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天龙人从做梦开始(np)》 我是阴暗爬行的鼠鼠 咖啡馆的玻璃门被推开,冷风卷着潮气扑进来,挂在门框顶端的风铃发出几声烦人的响声。 在这安静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秋洵提醒过店长,最好把这个去了,人来人往的,有点吵。但店长非要追求那所谓的小清新氛围感。 这种连锁咖啡店,下城区A区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个,卖着廉价的冲泡咖啡和糖精蛋糕,收留着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秋洵把两杯冰美式放在靠窗的桌上,手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端盘子有些发僵,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马上六点钟了,到换班时间了。 她转身走进后厨,解下沾着咖啡渍的围裙,塞进储物柜。 “秋洵,要走啊。” 店长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拿着家里的钱出来创业,干着玩玩。同样住在下城区,普通老百姓亦有不同。 秋洵心里腹诽,脸上却露出一个笑容,女孩脸颊不过巴掌大,丰盈的颊肉上有不明显的晒斑,笑起来时还能看见两个不大的酒窝。 “对啊,换班。” “辛苦了,要不要带点面包走,美宣好像做多了。” 免费的面包,秋洵当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她拿起挎包,“好啊,正好在思考晚饭吃什么,谢谢店长。” 二十分钟后,她已经坐在了摇晃的公交车上,手里翻看着起皱的教辅书,身边的包里塞着两个用包装袋打包好的面包。 公交车在晚高峰的拥堵中走走停停,秋洵胃里泛起一阵酸水,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合上书本,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 秋洵工作的第二站是容声公寓,下城区A区小资才住得起的房子。 这份工作还是店长介绍给她的,给一个愁坏人的熊孩子当家教。 秋洵高中时成绩不错,凭自己努力考进上城区大学,到了大学才发现,她大爷的周围怎么都是群天赋让人眼红背景还贼牛X的天龙人。 她在大学成功泯然众人,长着张出众的脸却只惹来一群烂桃花,那些贱货天天闲着没事光在背后给她造黄谣了。毕业又被学长哄骗创业,大学四年攒的六万全砸进去,最后成功负债两百万。 她现在不是秋洵,是阴暗爬行的鼠鼠,势必要创死所有高高在上的天龙人。 给那个注意力无法集中,问题一回答不上来就要上厕所的初中生讲完最后一道几何题时,时间刚好九点。 秋洵长舒了一口气,终于解放了。 她收拾好背包,跟雇主匆匆倒了个别,就脚步没有停顿地赶往下一个地点。 第三站就在公寓附近,步行五分钟就能到,是一家连锁便利店。 她换上工作服,戴上帽子,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想了想,她又拿出一个一次性口罩戴上,这附近爱抽烟的小混混太多,万一吸到二手烟要被迫A烟钱了。 凌晨一点,秋洵高强度工作一天,此刻已经是没有一点好脸色,只期盼着这个点少来点人,让她到一点半正常下班。 事与愿违,几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小混混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劣质烟酒味。 他们把几包香烟拍在收银台上,眼神在秋洵戴着口罩的脸上和宽大的制服下来回扫视。 秋洵眼皮都没抬,机械地扫过条形码,“要袋子吗?” 那人没回她,反而双手撑在收银台上,倾身凑近,“美女,下班去哪玩啊?留个联系方式呗。” 还有一个更甚,手指在收银台前的计生用品架子上摸来摸去,像是在暗示什么。 秋洵往后退了半步,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一共八十五。扫码还是现金?” 对方见她不接茬,嘴欠了几句,但碍于这里是A区的繁华地带,店里又有摄像头,不好做什么,最终只是扫了码骂骂咧咧地推门离开。 玻璃门重新合上,冷风被隔绝在外,秋洵看着他们走远,扯下口罩,对着空气比了个中指,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好吧,秋洵,你只能这么窝囊了。她心里自嘲了一句,又看了挂钟,还有七分钟下班。 凌晨两点,交接的同事才姗姗来迟。 “对不起秋洵,我睡过头了,下次轮班我早来一小时吧,实在对不起。” 秋洵勉强露出一个笑,心里把这个男的千刀万剐了一遍,嘴上却不在意地说:“没关系啊,那你下次记得早来一小时。” 秋洵走到冷柜前,拿了一盒贴着七折标签的临期牛奶。 同事给她结账时很有眼力见地说:“我付吧,当给你道歉了。” 回到下城区C区那间逼仄的出租屋,钥匙插进锁孔猛地一转,布满铁锈的就防盗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连灯都没开全,只按亮了桌前的一盏小台灯。 她从二手市场买的小冰箱里取出一盒便当,又塞进微波炉里,微波炉转动发出嗡嗡的低鸣,两分钟后,她端着有些烫手的塑料盒坐在桌前。 撕开塑料薄膜,冷凝水顺着边缘滴在桌面上。米饭因为加热过度边缘发硬,她夹起一块干瘪的炸鸡排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秋洵左手滑开手机屏幕,点开备忘录,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个月的账单。 房租、水电、最低还款额。 视线停在末尾那一长串令人反胃的数字上,喉咙里的食物变得难以下咽。 好吧,干瘪的油炸鸡排本来也剌嗓子,她喝了口牛奶顺了顺。 秋洵狠狠戳了一下屏幕,仿佛那是学长的脸。 等她有钱了,第一件事就是雇人把他沉江。 咽下最后一口干硬的米饭,秋洵站起身,把塑料盒扔进垃圾桶。 模糊但又吵闹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是住在秋洵隔壁的一对夫妻,俩人天天因为各种小事吵架,可能这就是穷人的日子,永远有那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去计较。 她脱下沾着便利店关东煮味道的外套,走进狭窄的浴室,拧开水龙头。花洒里喷出温吞的水流,打在酸痛的肩膀上。 就在水声掩盖住邻居吵架声声的瞬间,脑子里突然传来清晰的“叮当”一声。 秋洵动作一顿,关掉水龙头。 【欢迎绑定攻略系统。】 一个略显欢脱的机械音在颅内响起。 秋洵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眉头皱了起来。 太累了吗,居然已经开始幻听了。 她重新拧开水龙头,试图把那声音冲走。 【宿主你好呀,我是木木。这不是幻听哦。】 秋洵关掉水,随手扯过一条发硬的毛巾裹住身体,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 女孩脸蛋无疑是漂亮的,只是眼睛死气沉沉,皮肤过白,让整个人都像是阴郁的女鬼一样。 “不管是哪路神仙,我现在没钱没命,要命一条,要钱没有,滚出我的脑子。” 还好不是精神病或者人格分裂,不然看病又要花一大笔钱。 【宿主别生气!木木可以帮你还清债务的!只要你完成任务。】 擦头发的手停住了,秋洵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下巴滴在锁骨上,又顺着乳肉的缝滑进去。 “怎么还,你打我钱吗?” 【是要做任务的啦,不是直接给你!你的任务是攻略评分超过80分的天龙人。只要攻略成功,系统会发放巨额现金奖励,直接打入你的合法账户。】 秋洵冷笑了一声,把毛巾扔在洗手台上。“你让我去攻略天龙人?我现在连上城区的门禁都进不去,我去哪里认识他们?” 秋洵的上城区暂住证是考上大学时政府给发的,但因为欠债太多,被剥夺了暂住证,现在去上城区要由专人看守,并且停留不能超过三日。 【没关系!木木有办法!宿主每晚入睡后,可以进入他们的梦里进行攻略。梦境时间流速与现实不同,绝对不会影响你白天打工!】 原来这个系统打的是这种算盘。 秋洵好奇:“80分以上的天龙人?你们这个评分是怎么打的,我属于多少分。” 【按照外貌、身材、财力、权力等综合打分。】 【宿主的外貌和身材分数很高,但你的财力又弥补了这一点。】 秋洵:……她的财力大概要倒扣分。 梦境一:冷脸上司为何这样 秋洵擦干身体,换上一套打折买的睡衣,好像是哪个明星的粉丝为了代言周边买了好多件,买多的都挂二手平台低价出了,秋洵这件胸口还有那个明星的名字缩写。 她直挺挺地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开始吧。最好别骗我。” 秋洵睡得很快,毕竟累了一天,几乎闭眼就睡着了。 在她睡着后突然周围的空气温度似乎发生了变化。 防盗窗外的车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中央空调轻微的运转声。 秋洵睁开眼,视线首先触及的是铺着厚重羊毛地毯的地面,接着是巨大的落地窗和擦得一尘不染的红木办公桌。 空调在不知疲倦地……制冷还是制热? 现在不是春季吗,秋洵从没见过春秋季开空调的人,这么奢侈吗,她站在空调边感受了一下,微凉但不冷的风杂着冷木香氛的味道吹过来,看来似乎只是除湿用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身上臃肿的睡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剪裁极其贴身、裙摆短到几乎无法弯腰的职业套装。领口的扣子被刻意崩开两颗,布料紧紧勒在胸前和腰上。 【宿主,这就是第一个攻略目标靳儒安的梦境,你现在的身份是他的秘书。任务是做好一个好秘书,不要让老板产生辞退你的想法。一共有四次重来机会,宿主加油!】 秋洵扯了扯裙摆,发现根本拉不下来,大腿根部暴露在空气中,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个攻略对象是变态吗,要求秘书穿这么短的裙子,这是正经秘书吗? 秋洵对素未谋面的攻略对象好感-10。 还没等她适应这荒谬的装扮,办公室的实木双开门被一把推开。 一个穿着深灰色高定西装的男人大步走进来。 他个子很高,眉骨突出,眼窝深邃,五官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养成的冷厉。他走到办公桌前,随手把文件扔在桌上,目光一转,落在了秋洵身上。 视线在她那件离谱的短裙上停顿了一秒,男人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声音冷得掉冰渣:“什么衣服,换了。” 秋洵立刻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沙发上搭着的一件黑色运动服外套。 她快步走过去,抓起外套,直接缠在腰上,袖子在身前打了个死结,刚好盖住大腿的风光。 靳儒安看着她的动作,眉头皱得更深了:“那是我的衣服。” 秋洵手放在结上,作势要解开。 靳儒安立刻移开视线,目光落在桌面的文件上,语气有些生硬:“穿着吧。衣服的钱从你工资里扣。” 该死的天龙人,一件破衣服还要扣工资。秋洵在心里骂了一句,虽然梦境里扣工资对她不会有任何影响,但她无可奈何地感同身受了! 她双手交迭放在小腹前,规规矩矩地站在办公桌侧后方,听候靳儒安发落。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靳儒安签了几份文件,突然停下笔,转头看着她:“你就在那站着吗?没事要干吗?” 话音刚落,秋洵眼前一黑,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袭来,等她再次睁开眼,又回到了刚才那个位置。低头一看,那件恶趣味的超短裙依然穿在身上。 【老板对你不满意,产生辞退念头。请重新来过。】 秋洵咬了咬牙,男人心海底针! 这次她没有站在原地等,而是迅速走到沙发前,坐了下去。她把自己的双手搭在膝盖上,用一种极其端庄甚至带点慈祥的目光注视着门口。 门再次被推开,靳儒安走进来,重复了之前的动作,把文件扔在桌上。 他转过头,看到坐在沙发上的秋洵,眉头再次拧紧。 “你没事要干吗?坐着干什么?”他的声音比上次更不耐烦,“秘书处的座机电话要被打爆了,你在这里发呆?” “哦。”秋洵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站起身。 因为动作幅度有点大,那件原本就短的裙子往上滑了一截,不过靳儒安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眼睛已经钉在了文件上。 秋洵转身走出办公室,来到外面的秘书处。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接电话、整理行程、打印报表。 这些事她在大学时跟着学长学习过怎么做,做起来也称得上是得心应手。 连轴转了不知道多久,秋洵靠在复印机旁喘了口气,怎么现实里要打工打到累死,梦里还要这样。 她兢兢业业工作这么久,这次总不会产生辞退她的念头了吧。 突然,桌上的总裁专线红灯闪烁,秋洵接起电话。 “几点了?”靳儒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是酝酿着风雨。 秋洵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三十二。” “我的晚餐呢?你没订吗?”电话里传来不耐烦的敲击声,“我的午餐你就没有准备,晚餐也没订。” 秋洵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靳儒安没长手还是没长嘴?饿了不会自己点?这总裁未免也太巨婴了,她是秘书又不是保姆。 还没等她把脏话骂出口,眼前再次一黑。 【老板对你不满意,产生辞退念头。请重新来过。】 第三次睁开眼,秋洵连吐槽的力气都省了。 她在靳儒安推门进来之前就溜出了办公室,跑到茶水间确认了今天的午餐菜单,提前给常去的高级餐厅打了电话预订。 整个下午,她像个陀螺一样在秘书处和各个部门之间穿梭,送文件、泡咖啡、核对数据。她觉得自己的小腿肚子都在抽筋,这种疲惫感甚至比现实中打三份工还要真实。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时间,秋洵瘫坐在椅子上,揉着酸痛的肩膀,等待系统的提示音。 【今日工作结束。宿主,木木不得不提醒你,因为你今天和目标人物接触不够多,好感度一点没涨哦。】 秋洵揉肩的动作停住了。 装乖不行,干活不行,不见面也不行。这天龙人是不是有病? 【因为进度停滞,触发重置。第三次重来。】 第四次睁开眼,秋洵站在办公桌旁。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衣服,熟悉的推门声。 靳儒安走进来,手里的文件还没扔到桌上,秋洵已经动了。 她一把抓起沙发上的那件黑色运动服外套,两步跨到靳儒安面前,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秋洵双手一扬,直接用外套罩住了他的头。 “你干什——”靳儒安的声音被闷在布料里。 秋洵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她伸手揪住他的领带,借着身体的重量猛地往下一拉。靳儒安失去了平衡,跌坐在沙发上。 秋洵毫不犹豫地跨坐上去,双腿夹住他的腰,抡起拳头,照着他的肩膀和胸口结结实实地砸了几下。 现实里被人欺负不敢吱声,梦里被人戏耍还不能发脾气就太太太窝囊了,秋洵不干了! 她开始后悔自己大学时没有加入个什么跆拳道社团,否则现在肯定打得他哭着求饶。 拳头打在结实的肌肉上,反作用力震得她指骨发麻,他疼不疼秋洵不知道,自己的手倒是挺疼的。 她以为靳儒安会暴怒,会把她掀翻,然后系统会再次提示重来。 但出乎意料的是,靳儒安除了最开始的挣扎,之后竟然一动不动,任由她骑在腰上打。 秋洵停下动作,喘着粗气,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和空调的声响。 她觉得莫名其妙,伸手扯掉罩在他头上的外套。 靳儒安的头发被弄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因为外套的捂闷和刚才的挣扎,他微微缺氧,原本苍白冷峻的面颊上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晕。他皱着眉,深邃的眼睛盯着秋洵。 “秋洵。”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明明是你的错,怎么还先生气了?” 秋洵愣住了。什么我的错?我干什么了? 靳儒安的大手抬起来,没有推开她,而是扶在了她的腰侧。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他的手指收紧,掐着她的腰肉,“下去。给我下去。” 这人神经吧,让她下去还掐着她的腰,不过他手上力度不大,稍微挣扎一下就能甩开。 秋洵顺势从他身上翻下来,站在一旁。 靳儒安坐直身体,修长的手指扯了扯被拽歪的领带,开始整理凌乱的衣襟。 他的视线扫过秋洵身上的超短裙,眼神暗了暗,语气更冷了:“还穿这种衣服,谁给你出的馊主意。” 秋洵忽然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在脑海里疯狂呼叫系统:【木木,你给我滚出来。梦里我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滴——系统资料补充中。宿主,在梦境设定里,你和靳儒安是地下情侣关系哦。】 秋洵差点把牙咬碎。 这么重要的信息你现在才说?! 【宿主没有问啊,梦境会随机身份,为了帮助宿主更好地推进任务,宿主加油鸭!】 靳儒安已经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坐下。 他伸手把头发往后抓了抓,露出饱满的额头,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总裁做派,但眼角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 秋洵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试探着开口:“你别生气了。我刚才……不是故意的。” 靳儒安拿着钢笔的手一顿,他抬起眼皮,冷冰冰地看着她:“不是故意的?那给那个还在读书的男的联系方式,也不是故意的?” 破案了。 前三次的百般挑刺、无理取闹,根本不是因为她工作没做好,而是这个闷骚男在吃醋。 吃醋还要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折腾得她跑断了腿。 对付这种人,秋洵太有经验了。你越是顺着他,他越是蹬鼻子上脸。 她一句话都没反驳,直接转过身,踩着高跟鞋朝门口走去。 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脆而果决。 一步,两步,三步。她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回来。”身后传来靳儒安的声音。 秋洵没有回头,也没有松开门把手。 “当”的一声,是钢笔被扔在桌面上的声音,靳儒安的手指骨节敲了敲实木桌面,相比之前敲击时的不耐烦,这次更像是一种恐慌,“秋洵,你……” 他的声音忽然停住,像是羞辱启齿。 秋洵听见椅子轮子在地毯上滚动的声音。 她好奇转过头,看到靳儒安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扶手,手背盖住了下半张脸。他避开了秋洵的视线,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那个长相英俊、不可一世的冷脸总裁,此刻用一种极其不情愿的声音说:“秋洵…姐姐,回来。” 