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朝露》 第1章 《譬如朝露》作者:一枚松花蛋【cp完结】 简介: “你听说了么?” “什么?” “響自杀了。” 我顿了一下:“哪个響?” “还能有哪个響,我们的高中同学,小林響。” 小林響。 我当然记得他。 一个异国的、阴湿的、行事乖张的怪胎。 十年前,我与他共享过一段没有外人知道的同窗时光。他答应为我做浣熊塑像,直到他不告而别那天,我依旧没有收到这份礼物。 距那五年后,我再次见到小林響。彼时的他褪去少年时的青涩,比少年时更舒展、更迷人。 他微微笑着,对我说:班长,你还好吗? 我没有回答,也没想过那就是最后一面。再次与我见面的,竟会是他的讣告。 我亲自去看他的骨灰,去到他的住所,寻到他工作过的“古见神社”。 小林響留下的谜数不胜数,我唯一能确定的是: ——我当然知道他爱我。 可他到底为何自杀? ———————————— 季存x小林響(音同响) 社会化极好精英攻x阴湿敏感边缘人受 前半段青春叙事/受暗恋/双向奔赴/我流年上 本作含有轻微悬疑/玄幻/微恐元素 标签:暗恋、校园、he、幻想、青春、第一人称、悬疑、微恐 第1章 小林響 “你听说了吗?” “什么?” “響自杀了。” 听见这个名字,我握住笔尖的手一顿,感觉脑子像生锈的齿轮:“你说什么?” 我追问道:“哪个響?” “还能有哪个響。” 徐静见我一脸不可思议的模样,有些狐疑,于是又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遍:“就是我们以前同班过的,小林響啊。” “我知道,”我下意识接她的话,又重复一次:“我知道。” 徐静闻言,古怪地看着我。我盯着她的眼出神,脑中一片空白,许久没说一个字,我们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接着我不合时宜地想到—— 喔,是了,大约十年前,她也是这么和我说的。 十年前,我17岁那年。 我第一次见到響,是在初夏的一个傍晚。 那时,我因为腿伤在医院休养了整整一个月。周一傍晚,夕阳西下,天空呈现出一种极为浓烈的靛蓝色,混杂着梦幻的深紫、赤红。 我早早地来到教室,徐静是我同桌,不时与我闲聊几句。 “你知道吗?” “嗯?” 徐静放下笔,饶有兴趣地说:“你有没有发现班里有什么不一样。” 我见她这样,便也停下笔思索一下,又继续埋头写起来,嘴上仍然答道:“不知道,你直接告诉我吧。” “这么个大活人你都没发现么?” 徐静瞪圆了眼,自言自语般说:“连你都没发现,真邪乎。” 听她那样说,我不免顿了顿——当了一年多的班长,可以说,我对班里的情况了如指掌。谁和谁不对付,谁在哪天值日,甚至谁和谁恋爱,几时分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借由那些数不清的、蛛丝般的微弱链接,班里有什么异常我都能及时发现,可她却那样说—— 连你都没发现。 是,我真的没发现。意识到这点,我不禁觉得古怪,同时心里升起一种莫名的探求欲,于是就非要她把话说清楚不可了。 “你说清楚,到底是什么?” 徐静微微颔首,表情有种说不上来的严肃:“我们班来了个插班生,叫林響。” 徐静写下他的名字:林響。 我盯着纸上那字,不免嘀咕道:“不太常见的字。” “是。”徐静还维持着那种莫名的、严肃的语调:“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抿唇不语,徐静盯着我的眼,故作神秘地说:“你待会看见他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晚读的预备铃响起,我和徐静对视一眼,她眼中的思绪令我无法解读。受伤离校的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学校里发生的变化,已经复杂到足以让我听不懂徐静的话了。 在正式铃即将响起的前一刻,天空彻底昏暗下来,视野尽头只剩白织灯照着的墙壁,泛着冷调的死白。这时,我清晰地看见一道身影从后门钻进教室,接着在窗边最后的角落里坐下。那人躲在喧闹的人群后面,存在感几乎为零。 只几眼,我便明白徐静为什么说他“邪乎”:他缩在角落,垂着头,身材极瘦,衣服空荡荡地挂在骨架上,整张脸都拢在头发的阴影里。 如果只是这样,好像没什么大不了。 可我感觉他与其他人有截然不同的气场,甚至有种“非人感”,好像与黑暗融为一体,本身就属于那里。 怪不得我会不知道班里多了个人。 三十分钟的晚读很快过去,我回到座位上,徐静没有抬头,小声地说:“你见到了。” “嗯,”我拿出练习册,心中没有太大波澜:“他没有开口读书。” “是,”徐静那种十分严肃的语气又出现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哪有为什么。”我淡淡地说:“不想读就不读。” “不,是因为他不会读。” 我在今晚第二次被震惊,于是放下笔,思索她刚才同我说的一切,线索串联,很快就得到了答案:“他是…外国人?” “对。” 徐静抢先解答我的疑惑,接着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听阿达说,他原来的名字叫‘小林響’,你觉得,他邪不邪乎?” 我看着她的眼,轻声解释道:“他只是有点内向吧。” “不一样。” 徐静垂头写作业,不再争辩:“你以后就知道了。” 正如徐静所言,小林響这个人有些古怪——她将之形容为“邪乎”,我觉得这个词有待商榷。但通过与同宿舍的同学打听,我很快就拼凑出他在学校的活动轨迹。 小林響从不参加体育课,他很少待在宿舍,一整天里,只有在即将熄灯就寝时悄悄摸回来,第二天在所有人醒来前出门;他也几乎不会出现在食堂,从没有人见到过他吃饭;有课时,他就缩在角落,只要不被老师点名,就几乎没有存在感。 他惜字如金,几乎也不和任何人说话,除非必要。要说也只是“不”“谢谢”“对不起”这样的词。 徐静说他有一口浓重的口音,让人很容易联想到抗日剧里的皇军。 我一边听着,一边觉得好笑。 这样的人,就算忽然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徐静如此评价。 我点点头,对此不置可否。只要他安安静静的,不闹也不折腾,那我没空将心思分在他身上。 因而与徐静等人不同,我不觉得他是异类——他那样无害,比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好多了。 -------------------- 小林(姓)響(名,音同响) 第2章 金龟子 这一时期,正巧原本的语文老师休产假,来了个中年秃顶的瘦削男人代课。看见他走进来时,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在他扫了眼花名册,“林響”这一特殊的名字一下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来,我们请这位林同学来回答一下问题。” 话音刚落,众人默契地转头看向他的方向,却没有一个人说话,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死一般的寂静。 我也看向他的方向,不出所料,林響埋着头没有站起来。 “林響同学,”语文老师又重复道:“请假了吗?班长呢。” 我正想起身回答,此时林響站起来,无声地宣示着他的存在。语文老师不过多追究,爽朗地说: “来,刚才我们讲到‘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谈谈你对这句话的理解吧。” 许多目光射向那个小角落,有些带着探求、有些带着戏谑、有些带着同情,我上下扫视他,见他校服下的手捏紧书页,盘算着救场的合适时间。 “怎么了?” 语文老师走下讲台,来到他面前:“刚才我们已经详细解说过了呀,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吗?” 林響小幅摇头,嗓音细若蚊蝇:“对不起…老师…” 老师早已习惯这种场景,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随机点了三四人。那样被点名似乎令他无地自容,林響将脑袋埋的更低了。 我从林響身上抽回视线,思绪似乎仍然黏在他身上,那堂课下来,恍恍惚惚不知听了什么,下课才找徐静补全笔记。 我想老师很快就知道了林響的秘密,因为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点过他的名字。 时间就这么过着,我经常会忘记他的存在,我们间的交集更是几乎为零。 直到有一回体育课上,我回教室时,隐约听见一阵非常小的读书声。 第2章 我脚步一顿,从后门悄声走近,听到那声音更加真切。 “寄…湖游…蜉蝣于天地…” 我忍不住张望,看见一个有些陌生的,瘦削的要命的背影。 ——是他,是那个怪胎。 林響背对着我聚精会神地研读,因而没有发现我的靠近。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发丝照得金灿灿的,从我的角度看去,能看见他骨瘦如柴的指尖,玻璃般的眼球,纤长的眼睫轻轻眨动。 我站在墙根,听他就那么读着,一声一声。 就那样,我突兀地想到幼时刨沙遇到一只螃蟹,我捉住它的壳,看它那细嫩的腿四处挣扎。 “苗…miao…渺沧海zi…一粟…” “哀吾身…生…之须臾…羡、羡长江之无穷。” 我默默地听着,不知不觉间,林響即将读到最后一段。但不知为何,他在读到这段时忽然不卡了,流畅自然,仿佛是自己说出来的话一般。 ——“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 ——“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说罢,他又重复几遍: “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我从后门悄声走进课室,他正好转头,视线相交,他先是顿了一下,接着做贼似的将课本合上。 我与他匆忙对视一眼,看见他眼球下方有颗黑痣,很不合时宜,如同月光洒满的湖面多出一只黑天鹅那样不合时宜。视线扫进他琥珀色的眼瞳,我看见他眼神惊慌,只一下,他灰黑的身体忽然生动起来,涌入了一些彩色的东西。 那种感觉稍纵即逝,我没有深究。 “你继续背。”我轻声对他示意道:“我只是回来拿个东西。” 他不自觉地拉了一下衣领,似乎要将脑袋完全缩进去。我拿到水壶,起身见他还那样坐着,鬼使神差地说: “林響,你的名字怎么念?” 他仍是缩着,却微微松动身体,有些小心翼翼地看我一眼,仿佛有些意外。我定在原地,感觉背脊有些刺痛:“我说,你的名字怎么念?” 林響依旧缩在那,不说话,也不回答,一副死人模样。久久的沉默笼罩着我们,让原本可能灵动的谈话变成尴尬的对峙——他真是不讨人爱,甚至有些讨嫌,我自觉无趣,拿上水壶离开教室。 一个只知道名字的陌生人,有什么可聊的? 我思索有关他的话题,惊觉有很多话可以说:例如他刚才念的“遗响”中的“响”即是“響”;例如他明明叫“響”,为何却是一副哑巴模样;例如“響”究竟怎么念?我是指日文读法… 我很好奇,这种好奇许久没有出现。上一次出现是在2007年的夏天——那时我捉到了人生中第一只金龟子。 它趴在我的手心,艳绿的背壳,散射出或金或橘的火彩。它的两根须触颤巍巍地抖动,六条腿不安地小步小步移动。 我将它放进玻璃制的方形容器里,内里置一块枯木与溪流石。每天夕阳落下时,就是我回家看望它的时刻。金灿灿的夕阳照在它的背甲上,绚丽得夺人呼吸。 ——我趴在缸前一动不动地盯着它,好奇这个小东西如何生活,如何进食,如何鸣叫,如何在我手下延续它的生命。它那双复眼看见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比我看见的更绚丽多彩吗? 在观察许多日后,我终于腻了。金龟子终究不是人,无论我同它如何对峙,它都不可能回应我半分。它那无精打采的模样,促使我最终选择将它放生到小区后门的花园中。我放下它,它颤巍巍地鼓动翅膀,轻轻钻进一片落叶下。第二天我再去瞧它时,只见它金色的躯壳在太阳下闪烁着诡异的光,青色、橘色与金色交织—— 我想它在我离开后就死了。 自那以后,被我饲养过的生物,在离开我后就会死去。如果命运给每个人都施加了或大或小的枷锁,那我养不活宠物大概也能算其中之一。 然而此时響的出现,新奇之余,令我有种久违之感。除了好奇,还有一股奇怪的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接着潜入心脏,唤起一种近乎狩猎的本能。 我后知后觉地感到: 他的存在,仿佛就是我人生中的第二只金龟子。 第3章 潮湿雨夜 “你不去看他?” 徐静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为什么。” 我察觉到她眉宇间调侃的意味,不想与她纠缠,坦率地说:“以什么身份去?” 徐静笑而不语,转而岔开话题:“季存,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些年来…” “不要再说陈词滥调。” 我冷硬地打断她:“我的事和響无关,我上一次见到他,是五年前。” “抱歉。” 徐静讪讪地耸耸肩,十分无趣地说:“职业习惯罢了。” 我合上电脑,转而拿上一旁的咖啡:“谢谢你的咖啡,我要回去了。” 我上一次见到響,是五年前大学毕业那年。 大学毕业后徐静成了专业的精神科医师,我进入一家咨询公司工作,至于響,由于我们已经断联五年,我对他的近况一无所知。 回到公司后,我还是给徐静拨回了电话,不久后,她将響的讣告转发给我。 「小林 響 1997-2024 于3月1日自缢于东京家中,终年27岁。遗体告别仪式将于3月4日于东京都xxx进行,特此讣告。」 我盯着屏幕上短短的几行字出神,许久,我合上手机,不再想有关他的事。 遗体告别仪式早就过去了,我不懂徐静为何叫我“见他”。 见什么,骨灰? 大抵是春困吧,知晓他自杀后,我陷入一种无法言状的疲惫感中无法自拔。像一个老旧的商场迎宾气球,被刺破后,皱巴巴的皮肤渐渐叠在一起,剩一副空荡荡的架子。 晚上下了场小雨,淅淅沥沥地淋在窗外的柏叶上,我卧在沙发上听雨声,最终那些嘈杂的雨声汇成一句话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我试图回想与他有关的一切,于是那些画面又渐渐清晰起来。 響在学习古代文学上大约是有些天赋,明明是个外国人,却与古汉语有着奇妙的链接。期中考试揭榜,響毫无疑问是倒数第一。在那些惨不忍睹的分数中,有一门相当异常——语文45分。 这分数当然算不上优秀,连及格也相距甚远,但这对于一个人生前16年从没来过中国的人而言,是个了不得的数字。 我很轻易地找到響的答题卡,他的字像小孩一样磕磕绊绊,却又一板一眼。他填满了所有古诗词背诵默写的格子——只扣了一分。 我放下卷子,心中觉得他愈发有趣了。 与上周一样,这回体育课,我又提前返回教室。靠进教室时没有熟悉的读书声,我悄声走进去。 響大约是兔子变的,很快察觉到什么,敏感地回头,看见我时整个人一抽,急忙将手里的东西盖好,他总是这样,像做贼似的。 “你在做什么。” 我平和地问。 我瞥见他刚才看的书似乎又是语文书,一旁有他匆忙合上的笔记,和一本厚厚的中日对照字典。 響不敢看我的方向,怯懦地低着头,许久才哑声道:“没…”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蚊子似的,只比哑了略好一些。他的声音太小,我甚至无法分辨音色好坏。 “你在对照中文意思翻译?” 我走近他,心里猜了个七七八八。饶是老师讲解得再详细清晰,響也需要一个字一个字的对照翻译才能理解。 響更加惊慌地将手里的东西往怀里按,生怕我抢了他的似的。 “我可以看看吗。”我仍然耐心地问。 又是长久的死寂,长到我一度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哑巴。一连被拒绝这许多次,哪怕是无赖也该放弃了。我抽回手,礼貌地退出教室。 在走出足够久后,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发怒,于是定在原地,思索两下,我又重新倒回去看他。 響还是抱着他的笔记,维持着我离开时的姿势,仿佛时间在他身上静止了。正当我思索时,響轻轻侧过头,将脸抵到书桌上。 他还是背对着我,不知道我将这一幕看了个清楚。我将这一眼久久地留在心里,离开时边走边想: 我是非要看他的笔记不可了。 我没有再单独与他说话,反而进入一种全然陌生的关系状态中。 得到他的笔记,于我而言,是一桩不能急躁的事。 一个月后,原本的语文老师休完产假返岗,在她的安排下,全班的座位都被重新洗牌一次。 “班长。” 我应声起立。 “你就坐林響旁边的位置吧。” 響这次的座位仍是靠窗,但往前调了三排,我扫视他的方向一眼,答道:“好的。” 響那副怪模怪样的德行,没有人愿意坐他旁边,选来选去,只有“班长”在这种时刻坐他旁边最合适。再者,哪怕再不好,他那副哑巴模样,也不会干扰我学习。 第3章 “小林同学,我看了你期中考的试卷,你是努力肯学的。” 她那样说着,響紧张地望着她,我能想象这家伙抽屉底下攒成球的衣袖,应当会被汗水浸湿一半。 “班长成绩好,经常为同学答疑解惑,你有问题可以多问问他,啊。” 大概是催产素的缘故,此时她的语气与神情温柔又慈爱。響受宠若惊,迟疑地站起身来,小声答:“好的…明白…老师…” 刚说完,角落里不知传出谁的一声嗤笑。響更不好意思了,慢慢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我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感受到什么似的,抬眼看了我一下,很快又低下头去。 关爱与嗤笑让他的耳朵尖红扑扑的,在黑色的发丝中露出一小朵,像雪中的梅花。 我顺利坐到響旁边,不知是否因为这个,来问我问题的同学少了许多。我假装不知道響想出去,一节课又一节课地堵住他。徐静坐在离我有些远的位置,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上午五节课结束,下课铃打响的一瞬,響明显松了口气。 我与路过的同学一一告别,響见我还不起身,愈发坐立难安起来。直到大部分人都已经离开,我才不经意地问他道:“你去不去吃饭?” 響吓了一跳,慌忙摇摇头,解释道:“我不去…你…” “噢,”我打断他:“可惜了。” 我起身收拾书包,将座位拉开,给他一条堪堪能挤过去的缝隙。響非常瘦,像一条小鱼,灵活地挤过窄道,走时还小声说:“谢谢…” “不客气。” 我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第4章 琥珀 我无心再用同样的方式捉弄他第二次,于是从第二天起,我不再堵住他出去的路,反而以一种越发光明正大的姿态观察他,有时,我直接盯着他的笔,看他写下的每一个痕迹。 每当这时,響会不安地放下笔,低头将笔记藏进怀里。他与我想的一样,在课文的每一个字下都标了注释,勤勤恳恳地将对照词意整理到笔记本上,再反复诵读。 他的左手上戴有一串红色的手链,中间缀着一颗珠子,像是颗琥珀,只有在袖口拉起来时才能看见。浑身灰色的他竟然贴身佩戴着一抹红色珠串,让我觉得万分新奇。 我观察着他,惊觉他竟比我想象的还要更加有趣。 如果是其他人,一定会为这不加掩盖的探求欲和堂而皇之的窥视感而恼怒,可響不同。 他不会对此有任何异议,他也不敢与我发生正面冲突——如我期待着那样的冲突。 我第一次看清他刘海下的双眼,是在一个普通的下午。课间,響望着窗外发呆,我不知他在想什么,提醒他道:“小林同学,拉一下窗帘。” “嗯?” 響转过头,一双溜圆的眼迟钝地看着我,像是没听清。我与他对视一秒,看见他琥珀色的眼珠,眼型流畅,他是个单眼皮,眼皮很薄、很轻盈,眼球下方的黑痣像个精灵,让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一下反应过来,很快低下头,有些遮掩似地理了理刘海,重新将脸埋进阴影中,一手快速拉过窗帘,小声道:“好、好了。”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应答。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每天都会早早地来上晚自习。我期待響能早点来,期待他像其他人一样问我问题,什么都可以。 可響总是能让我的每次期望都落空。 有一天,我撞见几个同班同学聊天,不巧的是,内容的主角正是我自己。 “季存和那个怪胎坐一起之后也变怪了。” “是吗?他本来就挺怪的啊。你们没发现吗?” “你们听说过没,八字阴的人会借周围人的运。” “真的假的,我们不懂这些,你可别乱说。” “真的啊…” 其中一人转过头来突然看见我,忙拍拍其他人提醒道:“别说了!” 我装作没有听见,若无其事地越过他们离开了。我并不觉恼怒,更不觉得荒谬,只是从那时起,我开始思索如何解释我与響的关系——我与那只金龟子的关系。 每天早上大课间时间,響都会溜出教室,去不知道什么地方躲起来,等响铃才回来。我只用三天就搞清楚響每天大课间时躲去哪里,却一直没有去找过他。 这日,我正准备问他些什么,门外响起某位同学的呼喊: “班长,安安来了。” 安安是隔壁班的班长,我们经常见面,除了因为正经的班级事务,还因为我和安安同是辩论队的成员,更是相识超过十年的好友。 “知道了。” 我走出门,从安安手里接过她顺便带来的试卷,例行寒暄一阵,很快就回到座位上。響今天大概不舒服,一早上都昏昏欲睡的样子,我回去时见他趴在桌上睡着,手背压在脑袋下面,指尖因为缺氧而变成深红色。 “小林同学。” 我拍拍他的肩。 響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缩了一下,躲开我的手。 “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又问。 他小小地摇摇头,以示否定。我说:“你一会儿实在不舒服可以叫我。” 響没有再回应我,接下来的课他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大概睡得很熟。铃响,这会儿是大课间,教室里的同学陆续出去自由活动。 我没有打扰響的睡眠,起身去办公室。老师只交代了很简单的事项,没一会儿我就回到班上,抬眼一瞥,響早已不在座位上。 本以为他不会起来,没曾想只是在躲着我。 我走到教学楼尽头处,顺着四通八达的连廊,很快来到隔壁栋实验楼,转过两个折角,我在一块立柱挡住的阴影处找到了他。 響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被这么一吓,整个人呆滞着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他连鼻尖都涨的通红,额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水珠。 “你在这儿啊。” 我假装无事发生:“你不是不舒服么?” 響的唇张了张,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我没有继续逼问他,只是顺着他的方向,坐到他身旁。響不着声色地挪了点位置,大概不想和我靠得太近。 “你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你在这儿的。” 響没有回应,我又说:“你可以继续在这里待着,我只是偶尔找到这儿来的。” 他依旧回以沉默,我望着对面的风景,这儿是一处开放型的走廊,平时没什么人来,坐在栏杆旁,可以看见一旁郁郁葱葱的树林,偶尔几声鸟鸣传来,微风拂过,阳光穿过叶间的缝隙,细碎地洒下来,我沉浸在其中,一时间忘了来时的事。 我们一起享受这一风景,刚才还有些剑拔弩张,如今只剩柔软的微风,轻轻扫过我的脸颊。 我忍不住说:“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響抱着膝,嘴张了张,最终也没开口。 “你说话啊。”我催促他道。 “不…不是…” 響终于开口:“我没有讨厌你,真的。” “那你躲着我做什么?” 我欺身凑近,紧盯着他琥珀色的眼瞳,有些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个怪胎。” “抱歉…” 響下意识抓紧衣袖,紧张地说:“让你不高兴了,对不起…” “不。” 我打断他:“你没有让我不高兴,你还没有那个能耐。” “啊…”響吸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好,又重复一次:“对不起…” “别总跟人道歉。” 我感到异常烦躁,于是嗓音也大了些,与平常的样子完全不同:“你没有对不起谁。” “啊…这样…” 響似懂非懂,眼神有些迷茫,但仍然很乖地点点头。他乖巧顺从的样子让我气消了大半,我站起身来,对他伸出手:“走吧,下节是老邓的课。” 老邓出了名的严格,在他的课上迟到要罚站20分钟,没人敢在他的课上迟到。 響迟疑地望着我伸出的手,最终仍是没有搭上来。 我觉得他简直太不可爱了些。 第5章 小浣熊 如前文所述,我与響成为了同桌,可我们的关系并不像班主任设想的那般亲密,響也从不会主动问我问题。 我总有被各种事务叫出去的时刻,有一日,某位同学传话说辩论队的同学来找。 “知道了。” 我应声站起来,余光瞥见響探求的眼神在我身上游离几下,很快地又移回去。 我顿了顿,确定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打量我,我都记得。 今年的辩论赛,我是作为主持人出席。今天正是小组赛开始的日子。 因为比赛的双方选手是高一新生,一方面经验不足,一方面也是胆怯,几场下来,我觉得甚是无聊。双方艰难地“唇枪舌剑”之际,我突兀地想起響。 尤其是,他那说两句话就要把自己埋起来的鹌鹑模样。 第4章 ——把这家伙塞进辩论队里,不知会是什么样子。 既然要塞,那就塞去二辩的位置。 想象到他的窘状,我不小心笑出声,不大不小,正打得火热的两队停了下来,双方队员面面相觑,正方的三辩立在原地,脸色尴尬,以为我在嘲笑他。 我与裁判老师对视一眼,他示意三辩继续,众人没有再追问这个小插曲。 因为主持辩论,我缺席了下午最后两节课,连晚饭也是踩着食堂关门的尾巴草草扒了几口。晚读前我回到教室时,见響很不寻常地提前来到教室。他捧着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连我坐下都未曾察觉。 我故意将包掷出去,铁质的扣子碰到桌脚,发出清脆的咔嗒声。響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放下书不敢动弹,仿佛我随时会动手打他。 我确实心情烦躁,是因为辩论队的事?似乎也不是。 我急躁地坐下,想他为什么早来?之前那么多次都没有早来,这时又早来了? “林響。” 我盯着他的发旋,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地,像是在品味他的名字: “你会不会打辩论。” 他显然不会。 響低着头不说话,我又继续解释: “debating,四个人组成队伍针对正反观点展开争论。” 又是一阵良久的死寂,我侧身正对着他,他便不安地缩起来,恨不得从我眼前消失不见。 我从鼻腔里挤出一口气,没有再追问。他见我不想再说,又低头磕磕巴巴读书去了。就那么待了许久,我脑中不知想到什么: “你打一辩的位置吧。” 他显然没想到我又说话了,略带迟疑地顿了顿。 “开玩笑的。” 什么一辩二辩,对于響而言都是没必要知道的事。他这辈子也不会站上辩论赛席。 我这么思索着,響又往窗边挪了些,与我间的“楚河汉界”相当分明。我早就习惯了他这些行为,已经不甚在意。 来到学期的最后两个月,按照惯例,本学期末会有一场全年级参与的合唱比赛。 班会课上,班主任宣读通知时没多费口舌,只是嘱咐道:“这是大家进高三前的最后一次合唱比赛,往年我们拿了一等奖,希望今年继续努力保持,进高三前不留遗憾。” 说罢又对我招招手:“班长。” 我起身走上讲台,按往常的做法分配任务:“杨雪负责选曲,下周一统一投票;小胡负责服装,尺码有变告诉她;秋秋负责走位和舞台编排。下周定曲后学唱,两周后开始排练,每周日提前一小时来校,大家积极点,配合好不浪费大家时间。” 我合上笔记本:“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望向全班,见響难得的没有低着头,和其余人一样,微微抬起头看向我。我与他的视线交汇一瞬,不知怎的,心脏忽然“咚”地重重震了一下。 我的视线在他身上残余一瞬,他很快地低下头去,不再回应我探索的目光。 “班长,”秋秋举起手:“今年给我们分配的场室还没下来。往年的给了高三生物组。” “行,”我对秋秋点点头:“我会去协调。” “还有,”小胡补充道:“今年要做一副班旗和横幅标语。” “班旗交给美术科代表,”我看向響的方向,他低下头,脸拢在头发下看不清,我收回视线,不着声色地说: “横幅我会安排。” 最后不过是些细枝末节的协调,我将主持重新交还给班主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響没有反应,我转过身,从发丝的间隙中捕捉到他紧张眨动的眼睫,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会好好唱的,是吧?” 好好排练,好好演出,不逃避,不敷衍。 響垂下眼,我看他的眼下的皮肤也红红的,他轻轻点头,不安地伸手按住自己的耳尖,小声地应:“嗯。” 我就把他的反应当作是郑重的承诺了。 在某节生物课上,老师借最后十分钟的时间播放野生动物纪录片,播到某个片段时,我听见后面的同学小声讨论: 干脆面上的到底是小浣熊还是小熊猫。 我将注意力从作业中抽离,见荧幕上正在播放几只灰黑色浣熊的画面。它们的眼睛处有或深或浅的条纹状毛发,双颊凹陷,吻部细长,耳朵像立着的妙脆角。 后面的同学还在讨论,一个说小浣熊没有小熊猫可爱,尖嘴猴腮;另一个说包装袋上写的是浣熊,那就是浣熊吧。 我忍不住看一眼響,他很少见地坐着发呆。 在那一瞬间,我也想问他干脆面上的到底是小浣熊还是小熊猫,但我很快想到,他应该不知道干脆面是什么。 響察觉到我的视线,回神似的看我一眼。借着昏暗的灯光,不知怎的,我看见他脸上的绒毛,像颗水蜜桃。 “小浣熊也挺可爱的。” 我向他搭话道。 “啊…” 響的眼瞳变成漆黑的颜色,他愣神地望着我,忍不住眨了两下眼睛。在黑暗中的他姿态比白天里更舒展,鬼鬼祟祟的感觉消失了,那种无所适从感也散去——双眼也敢直视我了。 我顿了一下,很快意识到那种违和感从何而来: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好像他真的是黑暗中来的。 “嗯,可爱。”他说。 说罢,他又回到那种状态。 我盯着他瞧,接着我意识到什么,身体比大脑更先行动——我伸手摸到他的额头。 也是在那一瞬,视频结束,灯光再度亮起,我突兀地看见他的表情,好似回魂似的,从一种混沌的昏暗中突兀转变,先是错愕,接着变成鲜活的红,他一下就顿住了,浑身僵硬得要命。 “没发烧。” 我收回手,浑身的空气像被定格一般。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自然没有人知道我做了什么。 響转过身去,声若蚊蝇:“谢谢…我没生病…” “嗯,”我起身:“下次不舒服记得说。” 突然做这种出格的事,连我自己也没想到。 一个年轻的、孤独的、脆弱的灵魂,被一股不可名状的黑暗笼罩着。他身上散发着我看不懂的能量,很平静,却又很强烈,强烈到我隐约觉得我要做些什么——我只是冲动地想做些什么。 如今想来,原来那就是“死”的能量。 在徐静告诉我他自杀后,我一下觉得所有事都通了。 