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宫》 内容简介 入春宫 作者:坤垣 简介:【宫斗+恶女事业脑+毛茸茸读心术+雄竞】 苏芙蕖本是太师嫡幼女,自幼与太子秦昭霖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笄笈后,秦昭霖却抛弃她,选择了表妹为妻,还让她做妾。 她转身设计爬上龙床,挑拨父子失和、宫内大乱。 后来,秦昭霖跪在她的脚边,红着眼执拗的问她:“你有没有爱过我?” 苏芙蕖巧笑嫣兮,转身扑进秦燊怀里撒娇:“陛下,你看他,他又想勾引我。” 秦燊仔细搂住她的腰身,满眼宠溺,在她发间落下一吻:“有孕的人了,慢点。” 第1章 东宫 第1章 东宫 夜,东宫春和殿,一排麻雀叽叽喳喳的叫着交谈。 殿内。 “要我。” 苏芙蕖脸颊泛红、双眼迷离,正被男人压在身下。 烛光下,男人撑臂圈着苏芙蕖,蜜色肌肤紧实刚劲,背脊坚硬挺拔,那张脸俊美非常,丝毫不见岁月的痕迹,唯有眸子里沉着令人心悸的压迫。 他垂眸看着身下年轻女子。 柔软的宫女衣裙已经满是褶皱,脖颈处更是香肩半露、沟壑深深。 偏偏她双手仍不安分地继续拉扯自己的衣服,露出更多春光。 男人脸上也透着诡异的红晕,呼吸粗重。 他眼神落在苏芙蕖身上,更加晦暗,眸子里的情欲几乎喷涌,压在苏芙蕖身侧的手却死死攥紧,骨节泛白。 强压欲望。 他强势的捏住苏芙蕖下巴,逼她抬头看他。 双眸对视,男人眼眸有一瞬的失神,旋即声音低沉沙哑:“你可知爬床的后果?” 说话间吐出的热辣呼吸仿佛刺激了苏芙蕖,她身体微微颤抖,白皙皮肤甚至泛出情动的粉红。 苏芙蕖没回答男人。 她眯着眼主动攀附上男人的脖颈,一用力,想将男人拉进自己怀里。 男人却不如她的意,反而直腰坐起。 苏芙蕖不肯松手,便被带着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坐在男人腿间。 两人靠得极近,氛围更热。 “求您…要我。” 苏芙蕖的头依靠躺在男人的肩颈上,带着喘息的声音吐气幽兰。 她的手,伸进男人衣襟,处处点火。 男人喉间闷哼,看着怀里妖精似的缠着自己的女人,触之滑嫩又温软动人。 最后一丝理智的弦,断掉。 “撕拉——”一声,苏芙蕖的衣服被撕裂,丢在地上。 随即是密密麻麻的吻强势落下,耳垂、脖颈… 苏芙蕖没忍住叫起来,换来的是更深的吻。 她怀抱着男人,任他在自己身上肆意留下痕迹。 但在男人看不见苏芙蕖神色时,苏芙蕖俨然没有半分迷离,只有得逞后的笑。 苏芙蕖本是太师嫡幼女,自小进宫为三公主伴读,更是与太子秦昭霖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她,乃至京城所有官眷都以为她会嫁给太子为正妻,结果太子却在弱冠之年选择了太傅嫡二女——陶明珠。 赐婚圣旨下来那一日,苏芙蕖不敢相信,借着三公主传召的名义入宫见太子秦昭霖。 秦昭霖说:“芙蕖,陶明珠是孤的亲表妹,孤没得选。” 恰逢一瓣桃花落在苏芙蕖鬓间,秦昭霖像往常一样伸手,十分温柔体贴得想将桃花摘落。 这次落了空。 苏芙蕖后退一步,直接转身离宫。 她不想相信从小与自己两情相悦之人,会如此抛弃她。 却又不得不信。 纵然少女梦碎,也没有时间给她悲伤,太师府极快的开始给她物色郎君人选。 太师府,不允许自己的嫡女,为人妾室,哪怕是太子也不行。 人选未定,另一道圣旨颁发。 命苏芙蕖在内的四名官家小姐,一起入宫,与太子妃一同学习宫中礼仪。 美其名曰,她们四家为肱骨之臣,女儿们可以入宫与太子妃一起学礼仪,延续君臣情谊。 明面上是给她们抬身价,暗地里是为太子选两位侧妃! 苏芙蕖想着这两个月以来发生的事,只觉得十分讽刺。 垂眸看埋在自己脖颈间的男人,她只有厌烦! 朝武帝,秦燊。 传闻他爱惨了原配陶皇后,十六岁就以军功主动求娶,同年孕育了两人的嫡长子,秦昭霖。 可惜陶皇后因生子难产而亡,秦燊痛不欲生,五年未曾再娶。 直到秦燊登基,不得已充盈后宫才娶了新皇后,也是陶家女,同时敷衍似的册了几个妃子。 同年,大肆封赏年仅五岁的秦昭霖为太子。 天下所有华贵之物,都应该太子享有。 包括她们四个有功之臣的女儿,也只配为太子侧室,以此稳固功臣辅佐太子之心。 可是,凭什么呢? 苏芙蕖偏不。 她故意以青梅竹马的情分,激怒太子妃陶明珠对她的嫉妒,本只想闹出些动静,大家体面的散开。 没成想陶明珠身为书香门第的太傅府小姐,下手却阴毒果决。 竟然给她下药,试图在太子大婚当日,让她媚药发作失礼求欢于人前。 苏芙蕖知晓此事后按兵不动,将药反下给了来参宴的皇帝秦燊杯中。 设计爬床。 她倒是想看看,父慈子孝,还能不能维持下去。 她太师府的父亲,乃至十几万精兵,就是她活命的倚仗! 中院春和殿内,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前院吹吹打打的声音,盖过一切污秽。 秦昭霖和陶明珠已经在帝后的见证下拜完堂,皇帝因故离席,皇后仍在,继续主持繁杂的礼节。 “派人去请太师嫡幼女苏芙蕖和太保庶长女诸葛月。” 陶皇后端坐在上首脸上挂着温柔的笑,肌肤保养的极好,白皙滑嫩,虽不十分出众,但自有婉约柔顺,配上通身气派,雍容华贵无比。 下首站的是一身大红喜服的秦昭霖和凤冠霞帔的陶明珠。 前者唇角勾笑,温润有礼、后者低眉垂眸,贤惠懂事。 内殿两侧站的皆是皇亲国戚,喜气洋洋。 众人听到陶皇后的话心中有数,此时叫苏芙蕖和诸葛月,那就是要公布她们二位为太子侧妃的消息。 太师手握重兵,太傅和太保在前朝文官行列地位不凡。 这官员中的极臣之女,竟然都送进了东宫。 第一排的二皇子和四皇子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仍维持着喜气笑意。 “是,娘娘。”刘嬷嬷屈膝应下,带着几个宫人退下请人。 秦昭霖的视线随着她们离开,眼底不自觉带上一丝柔和。 陶明珠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眉间喜意淡去,隐在衣袖里的手轻轻攥起,复又松开,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她是绝对不会允许一个家世贵重,又与太子有私情的女子进入东宫。 本想缓缓设计苏芙蕖重病,挪离东宫。 谁让苏芙蕖胆敢还未进门就恃宠而骄,也不能怪她下手无情。 等候期间,一片恭贺打趣,秦昭霖笑着一一拱手应了。 “娘娘,诸葛小姐已到,但苏小姐…不知去向。” 刘嬷嬷进门,悄悄附在陶皇后耳边说道。 陶皇后眉头轻蹙,看到众人都在看自己,勉强挤出笑,还不等说话。 一个小宫女急匆匆进门,竟在门口处摔了一跤,众人一起看过去。 陶皇后蹙眉不悦:“哪个宫里的?不知规矩。” “皇后娘娘恕罪…奴婢是东宫洒扫庭院的宫女小菊,奴婢…奴婢是有事想报,一时匆忙才会如此。” 陶皇后挑眉,声音威严:“何事?” 小菊哭丧着脸,想抬头看众人神色又不敢看的样子,浑身发抖,跪地磕头,像是下了极大决心道: “回禀皇后娘娘,春和殿,有靡靡之声…似是,似是,男女纠缠…”小菊磕磕巴巴带着哭腔。 春和殿是东宫中院的一处闲置庭院,许久无人居住,日日只有洒扫宫女前去打扫。 “砰!” 陶皇后重重一掌拍在桌上,脸色紧绷含着遮不住的怒意。 第2章 捉奸 第2章 捉奸 “放肆!” 陶皇后气得呼吸急促,努力忍着,才维持住了皇后的威仪。 “竟敢胡言乱语。” “来人,将她杖毙。” 小菊惊恐抬头,刚想求饶,就被一旁太监眼疾手快捂着嘴拖下去,不知所踪。 一众皇亲对视,神色各异。 谁胆敢在太子大婚时,在东宫行苟且之事? 若不是宫女真疯了胡言乱语,就是太子实在治家不严,哪种都会影响太子的威仪,更别提在喜宴上还动了血腥,更是不吉。 这事若是坐实,太子里子面子都丢了。 秦昭霖面上表情仍旧不变,只是眼底一片暗涌、压抑。 …… 苏芙蕖起初还能受得住秦燊的予取予求,渐渐的,腰酸腿痛难以承受。 不得已,只能悄悄趁秦燊不注意,真的服下一小粒催情药丸。 药入口即化,却还不等她咽下,秦燊就压下来,吻住了她的唇。 唇齿相交,催情药水不知进了谁的肚子,气氛愈演愈烈。 两个人的动静,随着前院的安静,渐渐遮挡不住。 苏芙蕖隐约听见殿外似是有人前来,她有意,婉转甜腻的声音更大些,痴缠秦燊的动作也更大胆。 她倒是想看看,他们有没有胆子,捉皇帝的奸。 苏芙蕖坐在秦燊怀里,主动吻住他滚动的喉结。 秦燊闷哼,动作一顿,掐着苏芙蕖腰间的手,力道更大。 “妖精。” “谁教你的?” 声音沙哑情动至极,无心控制说话的声量。 门外正恼怒着要推门的陶皇后,左右带着秦昭霖和陶明珠,此刻听到声音,皆是面色一僵。 陶皇后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将手放下,僵硬着脸,对身后的奴仆们摆手。 奴仆们莫名,皆是行礼退下。 “昭霖,你带人去前院喝喜酒吧。”陶皇后哑声吩咐。 东宫府邸的清白,是证明不了了。 若再闹大,皇室的颜面,都要没了。 “是,母后。”秦昭霖拱手退下,离开春和殿时,他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那里面女子的声音,有些像芙蕖。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秦昭霖按下。 绝不可能。 “太子殿下。”院外等候的皇亲国戚们,一起对秦昭霖拱手。 秦昭霖笑道:“里面不过是野猫发了性,今日是孤大喜,请诸位与孤一同饮酒庆贺。” “是,太子殿下。” 众人一起交谈着离开春和殿,没人再不识趣的追问或是打探。 毕竟太子殿下可是毫无悬念的未来之主,没人愿意在他大喜之日找不自在。 中院极快的安静下来,只剩下靡靡之声交缠,放纵。 陶皇后仍站在殿外,扶着她的陶明珠已经腿软到快站不住了。 她面上一片苍白,纵有浓妆覆盖,也显出憔悴和慌乱。 早在她听到里面男女交媾是陛下与苏芙蕖的声音时,她就已经方寸大乱,全凭多年教养和城府才没显露。 “你做的好事?” 陶皇后声音低哑的几近变形,目光锐利,像刀似的插进陶明珠的身体。 “咚”一声,陶明珠跪在冷硬的青石板上,惊慌地唇瓣微微颤抖,连抬头看陶皇后的勇气都没有。 “姑母,明珠只是想让苏芙蕖长个记性,绝不敢算计陛下!”陶明珠声音带上隐隐哽咽。 陶皇后死死捏着手帕的手,泛白到了青紫,失望至极地看着陶明珠。 “这么点事你都做不好,以后怎堪为后?” “还不如当日让苏芙蕖为正妻!” 这是极重的一句话。 陶明珠的眼眶瞬时红了,一滴泪跃出,消失在青石板上,留下氤氲。 她重重地以头抢地,行了个大礼:“明珠知错,请姑母责罚。” 里面的欢好之声更烈,将这句请罪,压的严严实实。 陶皇后冷着脸拂袖而去,径直走向东厢房,没再看陶明珠一眼。 陶明珠也不敢跟上去,只能跪在原地,黯然垂泪。 刘嬷嬷耷拉着脑袋,悄悄给陶皇后奉上一盏茶,温声劝导: “娘娘,您近日休息不好,万万不要动了真气。” 陶皇后紧咬着后牙,接过茶盏,刚想喝一口冷静冷静,一道婉转承欢的女声就挤进耳朵里。 “啪——” 茶盏被她怒摔在地上,碎成两半。 “放肆,太放肆了!” “苏芙蕖如此浪荡,也配是重臣官家小姐?” “怪不得将昭霖迷得团团转,宁可顶撞本宫,也要娶她为侧妃!” “如今,陛下也上了她的榻,这岂不是给本宫找不痛快!” 陶皇后面目狰狞,突然觉得心口一阵刺痛,抚着胸口咳起来,脸色泛红。 刘嬷嬷紧张的从随身携带香囊中取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两粒小药丸递给陶皇后。 陶皇后赶忙将药丸送入口中,强压着阵阵心慌。 “娘娘有心疾,万万不可如此激动啊!” “苏芙蕖纵使家世不俗,也不过是刚及笄没多久的女子,是绝翻不起浪花的。” 陶皇后的脸渐渐恢复正常,呼吸也平稳许多,只是脸色仍旧极差。 她对刘嬷嬷招手,刘嬷嬷附耳上来。 两人交谈许久,刘嬷嬷又出门悄悄与陶明珠说了会儿话,便命人将陶明珠先行送回后院正房。 大喜的日子,不能将此事闹大。 不知过了多久,春和殿总算安静下来。 前院宾客都散了大半。 秦昭霖已经被灌得醉醺醺,但仍旧记挂着春和殿之事,在太监长鹤的搀扶下朝春和殿而来。 春和殿内,情欲过后,秦燊和苏芙蕖都渐渐冷静下来。 秦燊周身的气息俨然变得威严而不可冒犯,看着苏芙蕖的眼神也泛着冷。 “谁派你来的?” 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蔑视和一丝鄙夷。 苏芙蕖不声不响,已经勉强将撕碎的宫女装扮又穿上,听到秦燊的问话,眼眶通红。 抬眸看他,双眸含泪,委屈至极,眸子里又有惊慌和害怕。 秦燊微微皱眉,看着眼前年岁不大的女子。 不得不承认,容色不俗,此时脸颊泛红含羞带怯,总能让人想起床榻纠缠时的模样,青涩又大胆。 如今事后,又装起无辜委屈。 楚楚动人。 但他不喜欢这般又当又立,做作的女子。 原本看在床榻上的滋味,还想封个九品采女,现下是一点趣味也无。 秦燊没再问话,起身将衣服穿好。 当他正迈步欲走时,苏芙蕖脸上带着泪,重重地向一旁墙上撞去。 第3章 维护 第3章 维护 秦燊瞳孔紧缩,身体比思绪反应更快,挡在了墙面上。 苏芙蕖撞进秦燊的怀里。 生疼。 秦燊眉头皱得更深。 不等秦燊说话,苏芙蕖又要去撞墙,被秦燊拉住胳膊大力拽进怀里。 “闹什么?” “逼朕册封你?”声音已是极其不悦。 苏芙蕖垂眸,眼底是得逞后的轻松和愉悦。 若是秦燊不来拉她,她也会装作腿软,撞不上去。 眼下陛下既然阻止她,那便是舍不得她死。 苏芙蕖再抬头,已是泪水涟涟,但仍忍住没有哭出声。 “请陛下准许…臣女自尽,以保全皇室声誉。”苏芙蕖哽咽着,眼底是明晃晃的死志。 秦燊心一沉。 “你不是东宫的宫女?” 若是大臣之女,东宫只有四位… “陛下,内间的女子是太师府嫡幼女,苏芙蕖。”陶皇后的声音,赫然从外间响起。 秦燊脸色彻底黑下来,想松开苏芙蕖。 但苏芙蕖听到陶皇后的话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更受刺激,大有一被松开就要撞死的意思,他冷沉着脸,仍旧禁锢着她。 太师嫡女,不能死在他眼前。 陶皇后刚想推开内室门进来。 秦燊的话响起:“不许进。” “命人送一套苏氏的衣服来。” 陶皇后的手一僵,放下,硬着脸站在门外,心里冰凉一片。 她与秦燊做了十数年夫妻,太了解秦燊的性子,如此维护,恐怕是不能再将幕后始作俑者的脏水泼在苏芙蕖身上了。 一旁刘嬷嬷也听到这话,低头弯腰出去拿衣服。 “陛下,臣女不愿连累陛下声誉,您就让臣女去死吧,臣女已无颜活在世上。” 苏芙蕖哭得脸更红,浑身脱力似的依靠在秦燊怀中,柔弱,可怜,惹人怜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秦燊愠怒。 想发火,但看着苏芙蕖衣衫不整的娇弱模样,平白的硬不下心肠。 到底是小姑娘。 她贵为重臣之女,即将便是太子侧妃,实在没理由爬自己的床。 想起他头脑晕沉与苏芙蕖相遇时,她脸色红的怪异,主动扑上来就要脱衣服的模样。 他心更沉。 “臣女不知。” “今日太子大婚,有个小宫女送来了一杯酒,说是太子殿下赏赐的喜酒,臣女便喝了。” “没一会儿,臣女便觉得浑身燥热难忍。” “臣女唯恐…唯恐遭人算计,不敢再穿臣女的衣服,这才换了宫婢的装扮,想去偏僻的院子躲一躲。” “不成想……” 苏芙蕖说不下去了。 秦燊的脸色也极差,后面自然是两人相遇…干柴烈火。 谁敢吃了熊心豹子胆,算计皇帝和重臣之女,这是存心挑拨他们父子失和、君臣离心。 好毒的计谋。 但这与苏芙蕖无关,她不过是个中了计的无辜女子。 她孤身一人在东宫,连一个贴身婢女都带不进来,更别提冒着生命危险以清白之身算计他了。 “陛下,苏姑娘的衣服已经送到。”刘嬷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殿内的僵持和沉重。 同时,苏芙蕖听到刘嬷嬷的话时,身体下意识一抖,不受控的往秦燊的怀里藏,眼泪滚出正巧砸在秦燊的手上,滑落,消失。 可见是怕极了,只是听到外人的声音,都难以承受。 女儿家的清誉,是最要紧的。 秦燊本想松开的手,又加重了揽着她的力道,护着她。 “别怕。” “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秦燊垂眸看苏芙蕖,遮住眼底汹涌怒意后,只有认真和安抚。 苏芙蕖听闻,抬眸看秦燊,眼里从惊慌无措绽放出感动与期许。 她像是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豆大的眼泪终于不再隐藏,一颗颗的落下来。 苏芙蕖哭着扑进秦燊的怀里,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腰,低低的哽咽抽泣,唇齿间是模糊不清的:“陛下…我害怕。” 全是小女儿家的依赖和悲切。 秦燊回抱住苏芙蕖:“朕在,无事。” 这一刻,苏芙蕖的心才算是真正的安定下来,示弱和以退为进的效果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好。 这一次,她的命保住了,她的计谋,也成功了。 苏芙蕖的余光看向屋内横梁,那里有两只麻雀在对她眨眼睛。 “我就说嘛,皇帝重欲,且最喜欢的就是柔弱可怜的女子,宫中宠妃淳嫔就惯会撒娇扮柔弱。” “这次我得记头功。” “呸,要不是我把药叼进皇帝杯里,事情能这么顺利吗?我才是头功。” 两只麻雀说着说着似要互啄,又担心闹出声音,最后一左一右站着,谁也不理谁。 苏芙蕖失笑。 她自有记忆起,就能听懂鸟类的语言。 小时候她总和麻雀、燕子说话,还差点被父亲母亲怀疑脑子有问题,她那时才知道,原来别人都听不到小鸟在说话。 自此以后,诸多鸟类,就是她最珍惜的伙伴,也是她…最趁手的武器。 秦燊耐下心来陪了苏芙蕖一会儿。 实在是温香软玉又实在可怜,难以让人升起不耐。 “陛下,臣女失礼了。”苏芙蕖知道不能让秦燊哄太久。 上位者的耐心,总是稀少的。 她从秦燊怀中出来,脸色泛红,连抬眸再看一眼秦燊都不好意思。 秦燊看着苏芙蕖的眼神柔和三分,没说话,径直起身。 这次苏芙蕖没再激动,只是紧紧揽着自己破碎的衣服跪在原地,羞怯无助。 “陛下。” 门刚打开,陶皇后的声音便出现了。 她仍旧守在门口,刘嬷嬷端着衣服的托盘恭敬跪在一旁,见秦燊出现,高举头顶。 秦燊迟疑片刻,仍是自己接过托盘,复又进去,将门关的死紧。 陶皇后的脸彻底黑沉下去,刘嬷嬷跪在一旁,连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 陛下对苏芙蕖的偏袒太过…显然是不能善了。 殿内。 秦燊将衣服递给苏芙蕖。 “多谢陛下。”苏芙蕖谢恩接过。 刚起身却腿脚一软,险些跌倒,幸好被秦燊扶了一把。 本就破碎的外衫,猛地失去苏芙蕖的拉拽,竟然跟着滑落,满是痕迹的胴体毫无遮掩的显露。 两个人都是一怔。 旋即,苏芙蕖回过神脸色涨红,拿着完好的衣物外衫胡乱套在身上,连头都不敢抬。 秦燊都能感受到她的局促和极致的羞怯。 凭空又想到两人交缠之景,以及苏芙蕖吹弹可破的肌肤上鲜艳的痕迹。 他喉头滚动。 “太子殿下,今日是您大喜之日,还是先行回去洞房吧。” 门外,传来秦燊贴身大太监苏常德劝阻秦昭霖的声音,清晰可闻。 苏芙蕖和秦燊一齐看向门口的方向。 “父皇身有不适,孤必须亲自侍疾才能安心。” 秦昭霖的脚步声更近。 第4章 尼姑 第4章 尼姑 听到秦昭霖的声音。 秦燊的神色肉眼可见的柔和下来,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舐犊情深。 苏芙蕖曾在自己父亲眼里看见过。 只是秦燊的眼神再落到自己身上时,就又添三分冰冷,方才一瞬间的旖旎早已消失不见。 “穿好衣服。”秦燊扔下一句话就走出去,又将门关的死紧。 生怕外面人看到。 苏芙蕖唇角勾起讽刺的笑。 不管秦燊愿不愿意,他睡了她,都是事实。 苏芙蕖就不信,秦燊能当作无事发生,还将她嫁给太子为侧妃。 她慢条斯理的开始穿衣服,悄悄将木窗打开一条缝,横梁上的麻雀顺势飞出。 门外。 秦燊刚关好门,秦昭霖就脚步略带虚浮地走进来,带进一室酒气。 陶皇后一脸麻木,向旁边让开。