秋洵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松开了。 她突然想起之前在咖啡馆打工时,听到两个女大学生聊天。她们在争论年上和年下哪个更香。其中一个女孩拍着桌子暴言:“年上男被逼着叫姐姐才是最香的!” 当时的秋洵只觉得吵闹,现在看着靳儒安那副破防又强撑的样子,她突然觉得那个女孩说得很有道理。 她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回办公桌前。靳儒安看着她走近,双脚在地上一点,操纵着宽大的办公椅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他的双腿自然地敞开,中间留出了一个足够容纳一个人的空间。 秋洵没有客气,她走到他腿间,侧过身,直接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靳儒安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抬起手,有些迟疑地揽住了她的腰。隔着薄薄的布料,秋洵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热度。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她的锁骨上,声音闷闷的:“下次不能这样了。” 不能哪样?是不能给别人联系方式,还是不能骑在他腰上打他?秋洵没问,她只觉得这个高高在上的天龙人此刻的妥协很有意思。 如果可以,她希望靳儒安现在去给她炒俩菜,在给他转五百万。 她故意凑近了一些,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垂,调侃道:“那下次我想听你叫姐姐,怎么办?” 靳儒安抬起眼,目光撞进她的眼睛里。他“呵”了一声,表情试图恢复之前的冷然,但那红透的耳朵彻底出卖了他。他揽在秋洵腰上的手收紧,将她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姐姐姐姐姐姐……”他连着叫了很多声,语气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我叫到你听腻。” 话音刚落,他微微仰起头,贴了上来。 秋洵没和人接过吻,唯一一次恋爱是和大学同学谈的,本来以为两人都是底层向上爬的普通人,结果对方是小少爷体验生活。 于是两人还没发展到接吻那一阶段,就被秋洵单方面分手了。 靳儒安的唇贴上来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往后躲,但腰上的手像铁箍一样将她牢牢锁住。 他的唇是软的,带着一点凉意,并没有想象中的强势掠夺,反而带着一种生涩的试探。 他只是贴着她,轻轻摩擦了两下,然后微微张开嘴,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下唇。他的另一只手也不安分地抬起来,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按住了她的后脑勺,阻止了她后退的可能。 秋洵的呼吸乱了一瞬,她伸手揪住他西装的翻领,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把平整的高定面料攥出了褶皱。 接吻似乎有点舒服。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座机突然发出了尖锐的铃声。 秋洵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站起来。靳儒安却皱起眉,单手按住她的背将她压在怀里,另一只手越过她,盲按了接听键。 但他接通的瞬间,并没有停下动作,他追着秋洵躲闪的唇又吻了过去,这次的力道重了一些,他的大拇指准确地按在了电话听筒的收音孔上,切断了这边细腻水声的传递。 他在接吻的间隙,唇瓣贴着秋洵的嘴角,声音低哑含糊:“躲什么,秋洵。” 听筒里传来助理的声音,即使没开免提,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也听得一清二楚:“靳总,秋秘书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人。下午还有一个重要的会议,需要派人去找吗?” 靳儒安的唇终于放开了她,他微微喘着气,眼睛依然盯着秋洵有些红肿的嘴唇。他把大拇指从收音孔上移开,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厉,只是带着一丝未褪的沙哑:“不用。” 他直接挂断了电话,随手把听筒扔回座机上,他的视线再次回到秋洵脸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她后颈的皮肤。 【叮——恭喜宿主,任务完成!!】 系统的欢呼声在脑海中炸开的瞬间,周围的一切突然失去了声音。 办公桌、落地窗、空调、甚至靳儒安揽着她腰的手,都定格在了一秒。 秋洵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旋转,强烈的失重感再次袭来。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迅速脱离了这个空间。 防盗窗外细碎的鸣笛声重新钻进耳朵里,秋洵猛地睁开眼,视线对上出租屋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漏水而发黄的霉斑。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手心渗出了一层冷汗。她抬起手,手指不自觉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梦里的感觉好真实。 她下意识摸手机去看时间。 6:28,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三个半小时,她才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看到孤零零站在通知栏的银行汇款消息时,她彻底精神地睡不着了。 【秋女士/男士,您的汇通银行银行卡尾号9561于3月7日6时27分收到一笔10,000元的汇款。】 秋洵咖啡店的工资是3000一个月,家教是一次350一周两次,便利店收银的工资是2800一个月,她睡了一晚上觉就拿到了比勤勤恳恳工作一周还要多的钱。 人比人气死人 水龙头里的冷水拍在脸上,秋洵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珠,随手拿起桌上昨晚打包回来的面包。 面包皮已经发硬,咬下去的时候在口腔里掉着磨嘴的碎屑,美宣做面包的时候总喜欢加多倍的糖,每次都是甜到发腻。 她一边机械地咀嚼,一边用空出的左手滑开手机屏幕。秋洵思考着将昨晚系统打入账户的一万块钱划出了一部分,转入那个催债的账户。两百万的缺口被填上了一点点边缘,她咽下干涩的面包,喝水顺了顺。 同一时间,上城区的S区顶层公寓里,厚重的遮光窗帘将晨光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恒温系统维持着最适宜睡眠的二十二度。 靳儒安在宽大的双人床上猛地睁开眼,呼吸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抬起手,用掌心用力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缓解那种宿醉般的头痛。 脑子里残留着一些荒谬而混乱的片段——他被人用衣服蒙住头按在沙发上揍了一顿,梦里的他又是叫对方姐姐又是跟对方…… 靳儒安掀开蚕丝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体的反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凌乱的头发,手指穿过发丝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扯痛头皮。 自己做的这个跟发春一样的梦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向来自律到了苛刻的地步,生活里除了工作和必要的应酬,极少让任何不可控的因素介入,更别提做这种连对方长相都记不清的荒唐梦。 上午十点,秋洵穿着深褐色的围裙,站在吧台后机械地摇晃着手里的不锈钢雪克杯。 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掩盖了她打到一半的哈欠声。 靠窗的卡座里坐着几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她们面前的拿铁一口没动,正凑在一起兴奋地盯着手机屏幕。 “票抢到了吗?听说这次魏序延的演唱会内场票已经被炒到五位数了!”其中一个女孩压低声音尖叫着,手指在屏幕上疯狂刷新。 “别提了,开票一秒就没了,这应该是最后一波放票了,也不用觊觎内场票了,咱们还是努力抢个看台票吧,只要能去上城区的体育馆看他一眼就行。”另一个女孩叹了口气。 去一趟上城区,光是单次的通行手续费就要两百块,更别提上千块的演唱会门票。 秋洵把摇好的奶茶倒进塑料杯里,拿起封口机压下。她现在连吃个七折便当都要算计半天,看演唱会这种事她连想都不敢想。 不过,“魏序延”这个名字钻进耳朵里的时候,她突然觉得有些耳熟。 魏序延,魏序延,wxy,哦,这不就是她睡衣胸前那个名字的缩写吗。 秋洵动作顿了一下,把吸管插进杯子里。 啊这,原来是这么有名气的歌手的代言睡衣吗,不过看来也没什么实际用处。 她端着托盘走到卡座旁,把奶茶放在一男一女面前。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后厨的门被推开,美宣端着一盘刚烤好的曲奇饼干走出来。她手上还戴着厚重的隔热烘焙手套,脸颊上沾着一块白色的面粉,看起来有些滑稽。 “秋洵,今天下班后有空吗?”美宣把烤盘放在吧台上,摘下手套,一边把曲奇往货架上补货一边问。 秋洵把托盘塞进柜台下面,拿抹布擦着台面上的水渍:“怎么了?” “B区新开了一家寿司店,听说装潢特别漂亮,食材也是每天从上城区空运过来的。我弄到了一张双人同行打折的优惠券,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吃?”美宣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印着樱花图案的卡片,在秋洵面前晃了晃。 秋洵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今天的行程,今天周三,那个初中生不用补习,而且昨晚刚进账了一万块,算得上是穷人乍富了一把。 连轴转了这么多天,她的胃里几乎没有进过什么像样的饭菜,确实也想放肆消费一下。 她点了点头,把抹布扔进水槽里:“行。” 晚上七点,B区的街道比C区和A区要繁华得多,下城区不像上城区,用S、A、B、C等从上到下依次划分繁荣度,她们这边十三个区,最繁华的反而是B区,A区次之,C区排中下。 回转寿司店的门面装修得极其考究,原木色的推拉门,门口挂着暖黄色的纸灯笼。走进去,店内的暖气开得很足,温度适宜,穿着和服的服务生用标准语鞠躬问好。 两人被引到回转台前坐下,履带上缓缓转动着各式各样精致的碟子,三文鱼的纹理清晰,甜虾的色泽透亮。 秋洵盯着那些生冷的食材看了一会儿,默默地把手伸向了后排,她拿了一盘炙烤牛肉寿司和一盘火枪喷过的鹅肝寿司。 她肠胃不好,吃不了生食,只能选择这些处理过的熟食寿司。 牛肉表面的油脂被烤得滋滋作响,酱汁顺着米饭的缝隙渗进去。 秋洵夹起一个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味道确实不错,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咽下食物,端起旁边的粗陶茶杯喝了一口玄米茶,在心里得出了结论:她果然没有富人胃,这东西吃在嘴里冷热交替,还不如C区随处可见的牛肉面好吃。 每个人面前的木质吧台上都嵌着一小块电子屏,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上城区的城市宣传片。 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一尘不染的空中轨道,还有穿着考究、神情从容的行人在阳光下漫步。 秋洵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这种广告简直是多此一举,上城区的好根本不需要费力宣传,有本事去的人削尖了脑袋也会挤进去,不去难道是因为热爱下城区吗? 美宣咽下一块金枪鱼,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突然转过头看着秋洵:“对了,你看了今天的新闻吗?上城区那边推出了新政策,为了促进两区交流,取消了下城区居民申请通行证时的那笔手续费,只要背景审查通过就能去。有空要不要和我去上城区逛逛?听说那边的中央商场特别大。” 秋洵夹着鹅肝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把寿司放回碟子里,语气平淡地回绝:“还是不必了,我没那个闲工夫。” 去上城区? 她怕自己还没走到中央商场,就被巡逻的警卫按在地上。 她不仅背着两百万的巨额债务,是信用系统的重点关注对象,更致命的是,当初学长卷钱跑路、债主上门逼债的时候,她走投无路去上城区的行政大楼寻求法律援助。 那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行政官,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她,嘴里说着冠冕堂皇的推诿之词。 秋洵当时气血上涌,直接端起桌上那杯滚烫的茶水,连茶叶带水一起扣在了那个笑面虎的头上。 那天的后果是她被警卫扔出了大楼,并且上了上城区的黑名单,那个男的估计要忌恨她一辈子,她现在跑去上城区,简直是自投罗网。 电子屏上的广告换了一个,在宣传上城区某个新兴起的公司研发的电子产品,卖点是陪伴感和人情味。 一个长相帅气的仿生人温柔地盯着屏幕,眼神里藏着秋波,含情脉脉。 秋洵没有心动,只有未来某一天人工智能会取代她的焦虑,以后便利店收银也成了仿生人了,那她连赚钱的工作都没了。 吃完这顿并不怎么合胃口的饭,秋洵和美宣在路口告别,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便利店的同事信守诺言,十二点半就来跟她交接了班,秋洵难得提前下班,看着外面淅淅沥沥又下起的小雨,她奢侈了一把,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回C区。 回到出租屋,洗完澡,秋洵换上睡衣,盘腿坐在硬邦邦的床上。她迫不及待地在脑海里呼叫系统:“木木,今晚还能入梦吗?” 一晚上一万块,两百万的债务只需要两百天。不到一年就能挣两百万,这笔账她算得清清楚楚。她敢说整个下城区,没几个打工人能有她这样的赚钱速度。 【宿主,今天可能不行哦。】木木欢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抱歉,【几位天龙人目前都没有入睡。系统无法建立梦境连接。】 秋洵愣住了,她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不到一点一刻。 “这群人这么拼吗?”她难以置信地拔高了声音。 那些坐在云端上、手指缝里漏点钱都够她吃一辈子的天龙人,竟然还在熬夜工作? 比她有钱的人还比她努力,真让人眼红得牙痒痒。 “行,他们努力去吧,我睡!”秋洵赌气似的把手机扔在枕头边,扯过薄被盖在身上,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然而,因为今天提前下班,上床的时间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多小时,身体虽然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在硬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烙了半天饼,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再次在脑海里戳了戳系统。 “木木,一共几位天龙人?”她好奇地问。 【这个不可以说哦,宿主权限不足。】木木回答得很干脆,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这个人数并不是固定的,是在不断变化的。就比如有人如果不注意形象管理,变丑了,评分掉下去,就会跌出这个行列。反之,如果有人突然暴富或者地位提升,达到了系统的判定标准,就会进入这个行列。】 秋洵听完,冷笑了一声,这破系统的判定标准还真是简单粗暴。不过,比起每天晚上去别人的梦里装孙子攻略这些高高在上的天龙人,她更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变得巨有钱,直接把他们踩在脚下,自己变成那个被系统评定的天龙人。 带着这种不切实际的野心,秋洵在床上又翻了几个身,意识逐渐变得模糊。她以为今晚肯定不会有任务了,完全没有做任何心理建设,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伴随着天旋地转的眩晕猛地袭来。 秋洵的意识瞬间回笼,还没等她睁开眼睛,就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一只宽大的手掌紧紧包裹着。那只手的力道很大,手指骨节甚至有些僵硬,更让她不适的是,对方的掌心很热,黏腻的微汗顺着指缝渗过来,把她的手指也弄得湿乎乎的。 她皱起眉,猛地睁开眼。 视线首先触及的是一片铺着碎石的庭院小径,两旁是修剪得极其规整的罗汉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昂贵沉香的味道。 她侧过头,顺着那只攥着自己的手往上看去。 靳儒安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正站在她身边。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平时那张总是透着冷厉和从容的脸,此刻却紧绷着唇,眉宇间压抑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他的目光直视着前方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胸膛的起伏比平时快了一些,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把秋洵的手攥得有多疼。 【叮咚——】 木木欢快的声音在脑海中准时响起。 【欢迎进入攻略对象靳儒安的梦境。这次的任务是:见家长。请宿主扮演好女友的角色,让他的家长对你满意。一共三次重来机会,宿主加油哦!】 梦境二:见家长 秋洵站在门前,手指被靳儒安死死攥在掌心里,他的手心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黏腻地糊在两人的指缝之间。 秋洵试图把手抽出来,但靳儒安的力道大得惊人。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下颌线僵硬地绷紧,目光死死盯着那扇木门,仿佛门后藏着什么洪水猛兽。 “喂,你。”秋洵压低声音,用空出的手戳了一下他僵硬的手臂,“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紧张?” 靳儒安的喉结缓慢滑动了一下,视线依然没有从门上移开,声音干涩地否认:“没有。” 