一日高,想要打下去,一来须得藉助外力,二来须得从內部瓦解。 第一步,便是发挥官府的作用。 之前因著霉米一案,京兆府查抄了黑心米商,那些米粮虽说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却有敲山震虎的作用。 一方面以此作为典型放出口风去,就说朝廷要严查,让那些囤积居奇的商人心生忌惮。 人一旦心生忌惮,便会观望风向。 第二步,开始收米粮,有多少收多少,但是价格要往下压。 最开始肯定不会有多少商人愿意卖,但不要紧,只管压著价格,一日比一日出价低。 在这种情况下肯定有许多米商继续观望,甚至嘲笑,也不要紧,坚持往下降价著收。 第三步,再放出风声,就说南边的米商瞧京城米贵,就算搭上漕运费和损耗仍有利可图,便想来分一杯羹。 消息要可靠,最好就在南方採购几船粮食,一麻袋一麻袋將米粮搬上大船,故意在眾目睽睽之下叫人看见,消息再传到京城,叫他们心慌。 第四步,联合皇商洛家,让他们带头降价拋售,製造恐慌。 …… 待沈辞吟洋洋洒洒写完,回过神时已经两个时辰过去,她不想等晚上再交给摄政王了,立即安排了赵嬤嬤跑一趟王府。 摄政王过目之后,指尖在书案上不经意地敲了敲,且补充了一些之后让赵嬤嬤带回去。 赵嬤嬤接过,看著自家主子欲言又止道:“王爷,有句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摄政王微微蹙眉:“你跟了本王这么多年,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且说。” “今日小姐回来,老奴细瞧之下,发现小姐眼下竟然隱隱有淡淡的乌青。”赵嬤嬤说到这里顿了顿,“王爷,您血气方刚的,沈小姐身子弱,您可得懂些节制……” 摄政王:??? 第149章 和王爷玩心眼子 赵嬤嬤在说些什么? 摄政王感觉心口被扎了一刀,脸色沉下来,然而他不欲解释,心思一转,便明白过来,大抵是她还没有完全习惯,不能在清醒的状態下泰然自若地躺在他怀里。 是以才睡不好。 思来想去,说道:“她夜里睡不好,你回去旁敲侧击提一下,她需要什么,就为她准备什么。” “是,老奴这就去办。” 赵嬤嬤刚准备告退,老管家进门来,还未说明来意,摄政王便叫住了赵嬤嬤,且让她等等,只因老管家被他派出去亲自往昨日参加賑灾宴的府上送东西了。 不出意外的话,那些个银子今日也该齐了。 老管家看了一眼赵嬤嬤,然后拱了拱手:“王爷,分文不少都在这里了。” 说著递上一个钱匣。 摄政王不去接也不去数,说道:“直接给赵嬤嬤,让她给带回去。” 老管家便笑吟吟对赵嬤嬤说道:“劳烦了。” 赵嬤嬤对这笑面虎翻了个白眼,向摄政王告辞。“老奴这就回去了。” 赵嬤嬤回到沈辞吟身边,將钱匣並摄政王略作修改后的方案交还给了她。 钱匣沈辞吟也没打开看,主要摄政王说了会送来,他那边办事总不会出了差错,倒是这方案的批覆,她没想到回来得这么快。 她欣喜地接过,拿在手里就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著重看了硃笔写下的地方,凝眸沉思一下,然后赞同地点点头。 赵嬤嬤在一旁伺候笔墨,见她看完了放下才问道:“小姐,近日你夜里都出了府去,回来瞧著眼下有些乌青,脸色不大好,可是休息不足,还是在外头认床住不习惯啊?” 沈辞吟抬手摸了摸眼瞼下面:“真有?且拿了铜镜给我瞧瞧。” 赵嬤嬤將手持的镶了宝石的小铜镜取来,沈辞吟对著照了照,是瞧见自己眼下有些淡淡的青色,该是近几日知道了摄政王的流氓举动,迟迟不敢卸下心防,睡不好的关係。 她放下了铜镜,右手撑著脸颊,不禁思索,想要取消这暖床的活儿是不大可能了,她都试著提了好几次,都被明確拒绝过了。 