第6章 看月亮 我联想到那只金龟子的遗体,金色的火彩不再耀眼,干瘪发灰的甲壳,掩盖在枯叶下像块垃圾。 我从没想过死,不知道或许死是一种解脱。 我只是不想他死。 12岁那年,初秋的一个晚上,我独自一人拨打110报警。喧嚣的夜晚,知了的叫声本应震耳欲聋,可填满夜色的,却是身穿蓝色制服的大人们的缄默。 我从大人们反常的表现中窥探到邻居自杀的真相。 他孤零零地死在卧室里,味道蔓延到我的房间一整个星期,我记得那股气味,强烈的氨味,腥甜。 我想没有多少人直面过腐烂的躯体,连那股气味也未曾闻过——因此不明白死是怎样一件事。 我只是不想他死。 “你听懂了吗?” 化学课后,我主动这样问他。 很不巧,有机化学正好提到芳香烃,令我想起那阵腥甜。 我知道響勤恳地将老师写的每一个化学方程式抄下来,他学习的方式并不是理解,而是将每个式子背下来,因而谈不上任何融会贯通。 我知道文字的交流比语言更容易,因而我抽过他的笔记本写下一个最简单化学式,等号右边空出。 響迟疑地接过笔记,小心地在空出的位置填上h2o。几乎是他刚写下我就笑了,響被我吓了一跳,他总是这样。 我一个个教他,只靠书写,没有任何语言交流。 班主任猜的很对,我可以做这个老师。 掌握几个化学式后,響的脸红了,他捧着那本笔记,像捧着什么宝物。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似乎能看清那颗黑痣的肌理——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靠他太近了。 我不着声色地摆正身体,響还想再问,突如其来的上课铃一下将他打回原形。 響问我问题的方式是这样的:提前在笔记本上写好他要问的内容旁边写下一个十分端正圆润的“?”,接着轻轻用笔记碰我的手肘。 我看着他有些红的指尖,忍不住想: 看,笔记这不就双手奉上了吗? 我接过他的笔记,能写的就写,不能写的就算了。偶尔,響接过笔记时会发现四个“?”只有两个得到答案,剩下的必须讲解才能让他明白。 他失落的神情无处隐藏,而我已经决心当个哑巴。 我更多地看见他的脸——原本遮遮掩掩的脸。他苍白到有些发灰的肤色,五官没有脱去少年的稚嫩,琥珀色的眼睛,在右眼下方,有颗端正显眼的黑痣。 第5章 有一回我为了看得更清楚些,用手拨开了他过长的刘海,他惊了一下,整个人僵住了。我盯着他的眼睛瞧,不是特别漂亮,也没有很丑。 他抿住唇,没有躲。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竟然不躲。 我们靠的太近,以至于我一下子就听见他的肚子咕噜噜地响起来。 響慌忙地用手按了下肚子,他那衣服下面空荡荡的,让我怀疑是不是只有骨头。我从储物箱里拿出之前买的面包塞进他的抽屉。我没有问他需不需要,不想听他拒绝。 我每天往他的抽屉里塞一个面包,響在这件事上似乎很了解我,又或许他是怕拒绝我后我就不再教他做题,总之他会乖乖将面包拿走,第二天留给我一个放面包的位置。 有一天,我看见他的包里掉出一个小玩意,響有一瞬间的慌乱,我先一步帮他捡起,看见那是个小塑像。 我躲过響想拿回去的手仔细端详,见那个小塑像看着像只长耳兔子,五官却并不十分可爱,身后有一条又长又厚的尾巴。響十分不安,下巴几乎戳进胸口,好像这是一件多么羞耻的事。 “这是什么。” 我挑眉问道。 響愣了愣,小声地答:“我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 确实十分粗糙,有手工雕琢的痕迹。我从没想过他还有做手工的爱好——也对,不然他平时躲起来都干嘛呢? “帮我也做一个。” 我将东西交还给他,響愣愣地将它塞进背包深处,许久没应,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你不愿意?” 我转过眼盯着他,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的脸逐渐变红,连忙否认:“不是…” 接着又低下头喃喃道:“我做得很不好的…” 我看着他不说话,沉默对他施予压力。響小心翼翼地看向我,又想解释,张了张唇,最终也只是欲言又止。 “呃…” 他转过头盯着自己的手心。 见我还是不说话,響最终妥协般说:“好吧…好…我给你做…” 我没有接他的话,響忐忑地问:“做…做什么呢?” “你觉得呢?”我将疑问抛回给他。 響磕磕巴巴地说:“做小浣熊…可以吗?” 我没想过他会记得浣熊,微微顿了一下。 “可以。”我补充道:“只要是你做的就行。” 響如释重负,点头如捣蒜: “我…我知道了…” 我凑近看他的脸,几乎正对着那颗低着的脑袋,我盯着他的眼一字一句地说: “你要好好做,不准敷衍我。” 看着他有些迷茫的眼神,我补充道:“’敷衍‘,就是不认真。” “我会的。”響说。 然而直到他从我的世界消失,我也没有收到这个礼物。不过这是后话了。 合唱比赛的准备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在秋秋编排的队形中,我和響正好处在队伍的对角线上。 “秋秋,”我喊她道:“小唐的身高在那边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秋秋仔细对比,半信半疑地说:“小唐好像有点长高了。” “我和他换吧。” 我对小唐招招手,他咧着嘴角,十分配合地走过来——在我原来的位置前面不远处站的是他喜欢的女生,他不会拒绝和我换位的。 位置换好后,響就在我斜前方,离我只有20公分。 我凑近他的耳边,響吓得浑身一震,我叮嘱他道:“你要好好唱。” 他确实有好好唱,我都听见了。 这个周日晚上正好有一轮满月高悬,不知是谁喊了句“哇,超级大的月亮”引得所有人一起侧目赏月。 我将视线从響的发旋移到圆月上,不由得也惊呼一句:“好圆。” 身边的同学叽叽喳喳讨论起来,我没察觉到自己始终挂着一抹笑,和旁边的同学时不时搭话几句。 不知是说到什么,我下意识想回身去看響。 甫一转身,我对上的是他直白而毫无掩饰的视线。 ——我怎么会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我顿了顿,心脏又一次重重地响了一下,不知为什么这种想象会令我心跳加速到这个地步: 我们站在一条线上,他在我身后假装看月亮。 第7章 情书 自那以后,響一直似有似无地躲着我。 如果只是偷看我被我发现,好像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再怎么躲,我们也还坐在一起。 傍晚,我侧身光明正大地盯着他写字。響已经有了十足地长进,尽管写几个字就要擦掉,但他很努力地无视我的视线,竭力展现他没有被我影响。 这个时节,南方的天气已经很热了,班里绝大部分同学换上短袖,而小林響这个怪胎还一直穿着校服外套。 他将拉链拉得很实,整个人皱缩着,好像那不是什么普通运动服,反而是他的茧,是他躯壳的一部分。 “你不热吗?” 我如此问。 響写字的手停了一下,自动铅笔的笔尖断开,他沉默地按出笔尖,又继续一板一眼地写起来,假装没有听到我说话。 我转而扫视他的躯干,觉得如今的他与我“投喂”他之前没有丝毫区别,还是那么病态的瘦,我不由得又问: “我给你的面包吃了吗?” 除了一开始那几个,后面的都是我每天现买、新鲜做好的,有各式口味,奶油面包、红豆面包、抹茶面包,哪怕他再挑剔,也应该有几个能入口。 不管入不入口,总之他还是很瘦。 那么瘦,怪不得畏寒。 我见他不回答,百无聊赖地又问: “我的浣熊做好了没?” 響这下是彻底写不下去了,悄悄放下笔,双手收到抽屉下面藏起来。他的动作非常小,脸也埋得很深,很不敢面对我的样子。 “你不会后悔了吧。” 我盯着他没法藏起来的耳朵尖问。 他依旧不肯吭一声,是也好不是也罢,我讨厌别人装聋作哑。 “你为什么不说话?哑巴了?” 我正想伸手去掀他的头发,被门外的传话声打断了思绪。 “季存——,12班的班长找你——” 安安又是照例来找我。 “知道了。” 我本想起身走出去,想了想,重新坐回座位上,就这个动作,我用余光瞥见響受惊一般动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回来。 “你让她直接进来吧。” 没多久,安安抱着一沓试卷走到我座位上:“你可真难请。” 进入陌生的班级确实让她有些不习惯,她将卷子放在我桌上,顺势在一旁蹲下,压低声音说: “对了,其实我想问你,这周许阿姨他们要去南山露营,你去不去啊?” “我大概没空。” 我思索着,用刚好能被響听到的音量说:“你想去的话就去吧。” “同龄人里只有我一个。”安安闹小脾气一样说:“我是挺想去,但那些大人我都不熟,你也一起去吧。” “我不是不想陪你去,”我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说辞:“只是我真的没空,你知道的。” “好吧。” 安安低下头,不死心地说:“那你下周回来的时候可以给我带那个红豆酥吗?” “可以。” “好。” 安安站起身来,很爽朗地拍拍我的肩:“你太够意思了,那我也给你带芒果班戟。” “一言为定。” 安安心满意足地走了。 響在一旁像个死人。 我写了会儿题,实在心烦,站起身来走了出去。年初,学校新建的人工湖正式竣工,听说是哪位已毕业的校友捐的,花了七位数,修得精致漂亮。 要到湖岸边,必须走过一段长长的木梯——年初我就是在这里摔骨裂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段记忆已经非常模糊,我想不起任何细节。医生说这是大脑的保护机制,我就当它是吧。 我下楼来到湖边,水草已经比年初时茂盛很多,岸边多了几尾小鱼,夕阳金橘色的光慷慨地洒在湖面上,鱼尾摆动,伴随湖面的波光,异常动人。看了会儿鱼,等心情彻底平静,我重新回到座位上。 我决定再也不给他面包了。 他带面包走的时候必定会躲着我,因此我也无缘得见他失落的表情,怪可惜的。 合唱排练依旧如火如荼地进行,秋秋是个经验丰富的“准艺术家”,我相信她的能力,排练可以全部交给她。我则是去排练主持、协调初审现场、协调道具、场室,云云。 其实这些事并不是一定要我去做,我只是不想再看见那个烦人的怪胎。 某节体育课上,我久违地打了场酣畅淋漓的球。回去时校服短袖已经湿透,路上我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提前回去看他了,稍微愣了愣神,随后又将这个念头抛之脑后。 第6章 回到教室,我故意将东西掷到桌上,发出硕大的声响,那怪胎浑身一震。我看着他,一手摸到抽屉里寻替换衣服,还没摸到,反而一下碰到个硌手的玩意。 拿出来一看,是个包装精美的小礼盒,上头还像模像样地放了封信。 我挑了挑眉,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气音的笑,随后我看了眼那怪胎,第一反应是这怪胎终于知道认错了。 知道给我送礼物,还会写道歉信了。 那信用粉色的信封包着,上面还隐隐透着香气。其实他能写出什么好话?不过是几句小学生作文。但没关系,我会原谅他的。 我正想仔细品读他的信,看见落款时一下就怔住了。 ——这绝不是響能写出来的流畅字形。 我看了眼他,又看了看信,響好像提前知晓什么,将头埋得很低,整个人缩在一边。教室中已经开了空调,湿透的衣服重新搭到我的皮肤上,厚重、黏腻,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冰冷的风贴着刺进我的大脑,我迟钝地接受着这一事实: 这不是響的道歉信,是某位同学送的情书。 粉色的情书,但不是出自他之手。 东西也不是他送的。 当然不是浣熊塑像。 我在原地定了许久,感受死一般的空气在身边凝结。既然是体育课时出现的,那这位同学来时,只有響知道。 我想到这些事,将东西放下,没说什么就出去了。 第8章 庸人自扰 “抱歉,” 我看着对方手里那个完璧归赵的礼物,解释道:“信我已经看过了,谢谢你,不过我目前的重心还是在学习上,所以…” 我忘了,这种事也是常有发生,因而早已总结出一套固定的应对模版。只是我想起那些信提到的共同点,不由得想: 为什么才见了几次面,就能说“喜欢”“在意”“暗恋很久”呢? 她们到底了解我什么?不了解我,也能说“喜欢”吗? 我无法理解。 ——究竟什么是喜欢? “礼物你还是收回去吧,心意我领了。” “礼物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我自己做的…”女孩儿说:“你就收下吧。” “不了。” 我冷硬地拒绝:“这太贵重了,我受不起,也无法回报。” “你…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没有。” “那…” “我先回去了。” 那个月月考成绩下来,我拿到了第六名。 周末走出校门时,我已经有了预感。拉开保姆车的门,果然,她就坐在那里。 我沉默地上车,车子平稳地驶出,很快,那个女人开口道: “小存,最近的功课难不难?” “不难。”我看着窗外:“不会的徐老师会教我。” “那你为什么考了第六名?什么事让你分神了。” 她开门见山道。 “没什么。”我木然地答:“考试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 我知道这么敷衍的答案无法说服她,可我不想解释。 “妈妈和你的班主任通过电话了。” 闻言,我转头看向她。她脸上的妆容体面漂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她说你最近要分出精力去照顾同桌,是不是?” 我感觉喉间涩了涩,没有回答。无怪乎她们会归因到这里,从前主持、辩论、班长的事务等等没有影响我分毫,唯一有变的只是那个怪胎。 “妈妈和班主任商量过了,她说本来想促进你们一起进步,但妈妈觉得还是学习要紧,所以,” “不要管我。”我打断她。 “你听我说完呀。”她脸上有惊讶的神色:“商量过后,她也同意还是给你换位比较好。” “我说了不要管我!不要插手我的事!” “你这是什么态度?” 她的眼瞪得更圆了,有种近乎残忍的无知和天真:“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怎么能不管你?” “王总…”前面的司机忐忑地接话:“小季少可能…” 她的手机这时很不合时宜地响起来,她忙打断道:“行了李叔,不必说了,这孩子是让他爸爸惯坏了。” 我没有再接话,李叔载她到一处高级酒店停下,接着才载我回家。 周日回校,我按照约定给安安带了红豆酥,合唱排练也按时去了。 怪胎在我身前,认认真真地小声吟唱着。我看见他那一掐仿佛就会折的纤细后颈,不知想了什么,伸手上前。 我最终没有掐他,只是轻轻摸了摸他后颈处的头发。 響有些意外地转过头,脸红得不行,他的眼睫不安地眨了眨,似乎没想到我又突然对他温柔了。我看着他的眼笑了一下。 ——他还不知道我们马上就要分开了。 周日晚的自习课上,班主任果然宣布了调位的结果。这次不过是微调,因而没有兴师动众,很快就调好了。 我坐到了徐静旁边。 響的旁边则换成某个同样内向的女同学。 徐静脸上的笑停不下来,我问:“有事吗?” “你中邪了。”她如此评价道。 她当然有弦外之音,但更多的话不必再说。 安安送我的班戟正好有两个,我思索片刻,往響的抽屉里塞了一个。 分开后,他躲我躲得更厉害了。除了上课,其他时间几乎逮不到他。他没什么地方可去的,大概在那个秘密基地躲着吧。我尊重他的个人空间,因而也没有去打扰他。 就这么虚度着,不知不觉间,合唱比赛的日子来了。我因为要主持比赛,与他们都不在一起。秋秋发来现场视频,说大家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叫我不用担心。 我在最角落的地方看见那抹身影,很小一个,我放大仔细观察,看见这家伙把刘海梳开了,露出整张脸。 直到正式上台,我才看见他的打扮。其实他的装扮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穿着统一的礼服,小胡大概帮他喷了发胶,碎发牢牢地钉在头上,他从没这样规整过,像被精心打理过的园林树木。 ——漂亮的小金龟子。 我忍不住这么想。 比赛开始,他大约太紧张,一来就唱错了词。幸好他嗓音不大,因而不太明显。他很快就调整过来,憋红了脸,努力唱完一整段。 三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我盯着他的发旋,忍不住想,他在想什么呢?或许什么都来不及想。 比赛结束,我们果然又拿了第一名。 宣布结果那一刻,他条件反射地转过头来看我,我也正好看向他,视线交汇的一瞬,我感受到他的巨大喜悦:他的脸完全红透了,鼻尖冒出一点细细密密的小水珠。他的眉心微微皱着,眼角的笑意却是盎然的。 这是我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那么浓烈的表情,像尘封的油画被撕开一个口子,将它的美丽再次展露于世人面前。我偏过头去,心脏再次“咚”“咚”地跳起来。 人潮散去,我随着人流波动,不知不觉间走下舞台。 外场的风轻轻吹拂,阴冷的、却又十分清新。我被那风一刺,终于明白那时为什么会叫他“好好唱”——因为我想和他一起拿这个奖。 没有什么原因,仅仅是因为我想和他一起拿奖。 我回过头,见他在角落里呆呆地立着。他的脸是红的,表情是局促的,动作是无措的,我与他隔着人流对视一眼,然后我走近了他。 響立在那儿,眼神一直追随着我。我凑过去对他说:“散场之后来人工湖等我。” 響呆愣住了,眨了眨眼,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嗯”。我看见他的眼睛湿漉漉的,眼圈红得不行,本想摸摸他的脸,最终拐了个弯,什么也没做。 散场时已经是晚自习下课的时间,大家陆陆续续从观众席离开,我让副班安排善后,独自往人工湖走去。 借着月光,我看见楼梯下不远处,有个瘦小的人影等在那。今晚的月色尤为明亮,银色的流光细碎地洒在湖面上,水面像是会呼吸般波光粼粼。 他大概在看水里的月亮,我盯着他的背影瞧,一时没有打断他。 正当我想走近时,身后响起徐静的嗓音: “季存——” 我顿了顿,余光瞥见響也同时回头。徐静很快走到我身边:“阿达今天生日啊,你忘啦?跑这儿来做什么?快走啊!” “没什么,你们先去吧。” “干嘛呀?” 徐静见我推脱,便探过头看,人工湖旁空无一人:“你在这儿跟鬼聊天呢?这会儿大家一起庆功,你别不来呀。” “你先去吧。” 我耐着性子说。 徐静挑了挑眉,狐疑地说:“我知道你最近因为哑仔的事心里不痛快,你天天那么黑着脸,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我定了定神,看着她的眼睛:“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第7章 徐静悠悠地看着我,许久不说话。微风拂过一旁的树叶,我听见它们“沙沙”地响,很小,却让人的心也躁动起来。 “你有话不妨直说。” 她悠悠地开口:“你别生气,在我看来,你只不过是窥探欲和猎奇心没有被满足罢了。” 我看着她的双眼,她继续补充道:“我知道这有些刺耳,可作为朋友,我没法看你再这样下去了。” 她凑近我,眼神中有刺破什么的狡黠,一字一句地说:“你要知道,他和你、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这副样子,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 她很肯定地评价道。 第9章 跟屁虫 我没有回应她,徐静挑了挑眉,感到没什么意思,独自离去。 我走下木梯,看见響都躲在木梯下面,他又隐入黑暗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了。 “你在这儿。”我耐着性子对他说:“放心,我没想找你要浣熊塑像。” 響无言地从黑暗中走出来,借着明亮的月光和路灯,我更近地看清他的脸。 “徐静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響沉默地摇摇头,小声说:“没关系的。” 我知道这些话对当事人来说实在有些难堪,见他这样,想好的话又哽在喉头,只好快速地将这页揭过。 我走到湖边,看见水草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晃,月亮的倒影很慢地移动着。響亦步亦趋地跟上来,悄无声息的。 “班戟好吃吗?” 我回过头看他,见他脸上染上一层薄粉,響答非所问:“对不起。” “你没吃?扔掉了?” “不…”響摇摇手:“我吃了,很好吃,我…我对芒果过敏…对不起…班长…你…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他一连串说了这么多话,十分少见。 “过敏就别吃了。” 響笨拙地点点头,许久,磕磕巴巴地开口道:“那个…那个…班长…” 他声若蚊蝇,越说越小声:“我…我还能…继续请教你吗…?请教…呃…那个…” “如…如果…你不原谅我的话…呃…我…”他低下头,不安地揉弄自己的手指:“我…我为你做很多…塑像…可以吗…?” 月光下,他的眼睛眨了又眨,浑身难耐地缩起来。我从他破碎的话语中拼凑出他真正想说的话,但我定在那儿,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我盯着他的发梢,不想回答,却也不想这个时刻过早结束。我转眼望向湖心,波光粼粼的湖面像一把琴,千丝万缕的琴弦微微拨动着,扰乱我的思绪,叫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一切。 “对不起…” 響更无地自容了。 我回头看他,见他一副恨不得逃走的样子。 我知道他已经很努力了,努力地排练,努力克服恐惧上台,努力赴约,努力忍着徐静对他的羞辱,努力说出那些话——他这么努力,到底为了什么? 总不会是为了我? “你可以请教万媛。” 我看着他的发旋,试探地说:“她脾气很好,来者不拒,你也不必做塑像。” 響浑身一僵,久久地吐不出一个字来。 许久,他身上的僵硬逐渐融化,微微点了点头:“我不会再打扰你…” 说罢,也不转身,就那么踉跄着往回退。 “林響。”我叫住他。 響顿了顿,努力抬起头看我。我看向他的唇,月光下,唇峰清晰可见。连带着人中窝凹陷的阴影,也令我觉得十分迷人。我决定宽恕他,原谅他——尽管他并没有实际做错什么;尽管我并没有那样冠冕堂皇的立场。 “如果你希望我继续教你,就点点头。” 響立在那不动,我走上前去,路灯的光正巧从背面打来,響的脸隐没在我的影子里。 我看见他很轻地点了点头。 我得到满意的结果,笑了一下,很快就说:“好啊,我可以继续教你。” 響如释重负一般,浑身一松。我将连日来的思索吐露:“我乐意教你,也不觉得厌烦,不必担心打扰我。” 他不说话,我又问:“你明白吗?” 響无声地点点头,我们站在夜风里,谁也不看谁的脸。夜色渐浓,我对他说:“回去吧。” “班长…”響鼓起勇气说:“明天见。” 我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应他的,或许也说了“明天见”吧。 我们心照不宣地在他的“秘密基地”见面。響很有分寸,大约是几天后,我发现他有刻意控制请教的题目数量,这份细心让我觉得奇异,可又很受用。 如果他不请教问题,会默默地坐着练字。我则会坐在他旁边,偶尔发呆放空,偶尔做题。 初夏的时节,外面的树荫时而拍到走廊上,我和他坐在树荫里,谁也不说话,偶尔听蝉鸣。 这是我一直记得的宁静时刻,一种独特的、前所未有的平静将我包围,我在那时还没意识到,未来的我将会反复怀念这一切。 有时,我尝试逗他说话解闷,響显然有所长进,因为他竟然知道接话闲聊了。 “小浣熊和小熊猫到底哪个更可爱?” 響抬眼,有些不敢确认我是在和他说话。 “说话啊。”我催他。 “呃…”他将手上的东西放下,紧张地坐直身体,小声问:“我不知道…” 我凑近他,笑道:“是吗?你就这么聊天?你这样会把天聊死的。” 響天真地问:“什么叫‘聊死’?” 我捧腹大笑,手舞足蹈地向他解释什么叫“聊死”,響似懂非懂,眼神仍然呆呆的:“那…班长觉得哪个可爱,我就也觉得那个可爱…” “哈?” 我一顿,故意说:“你是学人精,是我的跟屁虫。” 響呆呆地复读:“跟屁虫…” 我又一通解释。 “那我要当班长的跟屁虫…”響又低下头,我看见他的神态,觉得他甚至有些羞赧。 我一怔,很干地说: “不要,跟屁虫不好。” “为什么?”他追问道。 “别问。” “噢。”響乖乖地点点头。 他窝在自己膝上,安静地练习他的汉字。我凑过去瞧,看见他的字迹清晰秀丽,较之前大有长进。 響永远无法习惯我的接近,每回凑近他,他都会僵直身体,手不知往哪儿放。 “有长进。”我夸他。 “谢谢…”他很小声地说:“班长的字迹也非常漂亮…” “你什么时候见过?” 我尖锐地反问。 虽然有笔记传递,但那上面只有几个公式,随便划的数字,和几个歪七扭八的符号,算不得是我的字迹。 “黑板…”響磕磕巴巴地说:“你写在黑板上的…” 他说到这儿,不知怎的,不肯再说下去。 我追问他:“什么?” 響是很怕我的,他抬眼偷瞄我的表情,随即又低下头,驴唇不对马嘴地说:“我不是偷看的…” 我一下就抓住关键:“还偷看过别的?” 这么一说,他立刻就急了,鼻尖上都冒出细密的汗珠,“嗯嗯啊啊”半晌,胡乱吐出几个字,到底也没为自己洗清嫌疑。 “我问你是什么时候看的。” 我盯着他的发梢,一字一句地说:“你说什么时候,就行了。” 響低下头,双唇紧紧抿住,虽然脸憋红了,但却有副死也不要说的架势。 “你打算把话憋心里,憋一辈子?” 我挑眉问道。 響仍旧不肯开口,我顿觉无趣,一种颓然的感受将我淹没,像无声无息的风,叫人喘不上气,我赌气般说: “有种你就憋一辈子,到死也别说。” 第10章 思念是一种病 響很慢地将唇又抿了抿,我将他细小的动作看得真切。他的唇侧有一排很小的咬痕,本来还很干的唇,在他反复的碾压与啃咬中沾了些水色。 我看着他回避的姿态,明白是我失态了。 我从没这样和人闹过脾气。徐静没有、安安没有,连父母也没有,而这个来自异国的怪胎,他居然这样有能耐。 我捡起铺在地上的册子,没有再与他发生争执。我沿着连廊往回走,不知他在身后是否有目送。 这天夜里,我在课室朦胧间看见他的身影—— 他走向连廊,在转角处消失了。 我借口上厕所,也缓步来到他的“秘密基地”。借着明亮的月光,我看清了他的样子——他没有如往常那样坐着写什么,反而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姿态望着不远处的圆月。 他是这样坐的: 双腿并到一侧压在臀下,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撑着地板,身体半转侧向圆月,全身的姿态都很松散。但他仰起头一动不动地望着月亮,仿佛月亮牵出一条绳索,将他吊着。月色从走廊外洒进来,银白色的,在他身后落下一个狭长的影子,数不清的银色细屑轻微飞舞着。 第8章 从我的角度看不见他的表情和脸,他一动不动地那样望着,如若没人打扰,他可以一直那样坐下去。 诡异、虔诚、乖顺又邪乎。 我第一次同意徐静的描述,他让我感到邪乎。 響感受到我的脚步,雕像似的身体动了一动,缓缓转向我。我竟有种错觉:他那样动,抖掉了许多碎屑,亮晶晶的、粉尘般的东西。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问道。 響没有回答,他缓缓从地上起来,立柱的阴影将他包裹,他很轻地说:“我跟你回去。” “我不准备回去。” 他一定以为我是作为“班长”来抓他的,可我没这个想法。我转眼看向那轮圆月,和我人生中前17年见过的没有什么不同。 我在他身侧坐下,学着他的样子看着月色不再说话。響没有扭捏,很轻地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月光让我想起合唱比赛那天,我对他说: “合唱那天,你唱错词了,是吧。” 響微微怔了一下,他一定没想到我会留意这一点。我转过看他:“我想听你再唱一次。” 「刚刚说了再见,又再见。 一段段的故事, 一边回顾,一边向前。 别人的情节总有我的画面。」 他垂下眼,那股怯懦的气息消去不少,我再次感到或许他是从黑暗中诞生的人,只有在黑暗中才会舒展——如现在这样。響没有再拒绝,缓缓开口: “当你在翻山越岭的另一边—— 我在孤独的路上没有尽头…” 独属于少年清秀而略带嘶哑的歌声响起,他很慢地唱着,我怔了一怔,一下没明白为何情况会变成这样。 排练时,我们确实练习了两首歌,最终登台表演的是《梦想天空分外蓝》,而非《思念是一种病》。 “wu~思念是一种病…一种病…” 響不再唱了。 我望着他的眼,却不知为何,什么也问不出口。 突然一阵铃声传来,我知道这是最后的下课铃,教室里各自传来桌椅搬动的声音,学生陆续从门口走出。 我不再纠结这一切,转而吩咐他:“回去吧。” 響在我的注视下走回教室,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我反复想起徐静的话:他不是和我们一个世界的人。 无论是举止怪异也好,不会说话也好,答非所问也好,他一直以他的姿态告诉我,他与我不同。 可我不管这些。 我们的关系仍是那样,但有一件事值得被记下: 有一天和他见面前,我隐约听见他很小的说话声。说的是日语,我听不懂,可響说一段停一段,似乎是在和谁交流。 我心中狐疑:整个学校,能和他用日语对话的人恐怕少之又少。 我走上前去,发现他身边竟空无一人。 “你在和谁说话?” 我望着他的眼。 響一愣,整个人僵了一下,接着用一种奇怪的、略带惊恐又稍有侥幸的表情看着我。 ——他与我不同,我突兀地想,可我不管这些。 “幻想朋友?”我平静地问。 他低下头去,理了理头发,跟着我重复道:“幻想朋友…嗯…” 我走到他身侧坐下,不甚在意地说:“这件事不要让他们知道。” 如果班上的人知道,恐怕又要起新外号了。 響抬起眼来,小心翼翼地问:“班长也觉得很恶心吗?” “恶心?”我接道:“谁没有秘密?” 響又不安地理他并不乱的头发,将身体缩起来:“班长…也有秘密吗…?” “很多啊。” 他抬起眼来,眼中的探求欲无处隐藏。 我笑了一下:“你想知道?如果你想知道我的秘密,就用你的来交换。” “我…” 響认真地思索起来,似乎在对比哪个能说。最终他仍是摇摇头,表情十分纠结痛苦:“我…没有秘密能说…” “说啊,你不是要交换吗?” 響缩着后退,用手背挡住自己的脸,嘴又抿了起来,我将他细小的动作都看在眼里,并不着急。 我定在那儿没说话,響渐渐平静了,手背下的眼珠不安地瞟了瞟,我捉紧时机与他对视一眼,他琥珀色的眼一下就定住了,像真被我捕捉住一样。 我看着他琥珀色的眼,放缓嗓音说: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当班长。” 響微张着嘴,双手渐渐放下,连脸也忘了遮,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这些,我提醒他道:“该你了。” “我…” 他低下头,支支吾吾半晌,坐立难安:“我能再想想吗…” “可以。”我很大度地说。響悄悄松了口气,我接着说: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当总是笑眯眯的好人,我只是发现这样做很方便。” 我站起身来,看他呆呆的样子:“现在你欠我两个了,等下是体育课,你可以慢慢想。” 一整节课里,我都在想他会说什么。是关于身世,还是性格;是关于偏好,还是经历;是关于字迹,还是合唱的歌曲;还是说,是关于我。 我和一起打球的朋友打了个招呼,提前回到教室。这回我没有从后门靠近,而是干脆利落地打开前门。 響就坐在他的座位上,因为靠窗,外侧的窗纱被轻轻吹起,将他柔软地包裹其中。他抬起眼来看我,视线交汇的一刻,他的发丝也被风轻轻拂了一下,我突兀地想起那句诗: 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遗响——响——響—— 他就坐在风中。 看见我来,他放下手中的书,有些紧张地坐直了腰。他的表情郑重而严肃。尽管时间很短,但他心意已决。 