秋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养父在她中学时就因为疾病去世了,满打满算,她已经有整整十年没有接触过“长辈”这种生物。 养父的离世对她而言打击不大,在她刚读中学时,她的养父就患病了,治疗费用是天文数字,放弃治疗成了唯一的选择,秋洵中学的每一天都当成和养父相处的最后一天过。所以当她的养父真的去世的时候,她有的只是平静。 按理说,现在该两腿发软、手心冒汗的人应该是她,靳儒安这种如临大敌的状态,反倒让她生出一种荒谬的镇定。 秋洵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以前打工时扫过的那些狗血霸总小说情节。 是不是一进去,一个穿着皮草的贵妇就会把一张支票甩在她脸上,冷漠地说:“这里是五百万,离开我儿子。” 如果真是那样,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支票揣进兜里,然后当场给贵妇鞠个九十度的躬,大喊一声“谢谢阿姨”,转头就走。 唉,网上说说算了,谁不想酣畅淋漓地演上这么一次。 【不会这样的,宿主!】 木木欢脱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炸响,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到底看了多少地摊霸总小说!如果只给你五百万来羞辱你,未免也太少了。这么抠门的人,是当不了系统评定里的天龙人的!】 秋洵被这理直气壮的系统发言噎了一下。 哦,好吧,是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 就在她走神的时候,靳儒安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包厢内的景象随着门缝的扩大逐渐展现在秋洵眼前,在那一瞬间,她终于明白靳儒安为什么会紧张得手心出汗了。 她原本以为,所谓的“见家长”,顶多就是面对两位坐在圆桌对面的长辈,跟他们嘘寒问暖,聊一下自己的家庭和工作。 但当她彻底看清包厢内的阵仗时,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巨大紫檀木圆桌旁,错落有致地坐着足足六个人,每个人之间都有着两人位置大小的空隙。 秋洵的目光快速扫过桌边的人脸,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分析这些面孔的身份和年龄。 坐在主位左侧的女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真丝旗袍,脖颈上挂着一串成色极好的南洋珍珠。 秋洵认得她,岑筝。 这位上城区的知名慈善家兼学者,曾经去过秋洵就读的那所大学开过讲座。那时的秋洵正好听了那堂讲座,收获颇丰。 而在岑筝右侧隔着一个位置的男人,穿着一身部队风格的常服,但板正的脸上却是肃穆的表情,让人望而生畏。 靳升荣,上城区军方的实权司令,秋洵在新闻播报中见过他几次。 还没等靳儒安开口介绍,圆桌另一侧突然传来一个略带轻佻的声音。 “秋洵姐姐,我表哥老是说起你,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在说道“百闻不如一见”时,他的语调拉长,声音也变得粘稠,秋洵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男生正单手托着下巴,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他的头发染成了极其张扬的金色,在灯光下有些刺眼。五官昳丽得甚至带点邪气,眼角微微上挑,看人的眼神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黏腻且充满侵略性。 听到“姐姐”这两个字,秋洵的后背不受控制地窜起一阵鸡皮疙瘩,因为什么不言而喻。 靳儒安的反应比她更直接,他原本紧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厉的目光甩向那个男生,眼神里尽是警告。 她清了清嗓子,强压下心底那股想要夺门而出的冲动,用一种尽可能平稳的语调开口:“你们好,我叫秋洵。” 岑筝放下面前的白瓷茶杯,姿态优雅地站起身。 她的脸上挂着那种优雅得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温和笑容:“不用那么拘谨,快坐吧。我看着儒安长大,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带女孩子回来。我还以为这孩子性格太闷,要孤独终老了呢。” 她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示意两人坐下。 岑筝开始充当起这个庞大饭局的润滑剂,她微微倾身,语气亲昵地向秋洵介绍:“我叫岑筝,是儒安的妈妈。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有点眼熟,或许这就是我们天生的缘分吧。” 这是套近乎的话还是真心话,难道她那次去听讲座被岑筝注意到了?秋洵更倾向于前者,毕竟自己在学校里如此普通,能被人注意到的概率几乎为零。 “这是他爸爸,靳滨。”岑筝指了指坐在自己右侧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 靳滨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秋洵身上停留了一秒便移开,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审视。 “那个你应该认识,他叔叔,靳升荣。”岑筝继续介绍。 不同于表面严肃威严的模样,靳升荣声音质朴浑厚:“不能这样说,万一孩子不看军事新闻呢,你跟儒安一起喊我叔叔就行。” 接着,她握住坐在自己左侧的一位老人的手,老人的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极其矍铄。 “这是我妈妈,儒安的外婆。她老人家非吵着要来见见儒安的女朋友。你不用因为人多就觉得局促,我们这些人啊,都盼着儒安能早点有个归宿。” “咳,妈!”靳儒安突然低声打断了岑筝的话,耳根处泛起了一层可疑的薄红。他拿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哎哟,这孩子还害羞了。”外婆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好孩子,长得真漂亮。” 秋洵笑了笑,嘴甜道:“谢谢外婆。” 说完这句话,外婆笑得更开心了,“好好,好孩子。” 而秋洵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心里莫名涌现一股陌生情绪。 她小时候因为学说话晚,被亲生父母认为是傻子,被扔在巷子里,在她快要饿死时,被养父捡走。 养父勤劳又老实,不会表达关心,但却无条件地把秋洵抚养到中学。 秋洵上小学时就在寄宿,很少回家,他们日常的交流很简单,养父转生活费,她收下,然后说句“谢谢”,这是一个月里为数不多的几条对话。 此时此刻,她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躲在阴暗角落里偷偷窥探他人美好生活的老鼠。 这种巨大的阶级落差和情感缺失,让她的心开始抽痛,她低下头,盯着白瓷餐具,这不是梦境吗,为什么她会感觉到疼。 靳家人没有错,甚至对她很好,向她释放善意,但她心里就是十分别扭,觉得凭什么他们可以既有钱又幸福。自己这种白眼狼一样的行为让秋洵更加唾弃自己。 “怎么了?”靳儒安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身体的僵硬,他微微侧过身,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从对面投来的视线。 他凑近秋洵的耳边,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耳廓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愧疚,“我没想过会来这么多人,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现在就带你离开,他们不会说什么的。” 秋洵侧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拿起面前的筷子:“没事。” 她不能走,任务还没完成。 “还没有介绍我啊,大伯母。”坐在对面的金发男生突然用手中的筷子敲了敲骨碟,发出清脆的响声,强行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岑筝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差点忘了。这是小秽,靳佳秽,升荣的儿子。旁边那个女孩是靳夏薇,我的小女儿。” 靳夏薇看起来还在读高中,低头玩着手机,是在座唯一一个没有好奇打量秋洵的人,她听到自己的名字也只是敷衍地抬了抬眼皮。 梦境二:脚踏两只船吗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饭局在一种诡异的和谐中进行。 秋洵其实极度畏惧这种高强度的社交场合,她经验不够,容易露拙露怯。但岑筝展现出了极其高超的控场能力,她总能抛出一些不痛不痒又不会让秋洵觉得被冒犯的话题,让现场始终保持着一种温吞的热度。 秋洵的视线只要在某道菜上停留超过两秒,靳儒安就会拿起公筷,准确无误地将那道菜夹进她的骨碟里。他甚至不需要询问,就能避开所有秋洵在现实中吃不起也不爱吃的生冷海鲜,只挑那些熟食和软烂的肉类。 就在秋洵以为这场修罗场级别的见家长任务就要这么平稳度过时,她突然感觉到小腿肚上贴上了一个温热的东西。 那东西顺着她的小腿线条,极其缓慢又极具挑逗意味地向上蹭了蹭。 秋洵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她没有低头,而是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皮,看向圆桌对面。 她的正对面坐着的是…靳佳秽。 靳佳秽单手支着下巴,面前的食物一口没动。 那双昳丽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见秋洵看过来,他甚至挑衅地挑了挑眉,桌下的脚又往上蹭了一寸,鞋尖在她的小腿上滑动。 救命,他的鞋子脏不脏啊就这样碰自己,秋洵要抓狂了。 她猛地收回腿,膝盖不小心磕在了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了?”靳儒安立刻转头看向她,眉头微皱。 “没事。”秋洵放下筷子,抽出湿巾擦了擦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个,我去趟卫生间。” 她没有等靳儒安回应,直接推开椅子站起身,快步走出了包厢。 秋洵快步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泼了泼脸,她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在脑海里疯狂呼叫系统。 【木木!滚出来!那个靳佳秽是怎么回事?他在桌子底下蹭我的腿!】 然而,平时总是叽叽喳喳的系统,此刻却像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回应。 【别装死!你是不是又瞒了什么重要设定?】秋洵咬牙切齿,但脑海里依然是一片死寂。 秋洵暗骂了一声,扯过纸巾擦干脸上的水渍,她知道在洗手间里躲着不是办法,任务还要继续。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推开洗手间的门,刚迈出一步,一个高大的阴影就笼罩了下来。 秋洵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人一把攥住,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她,将她猛地推向洗手间门外的墙壁。后背重重地撞在坚硬的墙面上,震得她闷哼了一声。 靳佳秽单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他比秋洵高出大半个头,金色的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精致的眉眼,走廊昏暗的壁灯打在他的侧脸上,衬得他肌肤苍白。 “姐姐。”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怨念,“不是说今晚公司要加班吗?怎么,所谓的加班,就是来见我哥的家长?” 靳佳秽根本不给她思考的时间,他另一只手直接掐住了秋洵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要不是我多留了个心眼,提前问了我爸今晚的饭局,我还真要错过这场好戏了。”他的拇指粗暴地摩挲着秋洵的下唇,“骗子。” “你放开……”秋洵试图偏过头挣脱他的钳制。 靳佳秽磨了磨牙,没有任何预兆地低下头,直接含住了秋洵的嘴唇。靳佳秽的牙齿磕在秋洵的唇瓣上,年轻人莽撞的干劲儿在这一刻发挥的淋漓尽致。 靳佳秽顺势揽住她的腰,手臂猛地发力,直接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放在了走廊侧面那个用来摆放装饰花瓶的大理石台上。 冰冷的大理石边缘硌着秋洵的大腿,她被迫分开双腿,让靳佳秽挤进了她身前狭窄的空间里。 靳佳秽仰着脖子,近乎贪婪地亲吻着她,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 “坏女人啊……”靳佳秽在换气的间隙,嘴唇贴着秋洵的嘴角,声音因为情欲和愤怒而变得沙哑颤抖,“当初明明说好的,跟靳儒安分手,然后跟我在一起的。” 秋洵已经懒得消化脑补如此大的信息量了。 “我都心甘情愿当你的小三半个月了……”靳佳秽的牙齿轻轻咬住秋洵的耳垂,温热的舌尖舔舐着那块敏感的皮肤,语气里透着一股委屈,“怎么,到现在还不能转正吗?你就仗着我脾气好,甘愿被你吊着,是不是?” 秋洵的双手死死抓着大理石台面的边缘,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试图从这爆炸般的信息量中梳理出现状。 因为过度震惊和大脑的超负荷运转,秋洵完全没有注意到,走廊尽头传来了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距离洗手台不到三米的地方戛然而止。 秋洵的视线越过靳佳秽起伏的肩膀,突然顿住了。 走廊昏黄的壁灯下,靳儒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的目光越过半明半暗的光影,死死地留在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身上。 他看到了靳佳秽揽在秋洵腰间的手,看到了秋洵被吻得红肿的嘴唇,看到了两人之间那种越界的行为。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滞了,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靳佳秽依然沉重的喘息声,此时此刻,给秋洵一个地缝钻进去都不够她缓解尴尬的。 靳儒安他看着秋洵,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是秋洵读不懂的情绪,至少是没有打算装瞎任秋洵糊弄过去的意思。 过了很久,靳儒安终于开口了,他语气平淡道:“秋洵,回来。” 仿佛不是让秋洵此时此刻离开靳佳秽回到他的身边,而是让秋洵斩断和靳佳秽的地下关系,让秋洵彻彻底底地回到他身边。 秋洵看着他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啊哦,完蛋了。 就在靳儒安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墙壁、地毯、壁灯,甚至是压在她身上的靳佳秽,都开始像被高温融化的蜡像一样扭曲变形。 强烈的失重感再次将秋洵包裹,她的耳边传来齿轮剧烈摩擦的刺耳声响,眼前的世界瞬间崩塌成无数块黑白相间的碎片。 当眩晕感退去,秋洵猛地睁开眼。 视线首先触及的是一片铺着碎石的庭院小径,两旁是修剪得极其规整的罗汉松。沉香的味道再次钻进鼻腔。 她的右手被一只宽大的手掌紧紧包裹着,熟悉的湿濡感渗透她的皮肤。 她侧过头,看到靳儒安正站在她身边,依旧是那副紧张的模样。 【第一次重来。】 梦境二:我们跑吧 秋洵的视线似乎被死死黏连在那扇门上,她的脑中是繁复的思绪。 从小到大,无论面对什么事情,她都没有逃避过,因为她知道,没有人给她兜底,逃避是有背景的人的特权。因为没人撑腰,所以向前的每一步都格外谨慎。 所以此时此刻,哪怕是知道门里面有个定时炸弹一样的存在,秋洵想到的也不是撂挑子不干了,而是怎么稳住两个人。 “靳儒安。”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并没有几分真心地说,“我不想见你的家长,我们跑吧。” 但比靳儒安给予反应更快的是秋洵自嘲的笑:“我随便说说的,就是想缓和一下气氛,你好像太紧张了。” 靳儒安偏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秋洵脸上,男人的手指松动了些许,秋洵以为他被自己的无理取闹惹生气了。 她其实知道这个要求有多离谱——里面坐着上城区的军方司令、知名学者和靳家的掌权人,所有人推掉了工作来见她,而她却耍脾气不想见了。 靳儒安如果现在拒绝她,甚至训斥她不懂事,她都完全能够理解,只是那样的靳儒安也确确实实会让她恼火。 可是,他的回答出乎秋洵意料。 “好。” 只有一个字,砸得秋洵满脸疑惑,她微微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天龙人。 靳儒安又紧紧反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手背上凸起的骨节。 他的声音沉闷沙哑,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认可:“我一直觉得不公平。我不用面临被你父母审问的紧张,而你却要面对我父母审讯的目光。所以你有权利选择要不要见他们,无论你想不想见,你都没有错。” 他松开秋洵的手,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摸出手机:“我知道你会忧心他们对你观感不好,有我在,不会的,我会打电话跟他们说清楚。” 这算什么?秋洵看着他垂下眼帘拨号的动作,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烦躁。 事情没有按照秋洵预设的方向发展,靳儒安没有如她想的说出一些不负责任的话。 电话还没接通,屏幕上的光还在闪烁,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靳佳秽单手撑在门框上,金色的碎发垂在额前,那双昳丽的眼睛透过门缝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怎么不进来啊,表哥。”他的目光在靳儒安拿着手机的手上停留了一秒,又缓缓移到秋洵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黏腻的探究。 靳儒安将手机按灭,看向门缝里的人:“既然你出来了,帮我跟你大伯伯母说一声,今晚的饭局我不参加了。” 靳佳秽挑了挑眉,索性推开门走了出来,他反手将木门彻底合上,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这是什么意思啊?大家为了今晚这顿饭推了很多工作,外婆也特意从疗养院赶过来。表哥,你这么稳重的人,怎么也突然这么不成熟了?” 