为了有好眠,摄政王无所不用其极,是不会轻易放了她的。 可这样下去,她自己睡不好可不是什么好事。 若不然,让摄政王再將那安神香给点上?可若是他不同意呢?偏生就想看到她夜不能寐,饱受折磨才好呢? 沈辞吟左思右想,忽然双眸微微一亮,有了个主意。 何不反其道而行?不求他了,让他主动体谅她好了! 想著,她露出一个略显狡黠的微笑,而后叫了赵嬤嬤附耳过来,赵嬤嬤听得一愣一愣的。 小姐这脑袋瓜子怎的这么多主意。 心道:王爷自己说的小姐想要什么,便给她准备什么,这下好了,小姐想要和王爷玩心眼子,那她帮了小姐,总也怪不得她了。 “老奴这就去准备。”赵嬤嬤点点头应下。 紧接著,沈辞吟便趁著天色未晚,叫了李勤驾车出门,这一趟她又去了天下商会。 这次的目的与上午不同。 带著两匣子的银钱,还有过了摄政王明路,落了他印鑑的批覆,手续和本钱双双齐备,该有的后台也有了,便可让天下商会运作起来收粮压价了。 墨先生看过她递过去的章程,里头黑字和红字都瞧了,黑字体现出来得想法稍显剑走偏锋,有些地方尚且不够周全,但胜在想法新颖,出其不意。 那红字便巧妙地替黑字兜了底,让事情可进展得更加天衣无缝。 且上头有摄政王的印鑑,米价打下去,势必会触碰大许多权贵家族的利益,有了摄政王做背书,不必担心事后被人拿来大做文章进行抨击,避免了太多后顾之忧。 墨先生便接了两个匣子的银钱,当面点清之后入了帐,接了这一单的委託。 “收粮的事交给商会执行即可,这几百万两的银两也足够了,回去静候佳音吧。” 听墨先生如此说,沈辞吟终於微微鬆了口气,她不打算自己出面收粮的,既然已经借了天下商会的名义,自然也是委託了商会来做。 当然,也不是让人平白做事,该给的僱佣费用,也在这四百万里了。 以墨先生的能力,叫她回去静候佳音,只要不出什么太大的意外,那此事十有八九稳当了。 “多谢墨先生。”沈辞吟道谢。 “不必言谢,今日这一桩也不过是在商言商罢了,关於你的考验,我可没有给你特殊对待。”墨先生摆手道。 沈辞吟微笑,她猜测墨先生可能怕其他星主有意见,在撇清关係,但墨先生看在她姑姑的份儿上给予的关照她能感受得到。 走出天下商会时天色將晚,李勤驱车打道回府,路上忽然说道:“小姐,您进入天下商会之后,小的发现有人在窥伺你的行踪,近日出门该当注意安全。” 沈辞吟眉头一拧,难道她频繁出入天下商会引起某些人注意了?还是说今日在那里与苏家又结下了梁子,苏猛那人伺机想要报復? 罢了,未来几天还是好生呆著,別乱跑了。 剩下的事交给了天下商会去做,她也可稍作歇息,近来是一直不断地奔走,这辈子前半生在国公府的羽翼之下什么都不用操心,嫁入侯府之后困宥后宅,打理得都是些琐事。 还真没这般操劳过几百万两的大事,不仅神经紧绷,身子也是倦得很了。 回到侯府之后,便著瑶枝准备了热水沐浴,好生泡了泡,解了解乏。 原本是恢復了些精神,可坐在铜镜前梳妆时,却让瑶枝用了托赵嬤嬤到脂粉铺寻来的胭脂、香粉、螺子黛等物,將一张原本红润有气色的美丽脸庞,活脱脱给画成了弱柳扶风,一步三喘的娇弱模样。 沈辞吟瞧著镜中苍白的容顏,仍不太满意,自己动手加深了眼下的乌青色,更添几分憔悴。 与装病时的白氏,气质上竟然有几分雷同了。 看得瑶枝一头雾水:“小姐,您为何將自己画成这样子,跟白氏有的一拼了,瞧著像是没几天好活了似的。” 第150章 楚楚可怜,谁还不会了? 赵嬤嬤赶紧呸了几下。“瑶枝,可別乱说,小姐好著呢。” 瑶枝鼓鼓腮帮子:“我……我就是打个比方嘛。” 沈辞吟眼睫扇了扇,转头问她:“当真像没几天好活了?” 瑶枝疯狂点头。 “那就很好了。”沈辞吟笑说。 瑶枝:“……” “小姐,要不咱们还是换个妆容吧,虽然您画成什么样都好看,但奴婢还是觉得气色红润更好。 