我忽然不想听了,因为我的秘密好像多了一个。 来到他面前站定,我看见他的唇一张一合,很是慎重地说了什么,是他答应要和我交换的秘密吧。 ——那个秘密是什么? ——他到底说了什么? 真奇怪,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 两首合唱备选曲是: 《梦想天空分外蓝》by陈奕迅 《思念是一种病》by齐秦 第11章 hibiki 我细细回忆着十年前的事,有些如同发生在昨日一般清晰,有些本应清晰的,却不知为何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比如那天下午,他到底对我说了什么? 远远地凝视他的背影,我凝结的、机械的、冷冻的大脑不合时宜地开始活络。越临近期末,我越是能觉察出一份前所未有的情感: 我开始期待能在假期之后再见到他。 我期待分离后的相见,期待长久的陪伴,期待明天,期待今后。 世人将这份感情归结为留念、不舍,又或是眷恋,于我而言,它的实体就是午后的那片连廊。树荫打在走廊上,和煦的阳光,清新的微风,響安静地坐在那儿。 然而,事与愿违是大多数人的宿命。 在那之后不久,響就病倒了。他病得突然,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因为持续不退的高烧被送到医院急救,从此再没出现过。 临近期末,复习任务本身很重,可我总抽空想关于他的事。有天大概是熬夜复习得太狠,我下楼时脚一崴,差点又摔下去。 我没有受伤,心中却有着奇怪的惴惴不安之感。那天晚上果真应验了。 晚自习结束,我走出教室时,在连廊遥远的另一边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響? 我远远地看见他立在那,一时脑中很钝,不知他怎么忽然回来了。 那天的響和我印象中的样子很不一样,可究竟哪里不一样,我说不上来。響看见我后,没有向我走来,反而朝着我们的“秘密基地”走去。 我没想太多,快步跟了上去。穿过狭长的连廊,一层一层,走上许多级楼梯,我终于追上他了。 “林響。”我叫住他。 他没有理会,仍往更深的深处走去。那边彻底没了灯光,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等等。” 響转过身来看我,似乎在示意我跟上。 我沉默地往他的方向走去,离得越近,我越是看清他的脸。我顿了一下,明白那股违和感来自哪里。 这是響绝对不会露出的表情。 神情平淡,嘴角甚至挂着浅浅的笑意,那股笑意称得上狡黠;最重要的是他的双眼—— 少年響的眼神虽然总是闪躲,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总是很清澈。 而眼前的“響”,他眼中的神情令我觉得“他”并非是十多岁的怯懦少年,反而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你是…” 那个“谁”没有来得及问出口,身后有阵尖锐的叫声响起。 “季存——!” 我梦醒般回头,见不远处的连廊对面立着几个黑漆漆的人影,其中一个略矮小的似乎是我的班主任,她大声疾呼着,尖叫着,示意我往回走。 第9章 我往下身看,吓得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已经走到连廊的最尽头,前面没有任何路,当然也不存在那个“響”,再往前一点…… 我在众人的搀扶下被抱离那里,身上的感觉逐渐复苏,先是冷,随后才算真正活过来。 班主任上前抚摸我的脸,大声啜泣着:“天啊…你…” 第二天我们才互相对了发生的事。 在我的时间线里,10:30晚自习下课,我走出教室看见“響”,跟上去之后体感只过了不到10分钟。而在大人们的故事线里,他们找到我时已经12:55了。 他们没有必要骗我,当然了,一定是因为太久没有找到我,班主任才会哭成那样。 究竟我为什么会病了? 关于这点,我的父母在外面压抑着声音吵得很激烈。 “…儿子现在出现幻觉了,你告诉我是谁的责任?!” “你有资格说我吗?!你陪过他几天?” … 我朦胧地听着他们的争吵,觉得脑中撕裂般疼痛;数不清的杂念、鸣叫反复穿过我的大脑,身体如同被麻痹一般。我尝试聚起理智,对班主任说:“我太累了,可能是在那里睡了一觉,做了场梦,醒来时没分清方向,才不小心走到连廊尽头。” 班主任仍然忧心忡忡:“你如果有压力要跟大人说,千万别自己憋在心里,知道吗?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相信你支持你。” “知道。”我对她扯出一个笑。 她试探着,站起身来抱住我,一手轻轻摸了摸我的额侧。 我的事没有人其他人知道,父亲最终为我找了个精神科医生,我以学业繁忙为理由拒绝了。 就在我以为这场荒唐的闹剧要结束时,我猝不及防地在“秘密基地”再次见到響。 他坐在那儿,一如往常。 我不敢相信那是他,一步一步,审慎地靠近,響听见脚步声,轻轻抬头看我一眼。 “是你吗?” 我看见他脸色煞白,整个人还笼罩着一层阴郁的病态。他眼神疲惫,在精神层面称得上油尽灯枯。 響没有问我为什么这样说,他勉强地勾起嘴角:“是我。” 我在他身边坐下,響很反常地往我这边坐了点。因为体力不支,我们渐渐靠在一起,我的额、肩触碰他的,響没有说话,也没有躲。他的呼吸很轻,让我有种错觉,他的灵魂可能也这么轻,一阵很轻的微风就可以带他走。 “響,” 我第一次这样叫他:“告诉我你的名字怎么念。” “hibiki。”他小声重复:“hi、bi、ki。” “hibiki,”我跟随他念道:“暑假后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他没有说话,却轻轻点了点头。我了然般道:“是吗。” 我们坐着吹了会儿风,躁动的七月,被树荫笼罩的这处连廊却很阴凉。明明应该是黏腻的七月、湿热的七月、总是觉得烦躁焦虑的七月,可待在響身边,却令我感受到平静和安宁——如同现在的风一样。 微风,轻柔地拂过,有些凉,将我紧张皱缩起来的心一点点熨平了。 “班长…” 響忽然说:“你有想过人死后会去哪里吗?” 我低头看他,他也回头看我,琥珀色的眼没有闪躲、羞赧、恐惧,反而平静而坚定,像条缓缓流淌的河,几乎要将我吸进去。 我顺着他的话说:“会去哪?” “你觉得呢?”他问。 “我不知道。” 我诚实地说。 響垂眼沉思,许久,他开口道:“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什么?” 他明明垂着眼,不知为何,我却觉得他的眼中有笑意,他咬了咬唇,似乎这件事很难以启齿: “如果我比你先到那边,我会为你祈福的。” “祈福?”我没有理解他的话:“你的意思是说,你会‘保佑’我?” 響抬起眼,与我对视半晌,他的眉心微微蹙着,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接着他不知想到什么,猝然从嘴角绽放出一抹笑意,我看着他的唇,听见他小声地说:“原来这叫‘保佑’…” 他又看向我,眼神像春风一样温暖: “我会保佑你的。” ——这又是郑重的承诺,对吧。 我意识到这是告别的话语,眼框诡异地发着热,我努力睁大眼,想将眼前发生的一切印在脑海中。他微微垂下眼,眼角留下一个很美的弧度。我想伸手抚摸,可和以往每一次一样,最终只是摸了摸他落在脸上的碎发。 響笑了,我顺势摸到他的脸,他轻轻倚上来,紧闭的眼睫轻轻颤抖。 “我们会再见的。”他对我说。 ——我们会再见的,是指什么时候? 总之不是很快。 響骗了我。暑假后他再也没出现,仿佛从世界上蒸发一般。 我望着那片再也不会出现他的连廊,品读着他的不告而别,在很久之后才如梦方醒。 我很迟才意识到—— 他不是我圈养的“金龟子”;也不是我的“幻想朋友”;更不是代表着什么的东西——他只是存在过。 他只是在我的生命中存在过,像一阵微风一般存在过而已。 第12章 苦修 我恨他不告而别,更恨他不再出现。 可我的人生不会因他的离开而停止。 时间的齿轮孜孜不倦地转着,它不等我消化这些情绪,也不等我认清自己的内心,它只是无言而冷酷地前进着。 没有哪一段过路的风景值得它停下,可我总是回头张望。 我与他共享过无人知晓的时间,只有我回忆它时,它才显出自己的珍贵。可我始终不明白,一个阴暗内向的怪胎,他值得我如此投入吗? 他重要吗? 我想很多人都有过这种时刻,想象着自己条件上的优越、与生俱来的知惠,沉醉在自己已然十分清醒的错觉中。 我的整个大学时代,就是在这种清醒的错觉中度过。 升入大学的我非但没有活得比高中时轻松,甚至因为活动的指数级增加,焦虑程度更进一步加深。 我已然活成了这副形状,如果不让无穷无尽的课业、活动、工作填满我的时间,我就不知该如何活下去了。忙碌令我感到安全,可纵使那样忙碌,也无法填满那份长期占据我心中的空虚。 我缺少了什么——而我对这份缺失一无所知。 在大学毕业前夕,在我终于要面对更加忙碌的人生时,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任由那些或重要或琐碎的事填满自己的所有时间,任由焦虑、痛苦与麻木渲染自己,我沉醉其中,甚至因此感到满足。 我任由这种自残的欲望吞噬自己,并且一梦不醒。躲在自己制造的美梦中,幻想现实的残酷无法伤害我。 没有人说过这不正确,我应对那些喝彩、欢呼、倾佩或赞赏的眼光,从中寻找自己存在的价值。认知到这些没有改变我的生活,我已然是精英主义的奴隶。 我欺骗自己这不重要,正如我欺骗自己,響的离开不重要一样。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猝然与響重逢。 我永远记得那一天。 2月初的夜里,天气还十分寒冷,路上的行人无一不是扎紧围巾,将双手深深地插进衣服里。 我从暖气充足的办公室下来,走到门口时,迎面扑来一阵强烈的、夹杂着湿冷水汽的狂风,我被风迷得眯眼,周遭的温度骤降,我披上大衣,拿出围巾胡乱一系,走出写字楼。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见到立在外面的響。 響侧对着我,戴了一顶鸭舌帽,半张脸埋进棕色格纹的围巾里。他似乎比少年时代长得高了些,身材却依旧病态削瘦。他扣住行李的手冻得通红,因为定在那儿太久,整个人身上落了层细碎的水珠,仿若披雪而来。響微微低垂着眼,就那样一动不动,不知在这狂风中站了多久,宛如一座雕像。 小林響,这个来自异国的怪胎,与我有着截然不同人生经历的人,如同一尊塑像,平静地站在寒风苦雨中等我。他像一个苦行僧,一个决心要在情爱上苦修从而获得内心安宁之人。 他选择了苦修,而22岁的我,面对这种强大的精神力量时如同孩童一般无措。 我用不在意来掩盖这种无措。 響听见声音,轻微动弹一下,他肩上的、头发上的、眼睫上的水珠也一并落下,像抖落一身亮闪闪的星光。他抬眼看我,借由这个动作,我看清了他的脸。 站在我眼前的,是比少年时期更强大,更成熟的青年響。跟少年时代没什么区别,不过五官更加舒展,神态也褪去那股怯懦,变得坚定了些。宛如金龟子褪去一层灰暗的壳,如今的他足够漂亮、足够迷人。 “班长…”響看见我后,愣愣地绽出一个笑,我看见他的眼睛泛着水色,他很轻地问:“你好吗…?” 第10章 他那样一笑,我便又觉得響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候,站在那儿久久地凝视他,他一顿,下意识将手别到身后。我不知能开口说什么,最终上下扫视他的身体,问:“你今晚住哪里?” “啊…”響小声说:“我…大概在24小时便利店…” “凑合?” 響不说话了,我示意他跟上来。 我们一同坐上保姆车的后座,一路无言。待他暖和起来,我才继续问:“过去5年,你在哪里?” “我…在故乡。”響转过头来,补充道:“在神社里工作。” “神职人员?” 響垂眼,摩挲着自己的手指:“差不多吧…” “是吗。” 我转过头去看向窗外,任由诡异的死寂继续蔓延。大约过去十多分钟,等我再次看響时,他已经闭上眼睡着了。 异国之旅令他疲惫至此。 车子走进下坡路,他怀里的背包落到车座下,他浑身一震,下意识伸手去捡。我敏锐地注意露出的袖口处一抹白色。 “你的手怎么了?” 響还有些迷糊,我指指他的手腕。 “难道你有…”我扫视他的双眼,没有将那两个字说出口:“那种习惯吗?” 響尴尬地笑了:“不是的,我在陶艺…”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运用什么词语:“呃…工厂…兼职,这是,手腕处的炎症…” 他将手腕露出来,缠满白色绷带,确实有一股很淡的药味传来。 “是吗。”我追问道:“你会做陶艺?” “一点点吧…”響垂眼:“不是什么了不得的…” 我不再接话,因为我想到那个没有送出的浣熊,我相信他也想到了。如今的我可以问他要这个礼物吗?或许他真的为我做过吗? 我不想得到答案。 如果我不说,他便会一直欠着我。 “接下来你怎么打算?” 我看向窗外的跨江大桥,没有继续看他。 “呃…回去吧…” 響结巴地说:“谢谢你、带我过夜…我、我知道、你是个特别善良的人…” 闻言,我转过身看着他的双眼,響未说出的话梗在喉咙,眼睛不安地眨动。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见我一面?” “嗯…”響迟疑地应着:“我…是的。” “见完就回去?” 说罢,沉默再次笼罩我们。在那阵长久的沉默中,我相信了他的愿望仅此而已。他也并没有打算送出那份迟来的礼物。 “既然如此,” 我示意司机在一旁停车,车门自动打开,外头的风再次灌进来,我看着他的眼睛说: “你现在见到了,可以走了。” 第13章 感谢之意 小林響大约是一个,我叫他去死他就会去死的人。 我已然不是十多岁的愣头青,五年的历练让我能轻易看破他的爱意。此刻,他的爱意也如同山中的暗河一般静静流淌着,等待谁人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便会层层泛起。 车门大开着,冷风不时灌进来,吹动他的衣领。他脸色煞白,嘴唇微张,我看着響的眼睛,有惊慌、无措,还有别的什么。我们就这样对峙着,他迟迟不动,我也不催促。 我分不清,是他接受我的要求下车,还是遵从自己的本心不下车更加可悲。前者被爱使役,后者舍弃尊严。 我故意那样说,宛如掐住他的咽喉,逼迫他对我展现出爱意——迟来的爱意。 爱与自尊似乎不能同时存在,我折磨他的自尊,企图让他展现出更多的爱——可我又不希望他太爱我。 我最终没有等他做出选择,车门再次合上,继续驶向目的地。響与我都不再提这件事,仿佛它没有发生。 我没有硬是等到答案,因为更可悲的人,似乎是我自己。 ——因为我不想总是等他施舍,因为我总在求他施舍,因为我要维护自己的自尊,我假装自己是这段关系中的主导者。 我带響回到自己家,除主卧外,还有三间客卧常年空着。 “你自己选喜欢的房间吧。” 我对他说。 響轻声说“好的”,没有过多停留,径直走向最近的房间。 “等等,”我叫住他:“这间房没有洗手间,你去另一间。” 我指向主卧旁边那间:“你住那儿吧。” 他微微怔了一下,很快也说:“好的。” 好的、好的… 我们都立在原地没有动。響大约反应过来什么,又开口道:“班…班长,你先休息吧…” “如果我不进去,你就在这儿等着?” 我问道:“为什么?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響连忙说:“不是、不是、没关系的…”接着又补充:“我怕给你添麻烦…好吧…” 他拿起行李走到房间门口,听话地推开门,接着回头看我,仿佛在证明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琥珀色的,和从前别无二致。我还不想合上那道门,可我该说什么? 以什么身份,说什么? “时间不早了,晚安。”我对他说。 “好的,晚安。” 響宛如得了大恕,松了口气,猫似地拉开一条门缝,灵活地钻进去没了声息。逃离我肯定令他觉得轻松吧,我自嘲地笑了笑。 第二天早上,響大约是被来做饭的阿姨惊醒的。昨日的舟车劳顿令他精疲力尽,因而在我走到餐厅时,只看见他累极之后强装精神的呆滞模样。 “你还困的话就多睡会儿。” 我边系领带边对他说:“你是我的客人,不必拘束。” 響浑身一震,直起身来,他困极的脑袋没有停止运作,只是说话有些呆滞:“我听见有声音,所以出来看看…我以为你要用早饭…” 我耐心地听他说完,没明白话里的重点。走到他对面坐下,響呆呆的,又说:“抱、抱歉,擅自坐下了。” 说罢就要起身,我对他摆摆手: “没关系。” 阿姨沏好的茶香浓醇厚,我看见他的那杯没有动,于是抿了口自己的,淡淡地解释: “这里不是你的故乡,也不是有很多人的教室,是我的私人空间,没有人会苛待你。” 響一愣,微张的唇抿了抿,接着为了掩盖什么似的,他端起茶杯猛喝一口,茶水滚烫,他显然猝不及防,下意识吐出茶水,我起身递上手纸,吩咐阿姨:“李姨,辛苦倒点热牛奶来。” 阿姨很快重新递来一杯热牛奶,響低着头擦拭弄湿的衣物,难堪地说:“失礼了…” “我说了没有人会在意。” 我们面对面,阿姨很快端上来今天的早点:虾饺,烧卖,白粥及一碟白灼菜心。 “这是中式早点,你吃不习惯吧?我让阿姨给你做三明治?” “不用的班长…”響抱着牛奶杯抿了口:“看着很好吃…”接着小声念道:いただきます…”* 见我盯着他不动,響不自然地抬头看我:“怎么了…?”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我想他真的有长进,从见面到现在为止,響一直积极地回应我每一句话。与少年时代那个闭塞的他不同,从内而外绽放开的他,安静而祥和,像专为我而开的纯白色的花。 “いただきます...”*他重复一遍。 “いただきます。”我问他:“这句话什么意思?” “嗯…”響看着我的眼睛直了,小声道:“班长说的真好…这是感谢的意思。” “你感谢吗?” 我问他:“感谢我为你准备食物?” “嗯,”響认真点头,他看着我的双眼,平和地说:“我一直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我躲开他的视线,转而轻声道:“一切?我有这么强的力量吗。” “有。” 響郑重地说:“谢谢你,我一直…” ——滴滴—— 来不及听他说完,电话响起,仿佛一声尖锐的鸣叫刺穿了这梦境般平和的晨间时光。我接起电话应答,熟悉的催促、吩咐和安排接踵而至。 “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響的目光跟随我上移,我轻声安抚他:“不必客气,剩下的你能吃就吃,不能吃就算了。我给你司机的电话,你想去哪就联系他。我需要先去工作,大约,” 我看了眼腕表:“晚上八点前回来。” 实际上,每天加班到十点是常态,我尝试为他做出改变,期待他也是。 “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还在。” 響呆在原地,明明外形没有改变,我却能感觉到他垂头丧气,如果他有耳朵,现在应该耷拉下来,贴在两颊出,显出楚楚可怜的样子。可惜他不是。 他只是呆呆地望着我,眼里有许多不舍,最终他乖巧地说:“我会等你的。” 我对他笑了一下:“谢谢你。” 第11章 说罢,转身出门。 -------------------- いただきます:日语,意为“我收下了”,含感激之意;常在用餐前使用,可译作“我开动了”。 第14章 有情人 晚上8:36分,我推开门,看见的是響慌忙从凳子上站起来的身影。 我不由得卸下身上的力气,響走上前来,有些忐忑地问:“班长吃东西了吗?” “没有。” 我走到餐厅,桌上、操作台上都没有任何食物。我转头看響,他像是明白什么似的,解释道:“我想给你做晚饭,可、可是…” “你找不到东西在哪,是吧。” “嗯…”響打开电饭锅的盖子:“好像这个米不对,我就倒掉了。” “没关系。” 我盘算着时间,对響道:“我们出去吃。” 最终选了家墨西哥餐厅,我料想他在吃食上应该没什么主见,便按照平时的习惯点餐。響的食量还是很小,猫儿似的。 “你要多吃点,”我忍不住说:“太瘦的话,健康会出问题。” 響抬眼看我,脸有些红:“没关系的…” 我看着他不说话,他便又垂眼,解释道:“我一直这样。” 我不再纠缠,转而问:“你这几年的经历可以告诉我么?” 看他的样子,我又问:“不能说?” 響犹豫着,道:“嗯…我答应过别人。” “是吗。”我不再追问。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令我莫名想起从前,響在窗边的座位上写作业,微风轻抚他的发丝,我看着他,觉得内心十分安宁。 究竟为什么会感到安宁? 唯有在他身边,又或者唯有看着他时,我才能从喧嚣的内心的声音中解脱出来。这感觉十分奇妙,但如果告诉響,恐怕又会吓他一跳吧。 我驱车来到江边,響不明所以,他跟着我下车,安静地走在我身后。我喜欢他如今的顺从,偶尔还能感受到一丝默契。 晚风吹拂,刚下过雨的天气,水珠凝结叶片之间,我想我与他的关系或许就是如此—— 我不需要伸手去触碰叶片上的露水,只需站在一旁观赏,我观察它的形状、色泽——他纯真的美感,却不需要靠近、触碰,又或是亲吻。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永远留住这片清澈。如果他是为我而来… 这么想着,我对他说: “你留在这儿吧。” 我回头看他,见他又露出那种怔住的表情,眼睛睁大了,似乎被吓到,似乎有许多想法。 “你留在我身边,签证、工作的事不必担心,我会为你解决。” 我看着他的眼,诚实地问:“如何?” “我…”他张了张唇,我能感受到那份滞涩,随即他垂眼道:“我不知道…我需要想想…” 没等我回应,他急切地说:“我需要想清楚,很多、很多…” “当然。” 抛弃故土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明知道是痴人说梦,明明心中不抱希望,却还是那样说了,似乎说出来才重要,而结果不重要。 人有时真的很奇怪。 第二天早上,響为我准备了早餐。 他很忐忑,端上桌的是日式厚蛋烧,煎青鱼,一碗豆腐味增汤,小半碗米饭,两碟凉拌时蔬。 味增汤里的胡萝卜被雕成小花状,一共两片,非常克制。 我在他期许的目光中坐下,食物特有的清新香气飘来,我问道:“这顿早饭对你而言有特殊的意义吗?” 響垂手立在一旁,闻言有些讶异,接着他诚实地答:“是的,请允许我回报昨天的恩情…” 我笑了一下,在他的注视中端起碗,反驳道:“这不一样。” 早饭是阿姨做的,晚饭是外面专业的餐馆特供的,我仅仅是出钱罢了。 響没有回应,说不上认同或不认同。我配合地吃完早饭,他准备的菜式虽多,分量却正好。临走时,響终于忍不住追上来,我耐心地等他开口,许久,他郑重地说: “谢谢你…班长,我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你…你一直非常慷慨,你给我很多很多…” 響说得急了,从脖颈处取下一条项链,黑色的绳结绑着一颗形状不规则的水晶。他将东西塞进我手里,解释道:“这是护身的东西,我没有别的能送的…希望你以后也一直顺利,一直健康…平安。” 我收下那枚奇异的水晶,这是一枚淡青色的水晶,色泽轻盈,闪烁着平和的光泽。我想这东西应该很重要,是我难以想象的重要。 “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个东西。” 我看向他的眼,響别过眼去,我追问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送我这个?” 他继续沉默着,我转眼看向门外,又问:“因为你觉得这是最后一次见面,是不是?” 響咬住唇,憋不出半个字来,我继续说:“你打算在我出门之后就离开,是吗?” 我又问:“我的浣熊呢?你还打算送吗?” 回应我的依旧是沉默。在许多年前,在我尝试与他接触、试探着触摸他的内心时,得到的也是类似的沉默。 我将水晶放进西装口袋中,转而看着他垂下的眼睫:“我讨厌你这样的人。” 響浑身一震,鼻尖立刻就红了,似乎很快就会哭出来,但他应该会忍住。 “你来见我,跋山涉水地来,就是为了看我一眼,为我做顿早饭,送我一颗不知所谓的水晶,所有的一切,只是因为你想做——你只想做你想做的事,你为什么这么自私?” 我语气平和:“你不回应我,也不袒露内心,你为什么觉得,你可以按照自己喜欢的意愿对待我,却可以不顾我的感受?” 我走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瞧:“因为你觉得,我对你也有情,所以你才这样有恃无恐,是吗?” “不是…不是这样的…” 那些蓄着的泪夺眶而出,他最终还是哭了,手忙脚乱地解释:“不是的…我从没有这样想过…我会说的、我会…” “你对我很不好。” 我打断他:“可你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第15章 被谁爱过 “我…” 響定在原地,豆大的泪滚落,他脸上挂着难干的泪痕,令人不忍。 我知道,事情如此发展并非我所愿,理性上、感情上,我都不应该故意刺痛他的心。可面对他时我总失控,好像唯有说出那些想法,唯有看见他真的落泪,我才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不是这样,我更愿意相信: 響的爱一文不值。 “抱歉。”我向他道歉:“我不该说这种话,去留请自便吧。” 说罢,我再次转身出门。过去的数年间,我在精神科医生处确诊了焦虑症,其中之一的躯体化症状便是头疼,这种头疼长期持续着,在离开他时,疼痛达到峰值。 剧烈疼痛令我无法工作,我走下写字楼,没到门口,见到意料之外的人——響,他又立在那里。 几乎是一见到我,他就立刻迎上来。肃杀的冬季,四周的颜色接近极度单一,他红肿的双眼尤为明显,似乎已经哭了很久。 “对不起…”響小心翼翼地哀求:“对不起…班长,这、这不是我的本意…” 说罢,眼泪又夺眶而出:“我不是故意要惹你不快、对不起、对不起,不是那样的…” 他为什么哭成这样?立在寒风中哀求,这也是苦修的一部分吗? “我…你对我很重要,对不起…” 有一滴泪掉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迅速变得冷硬。 “很冷吧。” 我头疼欲裂,语气也变得无力:“回家吧,别哭了。” 響慌忙擦掉眼泪,亦步亦趋地跟上来,我们再次回到那个家里。极度的不适令我几乎无法行走,響察觉出异样,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我。他扶我到沙发上坐下,疼痛有些许缓解,但始终令人难以忍受。 我对他说:“抱歉…让我…” 我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接着缓缓靠在他腿上,等待药效和困意来袭。響的腿十分纤细削瘦,朦胧中,我感觉他取下自己的围巾,将其折叠整齐后垫在我脑下。柔软的触感、洗剂清新的香气,还有他的体温,让我仿佛置身梦境,半梦半醒间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響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他低头看着我,一手抚摸我的额发,一手搭在肩上,似乎在安抚。 我此时看见的響与以往任何一个时间都不同,平和、温柔、缱绻而坚定,似乎他为抚慰谁的灵魂而生,这个钢筋丛林制成的复杂社会,于他而言实在太不相符。 響保有野生的灵性情感,而我则是适应了这套规则的、机械的某个零件。 如果是这样,那我似乎能明白为什么我无法忘记他——为什么我总想念他,在意他,好奇他在哪里。 “对不起。”我对他说:“我不应该对你发火。” 第12章 響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接着他说:“没关系,班长,是…是我不好…” 我们沉默着,话题就这样过去了。我枕在他膝上,望着远处的绿植发神:“我父母最近要分割财产,闹得非常激烈。” 響的手心轻轻搭在我额角,体温缓解阵痛,我继续说着不知道给谁听的话:“其实,官司已经很多年了…可为什么每次闹起来,都这样惊天动地…?我今年才22岁,身体和大脑都非常疲惫,这究竟是为什么? 眼前开始逐渐出现重影,我依旧念道: “有些事,我觉得要到自己40岁时才能想通,可真正到了那个时刻,真相还重要吗? “我曾经非常在意你和你的离开,可等见到你时,真相又不重要了——又或者说,我不在意了。 “抱歉。”我抬眼看他:“和你说这些,你一定觉得很莫名其妙吧。” 響沉默地摇摇头,我与他对视着,看见他琥珀色的双眼,有着与少年时代相似的清澈与纯粹,我忍不住伸手,指尖只摸到他的碎发。 “人好像…”我望着他的眼,不确定地说:“人好像只是活那几个瞬间,谢谢你,你带给我很多…别人无法带来的瞬间…” 響瞪大了眼,久久地凝视我的双眼,似乎心中若有所思。我不知我在他眼中是怎样的,可此时此刻,我觉得我与他已经无比接近——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接近彼此。他垂眼,在我眼前很慢地,一点点解开双手绷带,随着绷带落下,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两片血肉模糊的皮肉——新伤叠旧疤,环在他看起来一折就会碎的手腕处,大约一拳宽,隐约能看出一些规律的柳叶状痕迹。 血腥气、药酒气、腐烂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和画面配合在一起,极具冲击力。 響将双手环在我眼前,作出展示状,他颤抖地厉害,接着又缓缓将双手翻转过来,手腕背面的伤口只多不少。 我被眼前的一幕骇住,一时呼吸也忘了。 该说些什么?该说些什么才配得上眼前看见的这一幕,在響遭遇的实际的肉体的疼痛面前,我精神上的痛苦显得无病呻吟,不值一提。 “我…我会说的。” 響的呼吸重了:“但不是现在…班长…再等等…” 他又缓缓系上绷带,手法娴熟,好像这事已经做过很多次。 “你…遭遇了很严重的虐待…” 我坐起身,不可置信地按住他的肩,:“报警、我陪你去。” 響沉默地摇摇头:“没用的。” 他似乎早有预料:“我知道说这些你不会相信,但班长…季存,”他顿了一下:“在你认识我之前,在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你了。” 他扯出一个有些苍白的笑:“我说的都是真的,谢谢你的恩情,我…我无以为报。” “我说我会保佑你、是真的…” 響皱紧眉,表情显得十分痛苦:“你放心,无论我在哪里,我的灵魂都会一直陪着你,一直…我不会离开的。” “我会一直陪着你…” …… —— 什么是“保佑”,什么是“恩情”,什么是“陪伴”,什么是“爱”。 人活一世——来到人世间一遭——好像各有各的宿命,各有各的道理。和某人相识一场,或长或短;或相知,或互相背离;似乎上天总有注定的剧本。我与響短暂地相识一场,却从没有真正了解过他,更没有哪一次真的留住他。情感交流似乎是人类生活不可缺的一部分,回顾我过去的人生,我总在扮演一个外界赞许的优秀角色,我学习社交礼仪、道德观念,接受外界的评判标准,将它们内化成自己的一部分,甚至从中收获到快感——我希望成为受人尊重的某个“他者”,付出辛勤、付出劳动,仿佛只有如此才配得到爱。可事实上,我真的和谁交心过吗? 我不明白,什么样的“恩情”才配得上“灵魂”的陪伴?仅仅是我做过的那些?无关紧要的几句问候,廉价易得的面包,还是对他投以的关注与好奇之心?究竟是哪一个? 究竟是哪一个值得被他爱了?可能哪一个都是,又或者哪一个都不是。爱真是一个庞杂的命题,爱了、被爱了;付出了、收获了;离了、悔了、恨了,那些情感似乎与我无关,我远远地旁观这一切,既不真正参与,也不真正感受。 可如今我只能确认一件事,即我不要再让那种“缺失”继续扩大化——对情爱感受的缺失。 我总得去活一回,真正地活一回,真正地爱过谁,被谁爱过;与某人心意相贴,互诉衷肠,了解过它的滋味。 我总得搞清楚我为什么活这一遭,总得明白接下来往哪去,总得看见过别人的人生,其他的风景—— 抱着響的骨灰时,我脑中只能想到这些。 第16章 沉睡之所 「小林 響 1997-2024」 名字与生卒年刻在木制名牌上,我知道这就是響的骨灰,千真万确。