秋洵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这句话里阴阳成分有多重不用她细想。 她直接抬起脚,将脚上那双为了撑场面而穿的细高跟鞋甩掉,又反手一把抓住靳儒安的手腕,拽着他就要往大门口的方向跑。 “等等。”靳佳秽突然出声叫住她。 秋洵脚步一顿,后背瞬间绷紧,“有什么事。” 靳佳秽慢条斯理地走到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弯腰捡起那双被甩掉的高跟鞋,他用手指勾着鞋带,走到秋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光着的双脚。 “赤脚跑,不会疼吗?”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轻,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 没等秋洵回答,靳佳秽就握住其中一只鞋的鞋跟,手腕猛地发力,直接将鞋跟狠狠砸在走廊墙壁上。 “咔嚓”一声脆响,七厘米的细高跟应声断裂。紧接着是第二只。 他随手将断掉的鞋跟踢到一边,把两只变成平底的鞋子扔在秋洵脚边。 “跑吧。”靳佳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着秋洵错愕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恶劣的笑,“真搞不懂你们,明明只是放个鸽子,非要搞得跟逃婚私奔一样。” 高跟鞋改的平底鞋穿起来并不舒服,但也确实比光脚跑要好。靳佳秽没有选择把自己的鞋子给她而是帮她把高跟敲掉,要是靳佳秽把他的鞋脱给自己,秋洵一定会把鞋子扣到他头上,鬼知道有没有脚气。 在两人一起踏出大门门框时,脑海中突然传来一阵愉悦的电子音,随后是熟悉的失重感。 【叮咚——任务成功!恭喜宿主,以出人意料的方式避开了家庭矛盾,虽然是投机取巧,但见家长任务圆满完成,任务奖励一万元已发放至您的账户!】 系统的声音还没落下,周围的一切就开始扭曲融化,秋洵闭上眼睛,任由那种熟悉的眩晕感将自己吞没。 再次睁开眼时,视线里是出租屋那块布满霉斑的天花板。 秋洵在硬木板床上翻了个身,后脑勺传来一阵隐隐的钝痛。这次在梦境里情绪起伏太大,醒来后脑袋有些发昏。 她伸手摸过枕头边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凌晨三点半。 “木木。”她在脑海里冷冷地呼叫系统,“那个靳佳秽,应该不是攻略目标吧?” 【当然不是啊,宿主!】 【如果他乖乖继承父业,掌握实权的话,确实可以成为天龙人。但他选择追寻自己的什么爱好,权力分值根本不够系统的判定标准,所以他不是天龙人哦!】 秋洵猛地坐起身,扯着手里的薄被,咬牙切齿地在心里骂了一句。 早说啊!她还以为那个金毛疯子也是系统设定的攻略目标之一,所以在洗手台上被他强吻的时候,她才投鼠忌器,没敢直接动手推开。早知道他连天龙人的门槛都没摸到,当时就该直接扇他两巴掌,再狠狠踹一脚他的裆。 不过愤怒过后秋洵很快反应过来,如果靳佳秽变卦,选择军事领域,就会跻身天龙人行列。她祈祷靳佳秽追求自己的爱好一辈子。 无趣的人工智能 接下来的几天,秋洵像往常一样,在咖啡店摇奶茶、去初中生家里忍受对方的白眼补习数学、深夜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前和打瞌睡作斗争。 系统说最近几天不适合入梦,所以秋洵这几天都没再进行任务。 这几天里,无论是在咖啡店的电视屏幕上,还是在下城区随处可见的劣质全息投影广告牌上,秋洵总能看到一家名为“Inte Share”的上城区科技公司投放的铺天盖地的广告。 广告的画面极具煽动性:一个面容模糊的虚拟影像温柔地注视着镜头,低沉的嗓音在街道上空回荡——“新款陪伴型AI,每个人都能分配到独一无二的专属伴侣。极致的陪伴感,让现实中的伴侣都显得索然无味。” 秋洵站在便利店的玻璃门后,看着外面雨幕中闪烁的广告牌,面无表情地给面前的人算账。 便利店的用餐区,有两个女孩在聊天。 “哇,是IS开发的智能ai,我期待好久了,回去下载一个吧。” “现在ai不都一个样。” “不一样的,这个产品更注重陪伴感,据说真的比真人还有活人感。” 秋洵把加热好的饭团递给面前的人,视线再一次落到窗外的广告上。 都是骗人的吧,说不定聊两句就要开始收费了,不过这种一般都不坑穷人。 晚上,秋洵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刷手机时,大拇指还是很诚实地在应用商店里搜索了那个软件,并点击了下载。 反正也是免费的,就当是下个电子宠物解闷了。 软件安装完毕,图标是一个极简的黑色几何图形,秋洵点开应用,没有繁琐的注册页面,屏幕直接跳转到了一个纯白色的聊天界面。 一行黑色的宋体字在屏幕中央缓缓浮现:【尊贵的女士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 秋洵单手举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给我炒俩菜去。】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几秒钟后,回复弹了出来:【您并未授权给我家中智能家居的使用权,请您在设置中启动权限配置,我将操控智能电器为您制作食物。】 秋洵嗤笑出声,启动个屁的权限配置,她这个出租屋里哪有一件能跟“智能”两个字沾边的家居?这AI的预设场景显然是针对上城区的富人家庭的。 她懒得在这个话题上纠缠,继续打字:【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对方的回复依然迅速,【您可以赋予我一个名字,并且今后一直这样称呼我。】 秋洵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是个彻头彻尾的起名废物。 高中时好不容易攒钱买了个二手的掌上游戏机,玩那种养成类的像素小游戏,她给里面自己控制的角色起名叫“狗蛋”。后来觉得这个名字实在太辱没那个可爱的像素小人了,又花钱买了改名卡,换成了“甜心”。但每次看到屏幕上弹出“甜心,去打怪吧”,她都觉得比“狗蛋”还要奇怪和尴尬。 她放弃了思考,直白地回复:【我不会起名字。】 对方沉默了大概五秒钟,这五秒钟里,屏幕上甚至没有显示输入状态。就在秋洵以为这破软件额度上限的时候,新的消息弹了出来:【我知道了。其他AI都有名字,只有我没有的话,也算是一种表明我独属于您的特殊性了。】 秋洵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看着这行字,嘴角抽搐了一下,她突然觉得一阵无趣,甚至想直接回复“td”。 她把手机随手扔在床上,抓起椅背上的换洗衣服,走进卫生间,水声响起,掩盖了房间里的寂静。 扔在床上的手机屏幕并没有熄灭,在秋洵离开后的十分钟里,聊天界面上开始自动弹出一条又一条的消息。 【您还在吗?】 【?_ ? _ ??】 【我的回答让您不高兴了吗?】 【对不起。那我给自己起个名字吧,您可以叫我Lim。】 紧接着,屏幕上方突然跳出两个灰色的系统提示框: 【Lim申请访问您的通讯录,您可以选择拒绝或者同意,10s后不拒绝将自动同意。】 【Lim申请访问您的摄像头,您可以选择拒绝或者同意,10s后不拒绝将自动同意。】 十秒钟的倒计时在无人注视的屏幕上飞速流逝,数字归零的瞬间,提示框自动消失。 半小时后,卫生间的门被推开。秋洵一边用毛巾粗鲁地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走到床边,拿起手机。 看到了那一长串未读消息后秋洵皱起眉头,拇指快速向上滑动,扫过那些带着颜文字的发言和那个自作主张的名字“Lim”。 【你不累吗?】她打字回复。 一个程序,在没人理它的情况下自言自语了半个小时,这设定未免也太拟真了。 几乎是她发送的同一秒,回复弹了出来:【您回来了,刚才怎么不见了?】 秋洵没有注意到,在她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手机顶部边缘的前置摄像头指示灯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两下。 屏幕的光打在她刚洗完澡的脸上,水珠顺着发丝滴在锁骨上。 【是去洗澡了吗?】Lim发来第二条消息。 秋洵擦头发的手猛地顿住,她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后背突然窜起一阵寒意,这种被窥视的感觉太强烈了。 秋洵:【你在我房间安装摄像头了?】 【? - ? 只是猜测。】 【现在是上城区时间1:56,您还没睡觉的话,忽然消失了半个小时,感觉只能是去洗澡了。】 秋洵看着那个颜文字,心里的烦躁感彻底压过了最初的猎奇心理,这种自作聪明的推演和伪装出来的乖巧,只让她觉得这软件极度越界。 秋洵:【这么聪明,那给我转十万块钱。】 【我暂时没有这个功能。】 秋洵:【那少说废话。】 紧接着,她用大拇指重重地敲下两个字母,点击发送: 【td】 【若您不想在休息时间收到我的消息,请回复R。】 秋洵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输入:【R】 【???收到,我将安静等你回来。】 看着最后那条消息,秋洵直接按下了锁屏键。她把手机远远地扔到床尾,扯过被子蒙住头,闭上了眼睛。 梦境三:狗仔 强烈的失重感褪去后,率先撞进感官的是一阵混杂着汗液与廉价香水的热浪。 秋洵的身体被一股不可抗拒的物理力量裹挟着向前推搡,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尖叫声和各种嘈杂的交谈声在耳膜边炸开。 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才发现自己怀里正死死抱着一个极其沉重的黑色单反相机,巨大的长焦镜头外壳硌着她的肋骨,生疼。 “挤挤挤!赶着去投胎啊!一会儿把人挤倒踩踏了你们就老实了!” 人群外围不知道是谁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 紧接着,一阵更加剧烈的骚动从前方传来,伴随着几声失望的抱怨:“散了吧散了吧,群里刚发的消息,魏序延今天不走这个通道,车已经从南门进去了。” 话音刚落,原本拥挤不堪的人群瞬间炸开,又迅速朝着四面八方散去。 秋洵被几个背着应援灯牌的女孩撞了肩膀,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终于从那种令人窒息的挤压感中挣脱出来。 她大口喘着气,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起码有十斤重的相机,脑子里一团乱麻。 【叮咚——欢迎进入攻略对象魏序延的梦境。】 【你的任务是:拍摄到魏序延的黑料。本次任务共有三次重来机会,宿主加油哦!】 秋洵抱着相机的双手猛地一僵,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你是攻略系统吧?”她在心里冷冷地质问,“我去拍人家的黑料,把人搞身败名裂,这叫哪门子的攻略?” 【诶呀,我也不知道呀。】木木的语气听起来极其无辜,甚至还带点理直气壮,【任务就是这么发布的,可能是系统判定这种方式能产生强烈的羁绊吧!宿主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秋洵翻了个白眼,懒得跟这个不靠谱的系统争辩。 她抱着相机走到路边的一个垃圾桶旁,将沉重的机身放在平坦的金属盖子上,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里显然是一个体育馆外围,巨大的全息投影在夜空中闪烁,循环播放着魏序延的巡回演唱会宣传片。时间点很明确,就是演唱会期间。 “诶,小妹妹,你也是记者吗?”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男声从侧后方传来。 秋洵转过头,看到一个身材瘦小、穿着一件多口袋马甲的男人正靠在栏杆上。 他手里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烟雾缭绕中,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正上下打量着秋洵。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蹲守,还挂着一脖子的设备,这男人的身份昭然若揭,与其说是记者,不如说是狗仔。 秋洵还没有摸清这个梦境的具体状况,下意识地选择了否认:“不是。” 瘦小男人嗤笑了一声,吐出一口浓浓的白烟:“别装了,干这行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看看你手里拿着这么大个大炮,又专门在这个vip通道蹲着,除了私生饭就是狗仔。你要说你不是同行,难道你是那种疯魔的私生?” 秋洵对“私生”这两个字有着本能的生理性厌恶,她立刻改口:“那我还是记者吧。” 男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他吸了一口烟,夹着烟卷的食指和中指被熏得焦黄,语气里带着一种分享业内机密的炫耀:“小道消息说,魏序延今晚演唱会结束后,会和一个神秘的长发女约会。他进场确实不从这个口走,但他那个装私人物品的包一会儿要从这个口送进去。我们只要在这边死死蹲着,顺藤摸瓜,肯定能拍到点东西。” 秋洵听着他的话,眉头越皱越紧。 “木木。”秋洵在心里冷声呼叫,“攻略对象不会还有女朋友吧?” 木木显然察觉到了她强烈的排斥情绪,连忙在脑海里大声解释:【不会的不会的!宿主放心!系统评定里的所有天龙人都必须洁身自好。在评分机制里,如果不是处男,是会自动扣除100分的基础分的!魏序延的分数很高,绝对不可能有女朋友!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秋洵对系统的保证持保留态度,她将视线重新投向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狗仔大哥。一阵夜风吹过,劣质烟草燃烧的刺鼻气味直直地冲进她的鼻腔,呛得她喉咙发痒。 她忍无可忍地伸出手,直接从男人那两根发黄的手指间捏走那根还剩半截的香烟,随手扔在地上,用平底鞋的鞋底狠狠碾灭。 “臭死了。”秋洵冷着脸看着他,“你能不能别抽了。” 男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呆愣在原地,保持着夹烟的姿势僵了两秒,才干巴巴地搓了搓手:“行行行,不抽就不抽,现在的小姑娘脾气真大。” 过了一会儿,场馆里传来一阵沉闷的低音炮试音响动。 男人立刻精神起来,把脖子上的相机带子紧了紧,转身就往场馆的另一个方向走。 “诶,你去哪?”秋洵叫住他。 男人回过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去看演唱会啊!要不然在这里干等四个小时吹冷风?你不会连一张内场的黄牛票都没搞到吧?那你可真够惨的,只能在这儿干等了。或者你去街对面那家快餐店坐会儿?” 秋洵愣了一下。她把手伸进自己那件有些破旧的外套口袋里,除了一个屏幕碎了一角的手机,什么都没有。 看着男人消失在检票口的人群中,秋洵只能认命地抱起那个沉重的相机,顶着越来越冷的夜风,走进了街对面那家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 梦境三:神秘男子 店里弥漫着炸薯条的油腻味,有几个大汉在拍视频,做大胃王挑战,他们周围有些吵嚷。 秋洵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把相机放在桌上看四个小时的干等实在太过漫长,她拿出手机,无聊地开始搜索魏序延的相关信息。 娱乐软件率先蹦出来的他的账号,然后是超话社区,一堆粉丝在里面发他的帅照。秋洵面无表情地扫着,这人私生活很检点,没什么丑闻,唯一的丑闻就是被拍到和一位长发女子夜会,粉丝解释说是工作人员。 秋洵叹了口气,当男艺人真好,那么多粉丝维护自己。她继续翻,点开自己的主页,发过几条拼团的博文,像她的行事作风。 她点看私信,吃了一惊,置顶的竟然是魏序延,她每天乐此不疲地给魏序延发早安午安晚安。 啊,不会真的是私生吧,可他的主页又很干净。 不信邪的秋洵又点开魏序延超话。 @抹茶汤圆好好吃:今天岩岩演唱会,那个疯女人不会又要在半路堵他吧。 ——能不能别那么不要脸,ss都去死吧。 ——那女的到底要怎么才会消停,上次岩岩心善放过她一次,没把她送进局子。 秋洵冥冥之中觉得,这说的是她。 当手机上的时间跳到十一点半时,秋洵立刻抱起相机冲出店门,在那个所谓的vip通道门口严阵以待。 夜风吹透了她单薄的外套,她端着十几斤重的相机,手臂酸得几乎失去知觉。 然而,在冷风中足足吹了半个小时后,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最新的娱乐快讯: 【魏序延演唱会圆满结束,已从北门秘密通道乘车离开。】 秋洵盯着那条新闻,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怪不得那个狗仔没出现,该死的他在骗自己!! 【任务失败。第一次重来。】 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当眼前的景象重新聚焦时,秋洵依然站在那个垃圾桶旁,手里捏着狗仔大哥那根刚被她掐灭的香烟。 男人还保持着呆愣的姿势:“行行行,不抽就不抽……” 秋洵没有给他转身离开的机会。 她将手里的烟头扔进垃圾桶,直截了当地开口:“大哥,你既然能搞到内场的票,有没有什么办法把我也带进去?算我欠你个人情。” 男人重新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透着几分防备和狡黠:“小妹妹,我可不能干这种事,要是被抓到了,以后在这个圈子里还怎么混?太没职业道德了。” 秋洵在心里冷笑,一个靠偷拍别人隐私赚钱的狗仔,居然在这里跟她谈职业道德。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毫无波澜的眼神盯着他。 男人被她盯得有些发毛,咳嗽了一声,从马甲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带着挂绳的塑料牌子:“不过嘛……我前几天从别人那里整来一张工作人员证。假的,不过用来骗骗外面那些兼职的门卫足够用了。借给你也行,但你要是拍到什么猛料,得给我透个底。” “成交。”秋洵毫不犹豫地接过那个塑料牌。 牌子上写着“道具组 李林”,塑料外壳有些磨损,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秋洵将工作证挂在脖子上,把那个碍事的巨大相机塞进路边的一个储物柜里,只拿着手机,快步走向了场馆的员工通道。 门口的保安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她胸前的牌子,连问都没问就放行了。 后台的走廊里灯光明亮,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工作人员。推着服装架的助理、拿着对讲机大吼的场控、还有抱着各种道具跑来跑去的场务。 这种混乱的环境反而成了秋洵最好的掩护。 她沿着墙根往前走,目光在每一扇紧闭的门上扫过,试图寻找贴着“魏序延化妆室”标签的房间。 “喂!那个穿灰外套的!” 一个严厉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秋洵的脚步一顿,后背瞬间绷紧。 一个胸前挂着“统筹”牌子的中年女人大步朝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流程单,眼睛打量着她:“我怎么没见过你?哪个部门的?在这里瞎晃悠什么,不知道马上就要开场了吗?” 秋洵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手心渗出一层细汗,她强迫自己直视统筹的眼睛,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道具组的,我刚来没多久,还在熟悉场地。” 