白氏就喜欢弄成这样,瞧著就晦气。” 沈辞吟失笑,拉住她:“好啦,我自有用意,白日里不这样,也就晚上这样。 而且,我这鬼样子也不是用来嚇你的。” 瑶枝听到小姐这么说,下意识问:“那小姐您是要故意嚇谁?” 沈辞吟没说话,只看了看外头的风雪,神秘一笑。 没多久,屋子里的帘子被打起,有消息递进来说摄政王府的马车来了,沈辞吟等的就是这个。 瑶枝和赵嬤嬤撑了伞將她送到门外,沈辞吟嘱咐道:“回去吧,这几日忙前忙后都辛苦了,终於可以鬆口气,且早些收拾了安寢。” “小姐,您也日日奔波,要注意休息。”瑶枝心疼道,主要瞧著小姐这妆容,虚弱的模样看著令她揪心。 沈辞吟:“我心里有数的,明日一早我便回来,若是顺利的话,应当可以歇息几日了。” 赵嬤嬤想到什么,说道:“小姐,明儿个侯老夫人会带上白氏去崇圣寺祈福,具体哪个时辰不太確定。” 沈辞吟闻言点点头,去了也好,她也清静些。“我知道了。” 车夫將脚凳一早就放下了,在一旁候著,他看见沈辞吟紧了紧披风,往马车的方向走来,侯府门口的灯笼烛光照耀之下,瞧著脸色苍白得紧。 弱不禁风,像是隨时都会倒下似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他也怕半道儿上出了什么事,那可就担待不起了。 “沈小姐,您还好吧?” 沈辞吟眼看车夫都看出她的不妥来,便拧著帕子虚弱地咳了几声,却道:“近日有些劳累罢了,不碍事的,且出发吧,以免误了时辰,倒让你被王爷怪罪。” 车夫听得她如此体恤下人,不禁去想,这每日一趟一趟地往王府跑,也怪折腾人的。 一路上车夫驾车更加小心平稳了,好似车里放著什么精贵的瓷器,稍稍顛簸便会碰碎了一样。 到了王府,车夫鞍前马后也更殷勤,就怕出什么差池。 沈辞吟下了马车,门房瞧见了她今日的模样也是微微怔了怔,与早上的气色相比,这沈小姐脸色怎的突然看起来这么不好了,他不敢耽搁,更不敢让她在寒风里久等,赶紧开门迎了进去。 老管家徐伯瞧见了也嚇一跳:“沈小姐,您这是……可是哪里不舒服,需要为您叫了大夫来瞧瞧吗?” 沈辞吟微笑。“不必劳烦了,左不过是最近疲於奔波,累了些,眼看王爷寄予厚望的大事有了著落,心头一松,便倍感疲惫罢了。” “我身子不妨事的,王爷失眠之症如此严重,还是伺候他安寢要紧。” 沈辞吟说著,在心里感嘆,从前一直觉得自己学不会白氏的那些个矫情神態,如今,终於自己也活成了那个样子。 她倒要看看,是不是当真示弱一下,男子便会心生疼惜,放过她了。 老管家与沈辞吟打交道以来,见到的都是她沉静稳重的一面,几时见过她这幅样子,觉得有些古怪。 但转念一想,大抵是年轻人之间的情趣罢了,他这个糟老头子还是別去掺和了,便笑眯眯將人带去见了摄政王。 摄政王坐在棋盘前,上次与沈辞吟的对弈还保留著,本想著今夜得了閒,大约她也有了閒情雅致可以继续未完的棋局,却不想抬眸看到的人,这般……楚楚可怜。 他夹在指尖把玩的棋子,险些失了手滑落,还是他暗中加重了力道,然后两指一收將棋子握紧了掌心里。 沈辞吟一袭素色站在那里,今晚的披风也素的很,一圈白色的绒毛围著她的脖颈,轻轻扫过她过分苍白的肌肤。 她眼下的乌青確实有些严重了,瞧著倦倦的,但在他面前又不敢懈怠,强自打起了精神。 她一抬眸,撞进了摄政王深邃的眼眸,脸上没有什么血色,苍白的唇动了动,向他行了一礼。“参见王爷。” 行礼的动作瞧著也虚弱得很,弱不禁风得仿佛风一吹就要倒去。 摄政王微微拧了拧眉,午间分別的时候不还好好的?怎的半日不见,她就成这样了?病了不成? “坐。” 沈辞吟顺著他的视线看了看,明白他是要她坐到他对面去,便低眉顺眼地坐过去了。 刚坐下,便拧著帕子轻咳了几下。 