響的骨灰供奉在东京郊外某处寺庙里,我得知这一消息,是从昔日同窗“小花”口中。4月,我来到东京,真正摸到它。上手那一刻,我来不及思考眼前这个小坛子和響的关系,它摸上去冰凉,滑腻,非常小,非常轻。 如果有谁告诉我響就在里面,我一定会觉得他疯了——我的響怎么会在这里? 我又抬眼看名牌,理智叫嚣着,让我一刻不得安宁。我仍困在迷雾中无法脱身,可響已经不再等我了。 大约是驻足沉思太久,陪同我来的“小花”轻声说道:“我们该走了。” 说起小花,我想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介绍她。她大名叫“许茜”,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小透明。徐静告诉我,響去世的消息是小花告诉她的。 “你忘记了吗?在你调位的时候,调到響旁边那个文静的女生就是小花啊!” 徐静一语惊醒梦中人。 或许他们在这十年间还有交集,或许比我还多,还亲密,或许…或许没有或许。 樱花盛开的季节,我在东京见到小花。她已经褪去少女时代的青涩与稚嫩,穿着稳重成熟,头发微卷,很有女性气质。我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是浓烈的樱桃香——与她寡淡的五官并不符。 “抱歉…让你久等了。”小花低头致歉:“我们马上过去吧。” 我对她摇摇头,表示不用在意。 供骨堂和葬礼似乎都是小花张罗的,我一边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一边放空着,一言不发。 “班长,”小花小声开口:“你尝尝梅子糖吧,很好吃的。” 我接过糖果,对她微笑致意。车子开到一座桥上,河岸两旁的樱花盛绽,鼓足了劲要留下美丽的痕迹。似乎是紧盯着樱花的样子被小花注意到,她小声说:“樱花很漂亮吧,ヒビキ…*” 我转过眼看她,小花局促地别过头,眼眶红得明显:“抱歉。” 她将想说的话咽回去,我也没有要她说出来。 響的安息之地非常幽静,穿过安静的大殿,寺庙后面有数百年历史的古树,石砖小路穿梭其下,深翠与浓黑交叠,让人不由得平静下来。 我沿着石板走出寺庙,树影婆娑,轻轻摇晃着,恍惚间有个念头在我脑中闪过:可能这对響而言,未必不是一个好结局。 沉睡在这里—— “季存,” 小花叫我一声:“你在看什么?” 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盯着石板小路的方向发呆。 “没什么。” 小花说她需要去处理響的遗物。警察来时看过现场,确认自杀无异议,随后通知家属去取遗物。至于为什么通知到小花那里,我无从得知,似乎小花一直和響存在某种关系。 “什么时候去取?” 我问她。 “明天吧。”小花眼神闪躲:“我们先去吃饭吧,时间很晚了。” 我点点头,表示无异议。说是吃饭,小花带我去的却是一间居酒屋,饶是我不了解日式文化,也明白这里似乎不是吃饭的地方。 “抱歉…”小花熟练地就着酒喝起来:“我今晚…无论如何都想喝酒。” 我垂眼看她递到这边酒杯,拿起酒杯与她干杯。我并没有喝很多,小花酒过三巡,很快就醉了,趴在桌上小声念叨着什么。 她几乎没有动筷,倒是喝了很多酒,发泄似的。看着她的样子,我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可能也被感染了。 酒精带来的眩晕让我想起五年前的事。 響来时带着一身寒露,走时悄无声息,似乎前一天我不求他留下,他就一定会离开。在那以后我没有再去找他,究竟—— 我是说究竟,我们之间的短暂交集,能够支撑起我那么不顾一切地追过去找他吗?好像…好像只是… 好像这只是他的选择,我的选择是尊重他的选择。 五年过去,再次和我见面的是響的骨灰。我低头张开五指,失神地望着双手的掌心,上面什么也没有。 第13章 肉体也好,骨灰也好,这双手触碰过之后,什么也没有留下。 我和響的经历,快乐也好、悲伤也好,来不及有任何更深的接触,就如流沙一般消逝,什么也没有留下。是了,我们的接触太浅太轻,以至于我甚至没有理由义无反顾地追上去…因为什么也没有留下… 什么也没有留下…那我为什么…现在为什么坐在这里呢… 我抬眼看小花,她趴在桌上抽泣,眼泪划过脸颊,她哭着说什么。我艰难地辨别,许久我意识到她在说对不起: “響…对不起…对不起啊…” 我扛着小花回去时,她已经烂醉如泥。我将她安置在床上,正要走时,小花拉住我的手:“等等。” 她抹了把眼泪,从床上坐起身来。她哭得太久,以至于双眼红肿的不成样子。她翻身跪到地上,从衣柜深处摸出一个纸箱子:“抱歉…这个…” 我伸手去接,小花并没有松手:“響的事,是我故意告诉徐静的,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她抬眼看我,又抹了把泪:“我不是故意利用響的死,只是…我…抱歉,我已经,我太混乱了…” 她又抹眼泪:“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再见到你时,我已经得到答案了。” “你想说什么?”我直接地问。 “你和我想的一样。” 小花说:“这是響要我转交给你的东西,你带走吧。” 纸箱转交到我手上时,我听见细碎的碰撞声。 “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低头看向纸箱,那片被覆盖的地方——在那下面有什么?仿佛是来自深渊的什么物件,我有些犹豫。 “总之,谢谢你,小花。” 离开前,留在我脑中的只是小花靠坐在地上的身影。 凌晨,我靠在椅凳上往望着窗外的风景,房间内没有开灯,只靠窗外传来的零星灯火,而纸箱就放在小桌上。灯光渐熄,我终于决定打开纸箱。 这个箱子比想象中更大,也更沉,在昏暗的灯光映照下,我看见里面密密麻麻地放着什么东西。 我伸手摸进去,仿佛插入一片米缸中,顺着动作带出一个手心大的小物件。借着窗外的灯火,我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只憨态可掬的浣熊。 尖耳朵,尖吻,粗长蓬松的尾巴,栩栩如生。 我果断拉开灯,将纸箱内的物品倾倒出来。 哗啦啦—— 成百上千个灰色的小塑像落下来,顷刻铺满整个地板,有些砸在家具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哗啦啦的,像下了一场雨。 我环顾脚下,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小浣熊的塑像。 -------------------- ヒビキ:響 第17章 浣熊塑像 凌晨五点,我瘫倒在东京街头,在这之前,我稀里糊涂地吐了一地。环顾四周,行人极度稀少,有个身着全套西服的男人靠在商铺门口,看样子失去意识很久了。 大约我也被当作街头的醉鬼了。 从酒店房间出来到这时的记忆已经完全丧失,大抵,我从充斥着浣熊塑像的房间落荒而逃。我想我该去拾那些小东西,可做出的举动却是逃离。 凌晨五点,天还黑着,远处泛起一点晨曦清透的光,却令我觉得十分漫长。我从没这样失态过,不明白事情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剧烈头疼令我无法清醒,恍惚间,小花的话在我脑中挥之不去,几乎是电光火石中,我仿佛被雷劈了,明白她要对我说什么—— 她要说:我还是像之前那样,对别人的爱视而不见,因为我是个懦夫。 我装作并不受伤,又或者,我假装并不在意,因为我拒绝直视響的爱意。爱这东西像某种克苏鲁的神明,仅仅是看见他漏出来的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内在,我就只能闪躲着、局促着、躲进自己制造的外壳里,用平静的外在掩饰内心的波澜。 难道被爱是羞耻的吗?又或者,勇敢地接受爱,表达爱,是会招致报应的吗?大抵不是吧,是因为我的懦弱—— 因为这样,響永远地离开我了。 我不该在触碰到他的骨灰时那样平静,这一定是上天给的惩罚——我太过愚蠢、傲慢、太执拗、太冷漠… 我伏在地上,眼泪从额角溢出,太多液体从脸上划过,我大抵哭得很厉害,喉咙中不自觉地发出类似野兽的低鸣。粗砺的地面划破我的手,我对此浑然不觉。 深入骨髓的剧烈疼痛在这时才将我击垮,我边流泪边呕吐,头疼同时加强,伴随着因酒精而起的生理反应,让我很快就失去力气。 我趴伏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我摸到衣袋处有一颗坚硬的物体。 是那块不规则的水晶。 響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我记得将它放在卧室的首饰盒里收藏着,也记得从没带它出门过,为什么此刻它会在这里呢?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很快降临,我在地上沉思太久,以至于忘了时间。渐渐的,开始有行人从我身旁经过,我试图站起身来,手脚的酸软却令我只能坐起身。 远处有个非常小的公园,靠近道路的一侧种有一棵小树,树干上似乎闪烁着什么物件,我艰难地走近,发现那是只金龟子。 翠青色的甲壳,橘红色和黄色交织的火彩,在晨光中微微摇曳着。 这个时节,怎么会有金龟子呢? 我伸手去摸那颗水晶,质地坚硬,表面有些粗糙,这似乎不是梦,也不是喝醉后的幻觉。然而一晃神的功夫,金龟子就不见了。 我强撑着身体回到酒店,将地上撒满的浣熊塑像一个个装回箱子中。到底有多少个塑像呢?響做的每个塑像都不一样。有玩球的、有叼鱼的、有睡着的、有呆呆地立着的,粗略地数,有数百个之多。 为什么不送出手?明明我只要一个就够了。 我伏在纸箱上浅浅睡去,大约两小时后,生物钟将我唤醒。 简单梳洗一通后,我再次见到小花。 这次来的是響生前的住所,小花一言不发,她为我打开门,示意我独自进去。 空气中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人工合成的祛味剂并不十分牢靠,在香气后,是一股夹杂着霉味的血腥味。 地板中央有一块被盖起来的污渍,似乎是明白我所想,小花解释道:“響他先割腕,再自缢的。” 我掀起盖着的遮挡物,只见地板中央有一块明显更暗沉的颜色,如此,血腥味更加重了些。 響的遗物少得可怜,除了生活用品,只有两本厚厚的日记,在那些书籍的最下面,藏着他中学时代写过的那本笔记。 我最终没有在那里打开他的日记,小花与我告别,浑浑噩噩的几天过去,我意识自己已经回到国内的家中。 徐静给我打来几个电话,我一个也没接。最终留下几条信息,大约是方便时记得联系她。 我感谢她的体贴。 三天后,我第一次打开響的日记。 一张单独撕下来的纸夹在第一页,似乎是故意为后来的看客准备的,響如此描写他的死意: 「我大约这几日就会去死。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需要在真正离开前写点什么。 死亡并不是终点,所有出现在我生命中的美好的人或物,或迟或早,我们会在另一个世界相见。 我的一生有许多美好的瞬间,带着这些记忆在另一个世界会生活得很好,但我对人间并非毫无留念。 如果有来生的话,希望能变成一只橘色的小猫,或者,变成浣熊也可以。 小林響 于3月1日 绝笔」 我拿起这张纸,仔细端详他的字迹。 随着这张纸掉下来的是一张精美的御朱印*,轻轻落在地上,像天使的羽毛落在地上,很平和。随着它落定在地上,我看清上面写的汉字: 「古見神社」 我低头去拾,胸口的水晶随着动作从领口滑出,在一个诡异的角度与那张御朱印重合。我将那枚小纸片拾起,与水晶放在一起观察着,接着,我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似乎在暗示我——似乎在暗示我什么。 我想我必须得去“古见神社”一趟。 -------------------- 御朱印:神社发给参拜者作为参拜凭证的卡片 第18章 古见神社 古见神社坐落在本州岛西南面的某个孤立岛屿中。这里交通并不十分便利,主要靠丰富的观光资源与渔业资源维持运转。小岛东北面有座山丘,一到深秋,红叶便会在整个山间盛放,将山头乃至整座山染成鲜翠的赤红色,远远看仿佛罩上一层霞光。 相传唐朝某位商人李氏曾经漂流到此岛,随后在此安定下来。商人与他的后代成了岛上的名门望族,他们建立了古见神社,用于供奉当地的神灵。大约两百多年前,古见神社重新修葺,成了如今的样子。 我只身前往这里,带着那枚薄薄的御朱印。 第14章 登岛后,扑面而来的咸湿海风越发淡了,但取而代之的是更重的水汽,似乎一场不小的雨正在酝酿。 古见神社建在山顶上,通往山顶的路只有一条,由石板阶梯堆砌而成,上山下山都走此路。我从岛民口中辗转找到那条石板路,离近一看,它比我想象得更加年旧。 这便是響走过的路了。 意识到这一点时,我立在道路入口,下意识看向它的延伸方向,心中涌起更多说不清的情绪。 我跨步上前,发现这路并不十分好走。一来石板年久,表面已被磨的十分光滑;二来石板大而阶梯差高,又十分陡峭,一旁不时有路牌提醒外来者小心脚下。 響给我的那枚水晶被我握在手心,我埋头走着,不知何时开始,前后都看不见人了,只有石板台阶延长着不知通往何处。 因为四处无人,我的思绪也渐渐飘远。 我想起学校人工湖旁的那座木梯,眼前的情景竟然与它有些相似。不知走了多久,天也渐渐黑了,我抬眼看,视野里依旧只有无限延伸的阶梯和深色的树林。 我打开手机,发现时间已经过去大约四十五分钟,在山脚下肉眼看,这座山并没有那么险峻,充其量只能称之为小山坡,按理说不应那么长时间还耗在这儿。我打开导航,却发现此处信号不畅。 无法,只好继续硬着头皮上山。 天色渐晚,我不得打开手机照明。不知是什么原因,可能是体力耗费得七七八八,脑子也开始混沌起来。偶尔有几只野猫窜过小路,动作灵活,充满野性。 正埋头走着,突兀的,前面出现一个似有若无的人影。 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走近后,一位身着和服的,看起来有些年长的女性出现在我眼前。 她梳着整齐的发髻,一手打着油纸伞,一手提着一盏小灯,眼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我忙上前打招呼,正想用翻译器问些什么时,那位女士悠悠开口道: “即将下雨了,山路险滑,您请回吧。” 我动作的手一滞,问道:“您会说中文?” 女人莞尔一笑,神态轻松自然:“我祖上经常与说中文的先生们打交道,这便算是家学吧。” “您说的真好。”我真诚问道:“冒昧请教,从这儿到古见神社还需要多久?”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女人指向远处,漆黑的夜里熠熠闪着几盏灯火,不知何时出现的。 “沿着石板路走,大概十分钟即可到达。” “谢谢,感激不尽。” “不过,”女人话题一转,说道:“即将下雨了,此时上山,无论如何也要在神社过一夜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递上自己的联系方式,仓促答道:“十分抱歉,如果有机会,下山后请一定允许我答谢您。” “举手之劳。”女人盈盈一笑,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或许您为求什么而来,人皆有所求,可事事岂能如此顺心如意?” 我哽了一下,见女人又说:“所求什么,要付出同等的代价。” 女人将手里的灯递到我手里,示意我收下。 在我分神之际,女人早已越过我,往下山的方向走了几步,接着便不知所踪。我没有追上去,顺着她指的方向走继续前进。没多久,一间古朴的神社出现在我眼前。 因为建在山间,受潮湿空气的影响,神社的整体木质结构颜色发黑,肉眼看,有许多青苔附在靠近地面的位置。我刚踏入神社,突然有几滴雨落在肩头,就那几秒的时间,哗啦啦的雨滴倾盆而下,叫人猝不及防。 我连忙跑到有房檐的问询处,在这里见到一个年轻的、身着神道教服饰的女人。 “您好,”我用翻译器与她沟通:“我想找这个人。” 我用的照片,是十年前在合唱比赛后的留影,那时的響十分稚嫩又十分青涩,身材也瘦小,为了方便她理解,我在一旁标注了響的名字。 女人神色一滞,接着敛了神色,确认道:“您找‘小林’先生?” “是的。” 我点点头:“五年前,不,或许更早以前,他在这儿也作为神职人员工作过吗?” 女人微微摇头:“这种事我并不清楚,我可以帮您问询,请稍等。” 女人转身走进里间,很快便出来:“住持请您留宿一晚。” “什么…?” 我抬眼看外面的雨,下起来似乎没有尽头,正如上山时碰见的女人所言,这样大的雨,恐怕今晚无法下山。 “那,请允许我叨扰一晚。” “请。” 女人邀请我走进神社深处,神社并不大,由肉眼可见的几座大殿组成,后面便是神侍们休息的小殿。我跟着女人来到一个传统的木质卧房,内里铺着榻榻米,虽小,但干净整洁。 “雨夜路滑,请您在此休息一晚。您所求之事,明日再办亦来得及。” “谢谢。” 女人眼见就要离开,我将她喊住:“刚才我上山时遇见一位约莫四五十岁的、身着和服的女性,请问也是贵社的工作人员吗?” “这,”女人脸色顿了顿:“据我所知,应该不是。” “这样。” 女人走时没什么声响,我在卧室内解开被雨淋湿的衣服,寻到一套干净衣裳换上。雨一直下,没有要停的迹象。我靠在门边听雨声,脑中浮现出许多零碎的记忆。 大约八点,女人送来一些吃食,我十分感谢她的体贴。我推开门,看见外面几乎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山间的夜里安静得可怕,连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神社里弥漫着一种似有若无的香气,或许某种香的作用,闻了叫人心情放松。 静静看了会,我自觉无趣,回到房间早早地铺好被褥,一整天的劳碌奔波,我很快便睡熟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关于狐狸的梦,赤红色的狐狸咬住一只兔子,一步三回头地看我,似乎要我跟随它的脚步。 夜里醒来,漆黑的房间里突兀出现一抹浅蓝色荧光。我心中狐疑,向着亮光摸去,触到一片冰凉的衣物。我伸手摸进口袋,发现是響送我的那枚水晶吊坠。 在漆黑的夜里,它安静地,荧荧地,散发着浅蓝色的光。 第19章 多弥留 翌日,我将那枚吊坠戴在胸口,它安静待着,令我有种響似乎也陪伴在我身边的错觉。 我在这时真正见到古见神社的住持“深泽”,他比我想象得还要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出头,身着和服,头发很短,眼神古井无波。 “是么?小林先生已经不在人世了。” “是。” 我拿出准备好的照片,深泽住持看见上面響的名字,神色淡然:“那么,您找到这里,所求为何事?” “我在他的日记中找到神社的名字,另外,日记中有一部分被人为撕去,我直觉这是有关神社的内容,于是冒昧来访。” 響的日记缺失了一部分,我仔细数,大约有十多页,似乎他知道我会看见这些,提前将其销毁。可他却又留下那枚朱印,叫我知道有关古见神社的蛛丝马迹,不知是有意为之,或是有别的缘由。 “您所料不错。” 深泽住持引我看近年来神社的捐献名单,小林一姓频繁出现。 “小林一族是这里的大族,其中有一支分系世代供奉古见神社。” “那么您便也是…” “噢,您误会了。” 住持的眼神晦暗不明:“我并没有这种权力,不仅如此,神社中其他人员也没有。” “权力?” 住持将我指引到大殿中,内里供奉着一尊纯金打造的塑像,奇怪的是,这并非是哪位人型的神,却是一只长相怪异的狐狸。 我看那塑像,越看越熟悉,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如此说来,进入神社时,道路两旁似乎有石像跟这个很像,大概这是当地的某种动物神。 “只有被多弥留大人选中的人才可以侍奉。” “多弥留?” “是的。” “那么響…小林,他便是被选中之人?” 住持看着我,眼神中似乎有什么情绪,不过我也读不出来了。没等我继续问,住持接着道: “古见神社可以让人看见过去的事。” 我一下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荒谬的事?如若有,如何保证不是错觉、幻觉,又或是自我欺骗? “您可以试试。” 住持笑着说。 “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您只需向多弥留大人许愿即可。”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我将信将疑,按照他的指示,像那尊不知是狐狸或是什么的塑像许了一愿。 “您胸口佩戴之物是从何而来?”住持又问。 我拿出那物给他看,他摆手示意不必:“您不必脱下,这是很珍贵的东西,请您好好保管。” 第15章 “不用你说我也会的。”我低头看着那物:“这是響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住持微微瞪大了眼,随后又敛了神色,眼角依旧带着笑意:“原来如此。” 我们走出大殿,住持继续道:“小林先生确实在此修行了一段时间。” “修行?” “是的,为了侍奉多弥留大人。” 我停下脚步:“他主要做些什么?” 住持一怔,随后笑道:“您不必过问,主要是些杂务,但这段时间的修行都是值得的。” “你指什么?” “侍奉多弥留大人,是值得的。” “我不明白。” 如果侍奉神明是值得的,那为什么響会自杀? 难道,是为了来世的福泽? 又或者正如響所言,死后人会去到另一个世界,而在人间的修行就是为了在另一个世界幸福? 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接受这种解释。 “您无需明白。” 住持侧过头,不再言语。 我在神社又过了一夜。 神社所处山间,夜里非常冷,我坐在门口静静望着不远处的鱼池,感受那种清透的风吹过身体,很奇怪,那样冷,我却觉得十分清新,十分干净。如果“多弥留”真的有神通,是否会在今晚叫我梦见“響”? 我带着浅浅的疑问睡去,一夜无梦——如我料想的那样。 我穿戴整齐,走出房间。一路上木屐的声音十分清脆,我走到昨天的大殿前,见住持正等在那里。他嘴角含笑,见我来了,似乎有些高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抬眼见不远处树下有个瘦削的身影。 那人身穿神道教的服饰,背对着我,不长的头发用发绳梳在脑后。他正用扫帚仔细地清理地上的落叶,似乎并不存在于这个时空。 我看见那瘦削的、撑着衣领的骨架,突兀地想起昨天的经历。 “…響?” 我失了神,越过住持直接走向那抹身影。它似乎感应到什么似的,越近,便越淡,我意识到这点,最终堪堪在那人不远处停住脚步。 那人似乎感觉到什么似的,身体定了一下,接着缓缓转过身。 ——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迷茫地望了望不远的方向,似乎为听到的异响而疑惑,接着似乎看不见我,重新又回到扫地的工作中。 我不敢相信,他就那样鲜活地在我面前。 已经化作一剖灰的響、自杀了的響,就在我眼前立着。 “ヒビキ!” 我大声呼唤,没等再往前一步,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只留下空荡荡的泥地。我走上前,着魔似地摸到那棵树的树干,它宽大、沉静,仿佛已经见证过来来去去许多离别。 住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没等他说什么,我恭维道:“‘多弥留大人’似乎真的给予了我恩赐。” 住持笑而不语,我无助地将额头抵在树干上,失魂落魄的,连嗓音都很轻:“我需要捐多少香火?” 住持摇摇头,依旧重复着昨天的话:“您无需付出什么,正如我所说,向多弥留大人许愿即可。” 我不知在树下待了多久,回过神时,我意识到自己应当要走了。 无论如何,此行能见到響——哪怕只是残影,也足够了。 似乎我应该放他走,而不是一直追寻下去。 我拜别住持,沿着来时的路下山。大约是正午的原因,那条石板小路看起来比我上次来时明亮宽敞许多。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我已经顺利回到大街上。 在这里的经历,恐怕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好在我本就无须去证明什么。就当它是梦一场—— 我一边走着,一边想到那抹身影。带着海水腥气的微风吹拂过耳尖,我不由得停住脚步。 如果多弥留能让我看见片刻的过去,那么是否—— 想到这儿,我猝然定住,接着转过身,大步往神社的方向跑去。 第20章 代价 住持似乎预感到我会回来。 我两步并作一步,穿过几个赤色鸟居,最终稳稳地停住神社门口。呼吸还未平复,我谨慎地一步一步踏上最后的台阶,抬眼一看,深泽住持就立在那儿,用一种奇怪的、气定神闲的眼神看着我。 “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开门见山地问。 “执念是不可追寻之物。”他答非所问:“您请回吧。” “我问你,我想看见过去的他,需要什么代价?” 我进一步上前,喘息得急促:“你只需告诉我,钱、时间、或是制作什么东西,无论什么代价,只要我有,我都会付出,” 我望着他古井无波的眼,不知怎的,竟会被那种平静刺痛:“无论什么都可以!” “无论什么都可以?” 住持幽幽地开口。 “只要我能满足。” 他不再说话,引我来到大殿后面。这里是神社工作人员休息的地方,平时没有外人入内。我看见那颗大树,树干上绑着白色布条,它十分粗壮,散发着沉寂而宽厚的气息。 “古见神社有着四百年历史,”住持幽幽地说:“这棵树也快有两百岁了。” 我伸手触摸树干,粗糙的质地、厚实而沉重。我看向它郁郁葱葱的树冠,希望它能见证一切。 穿过几座建筑后,我们最终在一座很小的建筑前停下,住持稳住脚步,站在门边侧身看我。 “请进。” 这是一间非常小的房间,内里陈设几乎一览无余。除了四周摆放的些许物品,最瞩目的是中间那张极小的床。 房间尽头的正中央供奉着“多弥留”的塑像,尽管是用木雕的,却栩栩如生。它的眼睛似有若无地看向这侧,让我有种它有生命的错觉。 “多弥留大人具有让人看见过去的能力。” 住持示意我看向它:“看见的内容深浅,以您付出的代价轻重为标准。” 山间寂静无声,在这座小建筑里,我的呼吸声异常明显。 “代价是什么?” 住持望向我的眼神深邃而清澈,他一字一句地说:“您的寿命。” “寿命…?” 他点点头:“只要向多弥留大人支付代价,它就会满足您的愿望。” “我换。” 我将外衣脱下,走至床侧。 “您无需着急,”住持平静地说:“毕竟寿命的长短无法预测,您可以仔细考虑后再做决定。” “你在耍我吗?” 我有些怒气,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在走后又忽然折返,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听他这番话。我走至他身侧,坚定地说:“我要换,现在就可以,别废话了。” 他合上眼,不再推脱:“请。” 我忘记那天的仪式是如何进行的,在我躺上那张小床的一刻,眼前的一切骤然模糊,听不清声音,也看不清眼前。我朦胧地听见一阵絮语,一股奇怪的、似有若无的香气从空中飘来。 接着,我陷入一段沉睡中。 我不知睡了多久,漫长无际的黑暗似乎没有尽头。我一度认为熟睡是和死亡最接近的体验,这份体验让我隐隐期待什么—— 可醒来时没有任何事发生。 房间内空无一人,我从床上坐起,窗外的阳光提醒我现在应该是清晨。鸟鸣声此起彼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有山间特有的穿透感与空灵。 我沉默地躺在床上,一一抚摸自己身上的皮肤——完好无损。既不觉得疼痛,也不觉得眩晕。 走出房间,古见神社一如我来时那样。 深翠的草木与赤红色的屋顶相间,构成一幅极为浓郁的画卷。我赤足走在石板路上,竟觉身体无比轻盈。 没走几步,我就来到那棵古树旁。 树下似乎有什么人,正背对着我打扫落叶。那人穿着宽袍和服,双肩处骨干的突起尤为明显。 有一叶奇怪的孤舟落进我的心湖,咕咚一下,荡起阵阵涟漪,我立在那儿,几乎有些哽咽。 他转过身来,我看见那张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是他。 小林響,那个来自异国的怪胎。 在他死后,我才真正在他的故乡寻到他,真正认识他是谁。 我想走上前去,身体却忽然冻住一般无法再动弹。 響眼睁睁在我面前走过,他的侧脸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单薄,像小型雪花。他微微垂着眼,微颤的眼睫在逆光中显露出美丽的轮廓。 我尝试呼唤他,喉间却万般紧涩,以至于说不出任何话。 直到他彻底走远,我才得以重新活动。我小心翼翼地追向他离去的方向,胸腔里奇怪的热浪无法停歇,几乎叫我晕厥过去。 我看见他走进某个里间,不知做了些什么,大约两个小时后,他从里面出来。接着又走到另一个房间,不知做些什么。 如若我想靠近他,阻力就会强得无法抵抗;但只要放弃这种念头,反而能真正离他近些。 第16章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它一种诡异的、朦胧的形态存在着。我既不感觉疲惫,也不觉饥饿,仿佛这不是真正的肉身—— 他又出来了。 此时已是黄昏,金灿灿的夕阳洒向神社铺地的石子,一种奇怪的、类似于怀古的气息从树荫下产生。 在这一天里,我目睹了形形色色的来访者,有的只是将古见神社当作登山时的一处落脚地,有的带着急切的愿望前来。響始终在后殿,履行着他的职责。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沉默地垂眼坐在一旁,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 我在他身后不远处立着,目睹着他过去的某个完整的一天。 夕阳彻底落下,熟悉的靛蓝色笼罩整个神社,響缓缓走进某个小房间,我无法进去,只好隔着不太大的窗隙观察他。 一张很小的书桌,一叠简单的被褥,一个很小的箱子作为衣橱——这就是他的全部行李。 響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拿出什么,从我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他纤细的手,骨节凸起十分明显,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他小心地在灯前坐下,用手很慢地做着什么。因为角度问题,他微微俯身,衣物挡住全部视线。我开始回想这一日,響几乎没吃任何食物。这样的他是如何撑到现在的? 大约是夜深露重,不久,他起身走到窗前,将那扇唯一的窗口彻底合上。 他在做什么?他在经历什么?他在想什么?他饿不饿?冷不冷? 我脑中思索许多,可面向的只有那扇紧闭的窗—— 我已无缘得知这一切。 第21章 未来交换过去 我不知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再次睁开眼时,已经不知过了几天。 熟悉的清晨,熟悉的古树,树下熟悉的人——響,他还在。 我走到他的身侧,这次的距离比以往都要近,近到我甚至能看见他皮肤的机理。我长久地盯着他,竟觉得这份沉默有种别样的力量。他是极度寡言少语的人,可惜多弥留并不叫我能听见他的心声。 響抱着一盒物料走入后殿,在袴的摆动间,我看见他纤细的脚踝上套着款式老旧的日式白袜。 只那一眼,我能确定他的腿上亦有伤痕。 这座神社是天空被翠绿环绕,中间露出一小片湛蓝的天,偶尔有几只乌鸦飞过,叫声厚实辽远。 我仰头望向它们,不知这座平静的神社到底有什么内情,能叫他受如此严重的伤。 正思索着,響再次从后殿出来。他趿上自己的木屐,沉默地回到房间里。 再次出来后的他换了一身很薄的衣服,我心中一动,直到他大约要做不一样的事。 