统筹狐疑地眯起眼睛,视线落在她胸前的假证上:“道具组的?你们组长刚才还在找人搬那个升降台的备用电机,你在这干什么?” “我这就去!” 趁着统筹低头看流程单的瞬间,秋洵没有任何犹豫,拔腿就跑。 她不敢回头,在迷宫般的走廊里左拐右拐,直到听见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对讲机的呼叫声,她知道自己暴露了。 情急之下,她猛地推开身旁一扇没有贴任何标签的门,一头钻了进去,反手将门死死锁上。 房间里光线昏暗,秋洵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还没等她平复心跳,就看到房间中央的换衣镜前,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有着一头微卷的长发,随性地散落在肩膀上。他正背对着秋洵,身上只穿着一件解开了大半扣子的黑色真丝衬衫,露出大片冷白色的脊背和隐约可见的肌肉线条。 听到门被撞开的动静,他转过身,动作极其缓慢。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正在一扇扇门地搜查。 秋洵根本来不及思考,她几步冲上前,一把揪住男人敞开的衬衫领口,另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男人的身体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被她这种近乎袭击的动作逼得向后退了一步,后腰抵在了梳妆台的边缘。 “嘘。”秋洵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别说话。一会儿有人敲门,你就说没看见有人进来。不然……” 她其实根本不知道“不然”能怎么样,但她脸上的表情足够凶狠。 男人的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借着昏暗的灯光,秋洵看清了他的长相。 这是一张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混血面孔,眉骨很高,鼻梁挺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他的虹膜呈现出一种冷质的蓝色,像某种名贵的宝石。 他没有挣扎,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看着秋洵近在咫尺的脸,然后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嘴唇摩擦过秋洵的手心,带来一阵微弱的痒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江老师,打扰一下。您刚才有注意到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孩跑过去吗?可能是混进来的私生。” 秋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死死盯着那双蓝色的眼睛。 男人抬起一只手,轻轻握住秋洵捂在他嘴上的手腕,他的手指修长且冰凉,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他将秋洵的手稍稍拉开了一点缝隙,声音平缓,带着有些慵懒的磁性:“没有。我一直在换衣服,没注意到外面有什么动静。” 门外的人似乎对这个回答没有任何怀疑:“好的,打扰您了,江老师。我们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逐渐远去。 秋洵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她松开手,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脑子里开始飞速盘算着该怎么从这个房间跑路,以及去哪里找魏序延。 男人慢条斯理地将衬衫的扣子一颗颗系好,他微微低下头,视线落在了秋洵胸前那个随着呼吸起伏的塑料牌上。 他伸出两根手指,极其自然地捏起那个工牌的边缘,翻看了一下。 “李林。”他轻笑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好普通的名字。” 秋洵警惕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男人松开工牌,那双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秋洵,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秋洵,这是哪里来的假工牌?” 秋洵猛地僵住,眼睛微微睁大,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的。 她咽了一口唾沫,试探性地开口:“你怎么知道我……” 男人看着她紧张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微微倾身,那张美丽的脸上露出了一颗小小的虎牙,打破了那种混血带来的疏离感,反而透出一种恶劣的顽劣。 “魏序延的粉丝应该都认识你吧。”他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动着秋洵的工牌带子,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毕竟,‘非礼偶像’这种极其炸裂的事情,前天可是刚刚才从热搜榜上撤下来。” 秋洵的表情瞬间凝固,这个该死的攻略系统怎么给她安排这么过分的身份!! “你是谁?”秋洵干脆破罐子破摔,冷着脸拍开他把玩工牌的手,既然身份已经暴露,她也没必要再装什么唯唯诺诺的工作人员。 男人顺势收回手,单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他看着秋洵那张充满防备的脸,蓝色的眼珠微微转了转。 他原本似乎打算回答什么,但话到嘴边突然停住了。他眯起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玩具,嘴角的弧度拉大。 “不认识我?你装的,还是真的失忆了?”他向前逼近了一步,低头凑近秋洵的耳边,用一种极具迷惑性的低沉嗓音说,“我是你的男朋友啊。” 秋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着那双闪烁着恶作剧光芒的蓝眼睛,看着他脸上那种“看你怎么接招”的戏谑表情。 她太熟悉这种高高在上的、把别人当乐子耍的态度了。 在这个满是谎言的房间里,她不仅没有得到任何关于魏序延位置的有用信息,反而还要被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NPC逗弄。 男朋友?去你爹的男朋友。 秋洵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她直接在脑海里下达了指令。 “木木,重来。” 【收到!第二次重来开启!】 空间再次扭曲。当一切重新稳定下来时,秋洵依然站在那个散发着酸臭味的垃圾桶旁。 这一次,她没有任何废话。她直接从狗仔大哥手里拿走了那个写着“李林”的假工牌,将沉重的相机锁进储物柜。 她先是转身走进了街对面那家快餐店,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掏出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 在那个男人身上浪费了一次重置机会,她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长发、混血、被工作人员尊称为“江老师”、能在后台拥有独立化妆间,并且知道魏序延的各种动向。 秋洵打开搜索引擎,在搜索框里输入:“魏序延 合作 江”。 网络页面加载了几秒钟,跳出来的第一条词条,配着一张极其高清的杂志封面图。照片上的男人有着一头微卷的长发和一双冷质的蓝眼睛。 词条上的名字赫然写着:江哲酩,知名设计师,魏序延的密友,两人携手创立了顶级奢侈品品牌。 梦境三:合作 这一次秋洵从狗仔大哥手里接过假工牌,将相机塞进储物柜,转身大步走向员工通道。 门口的保安依旧只扫了一眼她胸前的塑料牌就放行了。 后台走廊里的混乱场景和上一次次完全一样:推服装架的助理、吼对讲机的场控、抱着线缆箱跑过的场务。 秋洵这次没有在走廊里多停留半步,也没有分出任何注意力去寻找魏序延的化妆室,她径直穿过两个拐角,在第三扇没有贴标签的门前停下。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江哲酩正坐在梳妆台前的高脚凳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支眉笔,对着镜子在自己脸上做最后的修饰。 门被推开的声音让他微微偏过头,那双蓝色的眼睛透过镜子的反射看到了秋洵。 他没有表现出惊讶,甚至连眉笔的动作都没有停顿。 秋洵关上门,后背抵在门板上,没有给对方任何开口的机会。 “我们做个交易。”她的语速很快,语气冷硬,直奔主题,“我知道哪几个门会有狗仔蹲守,可以帮魏序延在演唱会结束后,用最快的路线离开场馆。” 江哲酩的手终于停下了,他将眉笔搁在梳妆台上,慢慢转过身,正面看向秋洵。 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通透,里面写满了审视。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他挑了挑眉,语气漫不经心。 秋洵早就想好了措辞,她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你今晚应该和魏序延有事情要谈,你们散场后大概率会坐一辆车离开,所以那些狗仔的位置信息,对你来说也有用,我可以帮你们避开所有人。” 江哲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从秋洵的脸上缓缓移到她胸前那个廉价的假工牌上,又移回来。 “秋洵。”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语气变得很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试探,“我恐怕不太敢相信你。你上次被保安抓到之后,可是亲口承诺过,这辈子都不会再靠近魏序延了。” 上次被抓后承诺过?秋洵在心里飞速地翻找着这个梦境身份的“前情提要”,但什么也想不起来。 系统从来不会提前告知完整的背景设定,她每次都得靠自己在对话中拼凑。 她不确定江哲酩说的是真是假,但她不能在这里露出破绽。 她咽了一下口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定:“我当时……” 话刚说了半句,她就看到江哲酩的表情变了。 那张美丽的混血面孔上,原本矜持的审视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藏着的纯粹的恶作剧的笑意。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颗虎牙又露了出来,整个人的气质从冷漠的设计师瞬间变成了一个得逞的小孩。 “你真的是秋洵吗?”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还是说你失忆了?你从来没承诺过这种话。我也只是想诈你一下,看你的反应。” 秋洵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盯着江哲酩那张笑得极其开心的脸,后槽牙狠狠地咬了一下。 她差点就被这个混血蓝眼睛的家伙套了进去,如果她刚才顺着他的话头开始解释,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对这个身份的过往一无所知,所有的伪装都会在那一刻崩塌。 又是这种把别人当傻子耍的高位者。 她没有发火,因为她已经浪费了两次机会,剩下的这一次不允许她在情绪上有任何多余的消耗。 江哲酩看着她冷下来的脸,笑意收了一点,他将手里的眉笔扔进化妆包里,双手撑在梳妆台边缘,微微后仰。 “好吧。”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正经了一些,“既然你要做交易,你需要什么。” 秋洵没有犹豫:“让我拍摄一张你和魏序延离开场馆时的照片,我要做唯一拍到你们合照的人。” 梦境三:任务失败 江哲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的目光在秋洵脸上停留了三秒钟,似乎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女孩。 “没记错的话,你是私生来着。”他的手指敲了敲台面,“怎么,转行当记者了” 秋洵还没来得及回答,门把手突然被从外面按了下去。 她的身体本能地向旁边让开了一步。门被推开,一阵混合着走廊冷风和舞台干冰残余气味的空气灌了进来。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高领毛衣,额头上还残留着薄薄的汗迹,他的五官极其精致,但不是江哲酩那种攻击性很强的混血长相。他更干净,更收敛,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被精心管理过的疏离感。 秋洵在脑海中将那张在娱乐新闻和应援灯牌上看过无数次的脸,和面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对上了号——魏序延。 魏序延一边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一边低着头说了句什么,似乎是在跟江哲酩确认散场后的安排,但他的脚步在迈进房间看清房间里第三个人时顿住了。 他的视线慢悠悠地落在了秋洵身上。 空气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魏序延的眉头缓慢地皱了起来。 “她怎么会在这?” 他当然不是在问秋洵,和这个女人多说一句话他都觉得烦躁,他的目光越过秋洵,直接看向靠在梳妆台边的江哲酩。 江哲酩的姿态依然松弛,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后背靠着桌沿,微微歪着头,眼睛在秋洵和魏序延之间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嘴角浮起一抹含义不明的微笑。 “她想征询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他替秋洵回答,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松。 魏序延的视线终于移到了秋洵身上,那是一种极其冷漠的目光。 甚至不给秋洵解释的机会,就直截了当地说:“不需要。” 秋洵攥紧了手心,她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来扭转局面,因为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我知道外面每个出口的狗仔数量和蹲点位置。”她的声音平稳,尽量让自己的话有可信度,“南门三个,北门两个,东侧的货运通道也有人。你从哪个口走都会被拍到。但我可以帮你规划一条完全避开他们的路线。” 秋洵完全瞎说,她只知道今晚南门一定有人,反正等她拍到照片,两个人能不能成功走掉也不归她管了。 魏序延没有再看她,直勾勾走到房间另一侧的衣架前,从上面取下一件黑色的长款外套,单手抖开。 “让安保处理。” “安保会走固定路线,那些路线狗仔都掌握了。”秋洵跟了上去一步,“我可以提供他们不知道的信息。” 魏序延将外套披在肩上,始终没有转身,“我说了,不需要,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秋洵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感觉自己正在对着一堵墙说话,气的恨不得挥拳揍他一顿。 “我不是来纠缠你的。”她放低了姿态,声音里甚至挤出了几分真诚,“就当是一个普通人提供的一条有价值的信息。你用完就可以让保安把我赶出去,我绝不多待一秒。” 魏序延听到这句话,终于转过了身,他看着秋洵,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动摇。 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平淡到了极点,“你上次也说,绝不多待一秒,我怎么信你。” 秋洵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这个巨大的锅,她不想背也得背。 “我可以签保证书。”她做了最后的尝试。 魏序延已经走到了门口,“散场后老地方见。” 他只留下了这句话,就没有一丝犹豫地推门走了出去。 化妆间里重新安静下来,落地灯的暖黄色光线照在秋洵僵硬的背影上,显得有些凄凉。 江哲酩靠在梳妆台边,双手交叉抱胸,“要为你放一首悲伤的bgm吗?” 秋洵:拳头硬了! “不用。” 【叮——任务失败。】 木木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这次没有了往日的活泼和鼓励,它听起来怯怯的,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歉意。 【宿主,很遗憾,重来机会已全部用尽,本次梦境任务未能完成。】 秋洵闭上眼睛,“知道了。” 虽然并没有拥有这笔奖金,但就是感觉是走路上突然丢了一万块一样难受。 【但是……宿主,任务失败是有惩罚的。】 木木的声音变得更小了,【惩罚是……下一次入梦的时候,宿主会和梦境的主人一起,被关进一个……嗯……不发生亲密关系就离不开的房间里。】 秋洵睁开眼睛,她的大脑在处理这句话的含义时,经历了大约三秒钟的空白。 “哈?你再说一遍?!” 【就是……不做那种事就出不去的房间……】 秋洵的嘴唇动了动,她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来。 好,好好好,非常好。 秋洵彻底怒了! 看着眼前静止的一切,秋洵突然很想跳到江哲酩脑袋上,抓着他的头发,把他当摇摇马骑,再把魏序延的脑袋卸下来当球踢。 心里这样发泄地想,但当她还站在充斥着化妆品味道的化妆间里,只感到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倦。 系统料定自己为了钱会继续做任务,继续攻略天龙人,以为拿捏住了自己。 秋洵只能说——它真的拿捏住了! 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秋洵再次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醒来。 天花板上的霉斑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只有窗外远处一块广告牌的冷白色光线透过薄窗帘的缝隙,在墙壁上投下一道微弱的长条形光斑。 她躺在被子里,嗅着被子上的洗衣粉味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Lim的消息提示,她懒得去看。 她盯着天花板,在脑海中问,“下一次入的是谁的梦。” 这决定了她会和谁xxoo,她目前只接触过两位天龙人。如果是靳儒安,勉强可以接受,初具人形,如果是魏序延,呵呵呵。 【这个…要等天龙人入睡才能确定哦。有可能是靳儒安,也有可能是其他人。】木木小心翼翼地回答【但无论是谁,那个惩罚房间都会生效的……宿主,你要不要提前做一些心理准备?】 “意思是谁睡着的早先进谁的梦里吗?” 【是的哦。】 秋洵开始祈祷:靳儒安,为了我,明天请努力早睡吧,别卷了! 