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秦昭霖先是拱手请安,随即迫不及待关切问道:“不知父皇身体可有好些?” “父皇身体不适,全是儿臣治家不严之错,请父皇责罚。” 秦昭霖早在听到秦燊与女子纠缠时,便已经猜到父皇许是中了算计。 他是完全相信父皇对他的爱护之情,绝不可能在他大喜之日与人欢好,堕他面子。 秦燊对上秦昭霖关心的眸子和请罪的话语,感受到他全然的信任,心里一暖。 同时又想起屋内的女子,突然有些心虚。 “无事,朕会派人调查,你先回去吧。” 秦昭霖看秦燊确实无事,提起的心放下大半,本想告辞不再打扰父皇,又想起侧妃之事,拱手道: “父皇,今日事发突然,婚宴上还未公布侧妃之事,儿臣想请求父皇能够下旨赐婚。” 停顿少许,秦昭霖面上露出恳切和一丝难为情。 “儿臣为了娶陶表妹,已经辜负了苏芙蕖,名份上儿臣无法再为她争取,但礼节上,儿臣想以正妻之礼待她。” “……” 屋内霎时间寂静,针落可闻。 陶皇后听到这话眉心直跳。 她如今终于理解了,为何陶明珠要用如此毒计陷害苏芙蕖的清誉。 秦昭霖为了苏芙蕖,真是几欲疯魔,这么打正妻脸的事情,都能做出来。 秦燊眼神一暗,幽深的眸子紧盯着秦昭霖,缓缓皱起眉宇。 不等他说话,秦昭霖又急切道:“父皇,儿臣知道此举不合礼仪。” “但儿臣对苏芙蕖是一片真心。” 这话一落,屋里死静的吓人。 连屋内的苏芙蕖穿衣服的手都是一顿。 片刻,她又恢复如初,长长的鸦睫微垂,盖住眼眸,看不出神色。 十年的相处,苏芙蕖与秦昭霖之间确有真情,但早在秦昭霖为了别人委屈她时,这真情就消失殆尽了。 她曾说过,她绝不为妾。 秦昭霖不该因为他们情深,就冒犯她的原则,更何况事后,还妄图以皇权逼她为妾。 片刻。 屋外重新响起交谈声。 “你求娶陶明珠时,朕就说过,太师之女和太傅之女,你只能选一个。” 秦燊低沉的语调,听不出喜怒。 秦昭霖惊得抬眸去看秦燊,发现父皇是认真的,他升起一阵心悸。 “父皇,儿臣知道她们出身高贵,此番做法不妥。但您一个月前,不是应允过儿臣娶苏芙蕖为侧妃吗?” 秦昭霖从未忤逆、质疑过秦燊的决定,此番质问,是第一次。 秦燊眼底的暖意彻底淡去,眸子里的沉冷平静几乎跃出,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凝固。 “太子!你喝醉了。”陶皇后率先出言斥责。 秦昭霖是她费心养大的,为此她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有,太子就是她后半生的依靠。 她绝不能让太子因为一个女人与陛下生分。 “来人,将太子带回正院。” 陶皇后话落,门外守着的长鹤立刻弯腰进门,想将秦昭霖拉走。 秦昭霖却甩开长鹤的手,跪在秦燊面前,许是因为酒醉,眼底似有晶莹一闪而过。 “求父皇将苏芙蕖许配给儿臣。” “儿臣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陶皇后一时间只觉得气血上涌,猝不及防身形摇晃,幸好扶住一旁桌案稳住。 知晓内情的宫人们都深深的跪伏在地、战战兢兢,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和眼睛。 少许。 秦燊掩住眼底的暗潮,若无其事地问:“你为何非她不可?” 秦昭霖微微一怔,随即便浮起一抹柔和与坚定,认真道:“儿臣与她相识十载,早就不可分割。” “若无表妹,儿臣绝不会负她。” 秦燊眉头轻轻一挑,直白道:“可你还是负了,你没有你想的那么非她不可。” 秦昭霖面色一僵,无言垂眸,声音暗哑道:“儿臣…自幼丧母,自觉对太傅府有愧,对陶表妹,实在难以拒绝。” 提及故去的先皇后陶婉枝。 秦燊心中刚起的凌冽消退,看着与婉枝足有七分相似的脸,也生不起真气。 说到底,此事太子无辜。 “你先回去吧。”秦燊不想再说。 长鹤又来拉秦昭霖,这次他没有甩开,只行礼道:“儿臣先行告退。” 他不能再继续纠缠下去,不然父皇恐怕真的会恼。 只要没有再直接拒绝,那他就还是有娶苏芙蕖的机会。 直到秦昭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春和殿,陶皇后才觉得呼吸顺畅些。 “陛下…” 陶皇后想和秦燊商议一下苏芙蕖的去留问题,最好是能将苏芙蕖送到佑国寺当姑子。 她刚开口,内殿的门就开了。 苏芙蕖走出来,眼睛哭得红肿的像是兔子,却为她明媚出众的长相多添娇俏与柔和。 她行礼跪在秦燊身旁。 “陛下,皇后娘娘,臣女自觉有罪,自请去佑国寺出家为尼。” “臣女会与父亲说,是臣女无心嫁娶,绝不会给陛下和太子殿下添麻烦。” 苏芙蕖顿了顿,又道:“臣女也会和太子殿下陈情,希望太子殿下能够放下过去种种,不再执着。” 秦昭霖没来前,苏芙蕖有把握进宫,但是秦昭霖来后,尤其是提到先皇后,苏芙蕖就没把握了。 恐怕秦燊会为了顾念秦昭霖的感受,将她送走。 陶皇后必然推波助澜,首选就一定是出家为尼。 想把她送去当姑子,也要看看她身后的强悍母族,以及…太子殿下愿不愿意放手。 若是不愿,当朝太子夜探尼姑庵,也是一桩‘美谈’。 第5章 牺牲 第5章 牺牲 果然,苏芙蕖刚说完,秦燊和陶皇后也一样想到了。 陶皇后面色不悦,她还当真怕秦昭霖不顾太子的身份去追苏芙蕖,届时就闹得太难看了。 她皮笑肉不笑道:“芙蕖是苏太师最看重的女儿,如何能出家呢。” “听说太师祖籍在营州,不如去营州吧。” 营州乃边界苦寒之地,当年苏家能在此发家,也是因为此处多战乱匪祸,这才跟着开国皇帝一同起义打江山。 如今营州虽安定许多,但也贫瘠落后,偶有山匪,对女儿家来说,不是个好去处。 但同样好就好在地处偏远,他们能看得住太子,少年的喜欢,总是来去匆匆,不在眼前,一两年就忘了。 陶皇后话音刚起,就看到苏芙蕖脸色大变,惊慌怯弱,下意识看了秦燊一眼,又连忙垂下眸。 她唇瓣微动,最终还是什么反驳的话都没说。 秦燊面色不变,也没有说话,显然,他在苏芙蕖和秦昭霖之间,选择的是秦昭霖。 哪怕苏芙蕖无辜,可那又怎样?还是比不过太子的感受重要。 苏芙蕖对天家的自私专权,厌恶至极。 “是,臣女遵命。”苏芙蕖压下面上的委屈,十分乖顺懂事的应了。 在场所有人都不禁松一口气。 若是能神不知鬼不觉将此事遮掩下去,不必影响君臣、父子情谊,那就是最好的。 牺牲一个女儿家的未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一个时辰后。 苏芙蕖和兵部尚书嫡女沈轻轻都已经被送回到各自的府邸。 至于太保庶长女诸葛月和工部尚书嫡女孟舒盈仍留在东宫,不日将会宣布她们为太子侧妃的消息。 “雪儿,怎么亥时回来了,可是太子大婚发生了何事?” 雪儿,是苏芙蕖的小字。 苏芙蕖刚进府,苏太师和苏夫人就关切的迎上来,为防真的发生何事让奴仆们看了笑话,已经将沿途的下人都遣离。 “若受委屈只管和爹说,爹在战场上拼了大半辈子,就是为了你们兄弟姐妹能活得自在。” 苏太师见女儿板着脸不说话,心里更着急。 他隐隐有些猜测,恐怕是太子后院的女人给女儿脸色看了,没准闹出了些动静,才会深夜被放归家门。 不然以她女儿的品貌、才学、家世,肯定是侧妃之位。 虽然他们不稀罕侧妃之位,但也不能就这么被人赶出来! “好了!雪儿在东宫待了许久,先让她回房休息休息再说吧。”苏夫人连忙打断苏太师还想再说的话。 一行三人急匆匆往苏芙蕖所住的揽月楼走。 刚进内室坐下,苏芙蕖的话就将苏太师和苏夫人惊得摔了手里的茶碗。 “我和陛下睡了。” 苏夫人瞪大眼睛猛地起身,想惊呼又生生忍下,唯恐被人听见。 她死拽着手里的帕子,声音颤抖:“事关女子清誉,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苏太师也眉头紧皱,费解不已:“陛下最疼爱太子,怎么会…” 两人一起看向苏芙蕖,内室气氛紧绷至极。 苏芙蕖将东宫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隐去自己算计秦燊的那部分,只当作被陷害讲出来。 苏太师和苏夫人先是怒不可遏,后又是不服恼恨。 “欺人太甚!” 苏太师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桌子上赫然留下一个深深的手印。 “我进宫一趟。” 苏太师说罢就起身要走,苏芙蕖叫住了他。 “爹,这些年陛下本就忌惮苏家,你若去闹,苏家就再无前途了,两个哥哥的官途也岌岌可危,两个姐姐在夫家,也会看人脸色。” 正想赞同苏太师入宫的苏夫人听到这话,即将出口的话被噎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了。 苏太师的脚步也是一顿。 他们心中都实在清楚,他们是左右不了皇家的。 “苏家的功勋是男儿流血流汗挣来的,不需要靠女儿牺牲来换取前途。” “此事你本就无辜,我入宫只求陛下能放你一条生路,营州不是你能呆的地方。” 苏太师攥紧拳头,压着心中的愤懑说道。 “是啊,若回营州,还不如出家,总归在身边,我们能看顾你啊。” 苏夫人看着苏芙蕖,伤心的眼眶红了,却无可奈何。 她生了两子两女,除了一个庶女是她贴身婢女抬为的姨娘所生,满府都是她的骨肉。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实难选择。 苏芙蕖神色坦然,卷翘的睫毛微垂,掩住眼底的暗流汹涌,再抬眸,仍是一片沉静。 “父亲,母亲,你们只当不知此事,女儿自有分寸。” 苏太师迟疑着,又坐回原位,听女儿的安排。 苏芙蕖自小便与普通的姑娘家不一样,为人聪颖冷静又不失锐气果决,是他们最疼爱也最信任的女儿。 此时。 御书房。 秦燊正在批阅奏折,一个戴着鬼面的暗卫正跪在秦燊面前汇报着今夜的调查结果。 “陛下,属下多番调查,今夜之事确实与苏小姐无关。” “近两个月,苏小姐在东宫学习规矩礼仪十分勤勉,也不曾私下收买宫女太监。她想算计陛下,难于登青天。” “若说有不妥…也就是苏小姐曾以太子殿下的青梅竹马自居,顶撞过太子妃几次。” 秦燊落笔的手一顿,微微蹙眉,他不太喜欢恃宠而骄,认不清自己身份的女子。 但想到苏芙蕖出身太师府,这点子不悦渐渐也就褪去了。 苏太师尚且就是个鲁莽的性子,苏芙蕖被养得肤浅点,也实属正常。 “太子妃作何反应?”秦燊问。 暗卫道:“太子妃为人大度宽和,被顶撞也没有生气。” 秦燊眉头松弛许多,这才是正妻容人的雅量。 不过…… “继续查,皇后和太子妃。” 女人的嫉妒总是来势汹汹又疯狂无比,伪装情绪是最容易的基础技艺。 “是,属下遵命。”暗卫领命。 片刻听不到再吩咐,暗卫刚想离开,只听秦燊又道: “苏芙蕖启程去营州时,派一队暗卫暗中护送,到了营州吩咐刘都督照拂。” “若有闪失,唯他是问。” 暗卫正色拱手:“是,属下遵命。” 秦燊摆手,暗卫这才退下,同时窗边的几只麻雀也振翅飞走了。 翌日。 秦燊下朝,留了苏太师进御书房议事。 第6章 卖惨 第6章 卖惨 “苏爱卿上朝神思不属,可有心事?”秦燊端坐在龙椅上,已然换了常服。 他神色自若,看不出任何异样。 苏太师心中暗骂秦燊无耻,睡了他的宝贝女儿还能和没事人一样! 面上却仍保持恭敬,适时的露出忧虑。 “陛下有所不知,小女芙蕖昨夜与臣说想回营州老家,可营州地处偏远贫瘠,又时常多匪患,臣实在是放心不下。” “但小女若仍留在京城,臣也担忧外面流言纷扰,惹得小女伤心不快。” “思来想去,还是去营州为好。” “只是小女已经年满十五,臣不在营州实难关心她婚配之事,便想着在京城时便定下婚约,由犬子护送回营州,直接就算嫁女了。” “如此,总不至于拖累她的一生。” 这话一落,秦燊刚拿起奏折的手一顿,幽深沉冷的眼眸微微眯起,看向苏太师: “如此匆忙嫁女,太师有合适的人选了?” “若对她不好,岂不是火坑。” 苏太师努力维持着脸上的表情才没有露出破绽。 这狗皇帝,还好意思说,若不是他,自己的女儿怎么会要匆忙出嫁? 火坑,没有比东宫更深的火坑了。 “多谢陛下关心。” 苏太师先是拱手道谢,随即又道:“臣的祖籍在营州,营州还有许多老友故邻,其中也不乏出色的小辈。” “臣从前带小女回营州时,也曾带她见过几位故人,无论是看在旧交情分还是臣的官职上,想来他们是不会欺负她的。” 这话说的十分笃定,来自苏太师对自己地位的绝对自信。 “……”秦燊一时间沉默。 片刻,问出来一句:“她可愿意嫁?” 苏太师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自是愿意的,小女就这点好,孝顺,从不忤逆长辈。” 旋即,苏太师似是想到什么,又跪下请求道: “陛下,臣想请一个月的休沐,亲自送女出嫁。” “芙蕖是臣最疼爱的女儿,从小没有吃过苦,又娇气又胆小,此番是远嫁,许是一辈子再难回京。” “若是没有臣等护送出嫁,她一定会十分伤怀…” 对于苏芙蕖,苏太师开始高谈阔论,俨然是一个心疼女儿到了极致的父亲。 秦燊听着苏太师的话,又想起苏芙蕖在自己怀里哽咽说害怕的样子。 确实是个娇气的小姑娘。 她本无错,却要为了这次荒诞付出代价。 甚至怕影响他们君臣、父子关系,选择默默忍受,当真没有吐露半个字。 本来已经硬起的心肠,猝不及防被触动了些。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臣想请求陛下能亲自为小女下旨赐婚,也算是给小女最后一点体面,让她去营州不必害怕受人欺凌。” 苏太师跪地说着,原本提及女儿幸福开怀的笑,此时也露出苦涩和小心翼翼的恳求,眼底更是似有晶莹。 秦燊从未见过如此的苏太师。 苏太师今年五十三岁,乃是两朝臣子,在秦燊的记忆里,苏太师永远杀伐果断、鲁莽英勇。 铁汉柔情,确实让人动容。 秦燊猝不及防想起自己早亡的生母,她不过是昌河行宫的宫女,因为一夕之幸怀上了他。 那时先帝已经离开行宫。 生母冒着发现被处死的风险,悄悄生下他,将他养到了五岁。 为了养他……那些尘封的过往,秦燊不愿再想。 只是在他六岁时,先帝终于又来了。 生母将他带到了先帝面前,为了让他认祖归宗,不仅要忍受验体的凌辱、滴血认亲的羞辱,最后还要献出生命。 去母留子,他才得以活下来,入宫重归玉碟,记在了久未有孕的太后名下。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你先回去吧。”秦燊声音低沉,眸子低垂,遮挡住一闪而过的阴翳和沉重。 他真的要让一个小姑娘,为此付出代价,让他们至亲骨肉永远分离么? 苏太师看秦燊的表情,知道自己应该点到为止了,他确实鲁莽,但不是傻子,能在朝堂多年,自然是有自己的一套生存准则。 “那,小女的婚事…?”苏太师试探性的又拱了句火。 秦燊抬眸,眼里的凌厉和不悦十分明显,眉宇轻皱。 不等秦燊说话,苏太师就赶忙磕头:“臣告退。” 说罢就连忙告退走了。 离宫的路上,苏太师坐在高头大马上面色沉凝。 陛下的心思深沉,轻易看不出内心的想法。 他听女儿的,过来故意说了这么一大通,又是装可怜又是逼赐婚,真的能让陛下回心转意么? 苏太师对此不抱有太大希望。 他叹着气走了。 另一边。 秦昭霖带着陶明珠入宫给陶皇后行礼请安,这是新妇的规矩。 “奴婢见过太子、太子妃娘娘,皇后娘娘已经在里面等着了,特意叮嘱奴婢,你们一来就迎你们进去。” 刘嬷嬷守在凤仪宫门口,老远看到秦昭霖和陶明珠的仪驾过来就迎上去,一脸笑意。 她是陶皇后从太傅府带入宫的贴身奴婢,无论是对上秦昭霖还是陶明珠,她的身份都十分能立得住,所以他们之间也就更显得亲昵。 秦昭霖冷沉的脸看到刘嬷嬷时,温和几分勾出一个笑。 余光看着陶明珠,语气冷冰冰:“别让母后担心。” 陶明珠抿唇低眸:“是,殿下。” 说罢,硬是逼自己露出个笑脸来,再抬头,已经是一脸喜气。 两个人经由刘嬷嬷带着,一起入凤仪宫正殿。 陶皇后早已端坐在主位上。 “儿臣/儿媳参见母后,母后万福。” 两人一起行礼,穿着同色系的大红婚衣,郎才女貌。 陶皇后满意的笑笑:“起来吧,赐坐。” “谢母后。” 两人一同坐在陶皇后左手下方,以秦昭霖为首。 刚坐下,陶皇后就看到了秦昭霖和陶明珠眼下似有似无的青黑。 笑道:“新婚燕尔、感情甜蜜,这是好事,但也要多多注意身体健康。” 秦昭霖和陶明珠自然是听懂了陶皇后的弦外之音。 前者面色不变,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后者硬是逼自己露出个羞涩的笑,隐在衣袖里的手却要将手帕抠破。 “是,儿媳谨遵母后教诲。”陶明珠笑得温温柔柔,垂下的眼眸里恨意几乎快压不住。 她与秦昭霖根本没有圆房。 昨夜秦昭霖回来,洗漱过后直接就睡在了外间,无论她如何请求,秦昭霖都不肯碰她。 秦昭霖被她烦极了,更是落下一句:“正妻之位孤已经给你了,其他的你不要想着和芙蕖争。” 差点没把她给气死。 她险些没忍住将苏芙蕖与陛下之事告诉秦昭霖,话在嘴巴又强行咽下去了。 陶明珠不敢。 她如今想起这些,仍觉得胸口堵得发疼发涩,对苏芙蕖的恨也就更深一分,早知道就该直接下毒药。 “母后,为何将诸葛小姐和沈小姐留在东宫?” “父皇不是许诺儿臣可以娶芙蕖为侧妃吗?” 秦昭霖忍了一早上的话,终于问出口。 “……” 屋内霎时间安静下来,陶皇后好不容易顺下的气又被拱上来。 第7章 疯魔 第7章 疯魔 “你疯魔了不成?” 陶皇后终是皱着眉,将心里的疑惑问出来。 她真的想不通,为何太子就像是被下了诅咒似的沉迷苏芙蕖。 苏芙蕖到底有哪好?浪荡不堪、矫揉虚伪。 “母后,若非你承诺会为儿臣娶到芙蕖,儿臣不会娶表妹。”秦昭霖语气冷硬,装都不装了。 他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让他根本没有办法冷静下来徐徐图之。 昨夜他一晚没睡,脑子里全是在春和殿听到的靡靡之声。 他不敢想。 陶皇后被秦昭霖质问的心塞,想发火,又怕真惹得秦昭霖不悦,硬是将这口气咽下去。 到底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偏偏皇帝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儿子,她哪怕贵为皇后,也不得不忍气吞声。 “你不是要以正妻之礼对待苏芙蕖?” “且先等等吧。” 这话说的很有深意。 正常来讲,太子只能有两位侧妃,三位良娣,四位良媛,六位承徽,数位通房。 依照苏芙蕖的出身,侧妃已经是委屈她了,位分绝不可能再低,而这句‘正妻之礼’极引人遐想。 大秦国的历史上,只有开国皇帝是两位皇后,各自坐镇东西两宫。 后来因为夺嫡之争太过,在先祖时才被废弃。 如今提起来,莫不是有恢复之意? 秦昭霖眼眸一亮,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若能让芙蕖也为正妻,他就不算负她了。 陶明珠则是一脸灰白和不敢置信,抬眸震惊地看陶皇后。 陶皇后暗暗对她摇头。 眼下苏芙蕖马上就要被送走了,稳住秦昭霖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等苏芙蕖一走,秦昭霖在陛下的管控下是翻不出浪花的,至于秦昭霖会不会恨她,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大秦朝以仁孝治天下,秦昭霖不会真的和她翻脸。 几年见不到,这情分也就淡了,若真仍有情,届时登基后,是抢夺民女还是抢夺臣妻,就不是她操心的事情了。 陶明珠看到陶皇后的神色,心下了然,终于安定下来,随即又想到原来太子提过要以正妻之礼对待苏芙蕖之事,心里又酸痛、嫉恨起来。 她迟早找机会弄死苏芙蕖。 “儿臣多谢母后。”秦昭霖起身对陶皇后行礼,十分真心。 陶皇后费力扬起个和善温柔的笑,又是一派母慈子孝。 …… 此后接连三天,每一日秦燊都能收到苏太师请求给苏芙蕖赐婚的折子,大有一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意思。 这实在是太大胆了,几乎等同于胁迫皇帝,除了苏太师这个莽夫,没人敢这么做。 但越是这样,越能显出苏太师父女情深,苏太师无脑莽撞…苏芙蕖是能牵制苏太师的重要一环。 “传三公主,朕要考教她的学问。”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躬身应下。 