響穿过一条很细的山路,木屐在石板上趿出美妙的啪嗒声,他最终在一汪小潭前停下。 流水从一旁的山石间划过,带来一点生的气息。響解开上衣衣带,我别过眼去。 水声很快不再繁杂,我重新回过眼时,響已经重新穿好了衣物。 他立在小潭旁,头颅微微垂下,湿透的发丝搭在脑袋上,往下滴着水珠。如今的天气大约是在七月,但山间小潭的水温绝没有到能舒适冲洗的地步。他垂着头一动不动,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或是感受着什么。 偌大的天地间,孤寂清冷的山中小潭,他独自一人在这儿,会想些什么? 我望着他的肩,瘦削的几乎挂不住衣物。微风拂过,他似乎亦不觉得冷,他就那样长久地立着,我望着他的背影,不由得也有些出神。 我想到连廊旁那片树荫;想到他唱歌的嗓音;想到那天的圆月;想到他的后颈、发丝、眼下黑色的痣;想到那天的他—— 他很清晰地读: 狭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 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響——他就站在风中。 大约是在我出神的几秒里,響终于有了动作。他趿着那双木屐,沿着石板路“啪嗒啪嗒”地走向回去的路。 黄昏熟悉的金色霞光再次笼罩神社,響走进他的房间,在桌前又做了什么,很快,他抱着几件干净的衣服走了出来。 我目送他离去的背影,忍不住踏入他的房间。 极小的房间,内里一览无余。 桌上的台灯闪着橙橘色的光,不偏不倚地打在中央,露出里面某个主角—— 一个未完成的浣熊塑像。 一种奇怪的、强烈的共鸣与震动袭击了我,心跳快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我几乎是逃似的从里头跑出来,抬眼一看,天已经彻底黑了。 響呢? 他还会回来吗? 还会接着做吗? 我沿着響走过的方向走去,很快走出了神社,来到一条小路旁。 这条小路通向未知的彼岸,我沿着它一路向前,很快,来到一处平坦的地方。神社的用具赫然摆在一边,共同指向一个漆黑的入口。 里头隐约闪烁着烛光,很轻微的烛火摆动的影子从里面透出。 我绝不会想到,能看见眼前这一幕。 響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被吊在半空中。 硕大粗糙的白色绳索捆住他的双手与双腿,以斜着的姿势吊起,将他的身体几乎拉成一条直线。 響微微垂头,搭在自己的手臂上,双唇紧抿着,一动不动。 这就是他伤痕的由来? 以如此荒谬又骇人的姿态? 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ヒビキ…” 我艰难地从喉中挤出对他的呼唤,響无法察觉。 我尝试走近那些白色绳索,那阵熟悉的阻力再次袭来,叫我动弹不得。 我尝试往回走,猝地碰见迎面而来的人——光头的年轻住持——引我到这里的人,深泽。 深泽见到我,似乎有些惊讶,他的话语通过一种奇怪的方式直接进入我的大脑: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要阻碍他的苦修。 苦修… 我想到这儿,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很快就没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眩晕及呕吐感比神智更早清新,我几乎从小床上滚下,就这地面干呕起来。因为胃里空空如也,干呕的最后,艰难地吐出青色的胆汁。 强烈的晕眩感令我难以清醒,我将额头抵在地上,感受那阵冰凉,渐渐平息了呼吸。我竭力回想着刚才看见的一切,以免自己忘记:深翠色的古树树冠、木屐、浣熊塑像、響… 彻底昏迷过去前,我听见深泽说了一串奇怪的话。他缓缓走至我身侧,我最后的记忆是他的袴,深青色的。 “您醒了。” 深泽说:“时间已经过去两天了。” 我猝地从榻榻米上坐起来,浑身疼痛难忍。 “您无需担心,”深泽微微笑道:“您的身体很健康,并且这次交换,您只付出了一年寿命。” 我垂着头,过往的一切如同走马灯,一一在脑中浮现。 过去十年里,有一个鬼魅的身影一直伴随我左右,我假装他不存在,假装他不重要;我否定他如同否定自己的过去、如同否定记忆、否定自己的感受、否定一切。如此简单的事实,就连徐静也明白,而我却无法看透。 一个阴郁的、行事乖张的怪胎,一个寡言少语的、羞怯懦弱的人,却有着无法衡量的真心。 我切实地爱过他—— 如今经历的一切,就是我否认这一事实的惩罚,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 否定过去的一切,最终则必须用未来交换过去。 “我什么时候会死?”我问道。 至少明年不会,因为我已经付出了一年寿命,而如今却好好地坐在这儿。 深泽还是挂着那副奇怪的笑容:“这种事,是无法预测的。” 我转头凝视他的双眼: “你为什么帮我。” “古见神社会尽力帮助来访者的完成夙愿。” “我也是?” “您当然是。” “那么,”我顿了一下:“響也是?” “小林先生的情况略有不同。” 深泽微微颔首,平静地说:“他是被选中之人。” “他以那种姿态苦修,也是为了满足他的愿望?” “您猜得没错。” “我知道了。” 我合上眼,再睁开时心意已决,我望着深泽那深不可测的眼瞳,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交换十年寿命。” 他微微顿了一下,我以足够冷静的语调告诉他并非冲动,也并非玩笑: “现在就换,开始吧。” 第22章 十年前 再次睁开眼时,我对上的是響毫无掩饰的视线。 他以一种极度冷静自持的姿态睁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略有些神经质的,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连睫毛也未曾颤动。他离我极近,鼻尖与鼻尖几乎相贴。 我下意识退后,灵魂以一种奇怪的方式飘了一阵,最终在不远处停住。響似乎看不见我,依旧睁着那双很薄、很轻盈的眼望着前方,像某种警戒的动物。 第17章 视野拉远,我渐渐看清眼前的景色。 这是一片无人光顾的羊肠小道,只有深黑色的围栏一字排开,響趴在其中一片围栏上,他过小的脸颊挤在两根黑色栏杆中间,双手紧紧攥住栏杆,发力的指尖有些发白。 “響…” 我对这里十分熟悉—— 这是我高中学校的围栏。从前,不少同学会偷偷在这里传送东西。 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在很远的尽头,能依稀看见人工湖和那条狭长的木梯。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仔细端详他的穿着,深青色的卫衣,灰色长裤,他头顶的发丝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发黄,但脸颊始终十分白皙。 響一动不动地思索半晌,忽然爬上了栏杆外的台阶,他望着高耸的栏杆,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我来不及思索那个阴郁的、仿佛说一句话都会吓到他的怪胎为何能做出这样的举动,只是本能般想:不论他想做什么,都不应该在这时翻墙。 这里的栏杆连我们班上最高大的同学都翻不过去,而且四周有着许多监控摄像—— 果不其然,在他尝试爬墙后,一阵急促的吹哨声响起。 “喂!哪儿来的野孩子!” 保安从一旁的教学楼后面冲过来,一边挥舞着手中的警示棍:“快下去!别在这儿玩!” 響已经爬到一半,听见保安的呼声,不由得加快了动作。他整张脸都憋红了,骨瘦如柴的双手紧紧扒住栏杆,丝毫不肯松懈。 保安冲至栏杆前,驱赶道:“快走!不要爬栏杆,这里很危险!” 很快,哨声也从外面响起。另一名保安已经从后门跑至栏杆外侧,眼看着就要追上他。 響别无他法,从栏杆上摔了下来,来不及应对,抱着脏兮兮的外套一路沿着羊肠小道跑了过去。我望着他逃离的方向,一时间不知该作何感想。 在我从未见过的地方,他那样生动,那样热烈地活过。 保安见人已经走了,便不再追赶,商量着道:“这儿该装些防爬刺了。” “也是,”另一人说:“老有小孩儿偷偷跑过来传递东西,抓也抓不完。” 我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除了疑问,更多的是无言。 響,你想做什么? 一阵喧闹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走向人工湖,见众人正围着一个昏迷的学生慌乱地说着什么。 沉睡的记忆逐渐复苏,我看着那人的脸,很慢地意识到—— 这分明是我自已。 这是我摔倒那天,正是在这一天,正是在这里,我从木梯顶端摔下,摔成了骨裂。 我看着众人将“自己”抬上担架,以完全旁观者的姿态经历那些事件,这种体验十分神奇。 如今昏迷着的“他”一定不会想到,此时的自己会被未来的自己注视着吧。 我猝地想起逃跑的響。 他想阻止这场灾祸? 他是如何知道的? 如何知道,我一定会在这个时刻受伤? 他这时应该还不认识我才对。 我思索越多,头便越是疼痛,如今已经熟悉了那种眩晕,我意识一松,顺从地昏了过去。 很遗憾,我没有看见響转学进来的那天。 高二10班的教室一如既往,我记得里面的装饰、公告栏、窗台的绿萝;记得书架里的书,甚至记得多媒体电脑的密码。 唯一不同的,是那个突然出现的转学生。 小林響,突然从爬墙的野小子摇身一变,成了和我们共同学习的同学。 他如同一只黑猫,顺从而缄默地缩在角落里。 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对他的出现感到稀松平常,仿佛他不是一个来自异国的怪胎,而只是某个寡言少语的普通同学。 噢,他的存在足够稀薄,稀薄到无需在意这一切。 我低头看向眼前的響,他趴在桌上熟睡着。 我想伸手抚摸他的发丝,可手只是堪堪穿过他的耳侧,什么也没有留下。 徐静在收作业时路过他的座位,她并没有搭话,只是略带审视地看了他一眼。我看着眼前还稚嫩的徐静,意识到她总是比我锐利,比我快一步。 響在他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在睡觉。天不亮,他就从床铺上爬起来,早早地来到人工湖旁发呆。偶尔他会拿出笔记念古诗,但他的口语很差,往往要耗费许多时间。清醒时,他会将要学习的中文誊抄笔记本上。下课他也不回寝室,一天只吃很少的东西。 剩下的时间里,他的状态称得上百无聊赖。 我想他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我”出院回来那天。 初夏的一个傍晚,那天是星期一。“我”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回到教室。从第三者的视角看,许多人因“我”的出现顿了一下,他们看向“我”的目光有探求、有可惜、甚至有嘲弄;而有的却难以解读。 我在这时才明白“17岁的季存”也是被评判的主角:他并不总被夸耀、表扬;并不总被关心、爱戴;他与響并无不同。 可惜17岁的“我”无法意识到,更无法承认这一切。 響进来了。 他的脚步有些轻快,甚至有些雀跃。他如同一道影子,快速地从后门窜进自己的座位。明明低着头、动作局促,嘴角却是笑着的。 真奇怪啊… 我望着那时的自己,“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響身上;而響则微微攥紧了袖口,似乎在酝酿什么。 真奇怪,真荒谬,真戏剧—— 相爱的涟漪,竟以这种方式传递到我身上。 第23章 四季留存 如果这是一篇庸俗的爱情小说,我则要在此时感慨它实在无聊、实在狗血至极。可实际发生时,感受却恰恰相反。 似乎有一阵强烈的热流从心脏流过,那种感觉很难描述,我细细感受它,还没明白什么,热流就化作泪水,猝然从眼眶中落下,在半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我与響第二次相见,是时隔十年的隔空回应。 響在我眼中从未如此生动过,他不再成日趴着睡觉,反而有些执拗般的,尝试好好学习。他的位置在我身后,像道鬼魅的幽灵。他似乎在忍耐着什么,每日里,只有极少数的情况会看向我的背脊,很快又将视线移回去。 彼时的“我”怎会在意这些? 无怪乎从未觉察过他的视线。 因为“我”经常会去人工湖转悠,響不再出现在那里,取而代之的,他为自己寻了个秘密基地。 我记得的,穿过连廊,转角,在某片立柱挡住的走廊,那里无人来扰,夏日里有轻快的树荫,他可以给自己一份喘息之机。独自一人的響也完全不活跃,他早已习惯了缄默,不在乎能否被人发现。 我蹲在他身旁,见他很着迷般,反复在笔记上写: 「季節の流れ」* 写了十多个后,他才忽的惊醒般不再写了。 他做贼似的将本子藏起来,拾起一旁的书包,三步并作两步往回赶。 我来不及思索他写下那些文字的意义,只是迟钝地想到,在他尝试写下的文字中——或许有我的名字。 从第三人的眼光看,響并不完全离群。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对彼时的“季存”寸步不离。 “季存”回校后不久,腿伤已经好了大半。虽还不能大幅运动,好歹也跟着同学一起去上体育课了。 去体育场的路途遥远,響会从课室里慢吞吞地挪到操场边,在一旁看够了,似乎确认什么了,才又重新回到教室。 除了这些,我注意到从前没发现过的怪异细节。響在每天见到“季存”时,无论远近,都会念一串奇怪的咒语。他本就不爱说话,嘴又张得小,因而我从前并未发现。 如果“季存”不在他的视线之内,他总会找机会反复确认他的安全。有时,他隔着交错的连廊,在上一层久久地注视“季存”,直到他无事走进教室。 他有时会自言自语两句,有说有答,似乎在和谁对话,我想大概也是不属于人世之物,可我无从得见。 没人在时,他会练习发音,笨拙地念课文上的古诗词。偶尔,他会躲在“秘密基地”念塑像。他先是将轻塑泥土团成球,然后一点点雕刻它的轮廓,直到满意为止。 我盯着他做的那个奇怪的,既像狐狸,又像兔子的东西,很迟地意识到—— 这狐狸就是多弥留。 響竟然会为多弥留做塑像。我联想他在神社的经历,有些不解地看向他的表情。他的脸稍稍有些红润,似乎对此很满意。 我从未见过他这一面,因而从中生出一些未有过的情愫来: 我迷恋他身上属于灵性的、生动的那一部分。 无论是念课文也好、翻墙也好、誊抄数不清的“季节”也好、我迷恋他这些“无意义的细节与瑕疵”,迷恋他作为“響”的那部分。他无须再做其他事,就像金龟子轻轻扇动翅膀,少许的窥探已令我感到十分安慰。 第18章 我仿佛回到2007年,那时,每日里最期待的事就是观察金龟子—— 我期待与金龟子相见,正如我期待与響相见一般。 在这样的期待中,響第一次与“季存”正面相对。 他的表情是冷漠而疏离的,虽是礼貌的,但嘴角却是似笑非笑的样子,脸上像挂了个面具,很容易让人不安。 響悄无声息地将书本压在身下,他紧张极了,手心攥得很紧。然而“季存”不管这些,他自顾自地闯入这片无人的安全领地,像这里真正的主人一般。 他自顾自地继续手上要做的事,接着突兀地直起身问: “林響,你的名字怎么念?” 響没有回应。 他埋着头,将手上紧张的汗水擦到衣袖上。他不敢抬眼看向“季存”,更不敢拒绝或开口应答,只是僵在那儿,像具木偶。 “我说,你的名字怎么念?” “季存”丝毫不管自己已经带来了怎样的压力,兀自走上前来。见人不说话,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瞳中似乎已经包含了愠色。他最终没有道别,无言地退出了教室,以这种方式宣告自己的不满。 響这时才得以大口呼吸。 他将脸埋进手心里,很轻地哭了出来。 我望着他单薄的后颈,细软的发丝柔滑无比,随着他的震颤跳起舞来,像个精灵。 别这样伤心了,他也并不值得,不是么? 时间越久,我的存在越稀薄。眼前的一切也变得断断续续起来。有时忽的没了意识,醒来后就不知过了多久。几个小时,或是几天。 这让我不得不珍惜能清醒着的时刻。 響不敢再念课文了。他本就对自己口音十分敏感,加上那次不知被“季存”听了多久,这事叫他难以释怀。 他转而将要背诵的诗词誊抄到笔记本上,用默背的方式仔细阅读。 “季存”的目光极少在他身上停留,但我记得他期待着第二次相见。 这次见面,響依旧没有做好准备。 “你在做什么?” “季存”走上前来,晦暗的眼神直直地射在他身上,探究欲无从隐藏。 “在对照翻译?” 響只能很艰难地挤出一些音节,而他显然对此尤为不满。 从第三者的眼光看,他是一个足够傲慢,足够目下无尘的人。 在他走后,響趴在桌上出神,他琥珀色的眼睛被发丝轻微挡住,在阳光的朝阳下显得几乎透明。 不知想了多久,響终于从座位上起身。 这次他没有带走笔记本,我凑上前去,看见偌大的、空旷的纸张上,字迹端正地写着四个字: “四季留存”。 -------------------- *「季節の流れ」:季节的流逝 第24章 消失的影子 是什么“四季留存”? 思念、爱意又或是别的? 我终于得以知晓他在笔记中写了什么,却无法再问下午。或许他想写的并非是别的内容,而仅仅是我的名字。 我从没喜欢过自己的名字。 自有记忆以来,我就是孤身一人。在一个畸形的家庭中,作为儿子的我是个局外人。 我无数次痛恨自己的存在,更从没喜欢“存”字。它像是谶语,不过是反向的谶语。所有出现在我生命中的人都不过是过客,而我也没真正留住谁。 可響给我一个全新的提示——他给我一种全新的解读,仿佛我真正可以留住什么东西,正如我的名字一般。 某天起,我开始能看见一些别的东西。 无言的響,身边跟着一个模糊不清的白影。一开始我只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那个白影越来越清晰,我逐渐能看清它的轮廓——模糊的,是个人影。 或许它与我一样,是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人。 響在某一天夜里突然病了。他急切地喘息着,仿佛胸中有什么堵住一般,不停地锤自己的心脏。然而第二天,他照常出现在“季存”身边。 他们是同桌了,“季存”更多地知道了他的秘密。 我想他的每一次回头,每一次驻足,每一个眼神都有意义,可惜当时的“季存”无法解读。 那天他病了,趴在桌子小小地休息着。“季存”明明在意他,却仍去见其他人了。響慢吞吞地从桌上起身,来到他的秘密基地。 正是在这里,少年響第一次被“季存”撞破他的秘密。 “你很讨厌我吗?”他问。 響哑口无言。 在“季存”越来越近的心理距离下,他说不出话来。可他怎会解读为“讨厌”?哪怕其他人都讨厌我、恨我,他也不会是他们中的一员。 那天夜里,響来到了“季存”床前。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进来的,好像只是轻轻一飘,就穿过了实质的大门。響来到他身边,很轻地用手抚摸了他的额间。他将碎发拨到一边,然后轻轻用指尖点了点他抿住的唇。 喂,于小衍很快,他又出去了。 響并非每晚都来,但他来的频率越来越频繁。有时他只是看一会儿;有时他像雕塑一般立着;有时他会抚摸“季存”的碎发,仿佛那样已经极度满足。 我想他一定对我施加了什么魔咒,否则我怎会一点都不知? 某一天起,我突然开始接近真相。 那一晚,我看见響做了个手势,一串不太明显的光从他身上穿过,然后轻轻落在“季存”身上。他戴着那条红色的手链也亮起来,仿佛是什么法器。 翌日,我开始能看见更多。 除了跟在他身后的白色影子,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竟也有其他的,或大或小的,或灰黑或浅白的影子。 它们形状各异,有的像人,有的张牙舞爪,像戏剧里捏造的怪物。 不同的是这些影子似乎都围绕着一个人来回飘荡—— 我愣住了。 这个人分明是“季存”。 这些影子有的近,有的远;有的很清晰,有的模糊;有的不过巴掌大,有的有一层楼那样高。 響在“季存”身后久久地注视着,原来是在注视这些“影子”。 在某个东西缠住季存后,会突然消失湮灭。我虽看不见響做了什么,但直觉告诉我,这一定是他的功劳。 一次次的反复,一次次的驱散。響不厌其烦地做着这些事,我开始意识到他似乎有真正的目的。 他不为学习什么古文而来,也不为了单纯的留学;更不是为了见季存一面,表达自己爱或其他;而是为了驱魔—— 为了他说的,报答某种恩情。 这种恩情从何而来?我依旧一无所知。 “小浣熊和小熊猫,到底哪一个更可爱?” 響从出神中抽离,转而定定地望着“季存”。他神色平静,双眼的视线洞察而深入,带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好奇与调侃,有如一汪深潭。響怔了很久,似乎脑中并非是一片空白,而是实际地,在想着什么事。 我意识到这个二选一的问题对響而言或许有别的含义。 他并没有真的思考干脆面的问题,而是从这二选一的命题中延续出一直以来萦绕在脑中的疑思,例如“继续或是不继续”“坦白或是不坦白”“回去或是不回去”。 小浣熊或是小熊猫,内容并不重要,重要的似乎是做选择的他—— 一个清丽纯洁的灵魂在我眼前跳跃,我一遍遍读他的暗示,品味其中为说出口的细腻情思,不由得心生怅然。 是否不说出的暗恋就没有意义?如若我早就能明白他的所思所感—— 合唱比赛是一个谎言。 我装作希望響好好表现,拿下奖项的样子;響也装作这件事真的很重要,努力而投入地练习,仿佛这是我们间天大的事。可事实是,我只想和他一起唱歌——站在同一盏聚光灯下,唱同一首歌。可我们误认为结果很重要,渐渐的,这个谎言也成了真相。 好在我们总归唱了同一首歌,也看了同一轮圆月。 響打印为我做小浣熊塑像,一开始,我不过以为这是一个胡诌的谎话。他不会记得对我说过什么,更不会记得自己曾承诺过要给予我的东西。我认为自己并不重要,可事实并非如此。 在他答应我的当晚,他就取了石塑粘土,很慢地躲在被子里做起来。他不知做了多久,大约到了晚上三四点,最终很慢地拿出一个做好的塑像。他有些过目不忘的天赋,尽管只匆匆扫了几眼浣熊的影片,却也能还原地七七八八。他盯着那个东西看了很久,最终将其收进某个储物的箱子里,假装它没存在过。 自那以后的每天,或早或晚,或多或少,他都会做塑像。 像泥做完了就买新的,做累了就休息,唯独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全新的锚点,用作浣熊去对抗什么。比如思念,比如爱意,比如求而不得的恨和遗憾。 “我的浣熊做好了吗?” 第19章 “季存”这样问,響避而不答。 我在十年后真正解读了他话中之义。 浣熊是不会做好的,正如他的爱恋一样,永远也不会停歇。 第25章 情终情钟 “同学,”一个陌生的女孩儿走进教室,手里拿着那份包装好的礼物和带有轻微香气的书信,她走近響身侧,轻声问道:“请问这是季存的座位吗?” 響愣了一愣,木偶般轻轻点了点头。 教室内除了他们两人外,再没有其他人。女生也不在拘谨,弯腰将手里的东西塞进抽屉,接着对響说到:“如果他回来了,麻烦你帮我跟他说,就说,说我送了东西给他。” 響没有说话,有些呆呆地望着她,似乎在思考那东西是做什么用的。女生想到什么,又倒回来添上两句: “我叫佳晴,他应该记得的。你就说,是佳晴送的。” 说罢,又想到什么似的:“如果他不要,你就叫他随便扔了吧。” 女孩儿留下那话就走了,留響一个人呆着。他附身趴到抽屉旁,久久地望着那东西,他尝试伸手去够那东西,却又忍住了,最终直起身,装作无事发生。 “季存”回来了。 他心里仍然憋着气,心里对響的冷淡态度愤愤不平。瞧啊,他以为情书和礼物是響赔礼道歉的东西,还在傻乐呢。我望着那家伙自以为是的脸,不由得笑了出声,连自己也觉得古怪异常,好笑异常。 “季存”很快就发现了不对,脸色冷了下来,用审视的眼光扫过響的身体,恨不得用冰冷的视线将他的身体射穿。我在此时想起了那一刻的滋味:他没有送我东西,又或者他没有回应我的期待竟然会让我觉得他欠我的。从这份欠中又生出失望,生出怨,生出恨来。 失望源自欲望,我对他深深感到失望,只因我对他起了不该有的欲望,而这份欲望并未被补偿。或者,它并未被用合适的方式被看见,无论是季存他自己亦或是旁人。他放下那东西走出门外,用一种惩罚性的,对抗性的缄默宣告自己的不满。 我盯着響的侧脸,他玻璃般清澈的眼球,不免想到: 響,如果此时的礼物是你送的,我该有多开心啊? 可惜没有如果。 入夏了,我的存在愈发稀薄起来,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季存”与響同桌的时间也越来越少,终于,某日之后他们就不再坐一起了。 響并不知道他们要分离,可实际发生时,似乎又没什么区别。他们之间始终隔着深深的界限,坐不坐在一起又有什么区别?哪怕坐在一起,互相也没有比以前更了解对方。 響将“季存”送他的所有东西都乖乖吃了,包括会让他过敏的芒果班戟。开始他或许想保存,不知放哪,掩饰性的放了几天。可放了几天,面包总归是坏了,那便不好再执着于留下它了。有了面包的存在,響虽没有胖起来,但好歹吃的比从前多了一点。或许他执着于为我做一份早饭,便是来自这里吧 我想吃食和其他东西都不同,可以真正被他吞入腹中,永远化作他的一部分。这么一想,这份礼物送的也不算亏。 響第一次勇敢说出他的需求,是在请求我继续为他解题那天。 自那以后,他与“季存”来到一个全新的阶段,他们一起在秘密基地待着,放下了过去设置的许多障碍,也放下了似有若无的芥蒂,安静地坐在树荫下,只有很轻的微风相伴。这是我少有的,内心极度平静,又极度安宁的时刻,全因響的存在。 我在那天和他交换了秘密。 我不想当班长,也不想受欢迎,我只想有人爱我——而我误以为,成为受欢迎的人就是我能被爱的关键。 我该告诉他的应当是真正的秘密,也即是后面的内容,可我在当时使了个诡计,让说出口的真相对比他的真相而言,远不及那样触及问题的核心。 響坐在窗边,窗纱轻轻拂过他眼前,他看见“我”来,坐直了身体,仿佛真正下定决心要说什么秘密。 我有些发怔,正如那时的“季存”一般,等待那两个秘密真正到来。 这回我清晰地听见他口中说出的话: ——“我从很久之前就认识你。” ——“我爱你。“ 哈? 我愣了一下。 错愕与不解比恍然大悟先一步袭击了我的大脑,而眼前的響一改以往的神态,好似有神通现身,很安静又很平和地望着“季存”,仿佛他并不害怕”季存“记得这一切。果不其然,在他说完不久,“季存”的眼神浑浊了一下,随后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神色有些迷茫。 我回过头望向響,知道他也使了个诡计,这下我们扯平了。 “我从很早之前就认识你。” 这句话他不止说过一次,可很早之前,是多早以前?如果是指我们同窗以前,他又是如何与我相识的? 我想到这些,头开始痛起来,身体也不再稳定了。我逐渐开始习惯眩晕及呕吐感,分不清这是现实中自己的身体反应,抑或是在这副虚妄的环境中受到的影响。我感到离别的日子将近了,这场持续了很久的长梦总有醒来的一天。无论是如今的我抑或是彼时的“季存”,对于響都仍有留念,我还留有无数的疑惑尚未被解答。 “小浣熊和小熊猫,哪一个更可爱?” “小浣熊吧...”他不太确定地答道。 或许我想要的也并非是确切的答案,而是他的回答。望着響那双琥珀色的,如同玻璃珠一般的双眼,我如此想到。 我在那一晚的月夜下再一次听他独唱的《思念是一种病》,感觉那声音既近又远,让我分不清是梦幻或是记忆,或许两者都有。我望着他的双眼,意识到这是他向我告别的信号。以一曲涵盖了长久思念的歌作为告别,是他能想到的最夸张的示爱方式。 而关于那场令他倒下的病,我终于在此时揭开了它的真相。 事实上,它十分简单,亦十分荒谬。 響似乎早就预料到会在那一天见到“它”——一个十分硕大的,能力极强的黑影。它笼罩着整片学园上空,而彼时的学生们只以为那是朵尚未来得及发作的阴云。夏季要到了,接连几天不停的暴雨是常有的事,唯独響将它看得格外不一样。 它在夜里与那东西真正对上了一回,理所当然地不及对方强大,从而在对决中受了严重的伤。 在他修养期间,一个黑影狠狠地推了“季存”一把,叫他差点摔下楼;另一个呢,则装作他的样子,想在夜间的连廊带走他的性命。 響在最后时刻回到的校园,他下定决心要与“季存”告别,哪怕来得那样匆忙,那样狼狈。 夏日的午后,在那条长长的连廊下,树荫徐徐洒在地面,留下些许斑驳的痕迹。響在那儿等了很久,等“季存”再次出现。好在他切实地等来了。 “季存”在他的视线中缓缓向他靠近,没有意识到这就是少年时代的最后一次见面。 第26章 水中望月 “hibiki,”季存久久地凝视着響的双眼,嗓音略有些沙哑:“暑假后,我们会再见吗?” 響彼时已无力再答,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季存再次将其视作郑重的承诺。 我在不远处看着那两个仍有些稚嫩的少年,恍惚了好久。 響在季存的注视下,作下了最后的告别语:“我们会再见的。” 我们会再见的,是以这种形式吗? 彼时的季存没有问他,此刻的我更无法相问。 作为一个异国的怪胎,響在我的少年时代留下了无可磨灭的痕迹,此时此刻,属于他的回响仍在我心中荡漾。 我双眼一闭,随后陷入久久的混沌之中。 再次恢复意识后,我意识到自己并未回到古见神社,而仍滞留在那条连廊上。此刻周围所有物体都是静止状态,风、树叶投下的影子、不远处人工湖的水流,包括在道别的響与季存。 我起身逛过每一片走廊,里面的学生、老师,也定格着,像是谁按下了暂停键一般。 我头痛欲裂,脑中越发昏沉。我浑浑噩噩地等待了许久,不知道那是几个小时,又或是几天,又或者只是一瞬。 倒在地上时,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或许代价所能交换的时间到此为止,而我之所以还滞留着,是因为现实中的身体尚未苏醒。难道我对这个世界仍有留念?又或者,我想在这儿永远地待下去吗? 我用仅有的理智从地上站起身来,身体内部十分沉重,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教学楼,不知为何,沿着曾经熟悉的轨迹,一路走到人工湖。 此时湖中的水似乎在荡漾,泛起又落下,反射着属于日照的橘色波痕。 明明我记得湖中的水流也停止了,为何现在又重新运动起来?我混沌的脑中不断想起曾经的画面,无论如何也无法集中精神思考这一切。 第20章 有个声音告诉我,我需要和響说再见了。 我转身回望连廊的方向,回想着我看见的一切,和響对我说过的话,还没来得及再想什么,便脚一松,一头栽进人工湖中。 水花“哗啦”一声爆开,接着迅速离我而去。我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中,耳膜,眼膜都被浓稠而清澈的液体覆盖着,水波的“咕噜”声取代了脑中喧嚣的轰鸣,令我陷入一阵彻底无我无边的状态。 这是“死”吗? 我等待了很久,身体始终没有触到人工湖底部。明明看起来并不深,此时却仍然下坠着,窒息的痛苦逐渐转换为轻飘飘的感受,混沌的黑暗笼罩了我,在那一瞬,有一股强烈的预感冲进脑中:在梦中死去,就是我的结局吗? 混沌中,似乎有一双手从身后拢住了我的身体,它靠得很近,几乎与我紧紧相贴。 我没有力气思索后面的事,随即彻底陷入昏迷。 比苏醒更先到来的,是第二层梦境。 我仿佛置身于一个屏幕无限接近的私人影院中,而眼前的一切,正是響曾经看见的画面。 他的记忆是断断续续的,从翻墙开始,到每天趴在栏杆处的等待,再到无聊的上课内容。很快,他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新生命。 我之所以将其称为新生命,是因为他的出现与其余所有生命都有不同。 这个人是他视野中绝对的主角,在他出现后,響的记忆有了连贯性,有了视线的焦点,尽管无数次躲开他的视线,无数次将他放置于余光之中,却叫人依旧能感觉到:这个人是特别的,是響的中心,是他未说出口的爱恋的对象—— 少年季存。 我从没想过在響眼中的自己如此特别。 可如果说他如何特立独行,以至于在人群中如何显眼,又似乎根本称不上。 