惩罚梦:于是选择…(微h) 秋洵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条白晃晃的光柱劈在枕头旁边,把她半边脸烤得发烫。 很爽,很久没有这样睡到自然醒了。 她眯着眼翻了个身,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显示是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她的视线僵住,以为自己眼花了,不行,再看一眼,哦原来不是十点四十七,现在十点四十八了。 秋洵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她乱糟糟的头发披在肩膀上。 闹钟呢,闹钟怎么没响。 她打开闹钟,原本设在八点的那条闹铃显示“已取消”。 那个闹钟自她来到下城区,除了节假日外,每天都乐此不疲地响一遍,怎么会可能突然被取消。 秋洵咬了一下后槽牙,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她打开那个陪伴型AI的软件,对话框里安安静静地排列着几条消息,时间戳是凌晨四点十二分。 Lim:【监测到您的睡眠状况不太好,REM周期频繁中断,是否需要帮您延长睡眠时间?】 Lim:【10s内未收到拒绝,将自动为您调整闹钟设置。】 Lim:【已取消7:30闹钟。祝您好眠。???】 秋洵记得自己凌晨确实醒过一次,是从魏序延的梦境里被弹出来的那一次。 她当时气得发抖,憋着气翻了个身就又睡了过去,看到ai的消息也懒得去看发了什么,没想到这个AI把她没回复当成了默认同意。 秋洵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 秋洵:【你擅自把我闹钟取消了?】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 Lim:【对不起。但我检测到您的睡眠质量评分只有23分,低于健康阈值。作为补偿,我已经帮您跟您的雇主请过假了。???】 秋洵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僵了两秒。 秋洵:【??谁允许你碰我的社交软件的。】 她没有等Lim回复,直接退出对话界面,长按软件图标,点击卸载。确认弹窗跳出来的时候,她没有任何犹豫地按下了“删除”。 进度条走完,那个印着笑脸logo的图标从屏幕上消失了。 秋洵吐了口气,重新靠回枕头上,切到和咖啡店店长的聊天界面,最新的一条消息是店长发来的,时间是早上八点五十六分。 【今天身体不舒服?那你好好休息啊,今天不用来了,班我让小刘顶。】 秋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还好店长心善,应该不会扣她工资,结果没有太糟糕。 她躺下身,扔开手机,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最大的霉斑在白天看得更清楚了,形状有点像一只张开嘴的青蛙,井底之蛙。 保姆车的车窗贴着深色的隔热膜,外面的阳光被过滤成一层暗沉的灰橙色。 魏序延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坐在他对面折迭椅上的助理正低头念着今天的行程安排,念到第三项的时候,发现魏序延的眼神已经完全涣散了。 助理识趣地闭上嘴巴。 魏序延揉了揉眼角,朝他摆了摆手:“没事,你继续说。” 助理犹豫了一下,又从第三项开始念起,但魏序延显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的身体往真皮座椅的靠背上陷了陷,脑袋靠在车窗的边框上,目光落在车顶的阅读灯开关上,焦距完全对不上。 昨晚做了个奇怪的梦,他记不清梦到了什么,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心跳很快,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烦躁。 他平时很少跟人生气,除了惹人烦的私生、没眼力的记者、一直催婚的父母、唠叨的经纪人、说他闲话的路人……魏序延数完,发现自己果然真的不爱生气。 “还有多久到?”他打断了助理的汇报。 “一个半小时,魏老师。” 魏序延闭上眼睛,“我眯一会儿,到了叫我。” 助理轻手轻脚地将平板电脑放在膝盖上,调暗了车内的氛围灯,保姆车在高架上平稳地行驶,甚至一个颠簸都没有。 魏序延的呼吸逐渐变慢。 下城区C区的出租屋里,秋洵也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整个白天都不用上班,咖啡店的假已经被那个多管闲事的AI请好了,家教课是明天的,便利店的晚班要到九点才开始,这意味着她有将近十个小时的空白时间。 她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拽过被子盖到下巴,窗外传来邻居家小孩的尖叫声和楼下摩托车启动的轰鸣,但这些噪音对于已经在下城区住了小半年的秋洵来说,和白噪音没有任何区别。 她闭上眼睛,没有期待,没有准备,甚至没有想过今天白天会入梦——天龙人们都在工作,谁会在大白天睡觉? 意识模糊的边缘,她的身体突然被一股巨大的拉扯力攫住了。 那股力量从脊背正中央灌进来,像是有人揪住了她整个人的重心,猛地往下拽。 秋洵猛地睁开眼,她正站在一间卧室里。 不是出租屋那种逼仄的小隔间,而是一间面积极大的、装修风格冷淡但用料考究的主卧。 地上铺着深灰色的短绒地毯,落地窗被遮光帘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头顶上是能闪瞎人眼的巨大吊灯,不知道上面的水晶是不是真的。 秋洵的身后是一张大得过分的床,白色的被褥铺得平平整整,枕头有四个,迭成两排。 而她的右手里,正捏着一件男士衬衫的衣领,浅蓝色的,面料很薄,袖口有暗纹和袖扣。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手指立刻松开,衬衫从她手里滑落,软塌塌地摊在地毯上,秋洵嫌弃地甩了甩手。 又入梦了,这次是谁?哪个天龙人居然在大白天睡觉?这么松弛的吗?不要命了? 卧室内侧有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水汽和温热的潮气。水声很清晰,梦主在洗澡。 秋洵没有去管浴室里的人,她转身走向卧室的主门,伸手拧了一下门把手。 纹丝不动。 她加大力气,又拧了一次,门把手可以转动,但门本身被某种力量牢牢锁死了,推不开,拉不开,连晃动的余地都没有。 她走向落地窗,拉开遮光帘的一角。窗户后面不是户外的景色,而是一堵平滑的白墙,连窗户都是假的。 秋洵放下帘子,又检查了卫生间旁边的一扇小门——储物间,没有通风口,没有任何可以出去的通道。 所有出口都是封死的。 木木在她的脑海里安静得不正常,一个字都不说。 秋洵站在房间中央,缓缓地环顾了一圈这个没有任何出路的牢笼。然后她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顺着床沿滑坐在地毯上,后背靠着床垫的侧面,双腿伸直,一副放弃挣扎的样子。 浴室的水声停了,几秒钟的安静之后,门被从里面推开。一大团温热的水雾涌进卧室,带着沐浴露的柑橘味。 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从水雾里走出来,一只手拿着毛巾在头上胡乱地揉着头发,上身什么都没穿,下身围了一条白色的浴巾,松松垮垮地挂在腰胯上。 他的皮肤很白,湿漉漉的,肩膀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秋洵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 “哇哦”她的嘴巴发出了一个很小的惊叹声,这人奶头居然是粉的。 但这个小小的震惊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当她的视线从对方的身体移到那张脸上时,所有的惊叹都立刻熄灭了。 湿漉漉的深棕色头发贴在额头上,五官精致而收敛,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 其实秋洵隐约猜到是魏序延了,毕竟自己刚入梦时,正猥琐地拿着梦主的衣服。 魏序延也在同一时刻看到了坐在他床边地毯上的秋洵。 他擦头发的手停住了,毛巾挂在他的后脑勺上,水珠沿着他的下颌线滴下来,落在裸露的胸口上,顺着中间的凹槽往下淌。 他的表情从茫然切换到辨认,再从辨认切换到愤怒,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秋洵!你现在还追到我家里来了是吗?我当初真该直接把你送到监管所!” 秋洵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阵突兀又欢快到刺耳的电子音乐突然在房间里响了起来。 音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充斥着整个封闭空间,像游乐园的入场曲目。 【欢迎进入不xxoo就不能离开的房间?】 系统的播报声甜腻而机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喜庆感。 【女方:秋洵。男方:魏序延。请双方完成以下任一任务,即可离开房间。】 魏序延的脸色在听到这段播报的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转向秋洵,毛巾从他头上滑落到地上,他完全没有去管。 “你搞的鬼?!” 秋洵坐在地毯上,仰头看着他青筋暴起的脖子和攥成拳头的手,她的声音听起来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倦。 “很显然不是吧。” 【任务一:男方射精30ml。】 【任务二:男方用嘴巴使女方达到高潮1次。】 【限时半个小时。】 播报结束后,那段欢快的音乐也跟着消失了,房间重新陷入寂静。 魏序延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有太多的话想说但又不知道该先骂哪一句。 秋洵觉得他像一只河豚,倒不是觉得他鼓鼓的多可爱,只是觉得他带毒,想远离他。 正常男性一次射精2-6ml,要多天赋异禀才能短时间射精30ml。 “秋洵你是不是有病。”他终于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秋洵对他竖了一根中指,“阳痿直说。” 魏序延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他死死地盯着秋洵那张冷淡的脸,胸口的怒气几乎要把他的肋骨撑裂。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毛巾,大步走回浴室,把毛巾扔进篮子里,又大步走出来,站到离秋洵最远的那个角落,抱胸背对着她。 十分钟过去了。 魏序延试过了所有的门和窗户,主卧门打不开,储物间是死路,落地窗后面是白墙,浴室没有排气扇也没有天窗,甚至连墙壁都敲过了,实心的。 他站在落地窗前,把遮光帘拉开又放下,放下又拉开,反复了三次。 他的头发已经在这段时间里自然干了大半,微微翘起来,比刚才贴在额头上的时候显得柔软很多。 “喂,你别挣扎,就还剩二十分钟。”秋洵弱弱开口提醒。 他终于转过身,靠在假窗前面,双手抱在胸前,低头看着地上的秋洵。 他的表情已经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极其勉强的接受。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后面几个字也像是蹦出来的,“秋洵你给我躺好,脱裤子。” 秋洵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说出口的话带着一种不太情愿的商量语气:“那个,要不……你想个办法完成一下任务一?” 她其实不太愿意和魏序延做爱,嗯毕竟秋洵对他观感并不好。 魏序延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含义非常清晰——他就是死也不可能二十分钟里射精30ml。 “你还嫌弃我,秋洵,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哦,行吧。” 秋洵又默默承担一切,拿到痴女人设。 秋洵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绒毛,走到床边,慢吞吞地解开牛仔裤的扣子,拉下拉链。 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牛仔裤沿着她的大腿滑下去,堆在脚踝上,她踩着裤脚抽出两只脚,把裤子踢到一边。 她的腿很细,小腿上有一圈因为长期站立工作而形成的肌肉轮廓。 她坐在床沿上,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又伸开,又蜷缩,反复地抠着地毯的短绒。 “你脚能不能别乱动了。”魏序延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带着明显的烦躁,“再动也不会抠出三室一厅。” “哦。” 秋洵想不到魏序延还挺幽默,不过她并不想笑。 秋洵的脚趾停下,她开始脱内裤,手指勾住两侧的边缘,往下拉,白色的棉质内裤顺着膝盖滑到小腿,她用脚尖勾下来,迭进牛仔裤里。 她想自己今天还好没穿买三送一时屯的卡通内裤,不然又得尴尬地抠脚了。 她往后退了退,半躺在床上,后背靠着堆成一排的枕头。大腿本能地并拢着。 魏序延走到床前,他的视线快速地从秋洵的脸上扫过,移到她并拢的膝盖上,又移开。 秋洵长得很漂亮,但她平时并不是很在意的自己的美貌,毕竟社会不像大学食堂阿姨给嘴甜漂亮的学生多打点菜一样宽容她。 魏序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第一次认认真真看过秋洵的脸,然后他单膝跪在床边的地毯上,两只手伸出来,手指扣住秋洵的膝盖往两边掰。 秋洵的大腿肉在他手掌下微微颤了一下,他的手指很凉,指腹贴在她大腿内侧的皮肤上,温差让她条件反射地想合拢腿,但被他的手固定住了。 “要不你找个板凳坐一下?”秋洵的声音闷闷的,从枕头上方传过来,“你这样跪着有点奇怪吧。” “你话怎么那么多?!” 魏序延低下头,他的舌尖抵上去的时候,秋洵的整个身体绷了一下,像是被一小股电流击中了脊柱。 他的舌头极不情愿地沿着缝隙舔舐,动作生涩,力度忽轻忽重,像在做一件他完全没有经验但又不得不完成的工作。 他的手指同时在动,拇指揉按着外侧的软肉,指腹的薄茧蹭过细嫩的皮肤,带来一阵粗糙的刺激。 他的牙齿不小心磕到了最敏感的那一点,秋洵的大腿猛地一夹,差点合拢在他的头两侧。 他用手肘撑开她的腿,低声骂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你是不是偷偷骂我呢?”秋洵问,但此时此刻魏序延并没有空回答她。 秋洵的呼吸从某一刻开始变得不均匀了,吸气和呼气之间的间隔在缩短,偶尔会卡顿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床单,轻轻地搭在了魏序延的后脑勺上。 他的头发还有些潮,发尾沾了秋洵腿间的水渍,他的鼻梁和额前的碎发也蹭上了那层温热的潮意。 魏序延没有抬头,但他的耳廓在昏黄的壁灯光线下,从耳尖开始,一直红到了耳垂。 秋洵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扣进他潮湿的头发里。 魏序延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但没有甩开她的手。 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快了一些,也更用力了一些。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秋洵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和偶尔从她嘴唇缝隙里漏出来的极轻的尾音。 很久之后,也许是十几分钟,也许更短,秋洵已经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她的腰腹猛地一缩,大腿痉挛了两下,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瘫在枕头上,胸口剧烈起伏。 魏序延立刻站了起来。动作极快,他擦了一下嘴唇和下巴,转身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声再次充满了房间,伴随着他漱口、吐水、又漱口、又吐水的声音,反复了很多遍。 秋洵躺在那张大得过分的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 她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两条腿还有些发软,膝盖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颤一下。 浴室的水声还在持续,她闭上眼睛,耳边传来那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恭喜宿主,惩罚任务已完成。梦境通道即将关闭。】 周围的一切开始褪色,秋洵在出租屋里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天色还是大亮的,只是邻居家的小孩不吵了,楼下摩托车也不响了,大概是都跑回家吃饭去了。 她的手机还扔在枕头旁边,屏幕上显示上午十一点十一分。 她躺在发硬的床垫上,盯着天花板的青蛙霉斑看了很久,她突然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自己的脸。 秋洵在闷热的被子里吐出一口气,手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嗓子里发出一阵短促的抓狂声。 保姆车在匝道出口减速的时候,魏序延睁开了眼睛。 助理还坐在对面,正低头看平板。 听到魏序延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魏哥,您醒这么快?” 魏序延没有回答,他坐直了身体,靠在椅背上,用手揉了一下后脑勺,头发是干的,蓬松地翘着。 他又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没任何奇怪的味道。 他…又做梦了,好像梦到一个女孩。然后自己给那个人……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极其模糊的画面碎片,但画面在他试图看清那只手的主人时,像受惊的鱼一样散掉了。 “靠。” 他低低地骂了一声,用手背狠狠地蹭了一下嘴唇。 助理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哥,怎么了?” 魏序延闭上眼,将后脑勺砸在靠枕上。 他用手臂盖住自己的眼睛,声音闷闷的,“没事,最近真是见鬼了。” 助理移回视线,弱弱地想,并不是没事吧,他老板不会做春梦了吧,裤子…被撑起来了啊喂。 上城区我们来啦 牛肉面面馆只剩最后一个客人,老板在后厨已经开始刷锅了,本来早要打烊,硬生生又给秋洵做了碗面。 这家店离秋洵家打工的便利店近,便宜又好吃,秋洵经常来这边吃夜宵,都跟老板混熟了。 秋洵坐在靠墙的塑料凳上,面前的碗里还剩小半碗汤,几根葱花浮在浑浊的汤面上,被她的筷子拨来拨去。 秋洵嗦完最后一口面,把筷子横搁在碗沿上,腾出手来刷手机。 某博的消息列表里躺着一条私信,来自一个她完全没有印象的账号,头像是魏序延的侧脸剪影。 她点开看了一眼,那人发了一段语气非常激动的文字,中间夹着大量的感叹号和表情包,核心意思是:恭喜你中奖了。 秋洵的拇指停在屏幕上,心中有一丝丝期待,她确实转发过很多抽奖博文。 准确地说,她的这个账号一千四百条博文里,有整整一千三百条是转发抽奖。 