当三公主的求救信送到苏芙蕖桌案上时,她正在写字。 桌案旁的地上摆放了无数写着鬼画符的纸张,砚台上还站着一只麻雀在啾啾叫着。 旁人若看,只会以为是苏芙蕖在无事乱画。 但实际上这是一种密文,独属于苏芙蕖和雀鸟之间交流的一种书面语。 她培养满府的雀鸟,可是耗费了大心思。 这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关于秦燊的过去和喜恶,以及这几日宫中发生的紧要事情。 “小姐,是否要更衣进宫?”贴身婢女期冬双手奉上信件,问道。 苏芙蕖眸子都没抬一下,道:“烧了吧,不去。” 期冬迟疑片刻,还是出门将信件烧了。 “你为什么不去?他想见你。”麻雀歪着头看苏芙蕖。 它不懂,主子让它盯着宫里那个男人,那应该是很在意的,可是那男人要见主子时,主子为什么又不见了。 苏芙蕖抬眸看向麻雀毛毛,眼里盛满温柔笑意。 她只有面对这些雀鸟时,才能完全放松下来。 “不是他想见我,是三公主想见我。”苏芙蕖回道。 毛毛摇头:“不是,我亲眼看到是他让三公主给你写信。” 苏芙蕖笑意更深道:“可我没有看到。” “……”毛毛被绕糊涂了。 它左右横跳,翻来覆去的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太容易得到的,往往都不会被珍惜。” “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是狗。” 苏芙蕖掩住眸子里的锋芒和一闪而过的刺痛。 曾经,她就给秦昭霖当过狗,所以才让秦昭霖有恃无恐。 以后不会了。 “我喜欢狗,想见毛毛。” 毛毛根本没听懂苏芙蕖的意思,只听懂了狗,在那兴奋的来回跳。 苏芙蕖没忍住笑出声。 雀鸟表面看都是一样的,实则每一只雀鸟的性格都如人一样,大不相同。 毛毛最喜欢的就是狗,所有的狗,在毛毛的眼里,都叫毛毛。 至于毛毛为什么叫毛毛…实在是叫别的,毛毛都不会搭理,只有叫它毛毛,它才会搭理。 “你有功,我在府里西花园给你买了两只狗,去看看吧。” 随着苏芙蕖话落,毛毛兴奋的飞走了。 屋内又恢复了平静。 苏芙蕖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 另一边。 秦燊久等苏芙蕖不来,三公主已经被逼着默写了三遍功课,实在是坚持不住了,最后只能装肚子疼,这才离开御书房。 三公主福庆今年已经十四岁了,与二皇子秦烨乃是双生子,对比秦烨的早慧成熟,福庆则是大大咧咧。 她不喜欢学习,也不喜欢女儿家的东西。 她最喜欢的就是躺在母妃怀里吃桂花糕。 又过了三日,每日三公主都会派人送一封信给苏芙蕖,苏芙蕖仍是不去。 苏太师的求婚旨意也没停。 第四日。 终于是御前的人来苏太师府,传召苏芙蕖入宫,要求她陪伴近期表现不好的三公主读书。 苏芙蕖来到御书房时,御书房外空无一人,连个太监都没有。 她脚步一迟,下意识开始思索,是不是有人要害她。 直到看到枝头上的毛毛在那唱歌,她就知道,安全。 “嘎吱——”御书房门推开又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绕过入门屏风,看到背对着门口,在书架前站着的挺拔男人,正是秦燊。 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臣女参见陛下,陛下万安。”苏芙蕖站的离秦燊很远,正衣冠跪地行礼,态度恭敬至极。 宛若他们之间,就是陌生臣属第一次拜见圣上。 秦燊回眸,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有点不爽。 “你胆子很大,需要朕亲自去请。” 第8章 放手 第8章 放手 苏芙蕖抿唇,适时的露出些惊慌和强压的镇定,以及一抹即逝的伤感。 “臣女不知陛下何意。” 秦燊眼里闪过讶然,没想到苏芙蕖明明心里怕得要命,面上表情装都装不好。 嘴上却还敢装傻的这么彻底。 但到底是小姑娘,心思不会隐藏,表面云淡风轻,眼里的伤感是骗不了人的。 女子名节最重要,她如此,一定,很想入宫吧。 他心里猝地一软,这几日的不爽淡去大半,原本想严厉警告和处罚的话在嘴边,也拐了个弯。 “朕不会准你入宫,不要耍小聪明。” “那日之事若闹起来,影响的只有你。” 非常难听又现实的话,惹得苏芙蕖想咬牙,忍住了。 她明白秦燊的意思。 秦燊认为自己拿乔不入宫,非得等御前的人亲自来请,是为了让旁人知道陛下对她的‘另眼相待’,是她在变着法的威胁,逼秦燊收她入宫。 苏芙蕖不敢置信地抬眸看秦燊,登时眼圈就红了,唇瓣轻颤,欲言又止,只声音闷闷的憋出来一句:“臣女没有此意。” 这话苍白无力,秦燊一个字不信。 他只当是苏芙蕖事败羞于承认,那红了的眼眶,也是害怕,但他已经不想再责怪她了。 吓唬吓唬,便罢了。 “此事你是无辜的,但朕不能负责,你若不想去营州,也可去任何地方。” “朕会暗中派人护着你,保你荣华富贵一生。” 秦燊再次强调一遍他不会负责任。 小女孩,总是冲动又爱幻想,他不把话说的决绝些,恐怕还是会做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他不愿真到见血那天。 “……” 苏芙蕖垂着眸子没有说话,久久地沉默着,像是受了打击。 秦燊也没催促。 半晌。 苏芙蕖声音暗哑,对秦燊磕头:“请陛下为臣女赐婚吧。” “无论是谁,只要是陛下所赐,臣女都会嫁。” 秦燊眸色瞬间一暗,眉宇皱起,看着苏芙蕖的眼神逐渐不善。 他缓缓走近,居高临下地看她。 压迫十足,带着独属于他的龙涎香气味一起扑向苏芙蕖。 空气窒息。 “你什么意思?” “臣女知道臣女只要在一日,陛下和皇后娘娘就永远不会安心。” “既然如此,臣女愿意嫁人,彻底断绝入宫或是嫁给太子的可能。” “臣女只愿陛下能够安心。” 这话说的卑微又恳切,深深跪伏的身影单薄又可怜,但语气里的坚定和忠君,倒是十分明显。 秦燊眉头一松,随之而来就是更深的蹙眉。 “你是真的愿意嫁?” 这几日苏太师接连上奏请求赐婚,他虽然看着碍眼,但不曾真的往心里去。 他只当是苏太师慈父心肠,当真担忧女儿,所以才会乱点鸳鸯谱。 毕竟他是真的认为,苏芙蕖是不会愿意嫁人的,她是一心想要入宫。 如今,亲耳听到苏芙蕖为自己请婚,有些意外和刺耳。 苏芙蕖直起腰,抬眸认真地看秦燊,眼里隐有晶莹泪光,但被她压着,不曾露出分毫。 “是。” “臣女这几日在家,父亲和母亲为臣女挑选了无数男儿,臣女都没有点头,只说是想请求陛下赐婚,这样才能挽回没有成太子妃丢失的体面。” “其实臣女的想法,是想让陛下来为臣女择一位,能让陛下放心之人。” 这样的人,是绝对忠于陛下,并且太子不可冒犯之人。 可直接断绝她入宫或是嫁太子的可能,就算是百年后陛下殡天,太子都不能抢夺臣妻。 “哪怕是为妾。” 苏芙蕖声音沙哑,又带着强忍的哽咽,眸子里盛满认真和忠诚。 显然是受了极大的屈辱,但又心甘情愿的踏入火坑。 “……” 秦燊沉默。 看着苏芙蕖的神色,慢慢端肃。 他开始怀疑,自己最初对苏芙蕖的判断,是否准确。 原来,苏太师追着他赐婚,是苏芙蕖的请求。 那一开始,苏芙蕖就不想入宫。 许久。 秦燊弯腰,抬起苏芙蕖的下巴,幽深的眸子看不出情绪,微微眯起,眸底掠过暗光,盯着苏芙蕖。 这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你觉得,朕会让你嫁给他人么?” “更何况是妾。” 帝王碰过的女人,只要他不想,那就算是不要的,也轮不到别人。 苏芙蕖看着秦燊,眼神复杂,下意识咬紧自己的唇瓣,像是强压着什么情绪,殷红一片。 两个人的距离算是极近,绝对超过了臣子之女和帝王之间应该保持的距离。 但,又不是男女之情该有的亲昵。 更像是对峙,带着看不见的硝烟和压迫。 苏芙蕖眉目肃然,这大概已经是她最严肃的神色了。 但是秦燊只看到了——媚色。 那夜,他在媚药的促使下情动,又在苏芙蕖的春水中失控,主动吻她。 苏芙蕖紧紧抱着他的脖颈回应,疯狂、大胆又…毫无章法。 她会咬他的唇,或是,在他们最激烈时,咬自己的唇,又媚又娇,让人失去理智。 秦燊的神色更加晦暗。 “嫁人,就不要想了。” “其余的,朕都可以允你。” 这次,秦燊不知是下意识还是故意主动,拉近两个人的距离,彼此的呼吸扑在对方脸上,火热。 少女的幽香钻进秦燊的鼻子。 如果。 如果苏芙蕖没有和秦昭霖的过去。 他倒是不介意册封她。 苏芙蕖开口,秦燊甚至能看见她唇瓣分开的片刻拉扯。 “陛下,若是臣女不嫁,太子殿下不会放手的。” 嘶哑的声音冷沁沁,含着苦涩和难辨的情绪,像一粒石子,敲在秦燊平静的湖面上。 秦燊抬着苏芙蕖下巴的手用了力,留下浅红的痕迹。 “太子是朕的儿子,他不是个将女人放在第一位的人。” “他若怕失去你,就不会娶陶明珠。” “你凭什么笃定。” “凭我爱他。” “……” “凭我爱了他十年,十年的日日夜夜,我的心里只有他。” “我相信,他也是。” 苏芙蕖眼看着秦燊的神色寸寸阴沉,紧绷,抬着自己下巴的手缓缓松开。 挺直的腰身,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不会屈膝弯腰的帝王。 男人,帝王,输给别人的感觉,爽么? 第9章 下贱 第9章 下贱 苏芙蕖看着男人冷静自持面容下的隐忍,有点想笑,需要花很大力气才能忍下去。 比忍气,还要费力。 他现在有多不爽,自己被一道圣旨夺了太子妃之位时,就有多不爽。 陶明珠,凭什么和她争呢? “君心如磐石,妾心如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这是臣女当日与太子殿下的约定。” 苏芙蕖说罢,又是深深稽首:“所以,臣女恳请陛下,赐婚。” 她像是个失去自己最爱玩具的孩子,余下的,是谁都行,只剩下破罐子破摔。 “臣女不愿玷污皇室清誉,也不愿意不忠于君,臣女甘愿牺牲。” 随着苏芙蕖再次起身,眼眶里强忍许久那滴泪,落下,砸到青石板上,消失。 但她背脊没有弯一分。 “你不是为了忠君。” “你是为了他。” 极冷沉的语调,从秦燊面无表情的嘴里说出来,更让人不寒而栗。 就算是苏芙蕖,身体也有些控制不住的发抖。 这样的秦燊就像是拥有万丈深渊的悬崖,她站在悬崖边,本能的惊慌——刺激。 悬崖的深幽绝隘透着死亡的威胁,以及,致命的吸引力。 “是。”苏芙蕖供认不讳,甚至带着赴死的决绝。 秦燊这一刻明白了。 苏芙蕖从未想过嫁给他。 因为,苏芙蕖比他还害怕,害怕秦昭霖会知道这一切。 苏芙蕖怕秦昭霖难过,怕秦昭霖受刺激,怕,她在秦昭霖心里,最后那一丝光洁的如同月光的皎洁,彻底消失。 “他值得更好的。”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秦燊深深压抑住的怒火。 他垂眸,看着苏芙蕖的神色带着危险的杀意。 “你什么意思。” 这句话很轻,轻的承担不起一丝情绪的重量。 但又像足以穿石的水。 “……” 苏芙蕖没有回答。 因为这句话的意思,不言而喻。 她只是微微低垂着头,像是认命了。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秦燊眸色彻底沉下去,深不见底,他凝视着她,目光锐利又尖刻。 仿佛要将她伪装的皮囊彻底刺穿,看清里面究竟藏着一颗怎样的欺君悖逆之心。 “呵。” 秦燊冷笑,带着森森寒意。 转身离苏芙蕖远去。 在他即将走近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时,他骤然回眸,笑容消失,死死盯着苏芙蕖。 转而,秦燊几步便到了苏芙蕖眼前。 霸道无比的将她从地上带起,压在门上。 “啊。” 突如其来的巨大疼痛,让苏芙蕖皱眉,惊呼。 “你跟了朕,脏了。” “配不上你心心念念的男人了,是么?” 秦燊大力的禁锢着苏芙蕖,方寸之间,动无可动。 甚至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极近,宛若最亲密的男女才能交织的弧度。 苏芙蕖抬眸看他,眼底仍有晶莹,却闪着更浓更深的倔强……以及隐秘的恨。 秦燊一瞬间就读懂了她眸子里的含义。 原本,苏芙蕖和太子之间,应当是绝世佳偶,全都是他这个恶人,拆散了天地姻缘。 “说话。” “跟了朕,很让你委屈是么?” 秦燊攫住苏芙蕖的下巴,下巴上立刻殷红一片,可见是毫不留情。 他像是恨不得撬开苏芙蕖的嘴。 眼里闪着偏执。 “陛下,许多事,干嘛要让人说出来呢。” 苏芙蕖唇角勾起一个释怀夹着病态的笑,她像是要故意激怒秦燊杀了她,好摆脱这个早已失控,只能带给她痛苦的世间。 秦燊的呼吸猝然粗重无比,胸口剧烈起伏,捏着苏芙蕖下巴的手,也更加用力。 “臣女与陛下是一样的人,我们都有着共同想要守护的人,所以,本就不该相互为难。” “臣女愿意做这场计谋的牺牲者。” “不管是死,还是随便嫁给谁,臣女都悉听尊便。” 苏芙蕖后面的话,秦燊已经无心在听。 他整个人被惹怒了。 登基十五年,从未如此愤怒。 但他越是愤怒,面上越是平和。 他轻轻摩挲着苏芙蕖被自己捏红的下巴,像是对待心疼的珍宝。 甚至,秦燊主动低头,在苏芙蕖下巴上,落下一个轻柔似羽的吻。 苏芙蕖长长的睫毛抖了又抖,心中一颤,忍着想逃跑的俱意,这样的帝王,远比震怒更让人胆寒。 她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判断,会不会出现了错误。 下一刻。 “既然如此,朕就将你赏赐给太子为通房吧。” “……” 苏芙蕖瞳孔紧缩,震惊不已。 秦燊欣赏着苏芙蕖的惊恐、畏惧,以及抗拒。 他道:“这样,为了保守秘密,你就守着你这副脏了的身子,一次次拒绝太子。” “朕会让你知道,男人对女人的承诺和喜爱,狗屁不如。” “你这样的,朕能给他一百个。” 秦燊话里的恶意和讽刺几乎凝成实质,唇角勾着冷嘲的笑。 偏偏他轻抚苏芙蕖下颌的手,越加温柔,像是要将她被掐出来的红晕抹开。 苏芙蕖眼里的泪,一颗颗滚出,落在秦燊的手上。 哽咽着:“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带着女儿家的娇憨和天真,还有…不甘与心碎。 秦燊的手一顿,唇角的笑僵住,眼神凌冽,嘴上的话像是刀子会捅人。 “你说,他能坚持几次。” “不会被你拒绝一次,就忍不住睡别人了吧。” “不对,他已经睡了。” “新婚之夜,他与陶明珠闹到深夜,早上请安眼下都带着乌青。” 秦燊贴在苏芙蕖耳畔,呼吸吹起,明明带着酥麻的痒,说的字字句句却凌厉的让人难堪,刺痛。 苏芙蕖眼眶通红,终于忍不住哭出声。 她不顾君臣之别,伸手想捶秦燊的胸口,手刚落下,就被秦燊钳住。 “这就忍不了了?” 苏芙蕖剧烈地挣扎起来,满脸泪水,语气决绝。 “就算是他这样对我,我也愿意……”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 一个拳头重重地砸在门上,带起寒风。 苏芙蕖仿佛听到木头碎裂地声音,响在耳边。 “你怎么这么贱。” 旋即,一个带着男性气息浓烈地吻,强势落下,入侵。 第10章 失控 第10章 失控 这个吻如同野兽撕咬,疼痛难忍,冒着血腥。 然而,苏芙蕖的心,重重落回原位,甚至带着雀跃。 男人,尤其是高高在上的男人,总以为自己是猎手,对女人有种凝视的自信。 其实,狗屁不如。 苏芙蕖很想重重地、疯狂地回应秦燊。 她迫不及待想看到,秦燊知道自己被戏耍后的样子,那一定很有趣。 但是,还不行,她要看着秦燊和秦昭霖,互相残杀。 凌辱他人者,终将任人凌辱。 苏芙蕖努力想要推开秦燊,她的手在秦燊胸膛上敲打,推拒。 偏偏她越是拒绝,秦燊的吻越是浓烈。 半晌。 苏芙蕖的唇瓣已经被吻的破裂,呼吸几欲断绝,头脑阵阵的发晕。 身体控制不住的瘫软在秦燊怀里。 终于结束。 秦燊松开了苏芙蕖的唇。 “被朕吻,很痛苦吧?” 秦燊摩挲着苏芙蕖的唇瓣,不用使力,就又渗出星星点点鲜血。 “你要认清现实,你已经是朕的女人。” “跟过朕,是荣耀,而不是需要遮掩的脏污。” 秦燊的眼神开始变得揶揄,以及独属于男性的审视与从容。 “别人,会因为同朕拥有过一个女人,而感到自豪。” “……” “那陛下怎么不敢让太子知道,那晚的事?” 苏芙蕖仍气喘吁吁,还未平静,但眸子里还存着攻击性。 这样不懂事、不柔顺、不谦卑的女人,是秦燊绝不喜欢的。 他喜欢乖柔的、娇媚的、弱势的,就比如那夜那样。 并不是攻击性强的女人,秦燊驾驭不了,只是,他懒得。 因为,他需要的根本就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陪床泄欲会生孩子的工具。 工具,当然是顺手的好用。 “你在激朕?” 秦燊眸子里浮起审视,隐隐的情欲、怒意和占有霎时间退个干净。 他松开苏芙蕖,后退几步拉开距离,眼里似有懊恼一闪而过。 苏芙蕖心中敲起警钟。 她没想到秦燊这么敏锐,她不过是稍微越矩一句,秦燊就能从极度的怒火中醒悟摆脱出来。 又恢复了帝王的冷静自持和打量。 不等苏芙蕖开口说话,门外突然传来响动。 “父皇?” 是秦昭霖的声音。 秦燊眼眸一暗,瞬间后退,离苏芙蕖更远一些,轻抚自己龙袍上被压出的褶皱。 苏芙蕖看到这一幕,心中冷笑。 秦燊根本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在意太子,若是他真的在意,就不会一时情绪上头来吻自己。 说白了,秦燊最爱的还是自己。 而如今的秦燊不选择自己,无非是自己的重量,还远不及太子。 苏芙蕖面上也装得惊慌失措,开始规整自己被秦燊弄乱的衣服和发髻。 “父皇。” 秦昭霖已经推门进来。 看到站在门口的苏芙蕖和不远处的父皇,只觉得气氛十分诡异,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父皇,御书房内外没有宫人,儿臣非常忧心,这才失礼进门,请父皇宽恕。” 秦昭霖对秦燊拱手请罪,就算他是太子,他也没有资格私自进入御书房重地。 他是听说苏芙蕖被传召进宫陪三公主读书才特意赶来的。 秦昭霖忧心,父皇会不喜欢苏芙蕖,为难她。 看到御书房内外都没有人,他更担心,这才越矩进门。 秦燊放在身侧紧绷的手,骤然放松。 他与太子的感情浓厚,太子在他面前从没学过隐藏情绪,若是太子当真在外面听到了什么,不会如此沉稳淡定。 太子是他精心培养的儿子,他绝不想因为一个女人,影响父子关系。 “无事。” “你怎么来了?”秦燊说着,重新坐回龙椅。 高高在上,衣冠楚楚。 苏芙蕖不屑一顾。 她越是看到秦燊这装模做样的样子,越是想将他的面皮扯下。 苏芙蕖趁两个男人交谈时,暗自松开了自己外衫上的束带,只要轻轻用力,外衫便可滑落。 她要将那夜的事,公之于众。 “儿臣听说三妹妹已经接连在御书房读书几日,曾惹得父皇不悦,这才来此看望。” 秦昭霖说着,对门外示意,守在门外的长鹤立刻拎着食盒进门,被秦昭霖接过,亲手放在秦燊的书桌旁。 打开。 里面是一盅用料十足的八珍汤,乃是大补气血精力的良品。 “这八珍汤是儿臣特意叮嘱小厨房熬制的,最补气血,请父皇品尝。” 秦昭霖态度恭敬有礼,带着小辈对父亲特有的尊重和崇拜,话语间也全都是为秦燊着想。 但他的来意,在场之人皆知。 是为了苏芙蕖。 秦燊看着这碗汤,拿起,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八珍汤的香气,瞬间弥漫,取代了苏芙蕖留在秦燊嘴里的淡淡血腥气和独属于少女的清甜。 变得辛香、甘苦。 “你有心了。” 场面一时间又安静下来。 秦昭霖不解,再次看向苏芙蕖。 苏芙蕖低头垂眸,看不见表情,守着臣女的本分。 他再次看向父皇:“父皇,不知,三妹妹在哪?” 苏芙蕖听到这话,也抬眸看秦燊,她很好奇,秦燊会如此回答。 “在旁边暖阁,你去看看她吧。”秦燊面色如常道。 苏芙蕖和秦昭霖几乎同时蹙眉。 前者是没想到,秦燊竟然真敢留三公主在场,三公主可不是个省心的。 她们在尚书房读书时,三公主是爬墙、上树、偷听、抢鸟蛋,样样来的。 三公主能安稳的在暖阁学习?不偷看,不偷听,就算很不错了。 她一想到,她与秦燊在这边斗法,三公主就仅仅一墙之隔,甚至还有小门直通御书房内里,她就有点不自在。 至少,她与三公主十年的感情,也是真的。 三公主天真烂漫,苏芙蕖不愿意用这些脏事,伤害她。 后者皱眉,是奇怪,为何三公主在暖阁,而苏芙蕖却在御书房和父皇面对面。 “是。”秦昭霖压下心中不安,深深地看了苏芙蕖一眼,旋即拱手应下。 转身就打算从御书房小门直朝暖阁而去。 “陛下,三公主的情况臣女都已经禀明。” “臣女也去陪伴三公主了。” 苏芙蕖屈膝行礼,规矩妥帖,更是为秦燊留她在御书房,主动找了个借口。 秦燊神色已经彻底松弛如常,忽略掉心中那刚要浮起的一丝不爽。 应允:“去吧。” 他与苏芙蕖,本就不该一错再错。 今日之后,再无关系。 秦燊决定,为苏芙蕖赐婚。 晋亲王,乃是前朝萧妃之子,比他小了十三岁,为人俊逸洒脱,是个很好的选择。 最重要的是,晋亲王对他,绝对忠诚,且花心非常,后院一堆没用的姬妾极多,但还没个正妃。 苏芙蕖与他,也算是两方相配。 未来,太子想夺妻,也是夺不了的,况且天长日久,再深的感情也会被磨没。 “臣女告退。”苏芙蕖行礼告退,转身和秦昭霖一起,朝暖阁走去。 彼此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秦昭霖更是故意落后半步,下意识护着苏芙蕖。 两人之间距离极近,那是只有亲密之人才会保持的距离。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格外刺眼。 秦燊垂眸,拿起一本奏折,看不进去一个字。 “嘎吱——”暖阁门开了。 骤然。 “啊!” 苏芙蕖的外衫拖尾,不知怎得在要过暖阁门槛时被扯了一下,彻底滑落。 冰肌玉骨显露无疑,脖颈锁骨间还未完全褪去的吻痕,泛着青黄,依然明显。 她惊叫出声,想去抓外衫,为时已晚。 苏芙蕖在故作惊慌时,微微挑眉,垂下的眸子里泛着深意和冷意。 她方才是想找个机会将外衫脱下的,但她的手刚悄然放在衣带上时,外衫就已经被另一股力量带的滑落。 方才只有秦昭霖在她身侧。 这是意外,还是蓄意为之。 苏芙蕖飞快思索,面上仍是慌乱不堪。 于此同时,暖阁门也彻底大开。 还没见到三公主人,散漫不满的声音已经响起: “雪儿,你怎么才来!你和我父皇做什么了,那么久,我怎么没听见你们说话啊。” 三公主突然从门后钻出来,笑着问苏芙蕖。 一蹦出来,看到这一幕,也是一怔。 秦昭霖看着苏芙蕖裸露在外的身体,眸色猝然阴沉。 凌厉的视线回眸。 正对上秦燊的寒瞳。 秦燊面沉如水,握着奏折的手,青紫泛白。 第11章 奇怪 第11章 奇怪 御书房内安静的吓人。 针落可闻。 哪怕是平日里最无礼吵闹的三公主福庆也不敢说话,只是皱眉,眼神停在苏芙蕖身上。 她已经十四,母妃早已暗中为她留意夫婿,教授人事的嬷嬷也教过多次了。 福庆公主非常清楚,这些痕迹可能意味着什么。 苏芙蕖对上福庆公主的眼神,莫名心虚。 这次,确实是她对不住福庆公主,但是争斗向来是残忍脏污的,她已经没有回头路。 日后她一定会补偿福庆公主。 旋即。 福庆公主弯腰,主动将外衫捡起,披在苏芙蕖身上,又将她挡在身后,留着空间整理衣物。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秦昭霖仍在看秦燊,秦燊的视线也停在秦昭霖身上。 秦昭霖在等一个解释。 但,秦燊是皇帝,不会给任何人解释。 况且,‘什么都没做过的人’,是不需要解释的,他只需要无视,疑惑,或是震怒。 “芙蕖,快到秋季,你的斑疹又犯了,要注意身体,晚些我叫个太医去你府上给你看看。” 福庆公主主动打破沉默,笑着看苏芙蕖,宛若一切稀松平常。 苏芙蕖抬眸去看她,读懂了她藏在笑意背后的不悦,但,福庆公主仍旧为她遮掩。 “是,多谢公主。”苏芙蕖微微屈膝,道谢。 转而垂首对秦燊和秦昭霖行礼,声音闷闷的,隐着难以察觉的哽咽。 “陛下,太子殿下,臣女失礼,自请离宫,永不入宫。” 这次,两个男人的视线重新落回苏芙蕖身上。 秦燊一派平静,秦昭霖却瞳孔一缩,下意识攥拳。 闺中女子当众衣衫不整到如此地步,乃是极大的失礼,若说严重些甚至是失贞。 永不入宫,对于苏芙蕖来说,也算是极重的惩罚,几乎是当众放弃太子侧妃之位。 连一旁的福庆公主眉头都皱得更紧,一脸费解。 “你又不是故意的,也没赤身……” “福庆。” 福庆公主刚开口,秦燊威严的声音就响起,立刻堵住了福庆公主后面想说的话。 她悻悻地低头,不再言语。 “父皇,儿臣不介意苏芙蕖失礼,请父皇宽恕她。” 秦昭霖对秦燊拱手,恳切的神情垂眸,严肃认真。 秦燊看着低低的头颅,只能看到秦昭霖茂密的黑发,缓缓蹙眉。 他原来,竟真的从未想过,太子会喜欢一个女人到如此地步。 连那女人在旁的男人面前几乎赤身,还有身上那些暧昧不明的痕迹,都能接受。 他不觉得自己的儿子是个傻子。 “君心如磐石,妾心如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苏芙蕖表明对太子痴情的话,猝然重现在秦燊耳边。 他眸色晦暗:“你贵为太子,所有想要的一切,朕都会帮你得到,不必这般。” 秦燊的意思很明显,不必认准苏芙蕖,他还可以给秦昭霖大把的女人。 甚至,更深含义,则是暗指苏太师兵权。 在秦燊的默许和帮助下,苏芙蕖的一切‘优点’都不算‘优点’。 “父皇,儿臣只希望此生与苏芙蕖相伴终老。” 秦燊听到这话,面上仅剩的温和,消退,眸子逐渐肃然。 苏芙蕖看着秦昭霖的眼神,渐渐带上审视和揣摩。 从前,秦昭霖很喜欢她,但秦昭霖的喜欢是内敛、沉稳和隐秘。 除了定情那日,秦昭霖从未直白的和苏芙蕖表明心意。 这两次,秦昭霖却三番两次的表明真情。 若不是即将失去的犯贱,就是另有所图。 “苏氏呢?”秦燊看向苏芙蕖。 苏芙蕖敛下眸子情绪,说道:“臣女自知不配陪伴太子殿下。” 秦昭霖蹙眉看向苏芙蕖,还不等说话。 秦燊率先干脆道: “太子,后宫和东宫都不许失节的女子进入,你若再执迷不悟,太师府和她都会受到牵连。” 话说的极严厉,也极残酷,直接将苏芙蕖坐实为‘失节女子’。 这个名头,今日若是瞒得住,失去的是太子侧妃之位,若是瞒不住,京中流言能逼死她。 这是警告,也是威胁。 若秦昭霖再执意下去,可能失去的不仅是太子之位,母族扶持,甚至还有苏芙蕖的命。 苏芙蕖再次被秦燊当作肆意使用的筏子。 意料之中,但依然可恨。 福庆公主彻底惊呆了,没想到事情怎么闹到这般田地,但她明知,这里没有她说话的地方。 许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 秦昭霖面色沉重,静了许久。 深深地,眷恋地看了苏芙蕖一眼。 苏芙蕖仍是低头。 “是,儿臣遵旨。” 沙哑到嘶哑地男声响起,许多人的心都放回肚子里。 唯独苏芙蕖不满。 今日之事实在是太奇怪了。 如果放狠话就能让秦昭霖鸣金收兵,那秦燊为什么不早点放狠话?还至于将她带到宫中来冒险? 总不能是秦燊和她玩手段,吸引她注意吧? 而秦昭霖的反应,也过于不同寻常。 仿佛,她就是被秦昭霖如此轻易的放弃了,就因为秦燊的一句警告和威胁。 草率,可笑。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秦燊对秦昭霖倾注了毕生心血,可能会因为儿子喜欢一个女人,而去威胁儿子的太子之位吗? 谁会信? 秦昭霖自小没有竞争,被宠溺捧的太高了,他会信吗?还是秉承着孝道,不肯再顶撞。 那最初几次的抗争,又在争什么? 苏芙蕖本以为自己可以靠自我暴露,引发太子的嫉妒和失控,进而逼着秦燊不得不接自己入宫。 如今确实失策。 这场突如其来戏剧化的转折,让苏芙蕖始料不及,她一直在沉思,就连福庆公主临走前和她说了什么,她都没听清。 左右不过是,让她给她写信。 秦昭霖被留在御书房。 苏芙蕖则是被小太监送出宫,临走前,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树枝上的毛毛。 毛毛歪头,振翅,直接飞进了此刻大敞着窗子的御书房窗沿上。 第12章 恨吧 第12章 恨吧 一个时辰后。 苏芙蕖站在书桌后练字,一旁是福庆公主方才派人给她送的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今日之事,我暂不追究。若需要我,写信来报。” 福庆公主,确实是个赤诚之人,就算心有不悦,也将她的困境放在心上,愿意出手相助。 若非不得已,她不会将福庆公主牵扯其中。 鸟儿的鸣叫响起。 下一刻。 毛毛飞进揽月楼内,站在苏芙蕖书桌上。 “皇帝要派太子去溱州赈灾,工部尚书孟高榕和户部侍郎汤鸿禧协助,三日后启程。” “我亲自看着草拟圣旨,已经下发了,估计明天就会昭告朝堂。” “还有,这次赈灾,明面拨款三十万,暗中还有七十万,一同由太子主理。” 苏芙蕖微微蹙眉。 溱州相邻河道,地处偏僻低洼,每逢大暴雨,若是疏通不当,便会发生洪涝。 三五年内,总有一回。 朝堂历年来的赈灾安抚,不过是免赋税、轻徭役,再加以十万以内的拨款重建,从不曾如此重视过。 一个念头瞬间划过,苏芙蕖了然,今日发生的一切,皆已明了。 秦燊,秦昭霖。 好一对父子。 真好啊。 合伙将她卖了一百万两。 她是不是该感谢他们,原来自己的清白之身,值一百万两的高价,胜得过世间最贵的娼妓。 今日前,秦昭霖或许是对她有情,所以才和秦燊百般争取。 而她莫名滑落的衣服,暴露的‘失贞’,与秦燊不知在做什么的福庆公主证言…或许还有那日奸情的淫叫。 让秦昭霖明白了一切。 她的衣服,就是秦昭霖刻意而为,许是为了验证,许是为了燃一把火。 总之,她与秦燊的事,在她想主动暴露前,就已经暴露了。 秦昭霖没有发怒,没有质问,什么都没有,而是选择,用她来换取利益。 一如既往的,无情、冷酷。 “你贵为太子,所有想要的一切,朕都会帮你得到,不必这般。” “太子,后宫和东宫都不许失节的女子进入,你若再执迷不悟,太傅府和她都会受到牵连。” 秦燊的话,再次响在苏芙蕖耳边。 那时听起来是威胁和警告,如今细品,又何尝不是诱惑和保证。 这场轰轰烈烈的献身。 吃亏的是她。 好处是秦昭霖和秦燊拿。 事过,他们依然是父慈子孝,而她则是一场笑话。 精心谋划,换来一场空和娼妓的羞辱。 苏芙蕖冷笑,对这一对父子的无耻有了更深的见解。 不过。 无所谓。 她本来也是想要暴露,让这根刺,彻底明晃晃横亘在秦燊与秦昭霖之间,让秦燊不能再装傻。 如今,不过是让秦昭霖多拿了一些好处。 这好处,明晃晃的‘烫手’无比,时刻提醒着秦昭霖,秦燊碰了他的女人,而这钱,是嫖资。 他们父慈子孝的背后,还当真是密不可分么? “皇帝身边有一个暗卫,名唤暗夜,他有个女徒弟叫缠枝,今日已经悄悄来到太师府了。” 毛毛继续说道,将在御书房后来的所见所闻,又细细的说一遍。 它不会揣摩人心,只是最简单,最真实的复述,这就足够了。 苏芙蕖挑眉,唇角勾起讽刺的笑意。 秦燊要将她送往营州时,曾要暗中派暗卫保护她。 如今,她留在京中,秦燊又要派暗卫来‘保护’她,名为保护,实则监视。 看吧。 表面上,秦燊和秦昭霖,全都放下了,他们将她弃之如敝屣。 实际呢?谁都放不下。 苏芙蕖拿起福庆公主给自己递的信件,慢慢摩挲。 他们拿她当娼妓打发,她自然也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 东宫,偏院,猗兰殿。 孟舒盈早等在门口,见到秦昭霖出现,唇角勾起温婉柔和的笑,眉目都是喜悦,迎上去。 “妾身参见殿下。”孟舒盈微微屈膝行礼,一举一动摇曳生姿。 她比不上苏芙蕖的明媚貌美,但自有一番魏晋风流,总是穿着浅色娴雅宫装,格外出尘又带着绰约。 太保庶长女诸葛月和工部尚书嫡女孟舒盈为太子侧妃的消息,早就已经公布,也早就上了皇室玉牒。 只是除了太子妃陶明珠新婚得过宠幸外,她们都还未承宠。 “外面天热,怎么等在这里,小心暑热。”秦昭霖语气温和关切,亲自伸出手。 孟舒盈唇边笑意更深,还含着一丝羞怯,伸出手放在秦昭霖的手上。 “妾身等着殿下,心中高兴,不怕暑热。” 话落。 不等孟舒盈借势起身,便被秦昭霖用力,拉了起来。 孟舒盈脚下不稳,摔进秦昭霖的胸膛,脸色羞得更红,不敢看秦昭霖。 周围的奴仆见此,纷纷躬身后退,各司其职,将偌大的偏院都让给了主子。 “你很懂事。” 秦昭霖的声音响在孟舒盈耳边。 孟舒盈小声道:“父亲在家教过妾身,一切要以殿下马首是瞻。” “此次妾身若不能为侧妃,也会来做殿下的良娣。” 稍有停顿。 孟舒盈大起胆子抬眸去看秦昭霖,眼眸中掺着爱恋,坚定道:“只要是殿下,妾身为通房,也甘之如饴。” 秦昭霖看着孟舒盈,有片刻失神。 一段记忆强势霸道挤进脑海中。 那时,一年七夕月下,秦昭霖和苏芙蕖定情不久。 秦昭霖问她:“帝心难测,我不敢保证能顺利登基,我若不是太子,不是皇帝,你跟着我可能会吃苦,那你还会喜欢我吗?” 苏芙蕖依偎在他怀里,眼睛里也是一样的爱恋和依赖。 她说: “只要是你,我甘之如饴。” “……” 苏芙蕖出身武将之家,胆子很大,竟敢勾着他的脖子,主动吻他。 那日,春和殿…… 秦昭霖骤然心口一阵剧痛,脸色苍白,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殿下,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孟舒盈神色紧张,担忧问道。 “唔——” 一阵呜咽,被吞下。 只剩下太阳照射映在地面上的一对影子,交缠。 许久。 孟舒盈脸色更红,气喘吁吁靠在秦昭霖怀里,羞羞怯怯。 秦昭霖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唇。 仔细看来,已经被躏的,微微红肿,泛起点点血腥,可怜,又娇艳。 苏芙蕖何其大胆。 竟敢顶着这样的唇,与他同行,去看福庆。 他确实负了她在先。 但苏芙蕖,不该这样报复他。 既然他们已经再无可能,那…恨总比漠视好上百倍。 骄傲自尊心极强的芙蕖,一定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她会恨死他。 这样最好。 恨吧。 第13章 落水 第13章 落水 两日后,漱玉斋。 苏芙蕖坐在侧位上,情绪低沉,声音艰涩的将近日来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隐去了她主动算计的部分。 她成了,彻彻底底的‘受害者’。 在旁人眼里,她也确实是政治斗争的玩物。 许多事,哪怕她与福庆公主,再亲如姐妹,也是不能说的。 这是对彼此情分的一种维护,也是对福庆公主的一种保护。 福庆公主先是错愕、呆愣、不敢置信。 随即重重一掌拍在桌上,猛地站起身,气得脸色泛红。 “谁这么无耻!竟敢用这么脏污的手段害你。” “我去告诉母妃,让她调查此事!” 说着,福庆公主就要冲出去,被苏芙蕖上前拦住。 福庆公主的母妃,乃是当朝嘉妃,出身刑部尚书府,刑部尚书也是侯爵之位,被封为‘端勇侯’,一向以刚正公正著称,乃是三朝元老。 嘉妃入宫便是嫔位,诞下龙凤胎后,一举封妃,有协理六宫之权。 “此事事关皇室颜面和太子名誉,我不愿将你牵扯其中。” “嘉妃娘娘出身贵重,又有儿子傍身,若做此事,难免引人遐想,若被误当作是幕后算计之人,那就更得不偿失。” “况且,真相如何,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苏芙蕖正色地看着福庆公主。 福庆公主渐渐冷静,明白苏芙蕖的意思。 不管真相如何,苏芙蕖牵连其中都不会得到公正的对待。 “可你若什么都不做,你这辈子就毁了。”福庆公主蹙眉说道,眼里有对苏芙蕖的担忧。 苏芙蕖轻笑,主动挽起福庆公主的手。 “没什么毁不毁,我的一辈子,掌握在我自己手里。” “我只希望,未来无论我做什么,你能不要怪我,许多事,我没有选择,也并非有意欺瞒。” 这像是一句,关于危险的预警。 “……” 福庆公主看着苏芙蕖的眼神,逐渐认真,像是第一次认识苏芙蕖。 原来,那个陪自己玩闹、无理、恣意的姐妹,心中自有城府。 遇到如此惊天大事,依然能够沉得住气,缓缓图谋。 久久地沉默。 福庆公主问:“你会害我吗?” 这句话一落,苏芙蕖微微一怔,看到福庆公主眼底的防备和警醒,兀然有一丝心痛。 她仍笑着,回答:“你知道,我不会的。” “你清楚,我说的不仅是我。”福庆公主执拗的一定要问明白。 苏芙蕖垂眸,再抬眼,笑容已经消失,认真保证道:“只要他们不伤害我,我也不会伤害他们。” 福庆公主神情一松,旋即反握住苏芙蕖的手,恳切中夹着急切道: “你出身太师府,根本没必要冒风险。” “我父皇最在乎的就是大哥,你根本入不了宫,就算入宫也是举步维艰。” “不如找个好人远远的嫁出去,总能平安顺遂一生。” 苏芙蕖浅笑,知道福庆公主是为了自己着想的真心话。 可是,凭什么她就要受委屈呢。 要她眼睁睁看着欺辱算计过自己的人,好端端站在高位,比杀了她还难受。 “你觉得,陛下会允许我嫁人么?” “……” 福庆公主再次沉默,她想起几日前,父皇费尽心机想要见苏芙蕖一面,以及,苏芙蕖身上的痕迹。 显然,事情已经向着不可控的方向而去。 福庆公主还要再开口时,苏芙蕖抢先打断,语气平和道:“公主,你清楚我的个性。” “我不是能龟缩一辈子的人。” “所以,我只有一条路,就是入宫。” 屋内陷入死寂。 福庆公主像是脱力似的,缓缓瘫坐回主位,抬眸看着苏芙蕖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这下,她彻底不能装傻了。 苏芙蕖就是要入宫。 一旦入宫,按照苏芙蕖的家世、美貌、才情… 福庆公主非常害怕,害怕苏芙蕖与她的亲人发生冲突,她会陷入两难的选择。 她仔细端详着苏芙蕖。 仍旧是漂漂亮亮,毫无攻击性的站在那里,白的发光,气质柔和,岁月静好。 “你若真的决定了,就去做吧。” 后宫中,也并非只有尔虞我诈。 “只有一点,你要注意和大哥保持距离,你们距离越近,父皇越是会冷落你。” “届时,我也不能帮你什么。” 话落,屋内的气息重新流动起来。 苏芙蕖心中的石头重重落地,唇边的笑意更深也更真诚。 “好。” …… 苏芙蕖刚出漱玉斋。 毛毛站在房檐的琉璃瓦上看她,一道清晰的声音传入耳边:“太子方才和陶明珠去给皇后请安了,现在两人在御花园。” 这,才是苏芙蕖今日入宫的真正目的。 苏芙蕖脸上笑容尽褪,眼底眸色玄深,迈步前往御花园。 她才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和秦昭霖保持距离。 秦昭霖就该被她当作筏子,随意使用。 苏芙蕖到御花园时,秦昭霖和陶明珠正在千里池旁说话。 “殿下,溱州山高路远,您为何不收下母后送的侍卫呢?”陶明珠走在秦昭霖身边,声音婉转体贴。 秦昭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后宫不得干政。” “……” 这一句话直接将陶明珠想说的话都堵在嗓子眼,脸色肉眼可见地灰白。 隐秘假山后的苏芙蕖差点笑出来。 陶明珠还是太不了解秦昭霖了,秦昭霖本就是被逼着才娶她,她这时候还装什么体贴的好妻子,只能让秦昭霖觉得他们是一丘之貉,更加厌烦。 若想改变秦昭霖的态度,只能同样扮演一个‘被迫害’没选择的无辜女子,没准还能得秦昭霖一分怜惜。 一只麻雀,扑腾着翅膀,突然直愣愣得向陶明珠扑去。 陶明珠被吓得花容失色,脚下一崴,朝秦昭霖跌去。 秦昭霖皱眉,下意识扶她一把。 麻雀骤然又飞走了。 这时,苏芙蕖从假山中走出,本是一脸兴致,在看到秦昭霖和陶明珠,目光触及他们交握的手时,脸色一僵,目光顿住. 旋即,眼眶泛红,涌出泪意,滑落。 秦昭霖一愣,陶明珠则是深深皱眉,本能的将秦昭霖的手,握的更紧。 “臣女打扰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了,臣女,这就离开。” 苏芙蕖声音哽咽,对上秦昭霖的视线,连忙粗鲁地擦掉脸上的泪,垂眸行礼,说罢,转身匆匆离开。 宛若不想让秦昭霖看见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 下一刻。 苏芙蕖慌不择路,失足绊到一块松动的青石板,脚下一滑,摔进千里池。 “啊!”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第14章 该死 第14章 该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陶明珠呆愣,还不等她反应过来,秦昭霖已经甩开她的手,跟着跳进千里池。 “殿下!” 陶明珠惊慌大喊,想上前去看,脚腕又痛得不敢走路,急得额头渗汗。 “来人!快来人啊!”陶明珠只能高声叫人。 这时有些后悔,方才想要制造机会和秦昭霖单独相处,将宫人都支走了。 不然,怎么轮得到秦昭霖亲自跳水救人。 该死的苏芙蕖!哪都有她! 水下。 苏芙蕖只是最初挣扎两下,便装晕向湖底沉去。 她会水,但,没人知道。 当秦昭霖来救她时,她毫不意外,她就是要激着秦昭霖与她纠缠。 秦昭霖对她有愧,也对她有爱而不得的遗憾,无论如何,他都会来救她。 就算是秦昭霖真的能硬下心肠不管她,暗中的缠枝也不会看着她去死。 总归,她都是有台阶下的。 一双有力的臂膀搂住苏芙蕖的腰,将她抱着往岸边游去。 少许。 秦昭霖已经将苏芙蕖带上岸。 苏芙蕖今日特意选的是薄如蝉翼的天蚕丝衣裙,更清凉也更有飘飘欲仙的轻盈之感,非常漂亮,乃是千金难求的布匹。 但唯一的缺点便是,极其怕水和火。 此刻,天蚕丝衣裙沾水被毁,贴在苏芙蕖身上,玲珑曲线乍现,诱惑非常。 秦昭霖眉头皱起,神色晦暗,快速将自己的外衫脱下,盖在苏芙蕖身上。 陶明珠的手心快被掐烂了,她不断深呼吸调整状态,勉强维持冷静,心中已经将苏芙蕖骂的狗血淋头。 “芙蕖,芙蕖。”秦昭霖没心思管陶明珠,关切地看着苏芙蕖,轻拍她的肩膀叫她。 “……” 毫无反应。 秦昭霖一时心急,手放在苏芙蕖的胸膛上,按压。 苏芙蕖被摁的生疼,差点没忍住破功,努力忍着。 下一刻。 秦昭霖的吻,落下,为她渡气。 陶明珠已经吃惊地捂住嘴,看着秦昭霖一脸认真着急,专心救人的样子,眼里充满震惊。 秦昭霖竟然能不顾礼义廉耻,对苏芙蕖做到这个地步。 贵为太子,亲自下水救人就算了,还亲自施救。 这…肌肤之亲,如何收场? 秦昭霖就那么害怕苏芙蕖死吗?才落水这么一会儿,根本死不了吧! 周围闻声赶过来的五名宫人看到这一幕,立时低头退后,谁也不敢再看,更不敢说话。 心中后悔不已,自己怎么就耳朵灵敏,听到了太子妃叫人呢。 转瞬。 苏芙蕖幽幽转醒,眼神朦胧还含着水汽,看到秦昭霖有一瞬间的失神。 旋即猛地坐起,钻进秦昭霖的怀里,依靠着他的胸膛,紧紧地抱着他。 秦昭霖脊背瞬间僵直,眸子里闪过异色。 耳边是苏芙蕖含着浓浓委屈和依赖的声音,哽咽不已,显然非常后怕。 “殿下…我还以为我要死了。” “我以为…你不会救我。” 苏芙蕖抱着秦昭霖的力道更大,她贴在秦昭霖的脖颈间,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泪水顺着脸颊落下,在纠缠中,沾染到秦昭霖的脖子上,消失,冰凉一片。 秦昭霖的心,狠狠一动,下意识的不忍、心疼。 苏芙蕖为人骄傲,从不肯轻易落泪,如今,肯定是怕极了。 “无论发生何事,孤不会看着你去死。” 秦昭霖回抱住苏芙蕖的腰,手轻轻拍在苏芙蕖背上安抚,声音暗哑低沉至极。 苏芙蕖的眼泪流得更凶,低声呜咽抽泣。 秦昭霖将苏芙蕖抱个满怀,不断低声安慰,少女幽香不受控的钻进他的鼻子,勾的人鼻尖泛酸。 “……” 谁都没有再说话。 苏芙蕖余光看着不远处假山上的麻雀,正是毛毛。 毛毛说:“缠枝去找暗卫首领暗夜了。” 苏芙蕖眼里闪过笑意,极快被掩盖消失。 不是要监视她么? 这也不算让缠枝白来一次。 …… 半个时辰后。 秦燊刚会见完大臣,暗夜就从隐秘处走出来,单膝跪地,拱手将缠枝所禀告的一切,和盘托出。 “太子殿下已经将所有知情宫人,全部遣送到太子名下的皇庄上,恩威并施,以此封口。” 秦燊面色不变,沉稳自持。 唯有下颌线绷得极紧,腮边因咬牙的动作用力,微微颤动。 他眼里毫无情绪。 许久。 “将苏芙蕖秘密带来御书房。”秦燊命令。 “是,属下遵旨。”暗夜行礼退下。 屋内只剩下秦燊一人。 他若无其事拿起手边狼毫笔,继续批阅奏折,只是握笔的力道格外大。 “咔嚓”一声,毛笔突然断裂,将秦燊的手,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秦燊骤然发怒,将毛笔狠狠掷出去,桌面上的奏折,被一扫落地,发出响动,混乱无比。 “陛下,可否要奴才进去?” 苏常德站在外间听到声音,心提到嗓子眼,试探性问道。 “滚。” 冷冽的呵斥。 “将御书房内外的人都撤走。”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忙不迭出去。 很快,御书房内外一里,仅有秦燊一人。 他坐在龙椅上,胸口剧烈起伏,耳边仍是暗夜禀告的话。 “太子对苏小姐,亲自施救,亲近非常。” 秦燊一想到,苏芙蕖被太子碰了,心里便是压不住的怒火。 “苏小姐甚是依赖太子,两人拉拉扯扯,没有规矩。” 暗夜是下人,必然不敢将话说的太直白。 可见,苏芙蕖和太子,究竟亲密到了何种程度。 太子,未免胆大。 苏芙蕖,更是该死。 此刻。 苏芙蕖已经坐上出宫的马车,即将到达太师府。 耳边是毛毛语速极快的汇报着御书房发生的事情。 暗夜速度太快,毛毛就算是一只鸟,也要跟着跑,快速说,唯恐消息慢一拍。 一切皆在意料之中,却比意料更快。 苏芙蕖唇边勾起满意的笑。 毛毛刚说完话。 街上骤然混乱起来。 一个男人惊了马匹,在街上狂奔,又冲撞了苏芙蕖的马车。 还不等苏芙蕖说话,她身子一软,已经晕倒。 晕倒前,苏芙蕖看到了一个戴着面具的女人。 是缠枝。 第15章 旗帜 第15章 旗帜 苏芙蕖被带到御书房时,秦燊手上的伤口仍在流血,他不管不顾,任由鲜血流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氤氲出点点红梅。 “陛下,苏小姐已经带到。”暗夜单膝跪地回禀。 旋即,缠枝将仍在晕着的苏芙蕖抱进来,放在地上。 两个暗卫匆匆又离开。 屋内只剩下秦燊和苏芙蕖两人。 秦燊没有抬头看苏芙蕖一眼,只是静静地摩挲着手上一枚龙凤璧,动作轻柔,珍视。 哪怕他的血已经将龙凤璧污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这是秦燊与先皇后陶婉枝的定情信物。 自陶婉枝去世后,便一直被秦燊封藏在御书房,偶尔拿出来睹物思人。 若是,婉枝还在,她会希望自己如何做呢? “恩…”苏芙蕖嘤咛,快要醒来,也打断了秦燊的沉思。 他将龙凤璧又放回锦盒,抬眸看苏芙蕖。 这一看,他的拳头骤然握紧,呼吸更重。 苏芙蕖,仍旧穿着秦昭霖的外袍。 他们,是恐怕别人不知道他们的奸情么? 转眼间,苏芙蕖醒来,看着周围的环境先是懵懂微怔,当她看到秦燊时,大惊,下意识地坐起,后退。 她怕他。 秦燊意识到这一点后,非常不悦。 他自认为对苏芙蕖已经格外宽待,若是旁人,恐怕早死了,她却还怕他。 “脱衣服。” 冰冷地话直接命令。 苏芙蕖惊得睁大眼睛,没脱,反而将外袍捂得更紧。 秦燊不悦皱眉,眸色更沉,道:“不要逼朕动手。” “是,臣女遵命。”苏芙蕖声音里还带着刚醒过来的绵软,夹着一丝委屈,让人觉得十分可怜。 她颤抖着手,缓缓将外袍脱了。 天蚕丝制成的衣裙,仍旧濡湿着贴在她的身上,不经意地勾勒出胸前饱满地弧度和不盈一握地腰肢。 身子又软又媚。 秦燊是唯一品尝过的人。 他眸色晦暗,盯着苏芙蕖的玲珑,喉结下意识的滚动,那些触感和温腻仿佛还在手心里把玩着,却已经又被别的男人碰过了。 秦燊脖颈青筋直跳。 他,不能容忍任何人碰他的女人,哪怕是太子也不行。 太子,不该打破他们之间刚刚建立起的平衡。 秦燊站起身,缓步上前,附身轻轻捏起苏芙蕖的下巴,像是逼着苏芙蕖看他,又像是方便自己,不错过苏芙蕖任何一个情绪。 “太子亲自救你,你很欢喜吧?” “所以,才会迫不及待的主动献身。” “他抱着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刻薄冷酷的话,像刀子似的扎苏芙蕖,她的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 她的双眸因受惊而蒙上一层水雾,眼尾带着薄红,看他的眼神清澈、无辜、可怜,偏偏那眸底深处又像是含着钩子,等着人去品鉴。 “臣女,不知陛下在说什么。”苏芙蕖否认,强装镇定,眼底的闪躲明晃晃的骗不了人。 秦燊眸色瞬间沉得骇人,翻涌着被冒犯和欺骗后的怒意,几乎要将苏芙蕖生吞活剥。 他猛地掐住苏芙蕖细软的腰肢,将她拉入自己的怀里,力道大的像是要将苏芙蕖彻底揉进他的身体。 肌肤相贴。 一个强壮有力,一个娇媚可人。 “他有没有像朕这样对你?” 秦燊边说话,边借着怀抱的名义,大手在苏芙蕖身上肆意游走、侵占,带起苏芙蕖阵阵战栗。 她推拒着秦燊,换来的是更深的禁锢。 “怎么?他可以,朕不可以?” 秦燊呼吸急促,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深深掩埋的情欲,看着苏芙蕖的眼神是赤裸裸的占有欲。 “你是朕的女人,朕对你做什么,你都只能承受。” 说话间,秦燊将苏芙蕖的衣服,一点一点剥掉。 苏芙蕖眼里的泪落下,第一次执拗,含着失望和心碎看着秦燊:“陛下,何苦这样折辱臣女。” “你既然知道太子救臣女落水之事,必然也知道此事并非臣女所愿,为何还要如此。” “明明,臣女已经多次承诺保证,不会给陛下和太子添麻烦。” 苏芙蕖越说越委屈,泪越流越汹涌,整个人哽咽抽泣着,极漂亮地脸蛋,能让人跟着心碎。 她一直都是明面上,最无辜凄惨的受害者,被动地卷入皇帝和太子之间的恩怨中,无法脱身。 秦燊动作一顿,在苏芙蕖的眼泪和话语中,怒意凭空消退一些,他抬手,将苏芙蕖脸上的泪擦干净。 他的手因为常年练武射箭,被磨得粗粝不堪,抚在苏芙蕖脸上,哪怕放轻了动作,也仍旧留下红痕。 吹弹可破。 秦燊第一次对这个词有了具象化的感受。 这么脆弱的小姑娘。 落水时,想必确实很害怕。 “落水之事,如何亲密,朕可以原谅你。” “但,你不该主动与太子纠缠。” “众目睽睽之下,你与太子拉扯不清,你可考虑过自己的名誉?” 苏芙蕖听到这话,心里冷笑,强忍着才没露出讥讽的神色。 她与秦燊有何关系?她与男人亲密,还要取得他的原谅。 秦燊就是让她没有清白名誉之人,还能好端端的说是她不顾自己清白名誉。 可笑。 不过,苏芙蕖心中十分清楚,秦燊的诘问,是发泄心中不爽的借口。 秦燊所有怒意的来源,皆出自,秦昭霖。 这是对她的诘问,也是对秦昭霖的质问。 他们之间的平衡,本就岌岌可危。 秦昭霖,刚拿了好处,又做了那个打破平衡的人。 秦燊的不悦,不仅来源于男人的嫉妒,更来自于,帝王威严被挑战的愤怒。 而她,作为明面上的旗帜,在争夺中,自然是谁都想抢过来,插在自己的领土上。 “臣女那时太过惊慌害怕,能依靠的,只有太子殿下…唔…” 苏芙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秦燊擒着后脑,吻住唇,堵住所有要说的话,只剩下破碎的语调。 软绵绵的唇齿,泛着少女的甘甜和柔软,在他强势的进攻下,她生涩的要命,让人着迷。 秦燊不想再从苏芙蕖嘴里,听到有关于太子的任何话。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在提醒他。 苏芙蕖原来曾是太子的…青梅竹马,他们之间亲密非常,有着旁人无法比拟的信任和旧情。 刺耳至极。 “他有没有,这样吻过你。” 唇齿间,秦燊低沉泛着浓浓情欲沙哑的声音响起,他的手,放在苏芙蕖肚兜后面的系带上,轻轻摩挲。 细腻的触感,充斥掌心,不断叫嚣。 气氛逐渐热烈。 第16章 感情 第16章 感情 苏芙蕖被动地接受着这个侵略性十足的吻,被逼着与秦燊纠缠。 男性气息瞬间将她裹挟。 不得不说,她更喜欢秦燊这样的男人。 成熟、张扬、霸道、肆意妄为。 浑身都是被权势浸淫过的专横,对苏芙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只可惜,权势不能通过身体的交织而转移。 许久。 苏芙蕖坐在御书房的桌案上,浑身瘫软,小口喘息着依靠在秦燊怀里,全是被人欺负后的媚色横生。 她身侧,是那枚象征着天子的龙印玉玺。 秦燊只觉得怀里的小姑娘娇软到极致,让人想将她拆吃入腹,鼻子里都是迷人的馨香。 他从未有过如此情动。 秦燊下意识地在苏芙蕖额间落下一吻,无关占有,唯有怜爱。 再向下,吻到了苏芙蕖眼眸上的晶莹,咸涩。 他动作一顿,低头看着苏芙蕖,两人额间相抵,声音低哑:“哭什么?” “朕还没罚你,你就哭。” “娇气。” 他的一腔怒火,早就化在苏芙蕖的柔媚、顺从里不见踪迹。 总归,她是无辜的。 被人喜欢,不是她的错。 错的,是太子。 明知苏芙蕖已经是他的人,还不知分寸的沾染。 秦燊第一次对太子,产生不耐的情绪。 苏芙蕖抬眸看秦燊,小鹿似的眼睛湿漉漉还带着委屈。 “陛下,您明明说过,会给臣女一个交代,不让臣女吃苦,会保臣女顺遂一生。” “可是…可是,如今,只有您欺负臣女。” 所谓的欺负,不言而喻。 她脸上还泛着红晕。 秦燊被苏芙蕖的样子取悦到了,唇角勾起一个笑。 环着苏芙蕖的手,将她背上的系带,轻轻一拉。 苏芙蕖身上最后的遮挡也彻底滑落。 她惊得瞪大圆眸,想伸手去挡身前的春光,又被秦燊拉住,制止。 苏芙蕖脸色越来越红,呼吸急促,被秦燊盯得羞恼至极。 在她即将不从时,秦燊又将她揽入怀里,紧紧抱着,火热的呼吸落在她耳边:“这不是欺负。” “是疼你。” 说罢,秦燊的吻,强势落下。 似是那夜,疯狂至极。 苏芙蕖面上羞怯挣扎,实际上半推半就,处处点火。 “朕,会让你入宫。” 确切的话响起时,两个人也彻底纠缠到一起,密不可分。 强势占有。 两个人同时发出一声喟叹。 前者是娇羞至极,后者是满足不已。 秦燊掐着苏芙蕖的腰,毫不吝啬的亲近和占有,亲眼看着她被他予取予求,脸色越来越红润。 从最初忍着不肯出声,到控制不住的嘤咛轻吟,双眼迷离。 他的心中升起巨大的满足感,是他在女人身上,从未得到过的。 连日的压抑和气闷,在此时,被瞬间熨平。 彻底放纵。 他眼底情欲猩红,占有几乎化成实质。 从前,不打算负责任,便要忍耐。 如今,既然选择册封她,便不需要收敛。 他要让太子明白,他不仅是能包容他的父,更是不可冒犯的君。 天家父子,本就该先君臣,后父子。 是他把自己幼年缺失的那部分,过度的弥补到了太子身上,以致于太子敢冒犯他的权威。 苏芙蕖,就是他为太子敲响的第一记警钟。 “日后,你要与太子保持距离,若敢越矩…” “朕会让你,死无全尸。”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出来,威压十足带着杀意,让苏芙蕖背脊升起一阵冷汗。 苏芙蕖知道,秦燊是认真的。 “是,臣女遵旨。”苏芙蕖一边轻喘,一边说话,声音自然软得带着弯,勾人不已。 听到耳边酥麻至极。 秦燊的吻,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留下一个个暧昧痕迹,像是星星点点红梅,与地上的血迹,相得益彰。 半晌。 终于结束。 秦燊坐在龙椅上,苏芙蕖则是正对着他,身上披着秦燊的龙袍外衫,坐在他胯间。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仍在交织,肌肤相贴的感觉,令人痴迷。 “跟朕,你是心甘情愿么?” 秦燊语气平静问着,手在龙袍外衫下,不断摩挲着苏芙蕖裸漏滑腻的肌肤上,比世间最华贵的布料,还要柔软。 苏芙蕖觉得十分没劲,秦燊明明在意死了秦昭霖的事情,不许她提,自己却总是提起来。 都说女人的醋意大,男人的醋意,同样不遑多让。 总归,人都是贱的,饭,只有抢着吃,才最香。 “陛下,天下所有臣民,都应该心甘情愿的跟随陛下,臣女也不例外。” 这话说的十分巧妙,明面上是说苏芙蕖愿意跟随秦燊。 实际上却是在说,苏芙蕖作为臣子跟随的,不过是天子的身份罢了。 不是女人对男人的爱和眷恋。 不过,只要有这一句话便可,其余的,秦燊不在意。 作为天子,他需要的就是绝对的臣服和绝对的权威。 至于感情? 感情是奢侈的东西,不是谁都配拥有,其中就包括苏芙蕖。 他不关心苏芙蕖心里到底爱的是谁。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任何人的真心,因为他身上有他们都向往的东西——权势。 “只要你恪守臣子本分,朕看在苏太师的面子上,也不会薄待你。” 秦燊环着苏芙蕖腰的手,更用力。 柔软直接撞进他怀里。 一阵淡淡的,独属于苏芙蕖的香气,又弥漫进秦燊的鼻子里,勾起一阵旖旎。 不等苏芙蕖回答,他的吻,便又落下。 这一次,比方才更加疯狂。 苏芙蕖感受着秦燊的失控,她脖颈与秦燊的脖颈相依,在秦燊看不见的角落,她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 伸手,自己在自己的手腕上,轻轻嗅了一下。 很香。 西域奇香,拥有助情助兴的功效,香气清幽,不易引人察觉,只有两个人距离极近时,才能闻得到,闻的时间越长,功效便越好。 且这种奇香,就算是最精通医术的太医来了,也辨别不出其中精妙。 这香的原料在万米高空的雪山悬崖上,极难采摘,又需要极复杂繁琐的工艺,才能制成。 她也是在收服金雕时,偶然知晓。 那些原料,是金雕送给她的见面礼,被她秘密制成香料后,一直由雀鸟们保管。 每次使用,只需要一点点,涂抹在手腕和脖颈处,一晚便能彻底挥发干净,神鬼不知。 许多男人,总是下半身思考的产物,对她的身子有兴趣,身体硬了,手段便软了。 这是名妓陈圆儿教她的。 苏芙蕖从小到大的目标便极其明确,她要做世间最尊贵的女人。 选中太子后,她便秘密学习一切可能巩固自己地位的技艺,包括房中秘术。 寄希望于男人不变心,还不如寄希望于丰富自己。 只要手段好用,不拘与何种形式。 第17章 出发 第17章 出发 御书房内极尽欢愉。 东宫。 秦昭霖合着眼,正在木桶中沐浴,周身被暖气包裹,才觉得心也渐渐回暖。 苏芙蕖的身影,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一个人影悄然从屋内出现,他一身黑衣,单膝跪地在秦昭霖身旁,双手奉上一封信件。 秦昭霖睁眼,将信件接过,一目十行,他的脸色越来越差,最后更是将信件攥紧得扭曲无比。 “名门闺秀,手段竟然如此低劣、恶心。” 每一个字都被秦昭霖咬得又紧又涩,像是要吞人血肉。 他以为,苏芙蕖与父皇之间的事情,是苏芙蕖故意报复他。 毕竟,曾经苏芙蕖挽着他的手,神色像是玩笑,眼底却无比认真说道: “若是未来你负了我,我一定会报复你的。” 他也笑着看她,问:“芙蕖准备如何报复我?” 苏芙蕖道:“我会让你永远失去我,转投他人怀抱。” 所以,他下意识的认为,苏芙蕖会爬上父皇的床,是因为不想嫁给他,要让他永远的失去她。 可这封信,完全证明了苏芙蕖的清白。 他想起在御花园,芙蕖看到他扶着陶明珠,眼里的难过,以及下意识的避让。 恐怕…她一定真的伤心了。 心中兀然一痛,胸腔剧烈起伏,呼吸都嘶嘶啦啦的疼,面色极快的苍白下来。 缓了片刻,才恢复正常。 陶家,有遗传性的心疾,他自小用金贵药材温补滋养,已经许多年不曾犯过了。 “孤离宫,你不必跟去,留在京中护着她。”秦昭霖吩咐。 “是,属下遵命。”黑衣人应答。 秦昭霖摆手,黑衣人便飞快退下。 转瞬。 那封信已经被秦昭霖的内力震成了碎片,消散在空中。 他面色逐渐更加阴沉:“长鹤。” “奴才在。”长鹤立刻应声。 “太子妃身体不适,需要静养,管家之权暂且交由孟舒盈负责。” “是。” …… 第二日,辰正,刚下早朝。 秦昭霖身着杏黄色朝服,立于仪仗之前,身后是工部尚书孟高榕和户部侍郎汤鸿禧以及精锐卫队。 已经全部整装待发,立于东华门下。 文武百官分列广场两侧,旌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肃杀一片。 净鞭三响,钟鼓齐鸣。 秦燊身着明黄龙袍,缓步登上城楼。 他俯瞰着整装待发的队伍,目光最终落在秦昭霖身上,沉声道: “尔今日前往溱州,代朕赈济灾民,便是将这社稷的重担分于你肩。望你不负朕望,不负万民。” “是,儿臣遵旨,必不负使命。”秦昭霖恭敬跪地,行礼应答,端肃非常。 随即,身后工部尚书孟高榕等人也一同跪地行礼高呼:“臣等必不负陛下所托。” 秦燊颔首:“出发吧。” “是!”似是整齐划一的山啸声,共同应答。 下一刻,钟鼓齐鸣,伴随着苏常德高呼:“出发——” 由秦昭霖率先起身上马,其余人等跟上。 庞大的队伍缓缓出发,迎着不断升起的朝阳,向宫门走去,直至身影彻底消失。 秦昭霖骑在高头大马上,回眸看跟在身后长长的队伍以及物资,眸色深深,只觉刺眼。 