摄政王:“……” 若非他曾餵了那药丸子给她,按理说她的身子骨只要不是往死里折腾,是不太会受寒气影响了才对。 难道是最近太累了?一下子鬆懈下来,起了什么病灶? “怎么半日不见,变成这幅鬼样子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吊著最后一口气了。”摄政王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嘴上却这般说著。 听著自是不太好听。 不过沈辞吟已经习惯了自动过滤掉这些难听的话,只恭敬回答:“回王爷,我这身子上午还好好的,回去之后不知怎的就感觉浑身乏力,倦得很。 许是近日太奔波劳累,夜里又没有睡好的缘故。” 说著,柔软无力地抬起纤纤素手,扶了扶额头,为此感到万分头疼的样子。 萧烬极少看到她这一面,他甚至四捨五入將其视为在向他撒娇,他想: 她一定不知道,她这般模样,又怜又勾人,勾的人心头髮紧,想將人拉入怀中狂吻,陷落,蹂躪。 想到这里,摄政王死死藏住了心思,挑了挑眉:“你是在向本王抱怨,本王害得你夜里睡不好?” 虽是上挑的尾音,却已经透露出一丝危险的意味。 沈辞吟:“王爷息怒,王爷赦免了我的家人,又帮我安排他们回京,小女子自然是千恩万谢,恨不得做牛做马报答。 小女子夜里睡不著,倒也不是王爷害的,只是我有些认床,不是自己的床,睡不著。 原本这也不过区区小事,不足掛齿,可谁知我这身子骨不爭气,连日的奔波,又睡不好,这才疲惫不堪,难以承受。 但王爷您放心,为了报答您的大恩大德,小女子就是哪怕会在不知道哪一日猝死,也会先紧著王爷,缓解王爷的失眠症的!” 沈辞吟以退为进的一番话,已经是图穷匕见了。 她想要报恩啊,可她身子差不允许啊,若是摄政王想她睡不好,病了,死了,没人来缓解他的失眠症,那就另寻高明去吧。 摄政王差点给气笑了,敢情迂迂迴回地又是想將他给推开。 他沉下脸:“你不是搬回了侯府,住进了新的院落就不认床?你可知欺瞒本王,是要付出代价的!” 第151章 就那么想要逃? 沈辞吟面色僵了僵,果然,这些事他都一清二楚,只是他怎么知道的?不过,想知道也不难,她又没故意隱瞒,稍微一打听就行了。 只要她和天下商会的关係,不被外人知晓就好。 旁的,摄政王知道了便知道了吧。 认床这个说法,来源於赵嬤嬤今日问了她的灵感,刚才摄政王问是不是怪他,这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如今被他直接戳穿,她也没急没恼,补救道:“王爷此言差矣,我虽搬回了侯府,可自那以后哪一夜不是来了王府的?压根儿没在那里住下。 您有所不知,若是在那里住著我也是认床的,只是我好歹在侯府住了四年,情况会稍好些罢了。” 沈辞吟根据无可辩驳的事实给圆了过去。 又怕真惹急了,她家人还未抵京呢,又说:“若是王爷同意的话,可否让我每隔一日过来,这样我们彼此都可以好好睡一晚,岂不两全其美。” 摄政王听到她说她哪一夜不是来了他的身边,又没完全推开他,总归还愿意隔一日来,一下子气儿又顺了。 也是,夜夜让她奔波的確劳累,眼下的乌青也不似作偽,毕竟赵嬤嬤都说了。 “罢了,本王明白你的意思了。”摄政王看著她,冷著脸,不高兴道,“自明日起,你不必来了。” 沈辞吟心下大喜,这么好?乾脆就不用来了?她本是想爭取一下,来一日歇一日,不要那么频繁来著。 然而她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行了礼,垂著头:“多谢王爷体恤。” 摄政王盯著她看了会儿,眼神深邃得想將她吃下去,转念又作罢,他得到她身子的方法有千千万,可他怎么可以伤了她。 