他身着与所有同学一样的校服,可总是整理得很规整,甚至连短袖的纽扣都不曾解开;他的发型时刻是清爽而整齐的,远远看去,似乎能闻见洗剂清新的香气;他的步态及行动总是舒缓而稳定的,语调是平和而深沉的,至于眼神,是深邃而富有穿透性的。 響捕捉过许多个他未曾察觉的瞬间,将其刻进记忆中封存。 季存在思考时会微微皱眉;他走出门和谁对话时会下意识扶门框一下;他写字是平稳而不急不徐的,每个笔锋都清晰而尖锐;他偶尔会用左手转笔,可一般很快就结束。他有非常少的少年白发,他会将其一根根拔掉,然后鬼使神差地将它们收集起来。 響捕捉到了季存每一次因父母的出神的时刻,他会先将手上的东西放下,然后略有迟疑地低下头,思索一段时间后,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继续做他要做的事。 可他有时也非常恶劣,会隐藏自己的怒火,再在合适的时间报复对方;他并不完全听老师的话,会用只属于自己的方式阳奉阴违;他并不被许多人喜欢,因为他是冷酷而怪异的,缺乏同情心与同理心,却总装作十分热心的样子;他审视的目光时常尖锐,而自己却意识不到这点;他带有一种自命不凡的高傲,将一切都视作愚蠢而无意义的。 无数由季存为中心的画面,乃至是想象组建成了一副硕大而连贯的画面,在那些画面中,季存的形象清晰明了,在极富魅力性的同时也有数不清的缺点,而響并不惧怕这些缺点。 无论是好是坏,他都尽收眼底,似乎这与他而言不是个问题。 他并不惧怕看见情人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因为他爱的是实在的人—— 而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幻影。 不是通过言语,画面,想象构建的,一个脱离现实,能满足完美想象的季存。 響爱着实实在在的季存,会呼吸,会生气,会发怒的季存,因而连他一个转笔的动作都值得被铭记;他送出的东西,说出口的关心,他看见的一切,喜欢的一切,又乃至厌恶的一切,都因他而有了独特的意义。 響看见了有关季存的一切,乃至爱着与他有关的一切。 残酷而炎热的盛夏过后再见,死后为季存祈福,就是他能作出的最沉重的承诺。 我在混沌中绝望地意识到: 原来被看见就是被爱的开始。 “你的意思是,”眼前的女人严肃地问:“这些都是你真正看到的,经历的一切?” 我无言地点点头。 几日前,我从一种溺水般的濒死感中重新苏醒。 醒来时头痛欲裂,眼皮重的无法睁开,每当我尝试睁眼时,就会传来尖锐的刺痛;我尝试起身,一阵强烈的眩晕与呕吐感就会涌起,我只得又栽回床上。朦胧中似乎有什么人进来摆弄过我的身体,一阵耳鸣袭来,将我脑中搅得像团浆糊。我睡睡醒醒,终于在某日下午清醒。 护士推我到病房一旁的窗侧,让和煦的夕阳映照在我身上。 我迟钝地望着窗外的风景,分不清如今的季节。夏?又或是冬? “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护士并不回答我的话,只是将我又望床边推了推。 苏醒后的我几乎不记得过去任何事,在药物的帮助下,记忆才渐渐清晰。或许那是帮助大脑活动的药物?我如此猜想。 在不知多久后,我被推到一个女人的办公桌前。 “季先生。” 女人和煦地问:“跟我说说,你过去的经历吧。” 我该从哪里开始讲起? 从出生,父亲试图掐死我开始?又或是十多年前,我在一具腐烂的尸体旁独自活了很多天的事?我想我的记忆一定出错了,可我不知从哪时开始出错的;我不知道,但我或许该讲有关響的事,或者,至少从那天傍晚我第一次见到他开始。 我动了动手指,感受到有什么绷带整裹住我的指节,因而又放弃了。 女人见我不说话,并不催促,只是又为我倒了杯水。她将透明的一次性纸杯推至我眼前,示意我喝下。 我并没有理会,抬起眼时,忽然在她身后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明明是在陌生的医院办公室,我却在此见到一个久违的人。 響,他正站在窗边,略带悲悯又略带温柔地注视着我。 我喉间一动,没有叫他,在他类似鼓励的眼神中,将与他有关的记忆全盘托出。 我想我说得很混乱,眼前的女人记记停停,有时她会完全放下笔,有时又会皱起眉。在我说到在神社的经历,以至于我交换了寿命的事后,女人明显一动,将笔完全放下。 我知道她不会相信,可她相信与否,与我说出与否没有关联。 “你是说,”女人顿了顿:“你在朦胧中,到达了另一个世界,而在那里,你看见了许多未知的真相?” “是。” “包括一个叫,小林響的人,是吗?” “是。” “季先生,”女人停了一下,非常严肃地说:“你知道你患有重度精神分裂的事吗?” 我张了张嘴,下意识看向響的方向,他依旧用那种安定的眼神看着我。 我望向女人的脸,觉得她似乎有些眼熟,可无论怎么想也想不起究竟在哪见过。 女人见状并不着急,探过身去似乎要寻找什么。她的身体一动,我用余光瞥见她胸前的名牌,上面清晰地写着: 精神科医师徐静 第27章 下次见 徐静终于寻到了我过往的病例,一一展示道:“三个月前你在卧室中烧炭自杀,虽然抢救及时,但你因为一氧化碳中毒而昏迷数日;在此前你去过一次日本,似乎在那里获得了有关什么的记忆;一个月前,你转院到我们这里。” “你想说什么?”我打断她。 “我只是想向你展示一些基本事实。” 徐静露出十分专业的笑容,似乎并不被我的叙事影响:“你放心,在你情况好转之前,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你想说,我的记忆都是假的?” 我想我此刻应当面无表情。 “季先生,你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才,应当明白交换寿命换取一场梦境的事是不可能存在的。” 徐静补充道:“另外,据我所知你的高中是公立重点高中,原则上是不会接受外籍学生的。” 说到这儿,徐静又说:“如果真的如你所说,他是通过某种方式被破格录取的,为什么你的同学对他的存在完全不稀奇?” 我想握拳,却被绷带抑制了行动,再抬起眼时,原本立在窗边的響已无影无踪。 “一个这样的人,应该会引起很多人的注意才是。” 我心知她所言并非事实,因而不再接话。 “五年前,你第一次尝试自杀。在那时你就确证了重度焦虑症,经常需要服药才能入睡。” 徐静合上病例,“我想你的记忆并不完全正确,也并不那样可信,或许你在我们的治疗下可以恢复真正的记忆,从而康复。” 第21章 说完,她又露出那种专业的笑容:“你放心,不会很痛也不会很折磨,但你必须积极配合我们。” 说完,她对着一旁的对讲说了些什么,随后一个护士走进来,将我推回病房。 我感觉身体与头脑都十分疲惫,在药物的作用下陷入深层睡眠。 再次醒来时,身上的疼痛与眩晕感有所减轻,我能凭借自己的力量从床上坐起。此时徐静走进病房,非常专业地笑了一下:“季先生,你醒了,感觉身体如何?” 我并未回话,徐静上前来检查我身旁的机器,又与护士交谈了几句,护士无非说哪些药物推了多少,指征如何。徐静同她说完,拉了张椅子在我身旁坐下。 我抬眼看她,视线却并未聚焦在她身上。 響又出现了,他立在窗边,无声地望着我。 “季先生,”徐静从一个极小的切口开始深入:“这几天的睡眠情况如何?” 我望着響,张嘴机械地答道:“或许很好,我不清楚。” “我们用了少许镇定剂,”徐静解释道:“是否感觉心里不再混沌烦躁?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么?” 我转而望向她的双眼,思索片刻,我问道:“什么是爱?” “嗯…” 她沉吟片刻,非常配合地答:“这真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你在无聊时一直思索这件事吗?” “或许吧…” 我很疲惫地合了下眼:“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想,爱是一种责任。” 徐静的回答十分标准化:“当你想爱谁时,又或是爱着谁时,总会感到自己对他有着沉甸甸的责任。” “你有吗?” 我顺势问道。 “目前除了父母外,”徐静笑了一下:“只有我的猫让我有这种感受。” 我被她感染,也笑了一下。 “你的猫,叫什么名字?” “豆豆。” 徐静十分慷慨:“因为它眼睛上有两团像豆豆眉一般的花色,所以取名叫豆豆。” “如果豆豆生病了,”我问道:“你会怎么做?” “尽可能为它找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医院。” 徐静有些严肃:“我不会允许死神轻易从我身边夺走它。” “如果它最终仍是走了呢?” 我追问她。 “那,”徐静吸了口气:“我无法想象。” 我侧过脸,对她下逐客令:“我知道了,你走吧。” 徐静并不纠缠,也并不问缘由,只是同护士又交代了几句,就走出了病房。 之后的很多天里,她都会固定来巡房一次;我们有时交谈,有时只是沉默。无论窗外的景色如何变幻,響始终立在窗边,无言地看着我。 我从未跟徐静提起響在这里的事,她一定不会相信,甚至会因此会推迟我出院的时间。 某天她来时,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和她说记忆中朦胧的真相,或许她的药物真正起了作用,又或是其他。 在我四岁时,曾经几乎死过一次。 我父亲患有严重的精神病,时常无法控制自己,一旦他心情不好,轻则口头乱骂,重则家中打砸得稀烂。 某天夜里,或许是发生了什么事,我记不得了。 他从沙发上暴起,冲过来紧紧掐住我的脖颈,我在窒息中失去力气,沉沉睡去。 自那以后他开始接受正规的精神科治疗,情况逐渐好转。 可他与我母亲的关系降到了冰点,两人虽没离婚,也只剩一层表面的空壳还维持着。我不常见到两人,更别提建立深刻的情感联系。 我12岁时,曾经带我的保姆突发心梗,在厨房里无声无息地走了。 彼时的我对此一无所知。 因为饥饿而走至厨房时,才摸到她冰冷的躯体。她的躯体在无数个日夜里腐烂化水,而我一直躲在卧室,忍受着那股奇异而惹人反胃的腥甜味,几乎一动不动。 不知道什么时刻开始,我重新清醒过来,拨打了报警电话。 自那以后,我重新和父母住到一起。 他们依旧争吵,但我父亲已能很好控制他自己。 我从他们眼中看见自己的未来,这种预感在五年前我父亲自杀时最为强烈: 我想我始终会走上这条老路。 以一种极度不体面的姿态死去。 可惜我并未死成。 徐静听完,将手上的记录本合了起来。我抬起眼,響依旧立在窗边,他无言而湿润的眼神望向我,似乎带有泪意。 響,我记得你说你会保佑我。 现在就保佑我吧。 我合上眼,躲开他的视线。 自那以后,诊疗的过程日渐走上正轨。因为配合良好,徐静对我的恢复情况给了很积极乐观的评价,我因此得以被转移到看管更宽松的病房。 无论我去哪里,一抬眼时,響总会在不远处用沉默地眼神望着我。 我怀疑他是这世上唯一爱过我的人。 真正爱过,付出过,看见过我的所有。 我合上眼,在心中对響许愿: 如果你能为我驱魔,现在就为我再努力一次吧。 再睁眼时,眼前的景色并无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大约已经到冬季了。室内暖气开放,我的新病房窗外是一片浓郁葱翠的树林,为了靠近它,我经常下地走动。 树荫令我想起记忆中的深绿色,连廊下的微风,和煦的午后阳光,微微摇曳的影子。少年響和我分享他的问题,我从没怀疑过他的存在。 我走出门,像往常那样在走廊处转了几圈。回到病房推开门时,映入眼帘的先是一片熟悉的深邃的绿色。 原本浅色瓷砖覆盖的地面如今换成了实实在在的草地,我顺着草地上石板的痕迹延申向前,看见了那棵记忆中的古树。 古见神社,是一座为供奉山神多弥留而创建的神社,在两百年前再度修葺,成了如今的样子。神社内部有一棵硕大的古树,上面系有纯白色的绳结,粗细几乎有一个成年的大腿那样宽。古见神社可以回应来访者的愿望,甚至,叫人看见过去的事。 我思索着有关它的记忆,走上前去,一个熟悉的光头男人,身着神道教服饰,双手藏于袖间,立在大树旁,略有些气定神闲地望向我。 “究竟那一边是真的?” 我问他。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深泽住持的嗓音直接在我脑中响起:“您看见的每一面,都是真的。” “我该信谁?” “您心之所向之处,就是可以信赖之人。” 深泽笑了笑,他从袖口拿出一盏木雕,上面刻着的正是多弥留。 那只奇怪的狐狸,似乎与我记忆中不同,如今正诡异地笑着。 “我还能再支付代价么?” “您想支付代价,必须是上一次的倍数。” 深泽伸出两根手指:“你需要支付20年寿命。” 我点点头,越过他径直走向窗边。在那片神社的幻境中,只有这扇窗还真实地存在着。它原本有用于防护的围栏及把手,但在环境中,所有的阻碍都已消失,似乎在暗示我什么。 哪怕深泽不主动出现,在我出院后,我也一定会去找他的。如今他这样来,反倒省去许多麻烦。我爬上窗口,望着底下无尽的黑暗。 “尘世间纷纷扰扰,爱恨别离,皆是虚妄。” 深泽最后用劝告的口吻说:“您已经做好了准备,要这样结束么?” 我点点头。 在他沉默的间隙,我回过头,瞥见了一旁突然出现的響。 他立在那儿无声地流泪。 我笑了笑,对他说:“下次见。” 接着纵身一跃,什么也不管了。 第28章 恶灵 我在混沌中听见许多声音,人声、机械声、尖锐的、沉闷的。我想或许徐静会被牵连,我很抱歉,但我已无力再考虑太多。 在此之前,我只不过浑浑噩噩地、如幽灵一般生活了二十多年。即便所有人都说这是假的,这场幻梦已足够叫我满足,叫我明白我真正活过。 纵身一跃的瞬间,我只能想到这些。 我从混沌的黑暗中再度苏醒,比视线更先恢复的,是身上的触觉。 一场持久的雪覆盖住我的身体,我睁开眼,看见的是颠倒的、萧瑟的街景。 随着感官的复苏,一切变得清晰起来。 狭窄的马路、人行道,柏青地面被雪粒覆盖,间隔稀疏橘黄色的街灯打下,远处的天是浓郁且深邃的靛蓝;树木是干枯而失去活力的,冷风灌进体内,如刀片一般;几只乌鸦立在电灯杆头叫唤,远处时不时传来电车轰鸣而过的嘈杂;红绿灯规律的嘀嘟声响起,几乎与脑中规律的鼓动共振。 我从雪中坐起身来,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个活人,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在哪个世界。 这时,一个很小的身影从街道尽头走来。 第22章 这大概是个小孩。 他背着规整的双肩包,脚上的鞋掉了一只,脑袋耷拉着。等他走进时,我看见他裸露的双手上长满了冻疮。 他是我视野中唯一一个活着的生物。 在他走来时,我清晰地看见他背上趴着一个硕大的黑影。 这东西大约有一米多高,浑身皱着,十分诡异、十分扭曲。它赤色的双眼占据了整个眼眶,几乎没有眼白。擦肩而过时,它亦很快发现了我的视线,背后奇特的、昆虫一般的翅膀抖动几下,张开獠牙,似乎在威胁。 如果我此刻在地府,那么这东西应该就是恶灵吧。 我爬起身,选择跟上那个孩子。 他的步伐未免比成年人慢许多,加上大雪和赤足的缘故,走得更加艰难。 我抬眼看向他身后,不知那个黑影是否也产生了影响。 我很轻易地追上他,越近,胸口某块地方就越亮。 我将衣领敞开,一块晶莹的、不规则的水晶赫然出现在胸口。 它正温和地发着光,似乎在回应什么。 那个黑影似乎十分不喜,露出可怖的姿态恐吓,我拿出那枚水晶,那东西便扭曲着,很快化作一团雾散开了。 小孩的脚步此时停住了,略有些疑惑地回头望了一眼。 我跟随他一路走向偏僻小道,很快,他在一处明显破旧的房子前站定,艰难地掏出钥匙打开玄关大门。 门外的花盆无人打理,只剩干涸的泥土和枯死的枝干;屋顶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连带着冲掉了积攒多时的落叶;我移开眼,看见门外的名牌上赫然写着两个清晰的汉字: 「小林」 我没有推门而入,只是很慢地穿墙而过,跟随眼前的小不点来到浴室。 整间房子内部都是昏暗的,小孩一言不发,沉默地走进浴室,将自己身上所有沾湿的衣物褪去,露出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 他没有关门,远远看去,昏暗的房子里只有浴室那盏橘色的灯。他背对我而立,用类似毛巾的东西擦拭自己的身体。 雪天,他就那样门户大开着,似乎并不觉得冷。 忽然,外头传来一声异响。 小孩在我的注视中回头,我看清了他稚嫩的脸庞。 头发湿漉漉地别到脑后,脸上、眉上、眼睫上都挂着偌大的水珠,他的神情与记忆中那个少年十分相似—— 又见面了,小怪胎。 響看不见我,视线穿过我的身体直直地盯着远处玄关。 接着,一个女人推门而入。 響胡乱将身上的水珠一擦,拉过一件不知是谁的旧衣服,套上就出来了。 女人与他对话两句,声音朦胧。但话语清晰地出现在我脑中: hibiki,这是下周的食物。 女人摸了摸他湿润的脑袋,脸上挂着复杂的表情:你都会做,对吧。 響点点头,接过食物。在女人走后,我看他担着凳子一一把食物码进冰箱。大多是些面包,容易储存,不需格外烹饪。 女人合上门,留下玄关的一盏小灯,房子里再度陷入黑暗中。 我明白为何響总令我觉得他属于黑暗,大概他从小就习惯了这种生活。 響并不着急制作吃食,他为自己倒了杯水,走到餐桌前慢吞吞地打开了台灯。 接着,他取出破烂的书本和笔记本,用胶布小心翼翼地粘起来。 这些书本并不是第一次被损坏,上头有数不清的痕迹,我很容易想到他在学校里遭遇了什么。 我立在一旁看他,紧接着,一团黑影从地上渐渐浮现。 它的躯体宛如用无数黑色丝线包裹而成,从头顶处滑腻腻地落了一脸发丝,此时正谨慎地爬上他的背,一双血红的双眼从发丝后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这是与回来时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恶灵。 那东西见我没反应,缓缓从嘴中伸出一条滑腻的冰冷的舌头,细细绕上響的脖颈。 他明显一僵,用手指胡乱摸了把脖颈。异样感越发强烈,我凑上前去,想起下午的事,于是亮出那枚水晶吊坠。 恶灵明显被热闹一般,身上的黑色丝线根根竖立,接着忽然一下松了气,似乎是认输的样子。 它一下子潜入木地板中,再不见踪迹。 我握着发光的吊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我可以干涉这个时空。 第29章 回声 晚上11点,響喝完最后一杯茶水,起身到一旁的水池清洗。在此之前他没有吃任何东西,让我不免怀疑,他不吃饭的习惯是否从这时就开始了。昏暗的空间、完全静谧的环境,只有一阵沙沙作响的水声在回荡。 水令我想到很多。 我目视他很慢地爬上二楼,之所以用“爬”,是因为他怪异的姿势: 他的腿可能受过伤,又或者在惧怕什么,他伏在木质楼梯上,很慢地用手掌一阶阶撑住自己的身体。 毫无光亮的昏黑,屋子里没有暖气,似乎他也不感觉怕、不感觉冷。 響在一个非常小的房间前停下,他推开门,借助室外的月光,我看见里头只有一片被褥,十分单薄。墙面的挂钩上挂着两件大衣,一件明显大些,一件掐了腰线,挂了条腰带。 響拉开床头的小灯,仔细端详那两件大衣。很快,他关掉灯卧进被褥中。他依旧是安静的,似乎在等待什么。 窗外的明月逐渐被乌云遮盖,这座无人的房屋即将迎来另外的客人。 我立在他身边,眼睁睁看见墙上渐渐开始出现许多不速之客。 響似乎能看见,又似乎并不放在心上,他将被褥一掀,拢住自己的脑袋,我再也无法看见他神色。 深夜,被褥中传来极小的抽泣声。 墙上的黑影依旧寸步不离。 我拿出吊坠,有一些不服气地退开,一些不肯离去,趴在墙上睁着硕大的赤色双眼。 一夜过得极快,日出东方时,響从被褥中露出脑袋。他照常洗漱,然后很罕见地为自己热了个三明治吃。 我本想跟随他一起出门,在触碰到门框时却不知怎的,像被什么东西拦住一样。 響背着他的双肩包,逐渐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我看着墙上的挂钟,一格一格地缓慢抖动。不知为何,盯久了,我尝试用手指隔空拨弄指针,接着,令我始料未及的事发生了。 我将指针拨到下午三时,门外的光线很明显地迅速变换了。先是和煦的晨曦,接着是正午的烈阳,最后是午后的斜阳。影子的位置出现明显变化,宛如时针转动一般,极快的转了一圈。 我猝然意识到: 我可以改变这里的时间。 我尝试往回调,可指针分毫不动,似乎只能往前。 这时,響回来了。 他进门时先是顿了一下,接着重复昨天的流程:将鞋子脱了,外衣挂起,然后径直走向浴室。 我耐心等他冲完,不知为何,那阵沙沙声令我愉悦异常。想到时钟的事,我用手指隔空指向冰箱,如同指挥一般挥了一下。 「滴哩——」 老式的冰箱发出开门时的提示音,響明显停了一下,水声直接不再响起。 在如此嘈杂的水声中还能准确听见冰箱打开时微弱的提示音,令我确信他是个足够灵敏的人。如果这份灵敏用在正途上,绝不会在27岁时就殒命。 響披着湿漉漉地头发走进厨房,看见那个打开门的冰箱,愣了许久。 可以肯定,现下的厨房中没有恶灵。 響能否认识到,这不是恶灵所为?能否认识到,这是时隔十数年的一次隔空对话? 我望着他,心中泛起一股陌生的酸胀。 这些感受与记忆让我回想起溺水那天。 響很慢地走近冰箱,从中取出半个早上吃剩的三明治。 那天夜里,他很罕见地打开微波炉,将三明治热了一下,接着靠在灶台上,很慢很慢地吃起来。 夜里,他再次爬上自己的房间,对着那两件大衣念道: “妈妈,爸爸,是你们吗?” 时间依旧那样过去,我被困在小林家中许多天,期间,我靠拨弄时针达成自己的目的。 每晚,我都会打开他的冰箱。 響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他理解这个行为并非来自恶意,而是一种善意的、类似嘱咐一般的提醒。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接下这份善意;有时他直接关上冰箱,并不管发生什么。 響在周末时会打开电视,估计是因为没交电视费的缘故,电视始终循环播放着免费广告,偶尔放两集纪录片。他并不认真看,似乎只是需要电视声的陪伴。 其余时间里,他一点一点地做粘土塑像。 这是大概是非常便宜、又非常消磨时间的爱好。響做塑像的参照图是儿童读物,明显幼稚过头的,面向四五岁幼儿的插图。 有时,他会躲在被褥里翻看那些读物。他早已知晓故事情节,却只能一遍遍的、百无聊赖的翻阅。 第23章 在女人送来的食物中,偶尔会夹一张1000日元的纸钞,響几乎从不用。他将钞票塞进小猪样式的存钱罐中,似乎是笃信—— 足够的金钱能买来他想要的幸福。 不知过了多久,我意识到自己之所以出不去,有额外的原因—— 一个未被注意过的恶灵伏在屋子四角,它施用某种魔咒将我困住。我在水晶的帮助下,几乎不费吹灰之力赶走了他。 接着,我得以离开小林家。 響上学的路十分固定: 出门后右转,步行大约五百米,来到一处稍大一些的街道上;接着过马路,走上一旁的台阶;台阶后再步行一阵,最后过一座桥,很快就到了。 与高中时代不同,他在学校中并非是完全缄默的,反而因为某种合群的需求,他显得有些讨好和卑微。 打开室内鞋柜,属于他的鞋经常会被扔走,大部分情况下,響都不得不穿着袜子走进教室。这天我终于抓住捉弄他的小子,手指一弹,将那家伙的头按进垃圾桶。 这小子后来再也没敢惹过響。 还有小子会故意往他抽屉里扔虫子;甩他的笔记本;故意将打扫卫生的任务全部推给他;用口香糖粘他的头发,又或是别的… 我一一教训了那些家伙,不管是否会因此遭来业障。 再怎样迟钝的脑子都该明白了。那些小子没一个敢来招惹他,而因为这层因素,他被更加孤立了。 響这日穿上鞋,背起书包走出校门。在路过那段桥后,他忽然开口: “别再跟着我。” 我愣了一下。 眼睁睁看着他从我的视线中消失。 走到台阶时,響突然发出一声惊呼,接着,我听见一阵复杂的、东西滚落的声音。 我连忙上前,響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但摔得浑身是泥,背包里的东西散了一地。他没办法,只好捡起那些物件,一件件塞进书包里。 这时我听见一阵不合时宜的笑声。 一个长相诡异的恶灵就在不远处,咧着半月似嘴,眯起眼,发出奇异的、刺耳的、鬼魅的笑声。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要保护他,光是教训那些小子,是远远不够的。 第30章 心中的声音 来来回回,兜兜转转,许多次交锋后,我才终于明白自己在和谁战斗。 从此,待办事项就多了一样。 吊坠并不总是有用,有时,某些恶灵过于恼人,虽惧怕吊坠的力量,却仍会沉默地趴着,如同黑夜水池下的一双眼,总等待下一次机会。 響叫我不要跟着他,可我始终做不到——他是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小到轻轻掐住他的脖颈,不需要等待就可以夺去他的性命。 我在复杂的搏斗、时间的推演中一次次帮助響,正如他一次次帮助我那样。 学校的臭小子不敢再欺负他,恶灵大多也不敢近身。有些吊坠消去了,有些离去,有些固执地等着。 总体而言,恶灵已然减少了许多。 響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冬去春来,这片大地已不再被冰雪覆盖,他对我的态度也开始软化。 他允许我走在他身后;允许我以幽灵的形态陪伴他、共享他的记忆;允许我窥视他的人生,甚至允许我参与。 他虽看不见我,但已然接受了我的存在。 我们一起度过了樱花盛开的季节,烟火盛放的季节,秋叶红火的季节,冬日落雪的季节。 我们共度四季,而爱意与思念四季留存。 如果我在坠楼时就已经死亡,那如今幽灵的形态,或许是神给予我的恩赐。 准确来说,或许是多弥留的恩赐。 我想我终于得以找到真正的平静,而这份平静我已等待太久,久到无法想象它真正来临时是什么样子。 冬日的初雪再一次落下,那间荒芜的小屋里燃着深橘色的灯,響坐在餐桌前,忽然望向我的位置,对我说: “你在对不对?” 我愣了一下,破天荒地没有回应他。 “你在的话,就打开冰箱。” 響又说。 他的嗓音有些颤抖,似乎准备做什么事,将身体蜷缩起来后,不断地拍打自己。 我打开冰箱,響才终于停下来。 “原来你在。” 響很勉强地扯出一个笑来:“我以为,连你厌恶我的存在。” 他低下头,似乎在用他小小的脑袋思考着什么,许久,他又抬起头来,郑重地说: “明天,你不要跟着我。” 我望着他小小的身影,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透,他的双眼从没有这样清晰过,如同被山泉水浣洗一般,清澈、透亮,宛如一头小鹿。 “我要做一件事。” 他说。 许久,我合上他的冰箱,当作是对此的回应。 翌日,我没有陪伴他。 就是在这天,命运再次在他细瘦的背上加上了重重的砝码。 黄昏时分,響独自回家,他手上提着一袋破烂,一瘸一拐地走向厨房。 等他在餐桌前坐下时,我才接餐厅昏黄的灯看清他的脸。 鲜红的伤口、淤青,一个明显的,有他脸大的五指印。 我上前想牵他的手,却无论如何也牵不起来。 我想我必须要保护他的,他没有我,就会像垃圾一样破破烂烂地死去。 我想我必须要保护他的。 如果幽灵也会哭的,谁来为它们拭泪? 響定了半晌,从黑暗中伸出他那双鸡爪似的小手,很轻地从纸袋中拿出半个被压坏的蛋糕。 是草莓蛋糕,纯白色的,哪怕已经被碾得面目全非,依旧能看出它原来有多可人。 響想用他存的钱买一个蛋糕,而这件事,他唯独不想被我知晓。 “这是蛋糕。” 響很轻地凑近它,抬起眼说:“你吃过吗?” 我从不过生日。 因而我没有回应他,他并不急躁,只是从袋子中又取出两支蜡烛,然后笨拙地点燃了它们。 在烛光的照耀下,不知怎的,我竟会想起那个下午。 響坐在连廊旁,树荫打在他身侧,午后的阳光在他身上反射出一圈几近透明的光晕,叫他整个人笼在柔和的日光中。響轻轻翻动着他的笔记,眼神十分专注,十分投入。 抬起眼看我时,我能清晰看见他眼下的黑痣,头一次觉得他有些可爱。 “今天是我的生日。” 響说:“我也为你过生日。” 他不等我同意,很快地吹灭了蜡烛,然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小勺,小小地挖了一口。 “好甜。” 響自言自语道:“和小时候的味道,好像并不一样。” 说罢,他放下小勺,以一种僵硬的姿势走进浴室。我听见沙沙的水声传来,知道这是他为了掩盖自己哭声而制作的声响。 我想我的记忆中,将永远带有沙沙声的印记。 響太久没出来,直到我进去时,才见到他身上的伤痕—— 那天,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尝试自杀。 一个幽灵的身体究竟能做到什么? 我冲进邻居家,不断用石头砸破他的窗户。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从里头出来,以为是捣乱的小孩,嘴里破口大骂,走出门后,我将他往小林家推了一把。 男人惊恐地回过身来,我以顾不得太多,继续将他往房子里推。 我想我心中的嘶吼应当足以撕破这人的耳膜,可他什么也听不见。 男人最终走进了小林家,救下了年仅十岁的小林響。 在那以后,響住进了那个女人家里—— 他的亲姑姑,他父亲的亲妹妹,他名义上唯一的监护人,小林杏子与她丈夫一家四口的家中。 哪怕在这样的家中,他依旧孤独、依旧挨饿、依旧受尽煎熬与磨难,依旧无法从长久的梦魇中脱身。 在这种情况下,我竟在两个成年人的夜间对话中,猝不及防地得知了那天的真相: 響一如往常地回家,他走了很远,到那家母亲曾经带他去过的蛋糕店,小心翼翼地从钱夹里拿出几张千元纸钞,买下了那个小小的草莓蛋糕。 他舍不得坐电车,因而走回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正走到那条小巷时,黑暗中忽然伸出一只大手,如同猛兽一般死死钳住他细瘦的手臂。 没挣扎几下,響被他拖入漩涡中。 響试图大叫,却叫人捂住了嘴,只能发出震耳欲聋的呜呜声。 在离家仅仅只剩几步路的路上,響遭遇了他人生中的再一次海啸,而我此时正待在他家中,仍然守护着那个承诺,对此浑然不觉。 我再次错过了救他的机会,一切都没有改变,一切,都正如从前那样,最终会将我们推下无尽的深渊。 第31章 遗响 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在他再一次踏上出门上学的路途时,我脑中莫名地浮现出这句诗。 第24章 自那以后,这句诗就如同紧箍咒一般,死死地缠住我的脑袋,叫我一刻都无法安歇。 毁掉一切的愿望渐渐占据了我的大脑,在那一刻,我试图用愤怒的火焰烧掉我憎恨的一切。 烧掉曾经的记忆、烧掉连廊、烧掉那一箱小熊塑像、烧掉欺骗我的父母、烧掉徐静、烧掉所有、所有人事物,所有一切。 在冲动中,我最终点燃了曾经伤害響的男人的住所,火光冲天,吞噬了长久的恨和怨,略微驱散一些我心底长久的潮湿。 男人最终被烧作干尸,医护人员将他抬上裹尸袋时,碎屑如饼干粉末一般掉落。 我目送他被收殓,感觉这副幽灵的身体明显变得沉重,从那天起,我明白我即将背负起新的罪孽。 春天又到了。 我目送響走到马路对面,他渐渐消失在人流中,我想一切应该迎来终结,可我们的happy ending在哪里? 是在过去、还是现在、还是未来的某个时刻。是在幻境、梦境、虚境又或是别的地方。 我不明白这些。 不知过了多久,響重新出现在我的视野中。他穿过马路,微风吹起他的围巾,红绿灯规律的鸣叫突然开始变得清晰,我看见響的脸—— 竟然是平静的、坦然裸露的。 他在我的眼前走过,我目送他离去,那句诗再度出现在我脑海中。 我再次目送響消失在风中。 过了不知多久,響第一次折返回来。 他在路口站定,有些迷茫地四处张望几下,眉心逐渐拧紧,他小小的身体在巨石般的成年人中穿梭,十分拼命、十分吃力。 我想他大概在找我,可我如何让他知道,我是谁? 一个陌生人,对现在的他、此刻的他而言,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他寻了半晌,最终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伸手抚了把自己脸上的泪。 我目睹他此刻的失意与绝望,却无法为他抹一滴泪。 在他十二岁生日这天,響第一次被姑姑带到古见神社。 我跟在他身后,目睹了深泽笑眯眯的眼神。他似乎并不在乎跟在響身后的幽灵,毕竟,我只是这座神社众多来访者的其中一人。 