转而低眸看着手里的一枚璎珞,这是苏芙蕖人生中第一个做成的璎珞,赠给了他。 这次,是他错了,不该误会芙蕖,更不该用芙蕖来换取所谓利益。 还好,还好这一切芙蕖并不知晓。 等他功成归来,必定要再试试,重娶芙蕖。 若是实在不行… 秦昭霖神色渐渐凌厉,小心将璎珞收回自己的怀里,看着前方的朝阳。 父皇…总有死去的一天。 一行人马匆匆赶往溱州。 皇宫内。 百官再抬眸时,秦燊已经离去,只余背影和苏常德高呼:“陛下起驾——” “臣等恭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秦燊回到御书房更衣后,进了暖阁,苏芙蕖仍在睡着。 苏芙蕖还蜷缩在他离开时的位置上,睡得正沉,锦被滑至她的腰际,露出圆润的肩头和纤细的脖颈,上面还残留着暧昧的痕迹,每一个,都能勾起昨夜最疯狂的画面。 青丝如瀑般铺了满枕,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莹白,半遮半掩,更加惑人。 秦燊上前,动作轻柔地将苏芙蕖盖在脸上的黑发拿至脑后,那张依然红润的俏脸,映入眼帘。 她的唇瓣还微微肿着,像饱经雨露的海棠花瓣,等人采摘。 秦燊微微迟疑,眼里的暗芒起起伏伏。 最后,苏芙蕖是被秦燊吻醒的。 她闭着眼睛整个人被秦燊压在怀里亲,呼吸不畅。 “不要,我好累,才刚睡着。” 苏芙蕖感觉到秦燊的手又开始游移,微微蹙眉,嘟着小嘴叫停,声音带着纵欲后娇软的微哑,像是撒娇。 听到人耳朵里,骨头都酥下大半。 秦燊看着苏芙蕖累得眼睛都睁不开,整个人没骨头似的挂在自己身上,又看见她一身的痕迹。 昨日,确实太疯了。 苏芙蕖才刚刚承宠不久,不能过于放纵。 “好。” “朕不动。” 秦燊软下的声音响在苏芙蕖耳边,像哄她似的,耐心百倍。 苏芙蕖第一次觉得秦燊的声音是这么近、这么清晰、这么悦耳,而不是那副永远冷冰冰、高高在上的睥睨。 她发现一个问题,秦燊每次餍足过后都会格外的好说话,也愿意哄人。 不仅是现在,还有那夜意外缠绵后,秦燊也是如此。 看来,毛毛的信息确实是准确的,秦燊重欲。 重欲之人,往往因为欲望会付出很多东西,且不能忍耐寂寞。 秦燊倒是一直把持得住。 不提先皇后去世那五年,秦燊一直未娶任何人,单说现在后宫也八九年不曾添新人了。 要么是…身体不行只能把持忍着,要么就是眼光实在太高,哪怕重欲,一般女子他也是看不上。 …秦燊,确实有看不上别人的资本,无论是身份还是外貌身材,他都有挑选别人的权力。 苏芙蕖伸手顺着秦燊的衣摆摸进去。 他身材精悍,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腹肌整齐地排列着,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再摸,朕就不忍了。” 秦燊压抑的声音响在苏芙蕖耳畔,缠着热辣的呼吸。 第18章 册封 第18章 册封 苏芙蕖手一顿,没再继续摸下去。 她喜欢秦燊的身材和秦燊能带给她的欢愉,但确实该适度,她快不行了。 秦燊就这样抱着她,两个人静静的相拥在一起,宛若世间最亲密、幸福的夫妻。 许久。 秦燊的呼吸才渐渐平稳,而苏芙蕖早已在他的怀里又睡着。 他将苏芙蕖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这才转身离去。 坐到外间龙椅上时,秦燊恢复以往的威严,亲自提笔写了册封旨意。 “传令下去,封苏太师嫡幼女苏芙蕖为嫔,封号宸,赐居永寿宫。” “你亲自去办。” 他对自己感兴趣的女人,向来不会吝啬尊容。 苏常德心下一惊,面上连忙应下:“是,奴才遵旨。” 他恭敬地双手接过圣旨。 他没不识趣的问,苏…宸嫔在哪里,要到何处宣旨,毕竟他也是那夜的知情人之一,更是在今早叫陛下起床时,听到了暖阁内的声音。 宸嫔入宫,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对比走流程,宸嫔更需要的是,快速入宫。 旋即,他亲自带着人先去宫务司记录存档,选日子上玉蝶,让人打扫永寿宫。 又是带着一队宣旨太监,晓谕东西六宫。 …… 苏常德带着人到凤仪宫时,六宫妃嫔仍在给皇后娘娘请安未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太师之女苏氏芙蕖,性情温良,品格端方,仪容雅丽,淑德含章。今特册封为宸嫔,赐居永寿宫主殿,钦此。” 这封圣旨极其简单干脆,一看便是出自秦燊之手。 若是按照常规下达翰林院起草,少说也要一日的功夫,且他们起草的诏书,多用生僻华丽之语,彰显天家风范。 但到底不如秦燊亲自写的,更有分量和意义。 目前宫中只有两人曾有过秦燊亲自册封的荣幸,便是陶皇后和如今的苏芙蕖宸嫔。 在场妃嫔神色各异,一起看向陶皇后。 陶皇后面上仍旧雍容,隐在衣袖下的手却几乎将手心抠破。 她端方笑着,应下圣旨,又对诸位后妃道: “陛下新册封苏氏为宸嫔,乃是充盈后宫、绵延后嗣之举。” “尔等需要恪守本分,与宸嫔好生相处,莫要捻酸吃醋,有违宫规。” “是,臣妾/妾身谨遵皇后娘娘教诲。”后妃们一同屈膝行礼。 陶皇后满意,笑着颔首。 苏常德弯着腰,脸上也是喜气洋洋。 “皇后娘娘若是无事,奴才就先行告退了。” “陛下那边还需要奴才去伺候。” 陶皇后刚要点头应允。 一旁下首的一个年约二十三四岁的女子便率先开口询问: “苏公公,不知宸嫔如今人在何处,何时来与我们姐妹相见?” 她穿着华丽柔美,身姿绰约,眉眼间都是娇柔风情。 正是近两年最得宠的淳嫔。 “本宫早就听闻宸嫔出身高贵,曾是三公主伴读,别说在京中,就算是在宫中也很是出众,本宫早已是迫不及待想见一见了。” “可惜本宫是个没福气的,出身不好,也没个一儿半女,不然早就能去尚书房见见宸嫔的风姿了。” 淳嫔面上笑得毫无攻击性,甚至因为她本就是鹅蛋脸、圆眸的明媚模样,更添亲和与真心。 但她话语中不经意的含沙射影和揶揄眼神带来的攻击性,被许多人都捕捉到了。 她踩着福庆公主抬高苏芙蕖,挑拨苏芙蕖和嘉妃一脉的关系。 同时又暗戳戳的提起苏芙蕖在尚书房之事,尚书房并不是公主主要上课的地方,而是太子、皇子等人上课的地方。 此举便是提起苏芙蕖与太子的旧事,来恶心陶皇后。 目的就是拱火,让陶皇后更厌恶宸嫔。 果然。 陶皇后脸上的笑意淡去大半,看着淳嫔的眼神也泛着冷。 一旁嘉妃的脸色也不好看。 自己女儿的伴读,成了后妃,未免荒唐。 不过,这么低劣的挑拨离间,她还是不屑于放在心上,在苏常德面前,更不会显露。 “淳嫔娘娘,宸嫔娘娘正在苏太师府休整,明日辰时便会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苏常德装作对一切毫无所察,若无其事的回禀完就行礼离开了。 前头御前的人刚离开凤仪宫。 后头淳嫔就又笑着开腔: “不知这宸嫔到底是何姿容,竟有陛下亲笔册封的荣宠,这封号也是好得不得了,宸,乃众封号之首,这倒是像比着皇后娘娘去的…” 淳嫔话还没说完,就被陶皇后右下手的贞妃打断。 “淳嫔,你出身卑微又没读过几年书,还是少说话为好,免得贻笑大方。” “这小小嫔位,如何能与皇后娘娘相较,真是可笑。” 她说着,拿起一旁茶盏轻抿,斜着眼看淳嫔,不屑一顾。 贞妃乃是正四品詹事府少詹事桂察嫡女,桂锦,十六岁入宫,至今已经入宫十三年。 她是陶皇后入宫两年后,亲自抬举献给秦燊的后妃。 她出身不算高,但也远在淳嫔之上,资历更是老道。 刚入宫时也曾得宠一阵,两次怀孕,虽都不幸小产,但这妃位是名正言顺熬上去的。 淳嫔脸上的笑一僵,看着贞妃,皮笑肉不笑道:“嫔妾确实资质浅薄、不通文墨,比不上贞妃娘娘出身书香门第。” “嫔妾不过是承蒙陛下抬爱,这才舔居嫔位。” “日后,嫔妾定当与陛下好好学学诗书,免得贻笑大方。” 说着话,淳嫔造作的抚着胸口喘息,似是身子不好而力竭,起身款款对陶皇后行礼:“皇后娘娘,嫔妾身子不适,先行告退了。” “回去吧。”陶皇后面无表情颔首。 其余妃嫔也起身行礼告退,按照位分出门回宫。 唯有贞妃留下,亲自送陶皇后回寝宫休息。 皇帝已经多年没有再册封新人,如今一册封就是直接越级到四品嫔位,还赐了意义不凡的‘宸’字为封号,永寿宫更是距离乾清宫御书房最近的宫宇之一。 荣宠可见一斑。 一石激起千层浪,打破了宫内的平衡与表面的稳定。 第19章 无脑 第19章 无脑 淳嫔回到咸福宫主殿,气的摔了个茶盏。 “娘娘别动怒,伤了身子就不好了。”贴身宫女青黛上前劝慰,又指示小宫女将地上的碎瓷片收了重新奉茶。 淳嫔坐在窗边榻上,仍是气不顺。 “贞妃娘娘是嫉妒您得宠,她年老色衰又无宠幸,自然是脾气不好,娘娘就不要和她一般见识了。”青黛又上前温言劝着。 淳嫔是正六品太原府县令之女,出身在宫中确实是低微。 她能入宫,还是陛下八年前,前往太原一带巡视民情,偶遇相见,这才带入宫中,不然按照大秦律例,从五品以下官员之女都是没有资格参加选秀的。 因此,淳嫔初入宫时总因为身份抬不起头,偶尔还会被宫人苛待俸禄。 着实过了两年清贫日子,后来偶然一夕之幸,才渐渐得宠。 淳嫔得宠后,面上还是娇柔动人,实际上暗中处处争强好胜。 好哄,也易被激怒。 淳嫔面色渐渐缓和下来,只是仍有不忿。 “贞妃等人太过于目光短浅,苏氏曾经可是和太子…传过流言蜚语的女子,如今不仅入宫,还有如此荣宠,日后定然不可小觑。” “她们不去针对她,反而奚落本宫,这算什么本事,不过是欺本宫家世低微罢了!” 淳嫔用力搅着手中的帕子,揪得变形,她内心一阵惶恐,生怕自己好不容易获得的荣宠,被旁人轻易夺去。 她但凡家世再好一些,腰板再硬一些,也不至于想尽办法去挑拨别人。 “娘娘,苏氏已经入宫,太子之事,您可万万不要再提了。”青黛一脸忌讳。 淳嫔蹙眉,心里更难受了。 陛下何其宠爱看重太子,竟然能不顾太子感受,去册封苏芙蕖,可见喜欢到了什么程度。 “青黛,让小厨房炖上陛下爱喝的参汤,晚些陪本宫送去御书房。” 淳嫔急切地抓住青黛的手吩咐,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必须要证明,陛下最宠爱的人,还是自己。 …… 午后。 苏芙蕖醒过来时,只觉得浑身酸痛,缓了片刻才起身。 一旁桌案上放着一套崭新宫装,低调、娴静、文雅,很符合一个极臣之女的形象。 不是她喜欢的风格,但充分彰显了秦燊想要的——苏芙蕖。 苏芙蕖随手拽过穿好,起身。 刚走一步,腿酸软的险些摔倒,抓住一旁床幔才稳住身形。 她出身武将之家,自小悄悄练武,体质强健,但就算是这样也接受不了秦燊如此予取予求。 苏芙蕖决定,还是要继续精进武艺。 “陛下~臣妾还以为你日后只喜欢宸妹妹,不喜欢人家了。” 暖阁门刚刚推开一条缝,甜腻撒娇的声音就挤进苏芙蕖耳朵里。 是淳嫔。 苏芙蕖推门的手顿了一下,又推开。 淳嫔穿着一身浅粉色娇艳宫装坐在秦燊怀里,攀着秦燊脖颈撒娇的一幕,映入眼帘。 秦燊似乎在她耳边回了什么。 淳嫔笑着装害羞,一抬眸,看到苏芙蕖,脸上的笑意僵住,眼里有明晃晃的错愕、防备和不喜。 秦燊也看向苏芙蕖,眸色沉沉,看不出情绪。 双眸对视,苏芙蕖的眸子也十分平静。 秦燊拍了拍淳嫔的腰:“下去吧。” 语调平和,自如。 “陛下…”淳嫔不肯,仍要撒娇,抬眸撞上秦燊幽深的眸子,后面的话被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顺从下去,站在秦燊旁边,低眉顺目。 只是眉眼掠过苏芙蕖时,极其不喜。 她说怎么没在凤仪宫看到苏芙蕖,原是在御书房勾搭陛下,真是不要脸。 旨意刚下,还没正式入宫呢,就如此越矩,快赶得上娼妓了。 “我清早没看到宸嫔妹妹向皇后娘娘请安,还十分疑惑,原来妹妹是在陛下这里。” “妹妹别只顾着与陛下亲近,日后我们姐妹可要常来常往啊。” 淳嫔话里含着笑,待苏芙蕖显得亲近热络,话锋中的深意却是明晃晃。 苏芙蕖微微蹙眉,又恢复如常。 她陪在福庆公主身旁时,虽没见过淳嫔,但也曾听说淳嫔得宠又骄纵。 嫔位以上的宫妃没个得宠的,嫔位以下的妃嫔,谁若得宠,淳嫔便会针对谁,暗地里争风吃醋的阴私太多了。 淳嫔当真是浅薄无比,喜恶都挂在脸上。 偏偏秦燊已经宠了她许久。 不过…宸嫔。 苏芙蕖倒是很喜欢这个封号。 也算秦燊有良心。 好处拿到手了,被针对一下,倒无所谓。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苏芙蕖已然走近,屈膝行礼问安。 秦燊抬手,苏芙蕖便谢恩起身。 又对淳嫔笑道:“我初入宫中,什么都不懂,淳嫔姐姐既然欢迎我,那日后妹妹自然是会多多拜访,只希望姐姐不要嫌我打扰。” 说着话,她眼里还有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宛若她真的很害怕淳嫔不欢迎她。 装傻,装柔弱,谁不会装呢? 淳嫔脸上的笑意僵住,皮笑肉不笑。 “宸嫔妹妹出身武将世家,性情倒是娇柔胆小,可真不像将门虎女。” “这性子,真真是惹人疼的,不怪陛下宠爱你,入宫就封嫔。” 淳嫔笑着,面上柔和,说话却夹枪带棒,暗讽苏芙蕖能装模做样,又捻酸吃醋的明显。 苏芙蕖眼眶泛红又强忍着,跟着陪笑:“淳嫔姐姐得宠多年,陛下自然是最疼姐姐。” 淳嫔看到苏芙蕖服软恭维,心中满意,待看到她眼眸流转的泪意时,又恼怒。 真能装啊! “宸嫔妹妹,我又没欺负你,你…” “好了。” 淳嫔话还没说完就被秦燊不耐打断。 她错愕看秦燊。 自她得宠后,秦燊从未有过如此冷脸。 “淳嫔,你们同为嫔位,不要咄咄逼人。” 这话带着警告,让淳嫔眼眶也骤然红了。 “是,臣妾知错。” “你先退下吧。” “是,臣妾告退。” 淳嫔眼含着泪,连忙行礼便告退了。 她当着苏芙蕖的面被呵斥,只觉得脸上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羞愧又难堪。 离开的速度都快了许多。 路过苏芙蕖时,她狠狠瞪一眼,这才推门出去。 苏芙蕖则是装作畏惧,忙低头。 心中暗笑。 这淳嫔实在是无脑的可笑了一些。 这样的人,能得到秦燊的厚爱,想来…他们之间,确实是‘恩爱’无比。 毛毛的原话是:“淳嫔惯会装可怜柔弱,在床榻间总是哭哭啼啼惹皇帝喜欢。” “后宫中,没有人的身姿,能比得过淳嫔。”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总是娇气落泪。 哭也是很耗精力的,奈何秦燊就喜欢这样的女子。 这一点,秦燊远不如秦昭霖。 “过来。”秦燊对苏芙蕖说道。 苏芙蕖抓住衣袖的手紧了紧,像是踌躇和胆怯,磨蹭着走过去。 刚站稳就被秦燊长臂一挥,一把揽入怀里,坐在腿上。 “朕为你训斥淳嫔,你可满意了?” 第20章 入宫 第20章 入宫 苏芙蕖点到即止的露出不解和恍然,以及一丝失神。 “陛下若认为臣…妾是装模做样,臣妾自会去与淳嫔姐姐请罪,免得惹陛下和淳嫔姐姐心生芥蒂。” 她低着头,露出一抹白皙纤细的后颈,十分漂亮。 神色委屈又落寞,惹人怜惜。 她明知秦燊就喜欢娇柔造作的女子,肯定不会承认自己是装的。 秦燊怀疑是怀疑,承认那就是两码事了。 “苏太师在军中长大,统御千军万马,纵横沙场,杀敌无数。” “你两位哥哥也是为人刚劲。” “怎么将你养成这般娇弱的性子。” 秦燊将苏芙蕖耳边碎发拢至耳后,露出那张小巧精致的脸。 他话语中含义不明。 苏芙蕖只当他是怜惜询问。 “臣妾是家中幼女,自幼受尽父母兄姐的宠爱,不曾经事,且身子孱弱,时常生病。” “因此家中更是纵容,反倒把臣妾养得胆小娇气了。” “是臣妾有失将门风度。” 苏芙蕖面上露出羞愧和不好意思。 秦燊颔首。 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毕竟苏太师宠女之名,京城皆知。 “女子柔顺是常理,你不必羞愧。” “只是,日后你在宫中,不要让人欺辱,免得苏太师难受。” “是,臣妾遵命。”苏芙蕖乖巧应下。 秦燊拍了拍苏芙蕖的背,道:“朕已经封你为宸嫔,赐居永寿宫。” “你去看看吧。” “是,臣妾多谢陛下。” 苏芙蕖顺势起身,行礼告退,在离开时,腿脚却一软,险些摔倒,被秦燊揽住扶了一把。 “怎么了?”秦燊问。 她脸色涨红,羞得不敢看秦燊:“臣妾…臣妾无事,只是…腿软。” 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苏芙蕖躲在秦燊怀里,羞怯地不敢抬头。 “……”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秦燊想起昨夜疯狂,又看着苏芙蕖娇俏,眼神柔和几分。 到底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就算是有些小心思,也不过是希望他疼她。 这没什么。 “朕派人送你回去,晚些朕去看你。” “今日不必去给任何人行礼,好好歇着。” 秦燊难得说这些体贴的话,苏芙蕖也适时露出感动和欣喜。 最后,苏芙蕖被宫人亲自抬妃嫔轿辇送回永寿宫,还带了浩浩荡荡的帝王赏赐,十分张扬。 大秦后宫律例,若无特殊情况,只有妃位以上妃嫔,才可乘坐轿辇。 苏芙蕖是又让秦燊破例了。 这就是她想要的。 既然入宫,那就要风光无限,越得宠越张扬越好。 她有这个资本。 且…若非如此,如何挑拨秦燊和秦昭霖的关系呢? 苏芙蕖刚离开,黑暗处有一个隐秘的身影,面色沉重,悄悄离去。 这一幕,被树上的毛毛,尽收眼底。 永寿宫。 陈肃宁姑姑带着四个宫女,张元宝带着四个太监,早已经在接到苏芙蕖回宫的消息时就等在永寿宫门口。 一见苏芙蕖,便整齐行礼问安。 “奴婢/奴才参见宸嫔娘娘,宸嫔娘娘万福!” 一众宫人精神奕奕,问安的声音铿锵坚定,只是第一个照面,便可知他们是十分尽心利索的可心人。 苏芙蕖坐在轿辇上,看着他们,很满意。 她早知自己要入宫,无论是东宫还是后宫,都有她的眼线和秘密培养的宫人。 苏芙蕖早已经习惯如此步步为营。 “免礼。” “谢娘娘!” 宫人一起起身,侧身让出入宫的道路。 陈肃宁上前,小心扶着苏芙蕖下轿,一同进入永寿宫正殿。 张元宝则是留在原地,给抬轿辇的宫人每人打赏五十两,又说上几句客气话。 大家都开心地散开。 “奴婢陈肃宁,乃是永寿宫掌事姑姑,奴婢拜见娘娘,承蒙娘娘恩惠多年,如今终于有机会伺候娘娘,乃是奴婢的荣幸。” 殿内,陈肃宁率先叩拜行礼,说着话,激动的眼睛开始泛红。 她曾是罪臣家眷出身,被罚没行宫为奴,曾在行宫举步维艰,处处被人刁难磋磨,几次险些活不下去。 幸好,五年前,秦燊携带后妃皇子等人前往行宫避暑,她也第一次见到陪在福庆公主身旁的苏芙蕖。 她恰逢被人羞辱磋磨,苏小姐将她救下,又将她调往宫中服役,暗中颇多照顾。 她这才过了五年的安稳生活,连带着还活着的亲眷也多受帮扶,她一直感激不尽。 “奴才张元宝,乃是永寿宫掌事公公,拜见娘娘,这些年多亏娘娘照顾,奴才感激不尽,定当尽心伺候,万死不辞。” 张元宝也跟着上前,跪地行大礼磕头。 宫人们一个个上前行礼请安,态度诚恳动容,他们都在绝境中受过苏芙蕖恩惠,心中早是万分感激。 苏芙蕖也柔下性子,一一应声,安抚。 这些都是她最满意的宫人了。 “娘娘,陛下册封的旨意已经传到宫外,想来苏太师府不久就会送来娘娘的陪嫁。” “若娘娘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奴婢。”陈肃宁说道。 苏芙蕖颔首。 秦燊的速度,比她想象的更快。 不到一刻钟,以皇后为首的后宫妃嫔们的祝贺之礼便都送到了永寿宫,多是屏风、摆件、金银玉钗环等等。 苏芙蕖一样样过眼,刚看到陶皇后送来的屏风和一应华贵至极的内饰物件时,她的瞳孔微凝,下一刻又泛起笑。 有毒。 陶皇后还真是一刻也不想等。 与此同时,宫外苏太师府上下一阵忙乱,恨不得将所有的好东西都打包送入宫中,又被传旨太监说,逾制,不许带。 又被翻来覆去挑着往外拿,一番折腾。 最后好不容易装好东西,又将贴身丫鬟期冬和秋雪一起千叮咛万嘱咐,才目送浩浩荡荡一群人入宫。 “陛下为人深沉,办事老道,又不是沉迷女色之人,若非雪儿认准了入宫,我是万万不会让她伴驾。” 回正房后,苏太师一脸担忧和沉重,坐下。 苏夫人拿手帕掖眼角,带着哭腔道:“若不是雪儿遭人算计,失了清白,怎会被逼到这般田地,真是可怜。” “肯定是陶家那姑娘算计,真是好歹毒的心。” 