沈辞吟瞧著的確疲惫,身子不適,摄政王也没了心思下棋,將捏在掌心已经温热的棋子隨手丟回棋篓里,站起身,走到了前面:“本王乏了,就寢吧。” 沈辞吟心底窃喜,面上平静地规规矩矩地跟上去,到了摄政王的寢居,她闻到一阵熟悉的安神香味,登时脚步顿了顿。 怎么,又点上这个香了? 是摄政王自己需要,还是他竟然知道她睡不好,故意点上了?又或者只是下人弄错了。 沈辞吟想问,但终归是没有问,若是摄政王自己需要以此辅助,人家已经让她明日不必来了,若是多嘴再问,岂不是非要碰触別人逆鳞。 若是为了她点上的,她却上演了这么一出,岂不是看起来像个小人之心的小丑。 虽然她不敢相信是为了她。 因著这突然又回来的安神香,沈辞吟躺进了被窝里,如往常一样背对著身后的人,心情却极为复杂。 不过也是因为这安神香,她没多久就闭上了眼,陷入了安睡。 搂著她的摄政王睁开眼,撑起身子,在静悄悄的夜里借著微光盯著她的眉眼看,他抬手捏了捏她的小琼鼻:“本王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堪,你就那么想要逃?” 京城的雪夜里,大雪停了,簌簌的落雪声也没了,四下安静得好似天地间都没了生息。 摄政王的寢居里,摄政王躺了回去,將背对著他,依然对他极为防备的他的阿吟,搂进了怀里。 他说了让她不必来了,可没说他会放手。 第二日,沈辞吟坐在回去的马车里,都还一直沉浸在不用再去王府的喜悦之中。 如今诸事已定,能够每日见到摄政王这种便利,也可以不要了。 仿佛卸下一件重负一样心情轻鬆。 说真的,她每晚都要与死对头摄政王同床共枕那种背德感做思想斗爭,战胜那种羞耻,再闭上眼安然入睡,这说起来简单,但实际上很难。 更何况,身体相贴的时候,免不了会敏感地感知到对方一些细微的变化。 她又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越是清楚,越是预感自己靠近的是深渊。 保持距离,才是安全的。 车夫见她过了一夜,整个人的状態又不一样了,心里不禁嘀咕,怎么回事?沈小姐这身子说病弱就病弱,说好了就好了? 然而他也没多嘴问,只继续本分地送她到了侯府。 闔府上下都知道沈小姐大抵就是王爷未来的王妃了,主子的事儿轮不到他来操心。 沈辞吟让车夫回去,自己回了侯府,刚进门,侯老夫人身边的齐嬤嬤出现在了她面前。 因为之前在沈辞吟手里吃了些亏,现在见到沈辞吟都不敢像从前那样囂张摆谱,倒是学会了夹起尾巴做人:“少夫人,老夫人有请。” 沈辞吟默了默:“老夫人不是去崇圣寺了?” “还没出发,正等著您呢。”齐嬤嬤说道。 沈辞吟:“等我做什么?老夫人且按照之前说好的,將白氏带出便是了。” “有什么,还是您亲自与她老人家说吧,不然左右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齐嬤嬤语气无奈道。 “走吧。”说了这话,沈辞吟便往松鹤苑而去。 到时,二夫人又被侯老夫人叫到身边站规矩了,想来侯府的一半地契老夫人还没要到手,沈辞吟扫了一眼低眉顺眼,但也不见当真有多服气的二夫人,倒是对她能稳住这么久没屈服,有些刮目相看。 父母之爱为子女计深远,二夫人平日里不太靠谱,到了这些事儿倒是为母则刚。 二夫人瞧见她来,与她打了个眉眼官司,然后要著人给沈辞吟上茶,沈辞吟想起之前在这里茶和喝不上一口的事,微笑婉拒道:“不必劳烦了,我稍作片刻就走的。” 侯老夫人也道:“嗯,无须得这么麻烦,沈氏且收拾收拾,隨我一起去崇圣寺祈福去。” 沈辞吟拧了拧眉,她何时说过自己也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