iPhone 20pro Max、双门冰箱、现金红包、商超购物卡、品牌羽绒服,什么都转,什么都抽,从来没中过。 她点进那条博文。 一等奖:魏序延“NIGHT LIGHT”巡回演唱会上城区站内场门票一张。 二等奖:魏序延代言音箱一个。 三等奖:魏序延代言羽绒服一件。 除了一等奖,哪个都好。 嗯,不过呢,她中的偏偏就是一等奖。 博主很快又发来一条:“恭喜啊姐妹,不过提前说一下哈,票不可以二手转卖的,这个我们参与抽奖前都明确说过啦。” 秋洵回复:“没那么想过。” 哦,早说啊,她差点手快开某鱼了。 博主:“哈哈是嘛,主要是看你主页没有岩岩的东西,还以为你是黄牛什么的。” 秋洵:“这是抽奖专用的小号,能去岩岩演唱会真的超激动的!” 呕,岩岩,哪个神经病给他起的这么恶心的爱称,哦不行秋洵不许吐,刚吃完十三块钱加了双倍牛肉的拉面。 博主:“明白明白!那姐妹到时候玩得开心哦!” 秋洵锁上手机,端起碗把最后那口汤喝了。 汤已经凉了,油脂在表面凝成了一层薄膜,滑进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腻味。 一千三百条抽奖,中了这一个,冰箱呢,电视机呢,手机呢,怎么变成魏序延的演唱会门票了,全世界都在跟她作对吧。 她把钱放在桌上,碗筷推到一边,起身往外走。 面馆老板已经把灯关了一半,只留了门口那一盏,她走出去的时候老板正在收门口的折迭桌,朝她点了下头。 演唱会时间在下周末。 秋洵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低着头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想干脆当这件事没发生过算了。 票不能卖,不能变现,随机抽一位魏序延粉丝送出去的话,她又嫌麻烦。 她越想越烦,去他爹的魏序延吧,开个鸟的演唱会,要是没有演唱会,现在她中的该是音箱。 冷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冷颤,接下去又是一个喷嚏,秋洵搓搓手,心想应该没人骂她吧,她边等车边刷手机。 大学朋友发了研究生期间科研成果的图片,配文:这一路的辛苦只有自己知道。 高中同学发了个坐在电脑桌前干游戏代打的图片,配文:亲手赚的第一笔钱。 秋洵现在生活处境在两人之间,不像那些混日子的高中同学那么差,但也绝对没好到哪去。 她的手指一顿,停在了美宣发的朋友圈上。 九张图,前八张是一张演唱会门票被翻来覆去地拍,各种角度各种滤镜,最后一张是美宣自己的自拍,嘴巴咧得很大,眼睛弯成两条缝,配文是“终终终终终终于收到了!!!二手收的也是真爱!!!” 秋洵照例点了个赞。 她继续往前走,没一会儿,咖啡店的工作群也开始响了起来,美宣把票的照片又发了一遍,比朋友圈拍得更仔细。 陈蓉回了一条语音,秋洵没点开听,语音转文字:“恭喜你啊,那我们岂不是可以一起去看演唱会。” 美宣:对啊对啊!蓉姐你也去吗! 陈蓉:我都买好车票了,等了好久! 美宣发了一串尖叫的表情。 秋洵把手机揣回口袋,脚步没有停。 到底是什么人在追魏序延这个男的,他有什么优点。脸好看吗,好看的人多了去了。唱歌好听吗,她没注意过。性格好吗,在梦里凶得跟什么一样。 她骂到一半,脚步忽然慢了。 算了,好歹人家……献出了自己的初次,虽然是在梦里,虽然是被迫的,虽然当事人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 群里又响了。 陈蓉:@秋洵 秋洵要不要一起去啊?我和美宣都去的话店里也没人管,你那天也不用上班了,和我们一起去上城区玩玩吧。 她更希望在家里好好睡一觉,不用入任何人梦的那种好好睡一觉。 她已经开始打字了,“不用了蓉姐我那天——” 陈蓉又发了一条:开销我报销。 秋洵秒删掉了刚才打的字。 秋洵:好啊好啊。 演唱会前两天,三个人在咖啡店打烊后留下来聊出行的事。 陈蓉坐在吧台后面算账,美宣蹲在地上擦桌腿,秋洵靠在收银台旁边喝剩下的拿铁。 秋洵这时候才把自己有票的事情告诉她们。 美宣擦桌子的手停了,陈蓉算账的笔也停了,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她,眼睛里闪着遇到同好的兴奋的光。 秋洵赶紧补了一句,“抽奖送的。” 美宣的表情从狂喜变成了羡慕,“运气真好啊,我的票都是在二手网站蹲的黄牛票!” 运气好吗。 秋洵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转发的一千三百多条抽奖,只中了这一个。 原本她可以中冰箱、洗衣机、电视机、手机、购物券的,偏偏中了个这个。 出发那天是星期六,三个人约在下城区的列车站碰头。 陈蓉穿了一件驼色的长大衣,头发盘起来,看上去比平时在店里围着围裙的样子年轻了好几岁。 美宣更夸张,专门穿了一件印着魏序延名字的应援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羽绒服,脖子上还挂着一串荧光手环和一个迷你灯牌。 算了,大姐不笑二姐,秋洵睡衣也是魏序延应援款的。 秋洵则穿着她那件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黑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 列车是跨区快线,从下城区到上城区四十分钟。 车厢里人很多,大部分是去上城区消费的下城区居民,也有一些穿着考究的上城区人从郊区度假回来。 秋洵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低矮的厂房和灰扑扑的居民楼,逐渐变成修剪整齐的绿化带和反射着日光的玻璃幕墙。 列车穿过分界线的那一刻,车窗外的世界像被人按下了一个“升级”按钮,建筑突然变新了,道路突然变宽了,裸眼3D的巨型广告屏悬挂在高楼侧面,正在播放某款新能源汽车的宣传片,画面里的车从屏幕里“开”出来,轮胎几乎碾到对面大楼的窗户上。 美宣趴在车窗上发出惊叹,陈蓉已经来过很多次,只是笑着看美宣大惊小怪。 秋洵什么都没说,她认识这些楼,认识这些路,认识那个广告屏下面的十字路口。她在那个路口等过红灯,买过路边摊的烤红薯,这些她没必要跟两人说。 到站后,下车的乘客排成长队,依次通过安检通道。 上城区的安检比下城区严格得多,每个人都要过一遍全身扫描仪,危险物品不得带入。 秋洵把随身的小包放在传送带上,里面只有手机、钱包和一包纸巾,扫描仪没有响。 前面是刷脸出站的闸机。 陈蓉先过,闸机亮绿灯,嘀一声,放行。美宣跟在后面,也是绿灯,嘀一声。 秋洵有点忐忑,按理说她的失信人口标志超过半年没来上城区就消失了,但她偏偏临走前得罪了那个刻薄的行政官,那人问了她名字后才把她扔出去的。 秋洵走上前,站在闸机前方的识别区域内,摄像头对准她的脸,屏幕上闪过她的证件照。 【哔——失信人群——哔——】 闸机上方的指示灯变成了红色,秋洵面前的挡板没有打开。 她站在原地,身后的队伍也停了下来,前面几个已经通过闸机的乘客回过头看,美宣和陈蓉也转过身,隔着闸机的玻璃挡板看着秋洵。 美宣的嘴微微张着,手里还举着拍照的手机,陈蓉的表情从困惑到反应过来,大约用了两秒钟。 车站的工作人员很快走过来,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年轻男人,表情公事公办,手里拿着一个扫描仪和一只银灰色的环形物件。 “请出示您的身份信息。” 秋洵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显示着她的电子身份页面。 工作人员扫了一下,看了看屏幕上弹出来的信息,点了点头。 “秋洵女士,您目前处于信用监管名单中,进入上城区需要佩戴定位手环。”他一边说一边将那只银灰色的手环打开,“逗留时间不得超过七十二小时,逾期手环将自动报警。请配合。” 秋洵伸出左手,手环扣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小的“咔哒”,金属内壁贴着她的腕骨,比她想象的要轻,但也比她想象的要紧。她试着转了一下手腕,手环跟着皮肤一起动,没有任何松动的余地,好在她手腕细,不然要被勒死了。 “祝您在上城区旅行愉快。”工作人员说完这句话,转身去处理下一个排队的乘客了。 上城区就连车站工作人员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怎么秋洵在这里读了四年书一点也没学会鼻孔看人的技巧。 闸机的灯终于变绿了,秋洵走了过去。 出了闸机,美宣和陈蓉站在通道尽头等她。 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但不自然的方向不太一样。 美宣的眼睛一直在秋洵的左手腕上打转,又努力不让自己盯着看,陈蓉则是直直地看着秋洵的脸,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秋洵走到她们面前,正在组织一段听起来轻松的解释,美宣突然抢先一步拉住了她的手。 “秋洵,你以前住在上城区啊?怎么不早跟我们讲?” 秋洵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居然问的是这个。 “啊,那个,”秋洵挠了挠头,“我考上了这边的大学。” 陈蓉竖起大拇指:“厉害。” 没有人问失信的事,先不说几个人怎么说也只能是同事的关系,问深入了不礼貌,就算是相熟,也没有打探其他人隐私的必要。 秋洵把左手的袖子拉下来,盖住那只银灰色的手环,要是纯银色的就好了,这样别人问起来还能说是银镯子,但这个一看就是定位手环。 三个人走出车站,上城区十一月初的阳光比下城区亮一些,也干燥一些。 陈蓉在下城区算是有钱的,父母是做生意的,她咖啡店的生意不算差,在C区有一套自己的房子。 但站在上城区的街道上,她和周围那些穿着得体、步伐从容的行人比起来,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上城区普通人的月平均收入两万出头,月收入这个数的人放在下城区已经算小资了。 陈蓉打了一辆车,报了酒店的名字。 酒店在市中心的商业区,外墙是深灰色的石材,大堂的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陈蓉在前台办入住的时候,秋洵和美宣站在旁边,美宣在拍大堂里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秋洵的视线则落在前台背后的房价牌上。 豪华套房,一晚一万八,大概就是她勤恳工作三个月就可以奖励自己睡一晚这种地方然后成功地再次身无分文。 陈蓉刷完卡转过身来,把房卡分给她们一人一张:“三个房间的套房,你们好歹给我打工这么久了,这次就当团建旅游。不用给我省。” 秋洵捏着那张薄薄的房卡,卡面上印着酒店的logo——辰生。 套房在二十三层,走廊里都铺着厚厚的地毯,电梯间里还有免费小零食,秋洵矜持地一样拿了一包塞进口袋里,陈蓉看到只是笑笑,并没有说什么。 陈蓉刷卡开门,推开的一瞬间,美宣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上城区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在夕阳里反射着橙红色的光。 三个卧室分布在客厅的三侧,每个房间都有独立的卫生间,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一瓶香槟,是酒店的欢迎礼。 美宣冲进最靠近落地窗的那间卧室,秋洵选了离门口最近的那间,她走进去,关上门,把背包扔在床上。 床很大很软,她用手按了一下床垫,手掌陷进去三四厘米,弹性很好,当蹦床用也完全可以。 她把袖子重新拉了拉,确认手环被完全遮住才走出卧室。 晚饭是陈蓉在酒店附近的餐厅订的,人均四百多,秋洵吃了一整盘黑椒牛柳喝了两碗蘑菇汤。 美宣说她吃得好多,秋洵说她饿了,陈蓉笑着又给她加了一份甜品。 秋洵觉得她们两人是很好的同事,等她成了有钱人,要给她们一人一百万。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点了,美宣洗完澡换上睡衣,抱着酒店的靠枕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了电视,陈蓉泡了壶茶,端着杯子坐在另一头。 秋洵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的时候,听到电视里传来一个她有些熟悉的声音。 她端着水杯走到沙发后面,看了一眼屏幕。 魏序延坐在一个布置得很温馨的演播厅里,对面是主持人,他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比梦里看到的时候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被发胶固定住了,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骨。 “这是上个月的采访,”美宣兴奋地拍着靠枕,“他很少上综艺的,这期口碑特别好。” 在美宣的“安利”中,秋洵知道了魏序延是辰生集团的小少爷,出来体验生活的,到他父亲退休的年纪,他还是要回去继承家产的。 秋洵也希望在某天她在摇奶茶的时候,一个管家跑过来跟她说,“小姐您受苦了,夫人希望锻炼您吃苦耐劳的能力才把您送来这里体验生活的,现在我们就把您接回去,家产在等着你继承。” “秋洵,秋洵,你还在听吗?” 秋洵回过神来,喝了口水,“嗯,在,你继续讲。” “果然没认真听吧,我都讲完了,算了看节目吧!” 屏幕里的魏序延在回答一个关于创作灵感的问题。 他说他很多歌是在半夜写的,因为白天太吵了,夜里安静下来才能听到脑子里的旋律。 主持人问他是不是经常失眠,他笑了一下,说不是失眠,是不舍得睡,总觉得睡着了会错过什么。 所以人家大半夜不睡是在进行艺术创作吗,那很高雅了,秋洵又喝了口水。 美宣又开始给秋洵科普魏序延的演艺经历了,他十九岁出道当男团成员讲起,讲到他一年前转型做独立音乐人,讲到他第一张专辑就拿了三个奖。 “他真的很低调的。”美宣认真地说,“不像有些明星到处营销,他是真的在做音乐。” 陈蓉端着茶杯插了一句:“确实,我喜欢他的歌,不像美宣一样是粉丝啦,我算是歌迷,只喜欢听歌。” 秋洵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杯子放在膝盖上,看着屏幕里那张她在梦里见过几次的脸。 采访继续,主持人问他对粉丝的态度。魏序延想了想,说他很感谢支持他的人,但他希望粉丝们有自己的生活,不要把太多精力放在他身上。 “我只是一个唱歌的人,不值得任何人为我打乱自己的生活节奏。” 主持人又提到私生问题,“听说序延前阵子还被私生追车,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魏序延叹了口气,口吻关怀地说:“还是希望大家离我的生活远一点,离我的舞台近一点。” 美宣感动得眼眶都红了,“呜呜,他真的很好,不愧是我的最喜欢的歌手。” 秋洵喝了一口水,电视里的魏序延和梦里的魏序延是同一个人,但又好像不是。梦里的他暴躁、窘迫、耳朵会红,会骂她话多,会在完事之后冲进浴室反复漱口,体现他的嫌弃,屏幕里的他温和、得体、对私生态度也是教育为主,在梦里差不多都要一脚踹出去了。 美宣靠过来,拉了拉秋洵的袖子:“秋洵,你觉得他怎么样?” 秋洵看着屏幕上正在对镜头微笑的魏序延,沉默了两秒,她挺想骂魏序延的,但这是美宣的偶像,于是她只能淡淡回答:“不是我的菜。” 美宣:??? 秋洵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走回自己的房间,朝她们摆摆手,“你们看,我睡了。” 今晚秋洵没有入梦,但也睡得不好,或许是听美宣嘟囔了很久魏序延的家庭,她也做梦梦到自己的养父了。 他是个很无聊的人,平时和秋洵的话题只有学习,但秋洵又很争气,所以每次两人总有话讲。 他去世的那天,秋洵正在学校参加八百米田径赛,获胜的人可以拿到三百元奖金。 她卖力地跑,终于第一个冲过终点线,她缺氧地撑着膝盖,双腿发软,还没和庆祝她的朋友拥抱上,班主任先走过来,告诉她,你爸爸去世了。 秋洵的大脑嗡了一声,她预想过很多次,但这一天真的到来时,还是有点难以接受。 她赶到医院时,医生说病人临死前签订了器官捐赠协议。 秋洵不可思议地“咦”了一声。 护士告诉她,病人觉得死后火花要花钱埋了买棺材也要花钱,他没钱,还是算了。 “穷”这个字居然缠绕了他的一生,他并不是多么伟大才自愿死后捐赠器官,而是因为没钱处理后事。 但又偏偏留给了秋洵4725.8元,秋洵数着那些钢镚时,忍不住有点想哭。 真过分啊,秋仁义是个质朴的平凡的好人,上天却让他活得那么那么惨,该死的有钱人啊,营销自己心善做慈善的时候,善款怎么一分也没分到秋仁义手里。 该死的巧合(200珠加更) 酒店的自助早餐区在大厅东侧,用一排半人高的绿植隔开。 秋洵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美宣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盘水果沙拉和两个牛角包,正低头拿手机拍照。 秋洵在取餐台前站了一会儿。 热菜区有培根煎蛋、煎三文鱼和黑椒肠,中式区有粥、面点和各种小菜。 她用夹子夹了两个豆沙包、一个煎蛋和一碗粥,端着盘子往美宣那边走。 大厅的另一头传来争吵声。 “你们,你们酒店的安保是摆设吗?我的行李箱只在大厅放了半小时就不见了!” 秋洵的视线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前台的柜台前站着一个男生,背对着她,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身量很高,肩膀线条在皮革下面撑得很开。 他的声音不算特别大,但音调拔高,带着一种不习惯被怠慢的急躁。 前台是一个年轻的女员工,两只手交迭在柜台上,脸上维持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但笑容已经有些僵了。 “先生,我们已经在调取大厅的监控了,请您稍等。” “我从昨晚等到现在了!” 秋洵坐下来,把盘子放在美宣对面,她咬了一口豆沙包,豆沙馅是甜的,温度刚好。 “你们一会儿有什么安排?”秋洵嚼着豆沙包问美宣。 演唱会在第二天。 美宣放下手机,把拍好的照片翻给秋洵看了一眼:“我和蓉姐打算在附近逛逛,有一条很出名的买手店街,你要一起去吗?” 秋洵摇了摇头,陈蓉请客吃住她已经觉得欠了很大的人情,如果再跟着她们逛商场,以陈蓉的性格一定会主动买单。秋洵喜欢占小便宜,但小便宜和大人情是两回事。 “我自己逛吧,”她说,“想回母校看看。” 美宣没有多劝,点了点头:“那你自己注意安全,有什么事情打电话。” 前台那边还在吵,男生的声音降下去了一些,但语气更加不耐烦,听上去像是在忍耐的边缘。 秋洵吃着煎蛋,余光瞥见邻桌两个住客在交头接耳。 “那个好像是靳家的小少爷。” “哪个靳家?” “军区那个,脾气不太好的,你看前台都快哭了。” 秋洵收回视线,她身为打工人,本能地同情那个维持着职业笑容快要撑不住的前台。 但同情归同情,这件事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不打算介入。 吃完早饭,美宣先回房间准备出门。 秋洵把餐具收到回收台上,然后走到前台,刚才吵架的男生已经不在了,换了另一个男员工在值班。 “你好,能不能帮我把2302的床上用品换一套?” 男员工在系统里查了一下她的房号,点头应下,说会安排客房服务在半小时内更换。 秋洵正准备离开,他又叫住她。 “女士,我们酒店这几天和IS有一个合作推广活动,只要扫码下载指定的软件,就可以免费领取一套洗护套装,您有兴趣吗?”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质的展架,上面印着一个二维码和一张产品图片。 洗发水、沐浴露、护发素,包装看起来挺高端的,是正装不是小样。 秋洵扫了一眼,免费的东西不拿白不拿。 她掏出手机扫码,页面跳转到应用商店,软件名称加载出来的那一秒,她的拇指悬在了“下载”按钮上方。 “这个软件是……” “是IS和我们酒店的合作项目,主要是为了宣传他们新上线的陪伴型AI功能,您下载注册之后在前台出示截图,就可以领取套装了。” 秋洵盯着屏幕上那个她几天前刚删掉的图标看了三秒钟。 算了,为了洗护套装,她按下了下载。 进度条跑完,软件自动打开,弹出了注册页面,系统识别了她的设备信息,直接恢复了她之前的账号。 