苏太师面色冷硬,重重拍了身旁桌案:“陶成远这老匹夫惯会与我作对就算了,还敢让我女儿吃这么大的亏。” “这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苏太师和苏夫人两人窃窃私语。 宫内,苏芙蕖也终于又歪在榻上休息,慢慢转动把玩着手上的一串精美华贵无比的螺钿珠,七彩琉璃美丽非常。 榻边窗棂打开着一条空隙。 一只麻雀站在那里,正是毛毛。 苏芙蕖看着手里的螺钿珠,声音极轻道: “那黑衣人是太子身旁的暗卫,你找个机会,让陛下发现。” “是。” 第21章 失约 第21章 失约 夜。 御书房。 秦燊放下奏折,苏常德躬身奉上一杯热茶道:“陛下,贞妃娘娘正在殿外求见。” 贞妃,入宫后恩宠一直不温不火,若不是陶皇后抬举,资历又老道,也不会身处妃位。 她唯一的好处就是,性子淡雅,与世无争,也算省心。 贞妃鲜少来拜见他,如今拜见,想来是有事。 “让她进来吧。” “是。”苏常德躬身退下。 稍后。 贞妃身穿浅绿色宫装,头戴一支简雅的银渡金点翠嵌宝珠菊花簪,一如初入宫时的打扮,清新、典雅,又不失身份。 这身打扮,将她整个人的清冷气质衬得更加出尘。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贞妃步履款款,走上前屈膝行礼。 秦燊抬眸看她,眼里划过满意。 这才是宫妃该有的气度。 “免礼,赐坐。” “是,臣妾多谢陛下。” 贞妃起身落座,面上露出迟疑和犹豫,抬眸看秦燊,话到嘴巴又咽下。 秦燊看她,放下毛笔,倚靠在龙椅上,好整以暇:“有事便说。” “陛下近来公务繁忙,鲜少步入后宫,臣妾失礼冒昧恳请,陛下能够多多看望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多年治理后宫,一心为陛下掌管、教导后妃、子嗣,实在是辛苦。” “尤其是…” 贞妃吞吞吐吐。 秦燊眼里闪过不耐:“直说。” “尤其是皇后娘娘,近来忧思过重,已然犯了两次心疾,只是不愿惹得后宫不宁、前朝不安,这才一直没有宣扬。” “臣妾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贞妃说着起身,屈膝蹲下行礼道:“陛下,中宫不宁,长此以往,后宫必然人心浮躁。” “……” 沉默片刻。 秦燊又拿起毛笔,重新将奏折打开批阅。 “朕知道了,下去吧。” “是,臣妾告退。”贞妃行礼告退,没再纠缠。 目的达到即可。 陶家有遗传的心疾,若非如此,先皇后也不会难产时意外身亡。 太子秦昭霖,也不会因心疾,需要常年耗费大量名贵药材滋养。 心疾,最忌动怒和情绪起伏。 且,皇后与太子身份贵重,若真有意外,那是前朝后宫动荡的大事。 她倒是要看看,宸嫔,还能不能继续得宠下去。 皇后娘娘说了,要将宸嫔,扼杀在摇篮之中。 “陛下,夜深了,是否要去看望宸嫔娘娘?”苏常德上前提醒询问。 这是陛下午后时的叮嘱,晚上要去看望宸嫔娘娘。 秦燊落笔的手一顿,道:“不去。” “今夜,独寝。” “是,奴才遵旨。” 当秦燊独寝的消息传至后宫时,陶皇后唇角勾笑,用剪子一点点修剪花枝。 陛下,最疼爱看重的,到底是太子。 哪怕因为一时意外,册封了苏芙蕖,也终究是比不过太子的地位。 “刘嬷嬷。” “奴婢在。” “传本宫旨意,暗中培养些容貌姣好、身姿曼妙的女子,送进教坊司好好调教,送入宫中。” “是,奴婢遵旨。” 刘嬷嬷领旨退下,暗中谋划,将消息送出去到太傅府。 陶皇后则是看着修剪好的花枝,十分满意。 君王薄情,有了新欢,旧爱自然就丢在脑后不值一提。 更何况,苏芙蕖还远远算不上旧爱。 “皇后娘娘,淳嫔暗中又向太医院要丰身丸了,是否要继续给下去?” 一等宫女梧桐走进凤仪宫内殿,弯腰在陶皇后耳边回禀。 陶皇后眼里闪过暗芒,将花枝上开的最娇艳的花朵,剪下。 “她既然不怕死,那便给。” “这样的人,本宫用着,放心。” 陶皇后唇边笑意更深。 这种没脑子,只顾皇帝宠爱而不顾未来之人,只能延续眼下风光,而再无以后,就算是眼下再得宠,都难成大器,也就不足为惧。 丰身丸,能在短时间内让女子的身材更好,腰肢更软,床笫之间更能承受雨露,乃是笼络男人心的绝佳之物。 但久而久之用下去,轻则影响孕育,重则中毒,香消玉殒。 因此,这药多用于青楼楚馆。 陶皇后语气如常,幽幽吩咐:“从本宫的妆奁盒子里,将生子秘方拿出来,暗中给淳嫔。” “既然要死了,不如死的更有价值些。” “是,奴婢遵命。” …… 直至深夜。 秦燊没来。 苏芙蕖完全不在意。 “朕会让你知道,男人对女人的承诺和喜爱,狗屁不如。” 秦燊的话,依然清晰的徘徊在苏芙蕖耳边。 她不会对秦燊有男女之情,只有利用和各取所需罢了。 “娘娘,您身子娇弱,肌肤吹弹可破,如今这些痕迹,看着真是骇人。” 期冬一边给苏芙蕖按摩,一边心疼的说着。 姑娘身上的痕迹才消退些,如今又添新痕。 陛下,可真是不心疼姑娘。 苏芙蕖坐在秘密制成的汤药浴桶中,低眸看着身上的痕迹。 “无事。” 床榻间,秦燊的动作是粗鲁了一些,但还不至于凶残,总是爱护和柔情多些。 不过是她多年来故意把肌肤养弱,这才力道稍大就会留下痕迹。 “娘娘,是否要用养容膏调养肌肤?”期冬问。 养容膏长期使用会让人肌肤赛雪,同样也有祛瘀化肿的功效,不超三日,便能将这一身痕迹散的干净。 “暂时不用,一切如旧。” 苏芙蕖白皙修长手指轻轻涟水,淋在身上,化成水珠滑落,配上这一身星星点点痕迹,又媚又勾人。 这是一个男人的‘佳作’,当然要留下了。 沐浴后,毛毛站在内室窗棂上,将今晚御书房发生之事说了。 苏芙蕖坐在铜镜前,缓缓梳着一头乌黑的秀发,眼眸流转,起唇低念:“贞妃,有意思。” “皇后的一条狗而已。” “本想着先缓一缓,巩固一下盛宠,如今你们既拦我承宠,那我只好先好好回报一二了。” 苏芙蕖唇角勾起一丝冷笑,让毛毛去叫来一只喜鹊,将一个黑色小瓷瓶交给它,命它悄悄送到贞妃宫中。 旋即又命令陈肃宁将库房里放着的贞妃送的软枕,放在床榻上。 她迫不及待想看到皇后和贞妃狗咬狗了。 第二日,清早。 苏芙蕖本是起身梳妆给皇后娘娘请安,却在去凤仪宫的路上晕倒,又被宫人们着急抬回来,紧急禀告给皇后娘娘,传了太医。 第22章 好戏 第22章 好戏 陶皇后坐在凤位上,面露关切,询问道: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晕了?派钱太医前去看看。” 陈肃宁一拜:“多谢皇后娘娘关心体恤,宸嫔娘娘已经传了太医院的三等太医松岸,想来如今快到永寿宫了。” “钱太医是太医院副院首,专门伺候妃位以上的后妃,礼制不合,不敢劳烦钱太医。” 陶皇后面色不变,颔首:“她既懂事,又不骄矜,那便让松岸去看看吧。” “只是陛下在前朝繁忙,就不要因为这点小事打扰了,有一切需要,皆来报本宫。” 陈肃宁脸色一僵,勉强维持原貌道:“是,奴婢遵旨。” “下去吧,好好伺候宸嫔。” 陶皇后摆手,陈肃宁便行礼告退。 这边刚走,淳嫔就冷道:“一到给皇后娘娘请安,宸嫔就晕厥,这晕的可真是时候。” “臣妾看方才陈肃宁面色不好,想来是宸嫔想恃宠而骄被皇后娘娘发现制止了,这才不愉。” “唉,到底是年轻,这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淳嫔夹枪带棒的说着,贞妃眼角看向她,不喜皱眉,低头饮茶,还用手帕略扇了扇鼻子,想赶走这酸气。 “淳嫔,慎言。”陶皇后不悦看向淳嫔。 淳嫔唇角微动,到底没再说什么,捂着胸口,起身道:“皇后娘娘,臣妾身子不适,不能陪您说话,这就告退了。” “你们都退下吧。” “是,臣妾/嫔妾告退。” 众人一起起身,行礼告退。 各自回宫路上,淳嫔直说胸闷气短,唤小太监传太医,又叫青黛亲自去请秦燊。 一番折腾,后宫皆知。 永寿宫。 苏芙蕖歪在床榻上,不施粉黛,面色憔悴,唇瓣惨白,往日明艳的姿容,染上病态,更显柔弱。 一个约二十多岁的太医,正单膝跪在床边把脉。 四周站着陈肃宁,张元宝和期冬,秋雪,皆是一脸关切紧张。 “松太医,我们娘娘这是怎么了?” 看到松岸起身收脉枕,陈肃宁问道。 松岸对苏芙蕖躬身道:“禀娘娘,此乃劳神过度,眠浅寝少,又恰逢风邪侵体,方致外感内需,一时晕厥。” “待微臣开一剂温补方子,徐徐调养,约三五日便可见好。只是这期间,万望静养,切忌劳心劳力,亦需宽怀静心,勿使思虑过甚。” 苏芙蕖虚弱颔首,勉强勾起一丝浅笑:“多谢松太医,本宫定会多多注意。” “元宝,好生将松太医送出去。” “是,奴才遵命。” 张元宝走上前,对松岸弯腰坐请状:“松太医,您请。” 松岸垂首点头,迈步向外走,临走到外间时,内间继续传来苏芙蕖的叮嘱吩咐,话语中还含着压抑的咳嗽和气喘。 “秋雪,你去宫务司报一声,将本宫的侍寝牌子撤下来,本宫病弱,不适宜侍寝。” “皇后娘娘说陛下政务繁忙,那便不要惊扰陛下,本宫不忍陛下劳累。” 松岸脚步微不可察的一顿,又恢复自然,大步迈出去。 秋雪应下,跟在松岸身后不远处,正要一起离开。 宫务司尚寝居的小太监弓腰走进来,对张元宝和秋雪客气说道: “公公,姑娘,小子是尚寝居的小太监小如子,奉命特来知会宸嫔娘娘一声,宸嫔娘娘病弱,侍寝牌子暂且由皇后娘娘做主,先撤了。” “还劳烦公公和姑娘为小子通传一声。” 秋雪面色僵硬一瞬,下意识看向张元宝。 张元宝没理会小如子,转而继续笑着对松岸拱手作请道:“松太医,请。” 松岸颔首,一起往永寿宫外走出去。 秋雪勉强勾起个笑,对小如子说道:“我们娘娘身子不适,不宜见外人,此事我自会禀告给娘娘,你先回去吧。” “是,多谢姑娘。”小如子拱手离开。 殿内。 苏芙蕖正一阵咳嗽。 期冬上前,为苏芙蕖奉上温水,眼含心疼:“娘娘,咱们又不是没有太医可用,为何还要真的惹自己染上风寒,如此受罪。” 苏芙蕖接过温水,一饮而尽,这才觉得嗓子的干痒被压下,面色也跟着红润三分。 她倚靠在隐囊上,看着期冬笑:“装病固然好,却总少了真情。” “在这宫中,虚情假意可以获得一时荣宠,但长久以往,必遭反噬。” 期冬似懂非懂颔首,又皱眉道:“可是皇后娘娘不许咱们惊扰陛下,如此苦肉计,不是白费了。” 苏芙蕖面上笑意更浓。 陶皇后特意让贞妃去秦燊面前给她上眼药,就是不想让她继续承宠。 所以,陶皇后不许惊扰秦燊,是意料之中,也是她正需要的。 这出好戏,要多谢陶皇后的参演,才更完整。 苏芙蕖刚想解释说话,秋雪就一脸不高兴的走进来,把皇后做主将侍寝牌子撤了的事和苏芙蕖说了。 “皇后针对娘娘的意思也太明显了,当真是毫不遮掩,这日后宫中谁还会将娘娘放在心上。”秋雪气鼓鼓的说着。 其余人面色也不好,唯有苏芙蕖倚靠在隐囊上,唇角还挂着笑意。 “左右侍寝牌子都是要撤的,谁下的命令,又有什么区别呢?” 陶皇后此举,正中苏芙蕖下怀,倒是让她省了不少麻烦,更加气顺了。 若不然,她也是一样要将她主动撤侍寝牌子,变成‘被迫’撤牌子,来给陶皇后上眼药。 如今陶皇后对她的针对越明显,越来势汹汹,她届时翻盘,秦燊就会越心疼,越怜悯。 期冬,秋雪等人对视一眼,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小姐自小便聪慧,心中有主张,她们只要听命行事即可。 “娘娘,可否需要奴婢做什么?奴婢在宫中的人脉还是很灵通的。” 一直沉默不语思索的陈肃宁走上前,躬身询问苏芙蕖,话中含义明显。 苏芙蕖唇角浅笑:“那,便要劳烦肃宁,多多在宫中传些前朝因为后宫争斗而死的不明不白的秘闻了。” 陈肃宁眼眸一亮,笑着屈膝:“是,奴婢明白。” 第23章 固宠 第23章 固宠 “你们下去吧。”苏芙蕖摆手,让众人退下。 她因为时常要与雀鸟对话,所以自小不愿让人贴身伺候,若是无事,大半时间都是独处。 久而久之,她确实更享受独处的生活。 有人,她总是要装模做样,太累。 内室一时只剩下苏芙蕖,她从枕下拿出一个黑色小瓷瓶,正与昨夜让喜鹊拿走的那款类似。 区别在于,她手上这个,名唤‘春雨丸’,服用后能逼出人体内的杂质,以达到强身健体、润肤美颜的效果。 只是排毒过程会让人短时间内呈现风寒,疲累,病弱等症状。 病症外表看着骇人,实际上没有大碍,约持续七天左右即可痊愈。 而送到贞妃宫中那款药,名唤‘香消丸’,作用是让人慢性中毒,先是身体疲累、夜不能寐,再是风寒感冒逐渐加重,渐渐让人乏力难以自理。 若是每日服用,不超两个月便会香消玉殒,神鬼不知。 这两种药表面的症状和脉象,一模一样。 这是苏芙蕖在营州探亲时,意外救下的一个巫医献给她的良药。 她制香的本事和浅显药理,也是跟着那位巫医所学。 那位巫医——早已被她秘密送入宫中为太医,乃是二品太医,鸩羽。 现下,鸩羽已是陶皇后暗中信任的太医之一。 她轻易不会动。 至于松岸,则是秦燊的探子,专门掌控低位妃嫔的情况,以免有人争宠不择手段或是祸乱宫闱。 探子,用得好,比自己人还好用。 咸福宫。 秦燊下朝来看望淳嫔。 淳嫔像没骨头似的依偎在秦燊怀中,气喘抚着胸口:“陛下,臣妾好难受。” 秦燊揽着淳嫔,语气平淡,眼神揶揄,问道:“怎么?” “可是昨日受了句重话,今日便不安生了?” 淳嫔一怔,旋即,撒娇似的用拳头轻轻锤一下皇帝的胸口:“陛下~” 她声音软的撒着娇,千娇百媚又带着造作。 “陛下~臣妾…臣妾不过是想让您多疼疼我…” 秦燊面上这才露出些笑意。 他不喜欢太过虚情假意,会伪装懂脸色的‘聪明人’,像是淳嫔这般简单的女子,省心,又会迎合,他自然不吝啬多些宠爱。 “下次不许这样,拿身子开玩笑。” “是,臣妾遵命。” 淳嫔笑着,勾住秦燊的脖颈,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又带着他的手,暧昧的放在自己身上。 语气甜腻在秦燊耳边细语:“陛下,臣妾最近涨的难受,您看看,是不是又大了…” 柔软被大掌覆盖,曾经是正正好好,如今却…难以包裹。 秦燊眸色晦暗,看着淳嫔的眸子也染上三分情欲,他不轻不重的捏了一把。 淳嫔适时娇羞轻吟,勾着秦燊和她纠缠。 兴致来时,淳嫔不着片缕,缠在秦燊身上,气喘着问:“陛下,臣妾和宸嫔妹妹,您更喜欢谁?” 这句话像冷水似的泼下来,苏芙蕖娇俏可欺的纯良模样挤进秦燊脑海中,让秦燊情欲散去大半,连带着看淳嫔的眼神也淡漠许多。 “不许胡闹。”略带警告。 淳嫔立刻噤声,不敢再说。 心中难受,她兴致也就淡了,勉强维持着迎合引诱,却远不及方才气氛融洽。 在淳嫔的手放在秦燊身下时,被他握住。 抬眸撞上秦燊毫无情欲的双眸,淳嫔微微怔住。 “朕还有政务要忙,你身子不适,休息吧。” 说罢,秦燊直接起身出了床幔,传苏常德来伺候更衣。 淳嫔躺在床榻上,没忍住,眼泪落下来,她想恳求陛下留下来,可心里明白,陛下已经被败了兴致,就算留下来,也不能好好相处。 还不如放陛下走。 可是,她又怎么甘心呢。 都怪苏芙蕖! 淳嫔哭了一会儿,传了青黛入内。 青黛弯腰进门,看着淳嫔正在穿衣,想上前伺候被淳嫔推开了。 淳嫔胡乱地套上衣服,看向青黛,眼里渐渐阴郁,伸手抬起青黛的下巴,仔细打量。 青黛身形纤细,一张清秀的瓜子脸,五官端正,肤色白皙,低眉顺眼时将眸中光彩敛去大半,显出乖巧可人。 朴素宫女的装扮,连个发钗都没有,低调至极,也掩下不少姿容,却更加柔顺。 淳嫔眼里闪过隐秘的不喜,极快遮掩下去。 青黛感到莫名其妙,强挺着接受淳嫔的打量。 下一刻。 淳嫔在妆奁盒子里,拿出一个葫芦小药瓶,扔给青黛。 药瓶咕噜着落在青黛手边。 “吃了。” 青黛面色大变,看都不敢看药瓶一眼,“砰”地跪地,磕头:“娘娘,奴婢伺候您多年,忠心一片。” “若是奴婢有伺候不周到的地方,一定会改正,请娘娘饶命啊。” “奴婢家中还有年幼的弟妹需要抚养,求娘娘开恩。” 求饶说到最后,带出哭腔,眼眶通红,确实是小家碧玉,可怜的有些滋味。 淳嫔眼底滑过隐晦的嫉妒被压下,她高高在上的看着青黛:“本宫知道你的忠心,不然也不会允你贴身伺候本宫多年。” “正是因为你的忠心,本宫才要抬举你,伺候陛下。” “这药瓶里是丰身的药物,对身子无害。” 青黛磕头的动作一顿,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淳嫔,震惊不已。 她贴身伺候淳嫔,极清楚,淳嫔是多么善妒的人。 “奴婢对娘娘赤诚一片,绝无伺候陛下的心思啊!” 淳嫔眸子里的不耐一闪而过,面上挂起温柔的笑,亲自蹲下,扶起青黛,温言道:“本宫知道你的忠心。” “只是本宫如今在宫内孤立无援,需要你来帮本宫固宠,一起笼络住陛下的心,不至于让贱人上位。” “等你成了陛下的后妃,你家中弟妹,本宫自然会托人照拂。” 淳嫔说着话,神色更加柔和,伸手将青黛因磕头有些弄乱的发鬓理顺,又捡起药瓶递给青黛。 她握着青黛的家人,青黛不敢背叛,待她用青黛固宠后…就是苏芙蕖的死期。 …… 宫道。 秦燊坐在龙辇上,面无表情。 脑海中仍是淳嫔纠缠时提起苏芙蕖的模样。 半晌。 “宸嫔,今日如何?” 第24章 挑衅 第24章 挑衅 苏常德回道:“回陛下,宸嫔娘娘清早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路上突然晕厥,被抬回永寿宫传了松太医。” 秦燊微微凝眉,苏常德继续说道:“永寿宫的具体情况…请恕奴才不中用,还不知晓。” 他并非不知,只是看陛下似有亲近宸嫔之意,这才给宸嫔卖个好,也算是给陛下一个台阶下。 亲自询问太医,总好过听他说一句没大碍,更上心,更感触。 秦燊垂眸看苏常德,眼里意味不明,苏常德腰更弯。 沉默片刻。 “叫他来。” “是,奴才遵命。” 一路无话。 苏常德回眸给身后徒弟小盛子使个眼色,小盛子点头,缓缓躬身脱离仪杖队伍,转身悄悄去了太医院。 秦燊回到御书房更衣,刚落座,苏常德就来报:“陛下,松太医已到。” “没惊动人。” “恩。” 苏常德颔首退下,将松岸请进御书房。 “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安。”松岸端正跪地行礼问安,自发的将近来一个月低位后妃的身体情况都汇报一遍。 最后,着重回禀宸嫔病情。 “宸嫔娘娘按时服药,多眠少思,约三五日便会好转。” 松岸说罢,一顿,想起侍寝牌子之事,又道:“陛下宽心,宸嫔娘娘此症乃是劳神所致,并非时气所染,绝无传人之忧。” 说罢,松岸又将苏芙蕖吩咐宫人撤侍寝牌子和皇后娘娘吩咐撤牌子之事说了。 他明为太医,实则也是陛下的暗探,关注如此信息,也算是职责之内。 秦燊神色不变,摆手。 松岸行礼告退。 屋内陷入一片安静,仅剩秦燊批阅奏折和苏常德研墨之声。 夜。 尚寝局太监总管康公公跪地呈上侍寝牌子,供秦燊翻阅。 秦燊漠然扫了一眼。 苏常德一直关注着秦燊的态度,见此问道:“宸嫔娘娘的牌子呢?” 康公公:“宸嫔娘娘初入宫中,侍寝牌子还没有做好。” 陶皇后不许人声张宸嫔娘娘的病情,又命他将侍寝牌子悄悄撤下,以免惊扰陛下,影响朝政。 他也只好跟着闭上嘴,以免被冠上‘影响朝政’的罪名,承担不起。 总归,有皇后娘娘在前面顶着,他这点‘隐瞒’也不算什么,反而是忠心。 秦燊垂眸,看着康公公深深低头的三山帽,语气平常:“今日独寝。” “是,奴才遵命。”康公公应声退下。 旋即,秦燊对苏常德吩咐道:“近日寻个得力的人,将他撤下来,打发到行宫做杂役。”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躬身应下,心中暗暗警醒。 陛下,这是不满陶皇后的做法了。 御书房的烛火,燃到深夜才熄,不久,永寿宫的烛火也跟着灭下。 第二日,苏芙蕖病的更厉害。 陶皇后特意开恩,允苏芙蕖病好全后再来拜见。 接下来三日,苏芙蕖病一日重似一日。 松岸为苏芙蕖把脉时的眉头也越皱越紧,药力下的更猛。 陈肃宁亲自送松岸走后,在宫道四处走了一会儿,笑着回来悄声报苏芙蕖: “娘娘,流言已经传的后宫皆是了。” 苏芙蕖倚在隐囊上缓缓睁眼,如水似的眸子熠熠生辉,浅笑:“是时候了。” 她看向微微敞开的木窗,与左右歪头的毛毛对视一眼。 毛毛振翅而飞。 戌正。 暗夜抓住一个黑衣人,带到秦燊面前。 “陛下,这是太子身边的暗卫首领守一,他在永寿宫附近徘徊,被折枝发现抓住了。” 暗夜单膝跪地在秦燊面前,手边是五花大绑的守一,他脸上的黑面具已经被扯下,此时正一脸懊恼。 若不是一群麻雀在他身旁叽叽喳喳百般干扰,他也不会被折枝注意,更不会被折枝抓住。 倒霉。 秦燊坐在龙椅上,眉宇微皱,冷冷的看着守一。 “你为何要在永寿宫外徘徊?”声音低沉,威严。 皇宫精锐暗卫多达二十人,各个武功高强,神出鬼没,他们都有自己的编号与职责,轮班守卫帝王,可自由出入内外宫廷。 他们直属皇帝一人调派,也只听从皇帝一人的命令,讲究的是绝对服从。 