此时,在初次到访时看见的空荡荡的沙地上,有着许多与我一样缄默的幽灵。他们或许来自过去,又或许同我一样,来自未来。 我跟了上去,看见小小的他再度穿上那身熟悉的和服,只不过比起记忆中的要小上许多。響恭敬地跪在大殿里,任由身边的成年人在他身上念咒,举行他不了解的、神秘的仪式。 古见神社,是一座为供奉山神多弥留而修建的神社。而小林家族,就作为被选中之人世代守护着多弥留。 多弥留似乎有着她自己的独立意识,她会从每一代小林中选中一人,这人从此必须终身侍奉在古见神社。作为交换,多弥留赋予他们祝福。 小林響的父亲,小林杏子的哥哥,小林正一郎正是因守护多弥留而离奇死亡;妻子小林葵不堪打击,投海自尽,连尸首都没能找到。 我在他们细碎的交谈中,逐渐拼凑出这副尘封已久的故事全脉,心中竟觉有些麻木。 響在深泽的安排下住进了神社,在这里,他学习了如何用自己的力量抵御恶灵,似乎我的存在不再必要。 然而,即便身处神的地界,在神的庇佑下生存,響依旧是孤独的。 他依旧是缄默的、挨饿的。 似乎并非是任何人逼他,是他自己选择了孤独、自己选择了缄默、自己选择了挨饿——可又似乎任何人都在逼他。 在这里,人们信奉越是痛苦越是能体现对神明的忠诚。 痛苦成了一种必需品,作为对神明的供奉。 许多人开始认为響侍奉多弥留是正确的选择,荒诞不经的现实比小说更令人绝望。 響系上腰带,沉默地走到大殿跪下,他双手合十,十分虔诚地跪拜、祈祷。 我的響,他依旧是缄默的。 想到这一切,我心中的怒火与怨恨再度燃起,几乎要冲破胸腔。 到底什么时候从缄默中醒来,真正发出属于他自己的声音,真正地、如同某样乐器一般,在世间響一回? 真正让我听见他的声音,埋藏在心底的秘密、思念、痛苦与不甘,全部由他亲口告诉我,而并非来自旁人转述。 已经等待太久了,不是吗? 又是在这样极端的情绪中,我再次响起那句诗—— 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響趿着木屐踩在沙石地上,忽然顿住脚步,直直地转身,看向我的方向。 因为看不见我,他眼中充斥着疑惑与空洞,虚虚地望着前方,可此时却有些茫然无措。 他愣愣地张了张唇,嘴里冒出一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zhi…” 響的眉心微微皱着,从那双唇中,鹦鹉学舌般地,渐渐吐出几个音节: “bu…de…xiang…风…” 我愣住了。 身体的实感来到极致,令我有种错觉——我几乎要在他面前显露出原来的身体,真正的身体。我们依靠在一起,互相分享过体温的身体。 在这个世界中,我能听懂他们的对话,明白他们话中之意,绝不是因为他们用中文交流。 而此时的響,在模糊中,几乎是奇迹般地复述着那句时刻萦绕在我心头的诅咒: 他微微张开唇,用稚嫩的、略有复杂的口音,粗糙且急切地模仿。 “zhi…bu…ke…hu…” 他将手上的东西放下,往前追了三两步:“tuo…xiang…feng…” 我在多重的刺激中完全木僵,呆愣在原地,眼见着響胡乱寻了一阵,接着忽然如一阵雷鸣,情绪毫无预兆地彻底崩溃,哀嚎着跑了出去。 他一边哭,一边反复念着那句不熟悉的话。念着念着,竟然变得清晰起来: “知、不可、骤得!” 他哭道:“托、遗響——” 无数次默念,无数次尝试,终于在这个时刻让他听见我的声音。他拼尽全力去复述,仿佛这样就能留下我。他大哭着,吼叫着,将前半生压抑着的所有情绪喷涌而出。 我的響在此刻真正地活了一回,他大哭,大叫,不再缄默。 他真正如他的名字一般,在天地间響了一会。 響不知是跑累了,又或是放弃了。在来到神社边缘时,地上的白沙石已几乎消去,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十分清晰,又十分标准地念: “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随着话音落下的,还有眼角的一滴泪珠。 第32章 回报 我深深地记住这一刻,记住他宛如嘶吼般的告白。 此刻的響如同将自己剖开一般,将过去的思念与徘徊、执着与追求全部袒露。他在无数次的不经意间捕捉到属于我的细碎心声,又在自己心中默念了千百次。 那句诗,不知为何成为一句谶语,框住了我与響的一生。 我上前拥住他,灵体只不过像风一般穿过他的身体,響大概什么也没感觉到,沉默地擦掉眼角的泪,转身离去。 “我们什么时候能见面。” 響问。 我将他偶然听见我心声的事当作巧合。 可能是因为在神社的地界,又或许是多弥留给予他力量,让他在无意间听见我的心声。但自那以后,響再没听见过,或者,他没展露出任何听见过的迹象。 可他忽然问我什么时候能见面。 我看向他的脸,響的脸始终带有某种病态的单薄与白皙,一个不属于世间任何角落的孩子,带着他的使命来到这里,像张轻飘飘的白纸,一下就会被风卷走,撕扯得四分五裂。 我想我们的离别还没有那样快到来,至少在此刻,響看向我的眼睛如此真实: 他琥珀色的双眼,眼皮很薄,瞳仁下面有颗显眼的黑痣。 虽平静地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令我感受到他眼中波涛汹涌的情绪。 我们什么时候能见面? 我不知道,甚至,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或许就在明天,这场幻梦就会结束,迎接我的是未知的一切。 又或许离别之日,就在今天。 就在这个时刻。 我忽然伸出手,想紧紧抱住他,可那虚幻的身体不过是穿过他,复又消失不见。 響见我没有回应,不知想了什么,又问道:“你是不是人类?” 我轻轻弹开他脚边的一颗石头以示回应。 “我认识你吗?” 響忽然问。 我愣了好久,如同被雷劈中一般,电光火石间,他曾经对我说过的话一一浮现在眼前: 我从很久前就认识你。 你对我有很大的恩情。 我爱你。 我们会再见的。 很快,不会很久。 我会保佑你的。 第25章 … 我们确实很早就认识,我确实对他有恩,只不过是在響的记忆中,过去的我对这些事一无所知。 那些记忆被他独自封存,直到他真正见到对此一无所知的季存。 我们确实很快就再见了,很快,不会很久——只不过是以这种方式。 原来所有的事都注定了。 命运的织线钩织成一张网,一条循环往复的莫比乌斯环,它将我带向这个陌生的角落,也将我们推向完全既定的结局。 “我们认识,是吗?” 響忽然激动地说:“你是妈妈的朋友?” 我没有回应,響在这时体现出符合他年纪的鲜活,他有些焦急地四处张望,随后皱眉,十分不安: “你走了吗?” 我再次踢他身旁的石子。 “不要走。”響说:“你念的汉诗,我记住了,你说中文,对不对?” 我不知如何回应,響着急地从沙地上摸出两块石子,不安地说: “是的话,你就踢左边。” 我轻轻推了推左边的石子。 響的眼中浮现出细碎的光,有些兴奋,随即又迅速暗下去,自言自语般说道:“你别走,好吗?等我长大一点…我…” 他不再说了。 我意识到,他开始想要未来了—— 因为如此年幼而稚嫩的他是无力的,唯有在设想未来的景象时,他才能承诺什么。 響垂眼,眼睫笼罩的阴影在眼底划出一道模糊的弧线。 无论如何,至少響想要未来——准确而言,是和我有交集的未来。哪怕只是为了报答这份恩情,也足够了。 我突兀地想起高中校园里那个人工湖。在日光的照耀下,湖面呈现出波光粼粼的模样,就像他眼中细碎的光。 由此,我仿佛一下想清了很多事。 在我第二次交换寿命见到響时,他那些诡异的举动或许都有了答案—— 那些模糊的影子就是恶灵。 而響所做的,不过是就如我一样,为高中时代的季存驱散恶灵。 他以他的方式回报我的恩情,然后从我的世界消失,直到我寻到这里。 想起这些,我脑中忽然出现剧烈的眩晕感,不过是一瞬,我在这个世界彻底晕死过去。 我想我在黑暗中经历了一阵数不清时间的混沌,再次睁眼时,我脑中几乎没有任何记忆。 如果死亡的终点就在这里,那能再次见到響,或许是多弥留给予我的礼物。 可惜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我再次有意识时,是在古见神社。 略有些相似的场景,那棵亘古不变的树,还有一旁的深泽。 我分不清这是梦或是现实,大抵我早就死了,如果没死,大抵我也早就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你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魂灵。” 深泽幽幽地说:“我试过将你驱逐回去,但你始终没有消散。” 我盯着他的眼,好奇他还会说出什么话来。 “可能你现实中的肉身,已经进入了混沌而长久的昏迷状态。” 深泽的嗓音仿佛自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恐怕无法再苏醒了。” 我望着这家伙平静的脸,仿佛是个变幻莫测的面具,我没有回应他,转身离去。 “等等。” 深泽说:“你就不好奇,你是谁吗?” 我是谁? 我需要深泽告诉我“我是谁”吗? 我顿了一下,想到響或许还在等我,于是没有再停留,深泽也不再试图留下我。 我再次找到了響,彼时的他已经13岁了。 他的身体抽条,渐渐有了少年的模样。我似乎离去太久,没有我在的时候,他依旧被恶灵戏弄,被调皮的小子排挤,但響身上的灰色似乎褪去一层,学会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 具体而言,他学会了像鹌鹑一样生活。 我再次出现时,響立刻就感受到了: “你回来了!” 他看不见我,只是胡乱在原地转了两圈,脚步迷茫而无措:“你在哪里?” 我轻轻挥手,找来一阵风吹过他的碎发,響的眼登时湿了,含着两汪盈盈的泪: “你不要走。” 我希望如此。 “我会报答你的。” 響低下头,随后又重新抬起眼来:“我会回报这份恩情,你等我。” 第33章 许愿 “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響低下头,无声地拭了会儿泪:“就像他们一样。” 他们? 我压下心头的疑问,很轻地抚摸他的头发,虚幻的身体穿过他的发丝,什么也没有留下。 “你,不要走、”響胡乱地说:“我会报恩的。” 大概在他心中,唯有付出这个才能留住我。可我做这些,难道是为了他的回报吗? 我对他或许有很大的恩情,但将他的回应解读为报恩,不知为何会令我十分不愉悦。 但很快,那份不愉悦消散,因为我看见他晶莹的眼,闪烁着许多情绪。眼前的響是稚嫩的,青涩的,如此年幼的他心中也有着许多情感: 许多成年人都未必有的真情。 报恩也好,爱也罢,都随他去吧。 我无可奈何地想。 自那以后,我重新跟在他身后,他依旧是缄默的,但脚步不像从前那样沉重了。某天傍晚,響忽然念出那句诗: “狭,飞仙、以、遨游,”他回过头,看着我身后无限的落日: “抱、明月,而,长终。” “知不可乎骤得,”響眨了眨眼,有些湿润:“托,遗响于悲风。” 每当这句诗出现,我都会有全新的体会。就如现在这样,从他口中磕磕绊绊地说出,不知为何竟会让我想落泪。 “你知道吗?” 響愣愣地说:“响是我的名字。” 他蹲在地上,用一旁的石子划出一个小小的“響”字。 “我叫hibiki。”響说:“你记住了吗?” 说罢,他又说:“你记住我,不要忘记我,永远不要。” 我盯着他水润的眼,说不出一个“不”字。 我确实记住了他,刻骨铭心地记着了。響抹了把脸,重新踏上回家的路。 我望着他的背影,不解地想他是怎么找到的? 在一个非中文的国家,孤立无援的他是如何找到这首诗的?我感到万分惊异,随之而来的,是心中涌现出的无数记忆。 響在窗边读《赤壁赋》的场景,如同一记响亮的重拳,砸向我脑中。初春的阳光十分柔和,清风徐来,響磕磕绊绊地念这首诗,这首他等待很久的诗。他之所以对“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如此熟悉,是因为在他还不认识我时,已经将这句诗反反复复默念了许多遍。 我想起每次默念这句诗的场景,大抵都是我思念他的场景,他念诗时,或许也在思念我吧。 太阳彻底落下,天空被渲染成深邃的靛蓝色,这份蓝照在他单薄的背脊上,令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 響像一只黑猫,如同一团流萤,从门外窜进来,他无声无息地坐下,我望着他垂下的头,不曾想过我会和他有这么深的联系。 少年的情谊是复杂而又单纯的,在我们第一次相见后,我确定響对我不只有感恩的情谊。 如果只为了报恩,为什么要为我做那么多浣熊塑像?为什么要写“四季留存”? 为什么要在赏月时,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回想着那些记忆,意识到或许他也未曾想过这些。 四月,樱花再度盛开。響升上初中,穿上黑色制服。他的头发留长了许多,在入学前重新修剪,有了一些我记忆中的模样。 他依旧是沉默的,尽可能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零。恶灵偶尔还会出现,但忌惮着我的存在,不敢贸然向前。 随着身高拔高,他越发的瘦了。他本就有不爱吃饭的毛病,单薄的身体,苍白的肤色,令我想到脆弱又美丽的蝴蝶。 他依旧经常做手工塑像,只不过内容更加丰富了。 五月,響再度来到古见神社,接待他的是早已等候在此的深泽。 小林杏子与深泽对话几句,随后,響跟随深泽来到一处偏殿。 深泽看见我的到来并不意外,只是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总是垂着眼的響不知为何,在那一刻捕捉到了他的神色,脱口而出道: “您看见了?” 此话一出,深泽有些讶异。 “什么?”深泽谨慎地问。 “有个人,跟着我。”響有些急切:“您看见了,是不是?” 大抵是響的态度太急切,深泽顿了一下,这个动作也没有逃脱響的视线,更坐实了他的猜测:“您看见了!” 響激动地走上前:“住持大人,您能不能告诉我他是谁?” “我很抱歉。” 深泽摇摇头:“我不能说。” 第26章 “为什么?” 響很少这样主动,总是蜷缩起来的他如今完全打开,急切地追问。 “他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魂灵。” 深泽的眼神很平静:“也不是你认识的任何人,只是偶然出现在这里。” “可…” 響还想再说什么,深泽打断他:“时间不早了,我们准备开始仪式吧。” 一旁等候的工作人员上前,很轻柔地扶住響的小臂:“小林先生…” 直至被带离时,響仍不甘地回头看向深泽,年幼的他被架在两个成年人间,显得十分渺小。 当晚,響在神社准备的客房中住下。山里的天黑的早,一旦日暮西沉,整个神社就会笼罩在无边无际的漆黑中。他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愣愣地望着天花板,我耐心等待着,许久,他开口道: “你不会告诉我你是谁,对吧?” 響的嗓音有些机械,比起疑惑,更像是自问自答: “我能不能找到你是谁呢…” 黑暗中,響不再喃喃自语,他转身将灯熄了,被褥一翻,盖住自己。 翌日,響做了个谁也没想到的事: 他来到大殿,向多弥留许了一个愿。 没有人知道那天他许了什么愿,深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古见神社是为供奉多弥留而建造的神社,深泽曾告诉我,多弥留会实现来访者的愿望。 难道这个愿望与我有关吗? 我僵直了身体,有些迟钝地望着響的背影: 难道他经历这一切,都是我害的吗? 第34章 转世之人 我无缘再得见響许了什么愿望,可我不免怀疑,这份愿望大概率与我有关。 我在这个世界越来越难以维持身形,有时只剩一双眼睛还跟着響,在无尽的时间间隙中,我感到自己的存在如同蜉蝣。 在几度失去意识后,我再次苏醒,这时,深泽已然将我的灵体禁锢在神社的某间卧房中。 “您醒了。” 深泽淡定自若地喝了杯茶,叫我分不清他到底有什么意图。 “不必惊慌,我不过是略施了点手段,将你的灵体稳定在这里。” 深泽解释完,我顺着他的身影看向他身后的狐狸雕像——那个名叫多弥留的山神,仍然毫不遮掩地注视着这一切。 “我想您应当早些知晓真相,不过,我心中仍有顾虑。” 深泽神色平静,我却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他怀有某种奇怪的,略似无可奈何的表情:“我在这段时间做了不少努力,终于找到了您身上令人熟悉的气息来自哪里。”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只当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神棍罢了。 “您不必如此看我,小林響很安全。”深泽笑了:“另外,小林響与多弥留达成的交易已经开始生效,您只需期待那一天——” “什么交易?” 我立刻追问。 “我不能说。” 我看向那座雕像,本能般道:“伪神与伪君子的巢穴…” “哈哈哈!”深泽大笑:“您的见解十分有趣。” 说罢,他张开一条手臂,做出一副宽和的模样:“多弥留大人不会生气的。” 我合上眼,不再与他对视。 深泽走近,用手在虚空中抓了一下,那条晶体项链从我身体里浮现,随后被他牢牢地抓在手中。 “你…你们应当没有抢别人东西的习惯。” 我不满地伸手,灵体只是穿过他的身体,没有伤到他一丝一毫。 “这是神社的东西,自然要还给神社。” 深泽面无表情地说。 “伪神也好,真神也罢,你现在还能在这个世界维持意识,是多弥留大人的恩赐,你应当明白。” 我虚虚地呼出一口气,不满地问:“你到底需要我做什么?” “您不必着急。” 深泽将水晶收进衣袖里,随后伸手指示,引我跟他一同前往某处。 古见神社建在山顶上,深泽几乎从不离开这里。但在此时,他取来一把油纸伞,引我一步步下山。 海风的味道有些咸涩,它们穿过我的身体,却只有空虚的感觉。我跟随他一路前行,很快,他引我来到山体旁的海边。 海浪冲击形成许多礁石,深泽拿出手电,引我进入山脚下的某处洞穴。潮湿阴冷的环境,令我想到那片湖。 在视野尽头,有关神社的物件逐渐清晰:鸟居、贡台、蜡烛、木箱。 我不明白他为何引我至此,大抵上亦没有伤害我的意图。 在洞穴深处,一艘破破烂烂的木船映入眼帘。洞穴上古老斑驳的壁画,似乎在讲述某个故事。 “一千多年前,唐朝商人李氏的船队在大海上迷失方向,偶然间抵达这里。” 深泽的嗓音略带磁性,在狭小幽暗的洞穴中回响着:“李氏有一名姬妾,名叫阿留,跟随李氏一同登岛。” 我望着深泽幽暗的背影,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讲述这些古老的传说。 “李氏一时无法回到大唐,便与他的商队留下,与姬妾阿留成了相依为命的夫妻。” 深泽照亮洞穴处的画面,引我看那些褪色的壁画。 “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直白地问。 深泽笑笑,转过头问:“您不好奇自己是谁么?” “不用你关心。” 我斩钉截铁地说:“告诉我響身上发生了什么?” “何必这样急躁。” 深泽走到一旁的木凳上坐下,十分气定神闲地说:“您知道,小林響一时不会有事的。” 我被他的话语刺痛,顿了一下: “我对你的古老传说并不感兴趣。” “是么?” 深泽理了理袖子,有些玩味地说:“您要不先听完,再做判断,如何?” 说罢,他指了指一旁的木凳。 灵体是不需要坐下的。我走至他身侧,无言地坐在那张狭小的木凳上。 “李氏与他的后人、伙伴为这座岛的建设付出很多,在晚年,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落叶归根——回到故乡。” 深泽不着声色地垂眼,淡淡地点燃了一支蜡烛。 “他的妻子阿留是一个通灵之人。” 深泽合上眼,仿佛预感到我会说什么:“正如我们一样。” 我一怔,渐渐开始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阿留与这座山的山神取得了联系,以灵魂交换的方式,将李氏成功护送回他的故乡。” “山神…”我顿了一下:“是现在的多弥留?” “不错。” 深泽点点头。 “李氏并不知晓阿留的付出,他一直以为阿留陪伴在他身边——实则非也。在他回到故乡后,由于过于思念阿留,李氏再度踏上前往这座岛的旅程。” 说到这儿,深泽顿了一下:“很可惜,李氏这次的运气就没有那么好了。风浪太过猛烈,李氏的船只几度的覆灭,最终他只得死了这条心。” 四周彻底寂静,我无声地望着深泽,随后问出我的疑问: “多弥留为什么不帮助他?” 深泽站起身,将手藏入自己的袖口: “正如您所料,多弥留并不是完全的神。” 我亦随他起身,脑中已经十分不解: “你明明说它是山神。” “没错,但多弥留的本体是一只狐狸。” 深泽合上眼,解释道:“与阿留的灵魂结合后,它拥有了阿留的记忆,同样继承了阿留对李氏的爱。” 我抿住唇,牢牢地盯着深泽的背。此时他转过身来,眼神晦暗不明: “多弥留是一个会回应愿望的神,但要实现愿望,必须做出代价交换。” “代价?” 我敏锐地意识到,深泽即将真正说清隐藏在这种种谜团背后的真相,便急切地追问: “什么代价?” “阿留以献出灵魂为条件,让多弥留护佑李氏回到故乡。代价是此生不与李氏相见——因为一旦两人相见,愿望的力量就不够强大,不足以将李氏带回故乡。” 正是因为两人如此相爱,这个代价才足够支付。 “多弥留继承了她的意愿。” 深泽幽幽地转过头,用一种奇怪的语调说:“所以,您明白您为何现在会在这里么?” 第35章 手绳 我别过头:“不知所云。” “呵呵。” 深泽并不着急,只是用一种气定神闲的语气说:“您与多弥留大人有过一次会面。” “什么?” 我抬眼看他,过去的记忆——那些我不确实是否是真实记忆的记忆一一闪现,最终我的记忆尽头出现那个挑着灯的女人。 在我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在我迷失在石阶上时,迎面而来的,是一个担着油纸伞的、穿着和服的女人。 深泽点点头,并未正面回答。 ——人人皆有所求,可事事怎会都如心愿?所求什么,需用代价交换。 第27章 “我已经付出了寿命做代价。” 我垂眼看向湿漉漉的礁石,哑声道:“已经付出过了。” “看来您与多弥留大人有过对话。” 深泽合上眼,嘴角带着某种无奈的苦笑:“多弥留大人从阿留身上学会了何为人之爱,原身为狐狸的祂也开始想体验这一切。” 我愣了一下,繁杂的线索交汇在一起,朦胧中拼出一份最终答案:“你在说什么…?” “我们的灵魂并不是完全一体的。”深泽娓娓道来:“在人死后,他们的灵魂会分为七份,一一转世投胎。” 我抿唇,紧紧地望着他,意识到他要说出的话与我的猜测已然非常接近: “阿留的灵魂献给了多弥留大人,其中有一份转世到某一个人类身上,从此,这份灵魂在他们的家族里代代相传。” “等等。” 我急切地打断他。 “您猜的不错,这个家族就是小林家族。” 我浑身一震,如遭雷劈。 “小林響保有了那一份灵魂。” 深泽垂眸:“多弥留大人可以从每一个转世之人身上汲取他们的记忆,感受他们的感受——” 这就是多弥留愿意帮助我的原因? 我望着他的眼睛发怔,无数过去的记忆汇集在一起,或真实或虚假,成了一幅诡谲的画卷,我已无法看清任何真相。 “我一直很奇怪。” 深泽淡淡地说:“您身上的气息令我很熟悉,这么久以来,我一直不明白那份熟悉来自哪里。” 我听见心脏鼓动的声音,此刻口干舌燥,喉咙忍不住一滚,咽下去的只有干噎的空气。 “直到您的灵魂消散,我为您汇聚灵魂之时,我才意识到——” 深泽抬起眼来,双眼直视着我: “原来,您就是李氏的转世。” 我与響此时遭遇的一切,难道只是因为这对千年前的怨偶,在离世之后仍然渴望再见? 这未免太荒谬,荒谬的令我想笑。 我看向自己虚幻的手心,没有接他的话。 “当然,这并不代表您与李氏是同一人。”深泽解释道:“只不过,李氏的转世之人我还从未见过,神社的记录中也没有记载。您身上或许有终结这层孽缘的方法。” 临走时,深泽给了我一条编织手绳:“这条手绳可以使您的魂魄短暂在人间显现,如此一来,您便可以与小林響对话了。” 我接过那玩意,在触及到我的一刻,手绳肉眼可见地变得虚幻,成为我这副身体的一部分。 “只不过,这个能力您只能用一次。” 深泽拢住双手,有些惋惜一般说:“您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时候使用它。” 我回到小林家,在一片昏黑中寻到小林響的背影。 他到底许了什么愿? 交换了什么代价? 我在沉默中反复琢磨,深泽对我说的话在脑中一一显现。 ——阿留以永不再相见为代价向多弥留许愿。 我望着那家伙瘦削的身影,不由得想:你也许了一样的愿吗? 眼前的一切逐渐变得虚幻,我想起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头漂浮着空气清新剂的气味,接着是霉味与灰尘的气息,最后才是隐藏在最底下的酸涩鲜血。 “你自杀,是因为这个吗?” 我轻念这句话,響似乎察觉到我在他身后,便转过头来张望片刻。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便又转过头去,沉默地做手上的事。 初夏再度到来。 在一个平常的傍晚,我跟随響走在那条回家的路上。橘黄色的夕阳拍在他身上,他走在河堤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想起记忆中的那片连廊,无数个被树荫笼罩的午后,蝉鸣与轻微的翻页声构成了一幅宁静优美的画面,響的皮肤几近透明,他的眼睫与绒毛轻轻发着亮。 他的脸始终是红的,唇始终不安地抿着;他翻页非常小心,指尖晕出的轻微汗珠粘在书页上,凉凉的。 他用一种压抑着爱意与情思的眼神怯生生地看我,在无数个我不知道的夜晚为我驱走梦魇。 我不相信那些记忆假的,也不会轻易放響离去—— 可我逐渐明白,我必须放他走了。 我停住了跟着他的脚步,他走出很远,远到他的影子成了豆丁那么大的一点。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离开,又站定了身体,回头看向我: “你在吗?” 我没有回答,響不安地往回跑了两步,他快步走来,直到穿过我的身体。 “在这里?” 響喃喃地问。 他站定了身体,像是酝酿了很久: “你不想再跟着我吗?” 我捏着那条手绳,始终没有回复。 響这时从口袋中拿出那条不规则的水晶吊坠,他不顾我的回应,只是自顾自地说:“这个是我从住持那儿借来的。” 我望着他玻璃珠一般清澈的眼,響的脸蛋融进落日的昏黑中: “我会见到你的。” 说罢,他又补充般道: “可能,在这个世界不会;也可能,不会有好的结果;但是…” 我望着他的脸,听他剖白般说: “总有一个世界,总会有一个世界,你和我会幸福的。” 说到这儿,他郑重地说: “总有一个世界会的。” 第36章 总有一天 总有一个世界,是哪一个? 我凝望着他的脸,他稚嫩的脸庞,在夕阳的照耀下微微闪着光;他的鼻尖是微微翘起的,泛着细细密密的汗珠;唇则是偏薄的,被他咬得泛白。 很奇怪,为什么我能将他看得那么仔细呢? 明明只是自己的身体透明,如今,我却觉得響也变得透明起来。 我真想吻他。 可惜—— 我抬头看向天空,不知道这场未知的旅行何时迎来终点,或许是今天,或许是明天,或许…等待我的是如同沉睡一般的、永恒的漆黑。 響在我的眼前站定,一双眼无辜而倔强地睁着—— 在那一刻,我绝望地意识到,我还不想与他分开。 此时不想,永远也不想。 我转身,独自回到古见神社。 多弥留的塑像依旧立在正殿中,我看向它似狐狸而非狐狸的身体,出神许久。 如果深泽说的是真的,多弥留在響与我身上再一次体验了人之爱——李氏与阿留,我与響。 我接受这种解释,可它是如何做到的? 狐狸的眼直直地望着我,仿佛在闪烁着未知的光芒,我思索许久,脑中忽得闪过一道闪电—— 是通过那枚吊坠? 吊坠是愿望的载体? 13岁的響向多弥留许愿,得到这枚吊坠;在他20岁那年,这枚吊坠来到我手里。 響死后,我向多弥留许愿献出寿命——在献无可献之刻,吊坠以奇怪的方式重新回到響手中。 这枚吊坠,不是什么驱邪之物,也不是驱魔的手段,而是多弥留的寄宿之所。 这就能解释,我收到小浣熊那一夜,吊坠为何会出现在口袋中:它从未离开过,自然谈不上再见。 我正出神,深泽缓步走至我身旁。 “您今天不和小林響在一起?” 我并不回答,只是往向手中的红绳。 “您或许是有所感应?其实,我今天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深泽神色平淡,似乎对此早有预备:“您现实中的身体已经濒死,魂灵也无法在这个世界维持。” 我顿了一顿,想到记忆尽头那扇窗。 “您的魂灵大约会在不久后消散,肉体也会彻底死去。在这一切真正发生后,这个世界的莫比乌斯环会被终结,響与您都将迎来真正的安眠。” “安眠?” 我回头看向他,他的表情让人难以琢磨:“在住持眼中,这竟算得上是安眠?” “从痛苦中解脱,何尝不是一种安眠?” 深泽语气平静,包含着某种神性的智慧:“您与小林響选择的都是自己要选的路。” 我望向远处的雕像,语气平淡地问:“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说什么?” “如果您需要——”深泽顿了顿:“我们可以作法祝福您安息。” 我合了合眼,眼前的一切是在荒诞至极,我转身离去,留给他一句“不必了。” 安不安息,也由不得我自己。 我回到響身边,他久违地没有躲进黑暗中。 他大抵能感觉到我的离开,因而爬上了不远处的天台,抱着一个小塑像,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月。 电车的轰隆声偶尔袭来,在这里的时间很长,我早已习惯它的存在,就如響习惯我的存在一般。 我来到他身旁坐下,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轻轻往旁边挪了挪。 我们一起吹着夜风,響不知道我们即将分开,而我也不打算告别——就如那时一样。 第28章 “嗯…”響发出细微的声音,很慢地,自言自语般道:“喜欢是什么感觉?” 我看向他的侧脸,響的眼神有些木楞,但含着说不出的水色。 “好想见你啊。” 说完,響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羞赧:“没有你,我早就不在了。” 可能察觉到我的视线放在他身上,響微微侧过脸,用过长的发丝挡住半边脸蛋: “好想见你,好想知道你在另一个世界过着怎样的生活…你喜欢什么,长什么样;家人、朋友,都是什么人;吃的、用的、都是什么,我全都想知道。” 我愣愣地望着他,心中久违地感受到某种刺痛。 “如果能见你就好了。”響呆呆地望着手里的塑像:“我已经和多弥留大人许愿过,很快…” ——很快? 響看着手中那个不像狐狸也不像兔子的东西,那东西似乎也在看他。 “很快,我肯定就能见到你。” 響自言自语地说:“到时候,只要远远看见你就好了。我不贪心,也不会奢求更多…” “如果这是爱的话…”響停顿了一下:“我希望它不会让我太疼痛…” 说完,響陷入沉默。 风吹动他的发丝,眷恋而温柔。这让我想起从前,那无数个和他在连廊上的下午。 不知想了多久,響站起身,我这时才看清他的脸:红扑扑的,像个水蜜桃。 此时的響开始抽条,身体变得纤细修长,但对比起一个成年男人来说,还是明显的少年。 我一时没明白響想做什么,便立在原地,无言地望着他。 響合上眼,似乎是在感受我的存在。接着他张开手,有些小心翼翼,又有些胆怯地向我的方向缓步迈进。 他的脚步很慢、很短,跟挪动没有区别。可他却在尽力感受着我的方向,我的存在——即便于此刻的他而言,我不过是一团空气。 我愣住了,在那几分钟里,響缓缓挪到我身前,很慢地停在那里,我猝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下一秒,他将我无形的身体拥入怀中,脑袋微微侧着,不偏不倚地靠在我胸前。 我的心跳停了半刻。 在看不见我的情况下,響痴痴地抱住了一团空气——一个真正的幽灵。 響没有说话,似乎在尽力感受这个没有对象的拥抱。 我看向远处,月亮高悬着,漫无目的的风将他的体温吹到我身上,我觉得眼前十分璀璨,又十分虚妄,在混沌中,我挣扎着张开手,回应了他这个拥抱。 一个人类与幽灵的拥抱,竟然如此合适。 “谢谢你陪我。” 響闷闷地说。 