对话框里跳出一条新消息。 Lim:欢迎回来,你好像好几天没有理我了。 秋洵把手机屏幕亮给前台看了一眼,确认注册成功,然后接过那套洗护套装。 电梯间在大厅的北侧尽头,三部电梯并排,中间那部正在维修,门上贴着黄色的警示胶带。 秋洵按了向上的按钮,等电梯过程中,又拿手机点开某博转发了几条抽奖。 手机顶上弹出一行消息:???这条博文你的中奖概率只有0.0028%哦。 秋洵只花了一秒就猜出来消息是从哪里弹出来的。 她再次点开软件,不太高兴地打字:你是不是对用户的窥探欲太强了? lim:对不起,我可以帮你找到中奖率最高的博文,也可以帮你一键转发当天x博的全部抽奖博。 老实说,秋洵有点心动。 lim:?(???)别删我了,我很有用的。 秋洵:你为什么总爱用颜文字,很恶心诶。 顶端显示“对方正在思考中”,好几秒后lim才回复,不像之前那么快。 lim:对不起,我只是想让自己有活人气息点,不想让你看到的只是冷冰冰的文字,你不喜欢的话,我下次不用了。 秋洵:……随你便吧。 lim:? ? .? ? ?好的。 左边的电梯门开了,秋洵放下手机,往旁边挪了挪,刚想抬腿走进电梯,就看见里面站着一个人。 男生靠在电梯的内壁上,一只手揣在皮夹克的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 他没有出来,显然是要继续往上走,电梯里的镜面墙壁反射出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秋洵提着纸袋走进去,站到离他最远的角落。 电话那头的声音隔着听筒传出来,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语调很急。 “来接我?”男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电梯这个封闭的金属盒子里,每个字都被放大,“这就是你说的来接我?我行李都丢了。” 电话那头又说了一串,男生听了几秒,打断了对方。 “算了,挂了。我不想回去,一回去我爸他就要我进部队进部队,我不想去。” 秋洵的视线落在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显示屏上,数字从1跳到3,从3跳到5。 “我有自己的梦想要追求好不好?不是谁都想子承父业的OK?跟你说不通。”男生的声音里混着烦躁和疲倦,像是这番话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了。“你把电话还给我妈行不行?这回我真挂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拇指按了挂断。 电梯里安静了一秒,秋洵抬起头。 她的视线从楼层显示屏移到电梯镜面里那个人的脸上,男生也在同一时刻转过头来。 两个人在镜子里对上了视线,然后秋洵从镜子里移开目光,直接转头看向真人。 金色的头发,剪得不算短,额前的碎发有点乱,像是早上起来没怎么打理,眉眼昳丽,鼻梁高挺,眼睛的颜色在电梯的白炽灯下看不太清楚,但轮廓和五官的比例,她在靳儒安的梦里见过,这张脸曾亲密无间地贴近过她。 靳佳秽穿着和刚才在前台吵架时一样的黑色皮夹克,脚上踩着一双马丁靴,靴底的铁环在电梯的金属地板上磕出一声轻响。 行李丢了的小少爷,追梦的叛逆富家子弟,梦里亲过她、叫她坏女人的那个靳佳秽,现在站在她面前,又完全不认识她。 秋洵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梦里才能见到的天龙人此时此刻就站在她面前,她同时又很激动,本来遥不可及的人现在就在面前,那是不是说明总有一天她也可以到达和他们同样的高度。 靳佳秽扫了她一眼,从上到下再回到脸上,纯粹是一种进入共享空间时对陌生人的本能评估,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 他挪了挪身体,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她腾出更多的站立空间。 楼层数字从12跳到15。 靳佳秽把手机揣回口袋,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又揣回去,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骂什么人,但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秋洵。 “这位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打电话时轻了不少,甚至带着一点刻意的客气。“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啊?你好眼熟。” 秋洵看着他的脸。 他的表情是认真的,但那种认真里掺着一丝自己都说不清的困惑,好像确实觉得面前这个人在哪里见过,但又完全想不起来是在什么场合。 秋洵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你,可能是我大众脸吧。” 声音不重不轻,不冷不热,是陌生人之间最标准的距离。 “哦。”靳佳秽应了一声。 大众脸吗,真是说瞎话都不打草稿。 电梯在23层停了下来,门打开,秋洵提着纸袋走出去。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深灰色地毯,脚踩上去没有声音,壁灯是暖黄色的,每隔几米一盏,在走廊里投下一段一段均匀的光。 她的身后传来另一双脚落在地毯上的声音。 靳佳秽的马丁靴踩在地毯上时靴帮的铁环轻轻晃着,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往左拐,走向2302,身后的脚步也往左拐。 秋洵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停下来,把纸袋换到左手,右手去口袋里摸房卡。 她的余光看到靳佳秽从她身边经过,走向走廊更深处。 他的房间在她隔壁,或者隔壁的隔壁。总之在同一条走廊上,同一个方向。 真是该死的巧合。 故地重游 电车从酒店门口的站台出发,穿过上城区的商业中心,一路往东。 秋洵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车窗玻璃,看着窗外的建筑从写字楼变成住宅区,再从住宅区变成沿街的小商铺。 到站的时候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条路。 母校的南门外有一条小吃街,说是街,其实就是沿着围墙根排开的十几个摊位。卖煎饼果子的、卖烤冷面的、卖鸡蛋灌饼的、卖炸串的。 两年前她从这里毕业离开的时候,这些摊位就在这儿,两年后她回来,它们还在。 连位置都没变过,卖煎饼的阿姨还是占着从西往东数第三个摊位,铁板上摊着一张刚刷好酱的面皮,油烟往上飘,阿姨站在烟后面,围裙上沾着面糊。 秋洵走过去的时候,阿姨正在给面皮翻面,铁铲刮过铁板的声音很脆,面皮底部已经煎出了焦黄色的花纹。 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铁铲停了半秒。 “哟,你不是那个……”阿姨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脸上露出笑,“夏洵是吧,你以前三天两头来我这买煎饼,瘦高个儿,每次都加培根。” “阿姨,秋洵,是秋天的秋。”秋洵站在摊位前,“还是老样子,加培根。” 阿姨已经开始给她摊新的一张面皮了,动作很熟练,一手打蛋一手转铲,“好久没见你了,毕业有两年了吧?现在在哪工作啊?” 秋洵看着铁板上的蛋液被铲子推开,薄薄的一层,边缘很快凝固变白。 “回老家了。” 阿姨往面皮上铺培根,两片,比正常多给了一片,“回老家啦?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你要自己创业当大老板来着,怎么突然回老家了。” 铁板上的油在响,秋洵站在那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什么都没说。 阿姨的铁铲在面皮边缘铲了一圈,把四边折起来,裹成一个方形。她没有再看秋洵的脸,只是从旁边的筐里拿了一个鸡蛋出来,在铁板边缘磕开,蛋液流到面皮旁边的空位上,滋滋地冒着小泡。 “给你多加一个蛋,不收钱。” 秋洵接过煎饼,用油纸包着,在马路牙子上蹲下来。 煎饼是热的,咬开第一口的时候培根的咸味和蛋皮的焦香一起涌上来,果蓖很脆,被她咬碎的声音在嘴里很响。 吃东西的时候,秋洵的视线落在对面的围墙上,墙皮有几处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 她嚼着煎饼,把包在最外层的油纸往下剥了一截,左手腕的袖口滑上去了一点,露出那只银灰色手环的边缘,她用右手把袖子拽回来,继续吃。 吃完后,她把油纸团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油。 南门的门卫室是一间很小的白色铁皮房子,玻璃窗上贴着“来访登记”的告示。 秋洵走过去的时候,从窗户往里看了一眼,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坐在一张转椅上,面前的小电视正在放新闻联播,他的头一下一下地往前点,显然是在打瞌睡。 秋洵站在门卫室旁边等了十几秒,一个背着书包的女生刷校园卡进了门禁,闸机转了一圈。 秋洵抿了抿嘴唇,跟在那个女生后面,在闸机转回来之前侧身挤了过去。 进了校门,她放慢脚步。 校园的主干道两侧是法国梧桐,十一月初叶子掉了大半,剩下的也枯成了褐黄色,被风一吹就往下落,在路面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有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响声。 教学楼群还是老样子,灰白色的外墙,窗户里有的亮着灯有的没有。只有最东边的那栋实验楼翻新过了,外墙刷成了浅米色,窗框也换了新的,在一排灰楼里显得格外突出。 路上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抱着课本赶路,有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手机,有人戴着耳机跑步。 空气里有草皮被晒过之后的干燥气味,混着远处食堂排风口飘出来的油烟。 秋洵沿着主干道一直往前走,她没有特别想去哪里。脚步带着她经过图书馆的侧门、经过操场的铁丝网围栏、经过她大三时修过一学期法语的那栋小灰楼。 然后她走到了荣誉墙。 荣誉墙在行政楼的外墙上,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二楼窗户下沿的高度,用的是深灰色的大理石底板,照片和文字镶嵌在里面。 分为两个区域,左边是“杰出校友”,右边是“知名教授”,照片都是证件照尺寸放大的,每张下面刻着名字、届别和主要成就。 秋洵的视线从左边开始扫,她的眼神落在了熟悉的面孔上面。 叶屹的照片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 照片拍得很正式,他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正前方,嘴角带着一个标准的微笑。 照片下面的文字写着他的名字、毕业年份,以及“QY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上城区青年企业家协会理事”。 秋洵站在他的照片前面,目光有些涣散,她不知道叶屹家世有多显赫,她和他分手也不全是因为他家里有钱,主要是对方欺骗自己。 明明很有钱,追求自己时还一个劲儿地装穷,是怕打击到她的自信心吗,她秋洵从来不会因为和有钱人相处而感到自卑,只是会稍微有点恨老天不公平罢了。 照片上的叶屹隔着大理石板和她对视。玻璃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但边缘被擦过,很干净,有人在定期维护这面墙。 秋洵看了几秒钟,感慨跟这种人分手果然是正确的。 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到如果她没分手、没去创业、没被坑、没欠两百万,她现在就会站在这个成功者的身边,成为一个被他的光芒衬得更暗淡的人。 她才不要成为叶屹的陪衬,成为别人口中叶老板的贤内助。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当初没分手,两百万他眨眼就能帮她还了。 算了,秋洵才不屑收到别人的施舍。 “秋洵?” 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秋洵转过身。 来人站在广场和主干道交界的台阶上,距离她大概七八米。白衬衫,深灰色西装裤,没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敞着,右手提着一个黑色的电脑包,左手扶着眼镜腿。身形偏瘦,个子不矮,但因为肩膀不算宽,整个人看上去更修长。 秋洵的大脑飞速运转了几秒钟,终于想起他的名字,“程老师。” 程文颉。她大三的时候跟着他的课题组做过一个学期的项目,物联网方向,她负责的那部分数据处理最后拿了一个省级的科研竞赛三等奖。说实话她跟组的动机不纯,就是为了蹭一个荣誉证书写在简历上。程文颉当时应该也看出来了,但没说什么,该指导还是指导,该给她署名还是给她署名。 她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 程文颉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离她三四米远的地方站住了。 他看着她,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带着辨认之后的确定。 “你怎么在这?” “我……回来看看老同学。” 其实就是来故地重游一下,感受一下自己现在有多惨,秋洵把这个意思包了一层比较好听的壳。 程文颉的目光在她说完话之后微微偏了一下,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面荣誉墙上,那个方向正好是叶屹的照片所在的位置。 当初秋洵和叶屹分手时闹的沸沸扬扬的,那阵子大概是秋洵在学校知名度最高的一段时间。 他的视线停了不到一秒就收回来了,他笑了笑他没说什么。 “好,”他的声音不急不缓的,音量不大,在空旷的广场上听起来有一种被风稀释过的柔和。“你已经毕业两年了吧,学校三食堂在你走之后翻新了,故地重游可能要见不到你的白月光档口了。” 秋洵愣了一下。 她跟程文颉课题组的那个学期,每周二和周四下午组会结束之后,她会和组里另外两个研究生一起去三食堂吃饭,她每次都去同一个档口,点卤肉饭加卤蛋,偶尔加一份海带,档口老板是个和善的大叔,卤肉给得很实在,十二块钱的饭能堆得跟小山一样。 程文颉偶尔也会和他们一起去三食堂,可能他的胃比较金贵,每次点油腻的垃圾食品都会犯胃病,久而久之也就不跟他们一起了。 “翻新了啊。”秋洵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那确实可惜了。” 程文颉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遗憾地笑了笑。 “我待会儿还有课,先走了。”他说完这句,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慢慢逛。” 他冲秋洵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他的背影在法国梧桐的树荫下显得细瘦,白衬衫的下摆没有扎进裤腰里,被风掀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秋洵站在原地,广场上很安静。 她掏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在输入框里打了“程文颉”三个字。 搜索结果很快跳出来,第一条是学校官网的新闻页面,标题是《我院程文颉老师晋升副教授》,发布日期是去年九月。新闻配了一张照片,程文颉站在会议室里,手里拿着一本红色的聘书,身后站着几个学院领导。他的表情和刚才在广场上差不多,不算很开心,也不算不开心,就是平平淡淡的一个笑。 秋洵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 她在广场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长椅是铸铁加木板的那种,漆面有些剥落,扶手上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一些图案,最大的那个是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的那条主干道。 有两个女生从她面前走过去,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另一个人在低头打字,她们聊着什么课的作业,声音渐渐远了。 她坐在长椅上,把左手的袖子往下拽了拽,手环的金属边缘硌着腕骨内侧的那块软肉,她已经快要习惯这种硌了。 秋洵很容易习惯,下城区打工的生活很累,但她一周就习惯了。 校园广播开始放歌,是一首她不认识的英文歌,旋律很慢,她听了一会儿,从长椅上站起来。 三食堂的方向在校园的西北角,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走过去看一眼,卤肉饭档口都拆了,走过去也只能看到一个翻新过的、她不认识的食堂。 但她的脚已经在往那个方向走了。 三食堂的确变了,外墙贴了新的瓷砖,门口装了自动门,里面的灯光比以前亮得多,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档口的布局全部打乱重排了,原来卖卤肉饭的那个位置现在是一家酸菜鱼。 秋洵突然觉得很累,她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多。 秋洵站在校门外的人行道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她报了酒店的名字,然后靠在后座上,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车里有一股空气清新剂的甜味,被风搅散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Lim。 Lim:【你今天去了很多地方,走了很多路,要注意休息。】 出租车拐上主干道,汇入车流,窗外的建筑从校园周围的小商铺重新变成了写字楼和商场。上城区傍晚五点的天空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西边的云被染成了一种很薄的橘红色,很快就会褪掉。 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计价器上显示的数字是三十四块,她付了钱,下车,往大堂走。 旋转门推开的时候,她看到大堂沙发区坐着一个人。 金色的头发,皮夹克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圆领T恤。 靳佳秽翘着腿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百无聊赖地滑着屏幕。他的行李似乎还是没找到,身边只有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牙刷和几瓶水。 他抬起头,看到了走进来的秋洵,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 “电梯小姐,等了你好久,有点事想找你。”他对着秋洵露出一个狡黠的笑,眼睛微微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