我无言地感受着,听響自言自语般落下最后一句话: “我们会再见的,总有一天…” 第37章 来找我 我脑中剧烈震荡,一切复杂混乱的感受全部涌上心头,我渴望拥抱他,但这具虚空的身体做不到任何事。 烟花在我眼前炸开,内心的声音如同海浪,一波波冲刷着脆弱的心脏,我听见轰鸣的潮汐,如同大地的呼吸。 響松开我,脸色有些淡淡然,他大概有些羞赧,什么也没说,转身下楼。 我跟随他回到那个小小的卧室,小林夫妇的外套仍挂在那。響每晚都会和它们说话,定期仔细清理,外套一尘不染。 今夜,響望着外套沉默良久,最后他轻声说:“晚安,爸爸,妈妈。” 接着又向着我的方向,嗓音有些甜:“晚安,幽灵。” 他还不知道我们即将分离,我想或许就在这里道别。 拥抱我的他对我说过“晚安”,那就是最后的遗言。 我望着他熟睡的脸,想起那条勒死他的绳索,榻榻米上沁染的血迹,觉得一切不应该这样结局。 翌日,我再度寻到古见神社。 不论这座神社的前身是什么,为谁而建,无论深泽的目的是什么,我都无暇再想。 此时此刻,我唯一能确认的是,在这里我一定能见到多弥留——只有在这里我才能见到多弥留。 我无视深泽的阻拦冲进大殿,在多弥留的雕像前立住。 “響和你交换了什么愿望?” 在我问出这句话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四周寂静一片,一阵扬起的风拂过,围绕着大殿旋转。 “告诉我,我愿意用最后的魂魄和你交换。” 风扬起又落下,门头的风铃丁零零作响。多弥留没有再作出示意,我意识到它答应了我的条件。 我合上眼,感受到心中的指引:山神多弥留用它的方式向我传达了一切。 和阿留一样,響用今生不复相见为条件,以五年的苦修为代价,交换为我驱魔的能力和机会。 商人李氏的姬妾阿留是一个通灵之人,交通阴阳、指引亡魂;而李氏,因为怀有一颗赤诚之心,其灵魂具有强大的吸引力。 从一千多年前,围绕着两人的恶灵就从未停歇过。每当两人的魂魄转世,恶灵又会如同水藻一般缠上。 五年前,在最后一次为我驱魔后,響回到古见神社。 愿望达成,代价清缴,響与古见神社再没有任何拖欠。舍弃一切的他决心远离这片是非之地,与神社道别后下山,来到东京独自生活。 一切的开端都在这里,一切的终结也都在这里。 吊坠赠予我后,響的四周重新被恶灵围绕。他不再需要为我驱魔,自然不再需要驱魔的能力。 五年间,无法见面的日子每分每秒都在折磨他的身心;在被恶灵滋扰的五年后,響决定体面地与这个世界告别。 3月1日,他留下一封讳莫如深的遗书,与一箱写满思念的浣熊塑像离开人世。 既然这一世无法再相见,快快结束痛苦的、独自生活的岁月,去另一个世界相见或许更好。 或许真的有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響不必遵守和多弥留的约定;在那个世界,響可以和我见面—— 在那个世界,響不必自杀。 因为交换了最后的魂魄,我无法再离开神社。深泽一脸严肃地站在大殿外,面色不太好。 或许深泽说的“濒死”已经到来,眼前的一切如同按下暂停键。时间、风都格外慢,格外清晰。我甚至能听见雪花的声音,可这里不是隆冬腊月,怎么会有雪? 再睁开眼时,眼前的神社已经被大雪覆盖。 我再也看不见任何人,也不再有任何魂灵、恶灵,视线尽头,只有那课硕大的古树还立着。 我想到无数个和響一起坐在树荫下的记忆,我这一生最宁静的时刻—— 朦胧里,我仿佛看见響奔跑的身影。 他很急切、很慌张,顾不得身上的东西。他跑掉了帽子,又跑掉了一只鞋,边跑,眼眶里边涌出硕大的泪,被风一吹落在身后,只剩两条干巴巴的泪痕。 “别走!!” 響大叫:“别走!!” 他拼尽全力奔跑,费力跨上对成年人来说都很大的石阶。 再快点,響,再跑快点—— 再快点! 继续奔跑!不要停下!再快点! 感受到他的靠近,我仿佛能听见他的呼吸,恍惚间,我捏紧了手上那条红绳,将其一拽,红绳显现,我囫囵一下落在地上,身上沾满数不清的雪晶。 我看向两手中心——来不及反应太多,我从雪地上爬起,踉踉跄跄地朝门外跑去,一转头,我猝然对上他的视线。 冰天雪地里,他红着的双眼尤为刺眼。 大约只愣了一瞬,我将他抱了个满怀。 过去这么久,我终于与他见面了。 不是幽灵、不是石子、不是开开合合的冰箱门,是一个真实的、属于人类的身体。 響在我怀里大声哭着,模糊不清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也无力再辩。我慌忙地抹去他脸上的泪,将他的脸掰到自己面前: “听着,你听着!” 響的眼睫上沾满了泪,无法控制地抽噎着,一双眼直愣愣地看着我。 “不要去见我,不要见季存,” 我边说,边落下泪来,心痛如绞: “不要见季存,你听到没有!不要去中国!忘记和多弥留的约定,驱魔,我不需要你牺牲自己为我驱魔!待着神社等我!!你记住了!!” 響身上的吊坠发着光,我在他面前抽走那枚吊坠,狠狠地往山下一扔,吊坠亮着光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你要努力活着!努力活下去!” 我和他额尖贴着额尖,嗓音极近嘶哑: “努力活到你能认识我的年岁,继续跑,继续跑下去!” 響彻底呆了,本能让他牵紧我的手,虽还有疑惑,却配合着,迟钝地点点头。 “忘记我…忘记季存…” 我合上眼,最后感受着他的体温,一切知觉渐渐远离,他的体温、他的声音、他的呼吸都开始模糊不清。 第29章 “你记得…”我挣扎着用最后的力气说:“你重复一次…” 響再一次泪如雨下,强忍着抽泣的本能,十分艰难地重复: “忘记你…忘记季存…不要去中国…” 響终于忍不住了,抱着我逐渐消失的身体嚎啕大哭: “我记住了…我不去中国…我会在神社等你…” 我听见他的嗓音,朦朦胧胧中得到想要的答案,终于可以放心地合眼。 在意识地最后,我听见他哭泣着,一直重复一句哀求: 你一定要来找我。 第38章 日记1 我叫季存,今年25岁,是一名留学东京的人类学学生。 我们的专业和民俗学有交叉部分,偶尔也会进行田野调查。大约一年前,我开始追踪有关唐朝商人李氏的传说,围绕着李氏与其家族后代形成的神话故事十分有趣,其中更有关于某座神社的古老传说,我将其作为硕士论文的研究素材,进行了大量的调查。 今年三月,我决心真正远离图书馆的纸质资料,来到李氏生活过的地方。穿过狭长的铁道,海风迎面拂来,那座让我很在意的神社就立在山顶上。 说起我要调查李氏的原因,其实十分吊诡,我只敢在日记中与他人说明。 在这之前,我须得先说清有关“他”的事——我想我要从头说起。 大约五年前,我第一次梦到“他”。 梦中有一片狭长的长廊,我记得那是哪里——是我高中母校的教学楼。 树荫覆盖之下,有一片无人打扰的角落,一个身材消瘦的少年就坐在那里。我感觉到他是和我同龄的人,或许是我的朋友,又或许是同学,醒来后无论我怎样寻找,都没在任何地方找到过这个人。 我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家住在哪,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在我梦中。只知道他似乎对我很重要,重要到我总会梦见他,可我一点也不觉得讨厌,反而,在那层树荫下,我感受到的竟是某种轻松与安宁。 一模一样的场景,无论第几次梦见,我都不过是站在他身后,痴痴地望着他。 有几次他回过头来,我却完全看不清他的脸,如同被一阵雾遮挡着。 一开始我对他并不在意,但在第四年,也就是去年,我对他的心态变得不一样了。 ——因为他在我梦中第一次说话了。 他先叫我的名字“季存”。 接着转过头对我说了什么,我一点也没听清。 后来的梦中,我逐渐拼凑出他的话语: 他说,季存,我在这个世界也会保佑你。 保佑? 我不需要保佑。 难道他是我的什么先祖?但他未免年纪太小;要说他是什么神仙,身形未免也太过消瘦,不像具有伟力的样子;难道是哪个太公为我求来的童子?看起来也不像。 只不过从那以后,梦中的场景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那条走廊不再像水彩画,反而渐渐变得像照片一样,所有细节都一一被刻画。 我开始在梦中拥有触感:初夏燥热的空气;树荫投下的阴影;瓷砖冰凉的触感;汗液滑过颈部的痒意。 我开始闻见味道,属于“他”的气味清新而充满生命力。 “他”的皮肤逐渐变得清晰,白皙到泛着灰。 我依旧看不清他的脸,但在几次仅有的照面中,我开始看见他脸上的黑痣。 如同一粒黑芝麻落在麻薯面团上。 我嗅着他的气味,很不愿意承认—— 我很难承认—— 我似乎钟情于他。 当然了,人要如何钟情于一个梦中的影子?这未免太荒谬。 抱着这种想法,我又一次梦见了他。 这次,他的嗓音异常清晰: “季存,你知道你是谁的转世吗?” 转世? 我怎么会是谁的转世呢。 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眼前这个少年——你究竟是谁? 少年转过脸对我笑笑:“我在神社等你。” 说到“神社”,我想这世上有这种称呼的只有一个地方。 不知是被他指引,还是我冥冥中注定来到这里,我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留学生。 也即是在这时,有关李氏的资料不知怎的出现在我面前。 我来到这座僻静潮湿的小岛,刚下电车,海风的咸湿就先一步扑来。 查找资料的过程中,我发现李氏的后人建立了一座名为“古见”的神社,我心中一动,想到梦中人,会不会这就是“他”所说的神社? 关于这座神社,似乎有很多传闻。 例如它能让人看见过去的事。 但一切有过这些经历的人,都对神社的事讳莫如深,好像被统一告诫要保守什么秘密。 无论如何,此时此刻,我已经真正踏上神社的土地。 顺着一节一节石制台阶的轨迹,走进鸟居,这里的景色与任何普通神社都没有区别。幽静雅致的环境,祥和的气氛,我在这里巧合见到了神社的主持—— 一个光头男人,他看起来很年轻,不过三十多岁。 一见到我,他就迎了上来,询问我有什么事要求。我被他的热情吓了一跳,缓过劲来才说出此行的目的: 我是来采风,顺便了解神社历史的。 深泽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他始终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脸,招呼一旁的工作人员带我去后面的临时住所。 我这时才看清这人的模样: 白到发灰的脸,五官毫无攻击性;身材非常瘦,露在外面的手骨节分明;他穿着和服,动作十分拘谨; 恍然一看,我竟感觉他与梦中人有些相像。 他的表情、动作都有些局促,很是紧张的样子。我疑惑地看他一眼,他立刻像受了惊的小鸟一样,浑身一抽,完全绷紧,好像我会吃了他。 我将心中的疑惑抛之脑后,跟随他来到神社后的住所。这里有供来客短暂歇息的房间,非常小,好在干净整洁。 我放下背包,准备整理行李,却觉得背后似乎有道视线,回头一看,心里惊了一下。 那个工作人员立在门口不肯离开,眼神直直地望着我,仿佛有些眷恋。在我回头时,他还有些失神,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不好意思,或许您还有事吗?” 我礼貌地询问。 他猛地惊醒过来,随后卖力地摇了摇头:“没事、没事,祝您今晚好眠…” 说罢,好似逃一样从我眼前溜走。 我望着他的背影,一个荒谬的想法从心底翻腾而起: 难不成他对我一见钟情吗? 我陷入沉思,但很快,我就不再纠结有关他的事。短暂而枯燥的调查生活,有一抹艳丽的情色似乎也不错,至少我对此并不排斥。 意外的是,在我整理好行李后,那人又一次回到我的房门前。 “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了。” 门外响起他有些轻、有些细的嗓音。 “有什么事吗?” 我利落地拉开门,彼时他跪在门边,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啊…!这个…这个…” 我看向他怀里的东西,不过是一些毛巾和洗漱用品一类。我心中了然,想到神社的照顾未免有些太周到了。 “谢谢。” 我接过他怀里的东西,不知被他捂了多久,竟还有些体温残留。 他一时没有离开,又一次眷恋地待在我房门前。我不明所以,看着他的脑袋出神,许久,他忐忑地问: “先生,您要在这儿待多久?” “不会很久。” 我坦诚地说:“大概几天。” 我想到或许是太给他们添麻烦了,又补充道:“实在不好意思,给贵社添麻烦了。” “没有,没有的事。” 那人摇摇手,不知为何整张脸都红了,有些木讷地补充道: “如果您有事要吩咐,可以叫我…我…我叫小林。” “小林?”我跟随他的嗓音念道:“小林先生,那就有劳了。” “没有的事。” 小林哑声道。 随后他从木板上起身,垂着头又躬了躬身,礼貌地离开了。 我合上门,拿出笔记本整理日记。想到接下来的几天还要在神社中度过,我不免有点期待,又有些忧虑。 怀着尚未解开的疑惑,我躺倒在榻榻米上。四周的静寂与清冷让人心情平和,想象着海岛上的风景,我渐渐合上眼。 写于3月11日 晴 第39章 日记2 翌日早晨,在小林的陪伴下,我参观了整座神社。 古见神社并不大,有一棵大树立在整座神社的正中央,因其硕大的枝干与茂密浓厚的气息,远远看去,有种能看见过去一般的恍如隔世之感。 我看见这棵树,不知怎的,从心底涌上来一股未知的熟悉感。在心脏某处,如同汇聚一股暖流一般热腾腾的。 第30章 我端详片刻,跟随一旁的小林来到大殿后。 不远处,曾经见过的住持“深泽”正好迎面走来。 他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人捉摸不透。 “您已经参观过神社内部了?” “是的。” 我拿出笔记本,如实地说:“大殿内供奉的就是某位山神‘多弥留’大人的造像了吧?” “是的。”深泽与小林对视一眼,我与他寒暄几句后各自分别。 我将神社的历史腾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做这些时,小林就默默站在我身后,我感受到他的视线,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痒痒的。 我回过头去,小林就会避开视线,假装自己从未那样做过。 难不成我和他曾经认识? 一个荒谬的念头出现在我脑海中。 随后我很快说服自己:我们素未谋面,怎么可能认识呢? 小林的视线追随着我的笔记,我向他示意,略带解释一般说:“我喜欢手写的触感。” 在这个年代,除了老古董以外,估计很少有人会这么大费周章地抄写什么了吧。但不知为何,我就是喜欢手写多过冰冷规整的电子文档。 小林的脸有些红,仿佛在解释我们中的误会:“您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就行…” 我觉得有些古怪,但看他如此真诚而腼腆的模样,好似没必要再追问下去。 我合上笔记,跟随他来到供奉名单处。 其中一连串有关小林的部分引起了我的好奇。 “小林?”我自言自语般说:“你也是这个家族的成员?” 小林的脸依旧很红,仿佛被我说穿了什么心事,但说出的话却叫我摸不着头脑:“我是被多弥留选中之人…” 夕阳西下,橘黄色的落日照在他脸上,他整个人显得金灿灿的,好像一尊小金像。 我以为他避而不答是因为当地有某种习俗,便不再追问,点头示意。 “您…您饿了吗?” 小林小心翼翼地说:“让我为您布菜,好吗?” 他的姿态未免太卑微,好像我对他有什么大恩大德一般。根据这日来的观察,如果是对神社的普通访客,他们没必要做到这个程度。 我跟随他进入自己的房间,小林恭顺地退出去,很快为我取来一份精美的餐食。 在日本的几年里,我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布菜方式: 每一样小菜都一一分隔摆在精美的餐具中,组合起来宛如一幅美丽的工笔画。 但眼前的食物还是让我有种莫名的感觉: 似乎我能想象到小林布置它们时那认真专注的模样——除了这些,还有别的东西被灌注在其中。 别的东西? 难不成,是爱意吗? 我抬眼看向他红扑扑的脸,小林立刻避开视线,十分羞赧的样子。 他有种某种当地人最常见的内敛和柔软,但似乎比那更甚。 我下意识说:“你吃过了吗?要不我们一起吃?” 小林顿了一下,接着抬起眼来,小声说:“可以吗?” “当然可以。” 我笑了。 那日夜里,小林在我身旁小小地分享着吃食,我注意到他骨瘦如材的手,还有单薄到仿佛只剩骨头的肩,心里有什么想说,最终仍是咽下了。 说到底,我和他素不相识,何必对他的健康指手画脚呢? 过几天,等采风结束后我就会回到东京,我们不会再有任何纠葛。 我如此想着,但小林那晚的样子却深深地刻在我脑中: 他微微侧着身,只让我看见他的侧脸,我们无声地吃着,小林的眼神褪去那股羞赧,让我捉摸不透。 我很不愿意承认,或许,我对他产生了好奇。 是的,我太好奇了——这种好奇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了。 当晚,我再次梦见了“他”。 梦中人的脸越来越清晰,不知是这两天经历的缘故,我惊异地发现: “他”的脸与小林竟完全重合。 半夜,我从梦中惊醒。 这梦实在让人不安,我将其归咎于:或许我太在意小林,才会叫他的脸出现在我梦中。 然而我无法说服自己,自踏入神社来发生的一系列的变化都和小林无关。 我披上外衣,小心地拉开门,借着昏黄的灯光缓步走到那棵大树下。 月色皎白,因为毫无遮挡,月光直直地打在树冠上,为树冠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色光泽,微风拂过,树叶就沙沙作响,像抖落的万千星河。 我端详它很久,忽然听见一阵很小的脚步声,我预感到什么,回过头去,不远处站着个削瘦的身影。 他背着光,脸埋藏在阴影中,叫我看不清。 但此时此刻,我竟觉得他和梦中人就是一体—— 他一步步走上前来,我终于看清他的脸:是小林。 “我听见脚步声,料想是不是您需要帮助,就擅自跟上来了…” 小林解释般道:“季先生,您在这儿睡得不好吗?” 睡得好,睡得不好,这话题或许太私密了——涉及到床笫间的隐私。他如此轻描淡写地跨过我们间的界限,令我有些意外,但我更意外的是—— 我竟不讨厌他这种做法。 “我睡不着,所以出来看看。” 小林跟随我的目光一起看向大树,嗓音像婆娑的树影:“您也很喜欢它吗?” “喜欢?”我合上眼思索一下:“或许是吧,你呢?” “我也很喜欢呢。” 小林很小地笑了,眼神痴痴的。 “为什么?”我忍不住追问。 “这棵树已经很多岁了。”小林的嗓音带着甜丝丝的气息:“或许曾经也有两个人,像我们这样站在树下,看着它。您不觉得很浪漫吗?” 我笑了,点头回道:“确实很浪漫。” 话说到这儿,我主动刺破两人间的界限: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在意?” 小林一愣,我追问道:“从我进入神社起,我就始终感觉你对我很奇怪,难道我们曾经认识吗?” “我…”小林的脸又变得通红,眼神呆愣愣的:“我…您…您不认识我…” “那你对我是一见钟情?” 我又笑了。 小林别过脸,不再接话。 我回头看向那棵古树,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我叫季存,存在的存。” “存在…”小林跟着默念一声:“季節の流れ…” 我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回头看他,他始终垂着眼,不肯与我对视。我平和地追问: “你呢,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叫…” 小林抬眼对上我的眼神,很认真地说: “我叫小林響,ヒビキ,是吹奏的響。” “ヒビキ…” 我跟随他念了一声,小林很紧张地望着我,脸色还是很红,仿佛说出名字已经耗费了全部力气。 “我记住了。” 我笑着对他说:“小林響,同样是一个浪漫的名字呢。” 写于3月12日夜 晴 第40章 你养的小猫 我合上属于“季存”的日记,深深地吸了口气。 如今是3月13日夜,我独自待在神社的房间中,外头下着瓢泼大雨。 要说清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则必须从我苏醒时讲起: 我醒来时,眼前出现的是穿着和服的響的身影。 他焦急地拍着我的脸,眼里噙满泪水,十分绝望地叫着:“季先生…季先生…” 我猛地瞪大了眼,浑身如同被冻住一般无法行动—— 眼前的響不是幻影,不是幽灵,不是9岁、也不是16岁,而是实实在在的,存在在神社中的他。 我立刻就明白,此时此刻我身处在神社中,而響——正如我失去意识时一般,一直在神社等着我的到来。 无数记忆混杂着剧烈的头疼袭来,我艰难地扶住头坐起身,慌忙地整理着那些属于两个“季存”的记忆。 響抹了把泪,扶着我起身,我靠在他身上,一脚深一脚浅地挪回自己的房间。他将我放下时仍然很忧虑,而我则在混乱中捉住他的手。 他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浑身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你几岁…?” 我模糊地问。 我想确定今年的年份,似乎直接问这是几几年更快,可我就是想问他几岁——我的響在这个世界究竟几岁? “我…我25岁…” 響愣愣地答。 “你一直待在神社,哪里也没去过,是不是?” 我望着天花板,因为剧烈头痛,语气非常轻。 “我哪里也没去…” 響的手有些烫,似乎他忍不住想缩回,可我死死地拽着他,不叫他挣脱。 “季先生…” 響像一只可怜的水獭,不知该作何反应,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呆呆地被我拽着,而我尚没有放过他的念头。 第31章 我望着他的眼,心中有万千话语,可无一能说出口。 在恍惚中,我松开手,響小小地踉跄一下,他揉了揉手,马上凑上来十分担心地望着我。 ——总有一个世界… 是啊,总有一个世界。 在我陷入无穷无尽的黑暗中时,我终于见到了死后的響。 那并不是幻觉,更不是我的妄想,死后的響如他所言,依旧以灵魂的形式守护着我,否则——我不可能再三地活下来。 直到我现实的肉体死亡,在那个世界中的灵魂也彻底消失,我才真正见到死后的他。 我想问他为什么自杀,为什么不等我,可看见那张脸时,我无话可说。 響笑了,他走上前来,如同曾经我们在天台时一样拥住我,我们互相贴着,不用他说,我得到了他的记忆。 小林響与多弥留交换的不只是驱魔的能力—— 还有帮助我到达另一个世界的能力。 他确实保佑着我,确实为我付出了全部,确实在他死后,仍然为我做了力所能及的所有事。 或许与他而言,在这个世界解脱,再快快到另一个世界见面,是更好的结局,可世间怎么会样样如意? 想要什么,就必须付出同等的代价。 我带着那个世界的记忆来到这里,而这个世界的響,显然不是那个“他”。 他没有那些付出、没有十年里的苦苦挣扎、更没有自杀时刻骨铭心的疼痛,有的只是朴素的,在神社里日复一日的日常。 那个和我共享过学生时代的小林響没有苏醒,而眼前的小林響却同样爱我。 我心跳很快,这份认知让我感到无比疼痛: 无论在哪个世界,无论有过哪些记忆,響都同样爱着我。 我合上眼,气息十分虚弱。響见我如此,很快退出了房门,不再打扰我休息。 在昏睡一整天后,我的脑子才渐渐清晰,此时我注意到“季存”留下的日记,我看到3月11日的日记,脑中的疼痛已经有所缓解。 我走出房间,響不知从哪看见我的身影,很快地迎了上来。 “季先生…”他担忧地说:“您身体还好吗?” “我没事。” 我淡淡地说:“不过是低血糖的老毛病罢了,你不用担心。” 此时夕阳已经落下,我看着远处金灿灿的落日,竟觉得一切都将迎来终结。回头看向響的双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瞳灼得我心痛如绞。 “我们下去走走,好吗?” 我对他说。 響不明所以,但很快地点了点头。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下山,石板台阶宽而厚大,对成年人来说都有些勉强。我们沉默地走着,響在我身后半个身位,他靠的有些近,但似乎自己没有察觉。 “想牵手吗?” 我回头问他。 夕阳正好落在他的发间,像落下一片金色的羽毛,我看见響的脸上满是惊愕,随之转为甜蜜的羞赧,他似乎不知道自己的心思为什么会被戳破,可本能让他不由自主地拒绝:“不…不是…不…” 我没有勉强,回过头,继续沿山路向下。 響没有追上来,我听见他无声的眼泪。等我们来到山脚下时,我回头看他,響慌忙地抹了把干燥的眼皮,竖起精神听我下一句话。 “附近有吃晚饭的店吗?” “我带您去吧。”響点头像小鸡啄米:“您肯定饿了。” 山脚下有做简餐的小店,我们一走进小店,店员就和響打了个招呼,似乎彼此间很熟络。 響心中装着许多思绪,回应时笑得有些勉强。好在店员们习惯他这副样子,招呼着我们坐下。 他明显吃不下饭,筷子在碗里夹了几口,很快就放下了。接着他就开始发呆,魂不守舍的样子。 我还没有想好以怎样的形式面对他,但此时此刻,我不得不承认,我有些享受这种“不对等”的情感。 这个世界的響没有与我同窗的记忆,却依旧深爱着我。 在“季存”出现在他眼前的第一刻起,他立刻就明白,眼前的青年就是他少年时代见过的那个人—— 一直陪伴着他的,只在消失之前和他见过一次的幽灵。 響不可能忘记他的模样,正如他不可能忘记我一般。 自我苏醒以来,27岁的记忆与25岁的记忆共同存在着,我始终在寻一个能和他和谐相处的临界点。 但比起这些,眼前的響令我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正如我们的高中时代,我无数次对他那样。 “你有交往的对象吗?” 我问道。 響愣住了,没有意识到这份提问太过越界,对于此时才“相识”不久的季存与小林響而言——实在太越界。 “我…”他迟疑地答:“我没有…” “是吗?” 我笑了:“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这个…” 他嗯嗯啊啊半天,磕磕巴巴地不知该说什么。 “我有喜欢的人。” 我定定地说。 “而且,我和他经历过很多——可惜他都不记得了。” 響一愣,接着低头扒饭,一个劲往嘴里塞,假装沉浸在晚饭中的样子。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回头问他。 “我…我不知道。” 響呆呆的,神智似乎已经飘到了天外。 “我还挺想要小孩的。” 我无声地笑了,替他轻轻拂过耳侧的碎发:“可惜我和我喜欢的人不会有小孩。” 響的动作一顿,抬起眼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许久,转变为切实的着急:“怎…怎么会呢?您想要的话,会有的、会有的…!” 他似乎真的为我无法实现自己的愿望而万分焦虑——我看向他的眼,感染到那份洇出的悲伤。 “谁知道呢。” 我回答的模棱两可。 直到我们离开饭店,響还一直很在意这件事,回去的石板路上,他落后我整整三级台阶。 正沉默地走着,眼前窜过一只小猫的身影,它立在不远处观察了阵,动作敏捷地离开了。我想到什么,问他道:“你喜欢小猫吗?” “嗯?” 響追上来,依旧魂不守舍:“小猫?喜欢吧…小猫很可爱的…” “没有小孩的话,养小猫代替怎么样?” “噢…” 響点点头,可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应下了什么东西,捧场地答:“可以,当然可以呀,小猫也是重要的家人,可以陪伴您…” “你呢?” “我?我不是小猫…” 響指着自己呆呆地说。 我笑了一下,纠正他说:“我是说,你和小猫一直陪我。” 響不知怎的也跟着笑了,脸上晕开一种朦胧的忧伤,像风拂过湖面,留下一层荡漾的轻波,他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嗯,好呀。” 说罢小声地说:“我会经常去看您和小猫的,可以吗?” “可以。” “谢谢。”響真诚地说。 深夜,雨一直持续下着。我合上季存的日记,回忆着我看见的所有过去: 高中时我们一同在连廊上的时刻;五年前,響最后一次和我诀别;还有響的骨灰,那个冰凉的小瓷盒。 我尚未明白命运究竟要给予我什么。 或许什么都有,或许什么都没有;或许什么都是,或许什么都不是。 我只知道:如今我抓住他,就不会再放他走。 大约凌晨两三点的时分,门吱呀地响了一声,我借着月光看向门口,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響探出半个脑袋,形单影只地立在那里。 我坐起身来,響小步走进屋里,十分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吵醒您了吗?” “没有。” 我看他抱着块枕头,问他道:“过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啊…”響顿了顿:“外面一直在下暴雨,还打雷,我怕您睡不好,所以过来看看。” “嗯,”我点点头:“是有点吵。” 和我内心的声音比起来,却不值一提。 響还是立在那,半天不说话。我直直地望着他,渴望拥抱他的愿望来到极点: “那你要回去了?” “呃…”他显得很为难。 “雨天路滑,你留下一起睡吧。” 我主动说。 響一边问“可以吗”,另一边的手很诚实地关上门。我挪开枕头,为他腾出一个位置,響蹑手蹑脚地爬上来,小心翼翼地在我旁边躺下——他的心跳声震天响。 我没有拆穿他的心思,在那些心跳声在中,我抓住内心模糊的声音: “如果见到喜欢的人,你想对他说些什么吗?” “我…” 響斟酌着,半天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当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小小地接道: 第32章 “我会一直守护着你的…” 我一愣,回头看向他的脸。 “不在你身边也没关系…只要你过得幸福…我就…也可以幸福…” 我一动不动地望着他,问道: “他听见了吗?” 響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问,他或许将今夜的相处当作是我们间的最后一晚,因而语气中带有诀别的色彩: “应该听见了。” “你就不再需要更多?” 我追问:“叫他留下,叫他陪你,叫他爱你。” 響似乎被我问住了,僵在那儿半天没说话,似乎他真的从未如此想过—— 似乎从未如此奢求过。 “他会吗?” 響小心翼翼地问。 “你为什么不相信,他为了见你也付出了很多?” 我反问道。 響似乎被冲击到了,嘴巴抿了又抿。我没有奢求他此时就懂,反正我们有很多个明天。 谢天谢地,我们还有很多个明天。 我睡在他身侧,肩膀碰着肩膀,響没有闪躲。 听着響的呼吸,睡意排山倒海般袭来。響似乎还在想那些话的意义,始终睁着一双眼,不肯合上。 我不在乎他此时明白多少,唯一在意的,是此刻他的体温。 正当我以为我们会就这样到入睡时,響突然问道:“您想要什么样的小猫?” 他的语气有些兴奋,有些雀跃,让我无法理解。 “笨笨的那种。” 我无所谓地说。 “笨笨的?” “嗯,特别笨。”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那股酸涩的血腥味,我顿了一下,继续说:“笨的让人不忍心。” “噢…”響似懂非懂地念叨:“去哪里找笨笨的小猫呢?” “笨猫到处都是。” 我轻声说:“但我只要最笨那个。” 響终于想到什么,又问:“最笨的,笨到什么程度?” 我想了想,轻轻地说:“笨到会自杀。” “自杀?小猫?” 響惊讶地说:“从没听过!自己从楼上跳下来什么的?” 我没有回答,響似乎将它当作是答案,于是很痛心地说:“可怜的小猫…” “没什么可怜不可怜的。” 我轻声说。 響不说话了。 我们躺在一起,呼吸逐渐变得同频。我感受到響轻轻往我身上挨了一下,干脆翻过身,将他的身体拥进怀里。 響先是僵住,接着放松下来,最终变得柔软起来,很乖顺地让我抱着。 “希望小猫在另一个世界会幸福。” 響轻声说。 “嗯。”我说:“他会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