其中,有五人,在十年前被秦燊送给秦昭霖,领头的便是守一。 “暗卫第一行事准则,便是忠心为主,绝对服从。” “陛下十年前,将属下送给太子时,特意叮嘱,要属下对太子,绝对忠诚。” 守一说着话面色沉重,神色坚定,微顿,深深叩首。 “请陛下赐属下死罪。” “……” 屋内,安静的吓人。 秦燊面色黑沉,唇角紧绷,忍耐力几乎到达极限。 若是从前,他会欣赏守一的忠诚,欣慰秦昭霖的成长。 可是现在,他只觉得自己被不断挑衅。 半晌。 “杖毙。” “是,属下遵旨。”暗夜神色严肃,遮在黑面具下,不露分毫,拱手应下。 “属下,谢主隆恩。”守一再次深深三稽首,任由暗夜将自己带回暗卫所。 幽深的行刑房,只有暗夜和守一两人。 暗夜看着面色灰白的守一,面露不忍道: “你何苦为了太子惹怒陛下。” “这天下,如今,终究是陛下的天下。” 他们是同一批入暗卫所的师兄弟,如今要亲眼看着师弟被处死,心有戚戚。 守一唇角勾起个苦笑,嘶哑道:“师兄…凭借陛下对太子的爱重,我若背叛,恐怕下场更惨。” 暗夜皱眉:“我看陛下待太子不如从前…” 话还没说完,守一摇头:“这些年,太子待我也不错,于情于理,我都不该背叛。” 说罢,抬头看暗夜,给他深深的磕头。 暗夜下意识后退一步,弯腰去扶他,守一仍旧重重的磕下去。 “我死不足惜,只愿师兄帮我照拂家人,我多年在宫中办差,膝下只有一子,名唤凌霄。” “如今他在宫外的暗卫所办差,日后就劳烦师兄了。” 守一将凌霄的情况说的清清楚楚,算是临终托孤。 暗卫的身份性质敏感,他们之间就算是关系再亲密,也不会让其知道自己有无家眷、后代身在何处等等,为的是防止有人背叛,连累亲眷。 “好。”暗夜咬牙,将守一说的话一字一句的记在心里,日后多多照拂,也算是对得起他们师兄弟的情谊。 “多谢师兄。” 半个时辰后。 暗夜重回御书房,同时有两名行刑暗卫跟从,一起证明,守一确实已经正法。 暗卫们不提自小养出来的忠君不二,只说他们的家眷都受着帝王的恩惠与掣肘,他们绝不会背叛。 秦燊放下奏折,摆手,两名行刑暗卫便离开。 他将桌案上的一个册子扔到暗夜身前,说道:“这是守一的亲眷。” 暗夜心中一紧,随着秦燊的吩咐,心渐渐落回实处。 “守一忠贞为主,赐亲眷一万两白银,凌霄,入宫为暗卫,由你亲自教导。” “是,属下遵旨!”暗夜拿起册子,拱手应下。 少许。 秦燊起身:“苏常德。” “奴才在。”苏常德推开门应声。 “摆驾,永寿宫。” 第25章 软弱 第25章 软弱 秦燊到永寿宫时,永寿宫上下安静非常,他没让人通传,自顾自走进内室。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坐着倚靠在榻上,扶额睡着的苏芙蕖,秀眉微蹙,很不安稳。 她穿着华美的宫装,化着精致的妆容,美则美矣,却遮不住一脸憔悴和病弱。 柔美,可怜。 秦燊下意识敛轻气息,趋步上前,动作轻柔正欲俯身将她抱起,手刚放在苏芙蕖腰间,苏芙蕖便悠悠转醒。 卷翘的浓睫轻颤,一双小鹿似的眸子,水光潋滟地抬眸望过来,先是微微一怔,旋即浮起一层恍惚的不敢置信。 她怯怯抬手,指尖在空中微顿,才又轻轻落在秦燊的脸颊上,仿佛不敢大力触碰,生怕惊扰了秦燊又消失不见。 “陛下…”声音裹着初醒的软糯,气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您真的来了…”尾音还带着一丝疲累极了强坚持着的虚弱和疑问,眼里的迷蒙,像是还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秦燊目光微垂,落在苏芙蕖小心翼翼摸着自己脸颊的手上,眸色晦暗。 他放在苏芙蕖腰间的手,骤然握紧,将她带在怀里,坐下。 原本玲珑的身姿,坐在自己腿上,瘦了许多。 他眉头皱起:“怎么病得这么厉害。” “苏常德,传陆元济。” 内室门外,苏常德道:“是,奴才遵命。” 苏芙蕖眼眸清明三分,倚靠在秦燊怀里,强打精神勾起个笑:“陛下,臣妾无事,不过是有些累,不敢劳烦伺候陛下的太医。” “臣妾身体康健,陛下不要忧心。” 她说着话还想起来,证明自己身体无虞,只是刚略挣扎起身就身形一晃,又被秦燊禁锢在怀里:“别动。” “不要逞强。”声音染上两分强制的霸道。 苏芙蕖僵硬坚持着的身子,在这一刻脱力,完全放任自己依偎在秦燊的胸膛里,气息微喘,温顺无比。 “是。”嗓音轻弱,带着病中特有的沙哑和软糯。 随即不再言语,屋内也陷入安静。 苏芙蕖似是病得半梦半醒,秦燊垂眸看她,轻轻拍抚着苏芙蕖的脊背安抚。 片刻。 门外传来微弱的响动,秦燊抱着睡着的苏芙蕖起身,动作轻缓将她放在床上。 下一刻。 苏常德带着陆元济进门,陈肃宁和张元宝陪侍。 几人刚要行礼,就被秦燊拦住,低声吩咐:“看诊。” 陆元济弯腰拱手,动作放轻,上前单膝跪地,在药箱里拿出脉枕,仔细把脉。 稍许。 陆元济收好脉枕,起身对秦燊拱手。 秦燊率先走出内室,几个宫人都跟着出来,张元宝还不忘将内室门关的密不透风。 “禀陛下,宸嫔娘娘此症乃是积劳成疾,夜不能寐所致的气血双亏,恰逢风寒入体,方由小恙转重。” “若不精心调养,恐邪风入髓,日后留下头风顽疾,难以根除。” 陆元济将苏芙蕖病症简单禀告,又说了自己可出具的药方,约半个多月即可痊愈,但若是苏芙蕖再熬心熬神,恐病症还要延绵,以致留下后遗症。 秦燊薄唇微抿:“宸嫔的身子交由你照顾,务必让她尽快痊愈。” “是,微臣遵旨。” “微臣这就去熬药。” 秦燊颔首,陆元济行礼告退。 “宸嫔,何故忧虑以致夜不能寐?”秦燊目光沉肃,落在陈肃宁和张元宝身上。 若是为了寻常之事愁苦,贴身之人定然知晓几分。 若是…为了不该愁苦之事愁苦,那便是自讨苦吃。 秦燊想起暗卫守一,眼里划过隐忍暗芒。 如果苏芙蕖胆敢与太子私下联络,以致忧虑将自己累病…那就是该死了。 陈肃宁和张元宝上前,跪地行礼。 陈肃宁道:“回陛下,娘娘并非是忧虑以致夜不能寐,而是…而是…” 说话迟疑吞吞吐吐,眼神有些闪烁。 秦燊蹙眉,耐心快要耗尽。 “你们若伺候不好,就去掖庭领罚。” 陈肃宁咬牙,和盘托出:“陛下,娘娘说,您要来看她,所以,娘娘是在等您,这才不敢休息。” “娘娘盼望着,能在陛下来时,以最好的姿容接驾,扫除陛下朝政繁忙的苦闷。” “因此,娘娘每日都要等到御书房烛火熄灭,才会卸妆梳洗入睡。” “……”屋内寂静一瞬。 秦燊想过无数原因,这却是在意料之外。 他幽深的眸子错愕,恍然记起,多日前在御书房,他那句:“晚些,朕去看你。” 秦燊又想起初入内室时,苏芙蕖虚弱到像是风一吹就散了,却仍旧好端端的坐在榻上,衣冠整齐、妆容精致。 熬得憔悴,仍不肯休息。 他心中猝不及防被轻轻一撞,其中滋味,难以言喻。 “期冬与秋雪是自幼照顾娘娘的婢女,说是娘娘自幼便身体不好,最怕劳累和失眠,这才突然病得厉害。” “娘娘怕陛下忧心分神,不许奴婢们禀告。” 沉默片刻。 秦燊道:“念你们一片忠诚,这次失职便不做处罚。” “日后,仔细照顾,万事以宸嫔身体为重。” “是,奴婢/奴才遵命。”陈肃宁和张元宝一齐行礼应答。 秦燊又叮嘱几句,这才将宫人遣散出去,独自进了内室。 苏芙蕖仍旧躺在榻上,双眸紧闭,眉头深深,睡得很不安稳。 秦燊眸色沉沉,定定地看着苏芙蕖,她眉眼本就生得明媚精致,化上恰到好处的妆容,更是绝色。 但掩盖在华丽装扮下的娇弱,更让人爱怜。 秦燊的手,轻轻放在苏芙蕖脸颊边,骨节轻碰,滑腻脆弱。 “病成这样,也不知道使人去报朕。” “你的性子,未免太软了些。” 秦燊低语,自顾自的感慨,掺着怜惜。 他知道陶皇后不许人声张苏芙蕖的病情,从前只当是病得不重,松岸也说三五日便会好转。 没想到,再见面已经病到这个地步。 陶皇后对苏芙蕖有如此毫不遮掩的恶意,未免太过胆大。 秦燊眼里闪过不悦的异芒,又被压下。 旋即,他放轻动作,亲自将苏芙蕖头上的珠钗卸下放置在一旁桌案,又将苏芙蕖繁琐的宫装缓缓脱下。 苏芙蕖被脱宫装的动作惊扰,朦胧睁眼,带着惊吓的怯意,看到秦燊又放松下来,眼里盛满信任和眷恋。 “陛下。”柔糯的声音暗哑响起,掺着依恋和强压的忍痛。 秦燊外衫脱下,上床将苏芙蕖揽在怀里,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睡吧。” “朕在。” 第26章 选择 第26章 选择 这一觉睡得绵软悠长,直至日落西山,殿内逐渐暗下来,苏芙蕖才在秦燊怀里幽幽转醒。 秦燊早就醒了,倚靠在床边,就着微弱的烛火看书。 身侧有动静时,他垂眸,正撞上苏芙蕖初醒涟水似的眸子,掺着依赖和丝丝羞怯,又乖又娇。 秦燊拥着苏芙蕖的力道更重,声音暗哑问道:“可还有哪里不适?” 苏芙蕖依靠在秦燊怀里,两人呼吸越靠越近,她轻轻摇头:“臣妾好多了。” “多谢陛下怜惜照顾,都是臣妾娇气,惹得陛下担心了。” 声音闷闷地掺着感激,眼眸微垂又含着自责地落寞和伤感。 秦燊见此放下书,侧身正对着苏芙蕖,捧起她的脸,迫她只能看他。 苏芙蕖眼里的晶莹,一时躲闪不得,映入秦燊眸里,显得楚楚可怜。 秦燊心下一软,又靠近苏芙蕖,两人额头抵在一处,呼吸交织。 “人吃五谷杂粮,生病是常事,你不必如此自责,更没有给朕添麻烦。” “下次若还有此事,不必遮掩,朕不会怪你。”声音是难得的温柔和包容。 苏芙蕖看着秦燊,听着他安慰的话,神色动容眼眸更红,卷翘湿漉漉的睫毛抖了又抖,豆大的眼泪最终还是没忍住滑落,砸在秦燊的手上。 秦燊一怔。 下一刻,苏芙蕖主动扑进秦燊怀里,哽咽道:“陛下,臣妾…臣妾还以为你会厌弃臣妾。” 秦燊背脊微僵,垂眸看她,声音低沉:“可是因为朕这几日没来看你?” 苏芙蕖点头,复又摇头:“臣妾知道陛下不来,一定是公务繁忙。” “只是……”苏芙蕖迟疑,没有说下去。 秦燊没有催她,静静地听着,宽厚的手掌在苏芙蕖单薄的脊背上轻轻拍着安抚。 他只觉得脖颈处,一阵冰冷的湿漉——是苏芙蕖的泪。 秦燊眸色深深,拥着苏芙蕖的手更紧。 才笄笈的小姑娘,听苏太师说,曾经是多么天真烂漫,如今也学会了满腹心事。 “只是,臣妾以为,陛下又想起了过去的事情,不愿意来见臣妾。” 这话一落,屋内的空气都跟着凝结三分,秦燊的眉头骤然一紧。 他极不喜欢苏芙蕖提起秦昭霖,更不喜秦昭霖还挂念着苏芙蕖。 近日接二连三的事情发生,让他仅是听见苏芙蕖与秦昭霖的名字在一起,他都厌恶。 偏偏苏芙蕖宛若毫无所察,自顾自说着: “皇后娘娘不许臣妾声张病情,又将臣妾的侍寝牌子撤下,臣妾知道皇后娘娘是为了陛下的身子康健,臣妾不敢有异议。” “只是皇后娘娘如此不喜臣妾,让臣妾…害怕。” 最后两个字说的哽咽不已,眼泪流的更凶。 “臣妾害怕,陛下也如同皇后娘娘那般介怀从前之事,厌恶臣妾,不肯再见臣妾。” 这一句话戳中秦燊连日的心事,让他面色渐渐冷沉。 他已经顾念太子的颜面和感受,决定不再宠幸苏芙蕖。 可是陶皇后还是步步紧逼,针对苏芙蕖,让苏芙蕖再无承宠的可能,甚至太子对苏芙蕖也依然不安分… 他不得不怀疑,陶皇后和太子的意图。 难不成,他们当真还想着保全苏芙蕖的清白,让她日后再嫁太子? 秦燊面色冷硬唇角紧绷,将苏芙蕖从自己怀里微微拉出来,低眸对上苏芙蕖泪眼朦胧的娇弱样子。 没心软。 他声音暗哑到有些嘶咧,偏偏语气仍旧温柔像是哄骗说道:“怕了?你与太子相识多年,朕一时半刻不会忘却,有时或许会连累你。” “若是朕让你再选一次,你是回营州,还是入宫?” 低沉磁性的腔调响在苏芙蕖耳边,火热的呼吸扑在耳畔,带起一阵战栗。 “朕,现在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金口玉言,决不反悔。” “……” 殿内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秦燊看向苏芙蕖的神色更加温和,伸手缓缓将她鬓边碎发夹在耳后,温存包容无比,唯有下颌线绷得极紧。 苏芙蕖低眸思索着,看不出想法。 氛围越来越冷冽。 下一刻。 苏芙蕖抬头,攀住秦燊的脖颈,双眼紧闭,主动吻上秦燊的唇,第一次,主动伸舌,取悦秦燊。 秦燊错愕一怔。 苏芙蕖已然从小心试探到攻城掠地。 秦燊感受到唇上的软绵和口中的滑嫩清甜,眸色一暗,掐住苏芙蕖的腰肢,狠狠摁在怀里吻回去。 霸道至极。 呼吸交织,气氛越来越热。 苏芙蕖本就穿着单薄,此时被纠缠着弄乱了衣襟,露出水粉色的肚兜和隐隐约约还未完全退却的吻痕。 她承受着秦燊的攻伐,努力回应,又伸出纤细的手指,缓缓将自己的里衣衣扣,一颗颗解开。 绣着鸳鸯的水红色肚兜和白皙柔嫩的肌肤显露,与柔软的唇舌一起,抢夺着秦燊的注意。 苏芙蕖主动握住秦燊的大手,放在自己胸前。 不等秦燊品味,就被苏芙蕖接下来说的话,震动心头。 “陛下~要我。” 简短的四个字带着浓浓的气喘和情欲,在唇齿交合中挤出,清清楚楚。 秦燊身子一僵。 下一刻。 “撕拉——”一声,苏芙蕖的衣衫猛地被撕碎,狠狠掷在地下。 秦燊一把擒住苏芙蕖下巴,白润的肌肤立刻泛红,他却毫不手软。 眸子紧紧盯着苏芙蕖的神色,语气极其危险,几乎一字一顿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再被朕睡,你就没得选了。” 苏芙蕖修长白嫩的手缓缓攀上秦燊的衣摆,钻进去,摸上秦燊结实的肌肉,缓缓下移。 “陛下,臣妾自小学习三从四德,女则女训,从被你占了身子接入宫那日起,便只会死心塌地的做你的女人。” “再不留恋过去,更不会重新选择。” 一女不嫁二夫,这是最起码的妇德。 殿内的氛围骤然一松,秦燊俯身重重地吻上苏芙蕖的唇。 唇齿相依,干柴烈火。 好在秦燊顾念苏芙蕖的身子,只是一次便停了,仅环着苏芙蕖亲近,手在她绸缎似的肌肤上细细品鉴,引得苏芙蕖气喘又害羞。 “你身子当真是娇弱无比,轻轻碰一下便留了痕迹…” 话还没说完,苏常德的声音在外间响起: “陛下,工部侍郎霍大人在御书房求见,说是有关溱州灾情一事,有事相报。” 第27章 重伤 第27章 重伤 秦燊眼里的情欲褪的干净,不等他与苏芙蕖交代,苏芙蕖便十分懂事道: “陛下,臣妾已经大好,您政务繁忙便先去处理吧。” 秦燊颔首,拉过苏芙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明日朕再来看你,早些休息吧。” 说罢,他便起身。 苏芙蕖刚要坐起伺候秦燊更衣,秦燊就将她按住:“不必,养好身子再说。” “是,臣妾多谢陛下。”苏芙蕖浅笑,一脸乖巧眷恋,秦燊拍了拍她的肩膀,旋即将床幔拉的更紧,密不透风。 “苏常德,更衣。” “是。” 苏常德带着徒弟小盛子一起进内殿,为秦燊简单擦拭后换上一身干净的龙袍常服。 一行人离开永寿宫。 御书房。 工部侍郎霍正德遥遥看见秦燊的帝王仪驾,便恭敬单膝跪地拱手行礼:“臣工部侍郎霍正德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秦燊下龙辇,径直走进御书房,路过霍正德时道:“爱卿免礼,入殿内叙话。” “是。” “陛下,工部尚书孟高榕传来加急密件,孟尚书等人协同太子殿下刚抵达溱州腹地便突遭二次洪涝,伤亡不轻。” “恰又逢山匪抢夺赈灾粮大打出手,太子殿下为护赈灾粮被山匪所伤,至今昏迷不醒。” “孟尚书请求陛下再派援军和太医前往溱州相助。” 霍正德面色悲戚严肃,单膝跪地禀告秘闻,神色恳切着急。 秦燊听到霍正德所言,面色铁青,眼眸锐利,吩咐苏常德:“传晋亲王和太医院院首陆元济,即刻入宫。”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弯腰应答,快速走出御书房,派了一等侍卫董穆和靳新乘快马出宫宣旨。 一时间御书房内外气氛紧绷,压抑。 按照常理,秦昭霖到达溱州后便会撰写溱州现状的奏折,快马加急送往京城,约四五日便能到达秦燊的桌案上。 但考虑到溱州地处偏僻又遭遇洪涝,许是交通不便,故而秦燊没有着急。 没成想是秦昭霖遭遇了意外。 秦燊面色极其难看,亲自翻看霍正德呈上的密件。 一炷香的时间,晋亲王和陆元济都赶到了御书房,晋亲王连呼吸都没乱一分,陆元济已经气喘不已。 两人下马后整理衣冠,一同入御书房行礼问安。 秦燊将密件递给苏常德,由苏常德交给晋亲王和陆元济两人查看,两人看完密件后同样面色沉重。 “陛下,臣自请携三千京城卫军前往溱州支援。”晋亲王拱手请旨道。 陆元济:“微臣也愿随晋亲王一同赶往溱州,为太子殿下医治。” …… 千里外,溱州,军帐内。 秦昭霖昏迷不醒,床榻四周围了张太医和三个当地名医,轮番继续为秦昭霖把脉,施针,各展所长。 已经四日了,秦昭霖仍旧是没有醒来的意思,他们都心有惴惴,十分不安。 陛下对太子的爱重,举国皆知,他们根本承担不起救治不利致使太子身亡的罪名。 现在惟愿太子的病情能够不恶化,可以坚持拖到京城派更厉害的太医来救治。 一旁工部尚书孟高榕和户部侍郎汤鸿禧也是神色憔悴着急,左右踱步。 自从太子受伤后,他们已经跟着熬了四日。 白日要处理赈灾事宜,夜间要亲自为太子侍疾,诸多事务让他们心焦不已。 “让我进去啊,我可以救太子!” 军帐外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焦急大喊的声音,传到内室只剩下微弱的动静,但依然清晰可闻。 孟高榕面色一变,恼怒压低声音叫来一个守在帐内打杂的丫鬟,刚想吩咐丫鬟出去把女子赶走,军帐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 “姑娘,殿下病重,不许外人进入!”随着侍卫阻拦的声音响起,同时一个容貌清丽的女子也跟着闯进来。 她姿容并不算十分出挑,但也算出众,眉眼干净五官端正,束着利落的高马尾,随着她匆匆入内的步伐,几缕碎发拂在颊边晃动,举止不羁。 两个侍卫一脸无奈和战战兢兢跟着进来,想将女子拖走,女子剧烈挣扎。 “我都说很多次了!我可以救太子!” “你们为什么拦着我救太子?是不是心有不轨!” 女子话一落,在场人皆面色大变,侍卫不敢再拦,又不敢不拦,左右为难。 孟高榕压着怒意,对侍卫摆手,侍卫拱手退出去。 女子面上一喜,刚迈步要靠近榻边,就被孟高榕伸手拦住。 “时姑娘,殿下为了救你已然身受重伤,为了殿下的安康,你还是不要添乱了。” “否则太子殿下若有闪失,你我都承担不起。” 孟高榕看着时温妍的神色有着轻视和鄙夷。 他们刚步入溱州地界,就遇到了昏迷在路上的时温妍,太子殿下体恤百姓,下令将她救下。 不成想时温妍醒后吵着要见太子殿下,与太子殿下在屋内半个时辰不知在做什么。 半个时辰后,太子殿下便要将时温妍带在身边,多有礼遇,甚至在时温妍遇险时,亲自挡刀。 孟高榕严重怀疑时温妍接近太子殿下是不安好心。 什么口口声声可以救太子,才十六七的姑娘家,恐怕连刀口都没见过,何谈救人? “孟大人,我知道你是一心为了太子殿下,可太子殿下留我在身边,自然有他的用意,望你不要再阻拦我。” “不然等太子殿下醒来,一定会治你的罪。”时温妍目光灼灼,态度坚决。 孟高榕神色迟疑一瞬,下意识皱眉,刚要说话,一旁一直沉默的汤鸿禧出来打圆场。 “孟尚书,如今太子殿下既然昏迷不醒,太医们又束手无策,不如让时小姐试试,权当是权宜之计。” 说罢又对时温妍正色道:“时姑娘,殿下身份贵重,你若没有完全把握,不要妄然动手,不然本官会第一个在陛下面前参奏你死罪,你可明白?” 汤鸿禧这话算是给孟高榕一个台阶下,同时意思极其明显,若是时温妍执意要对太子施救,那日后太子若有半分闪失,都是时温妍的错误。 时温妍会当作替罪羊,承报圣上。 这招狠辣无情,若是一般女子定然会被吓得花容失色,再不敢接近太子半步。 可是时温妍听此,干脆道:“好!若有不妥,我一力承担。” 孟高榕和汤鸿禧对视一眼,一左一右让开路,不再阻拦,几位医者也让到一边站着。 下一刻,时温妍的动作让孟高榕怒不可遏。 她走到秦昭霖床边,俯身下去,吻上了秦昭霖苍白的唇,甚至开始加深这个吻,充满了温柔和缠绵。 “放肆!” 第28章 下毒 第28章 下毒 “大胆草民,竟敢轻薄殿下!”孟高榕恼怒呵斥,说着话就要上前将时温妍从床上拽下来。 不提他是此行辅佐太子殿下的重臣,就算是为了私交,太子殿下可是他的嫡亲女婿! 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其他女子勾引殿下。 只是他的动作刚起,就直愣愣的呆在原地,震惊失声。 从时温妍的嘴里,竟然爬出来一只硕大的似是蜈蚣似的多腿怪虫! 怪虫没有眼睛,顺着时温妍的唇舌,径直爬进了秦昭霖的嘴里。 众人震惊,一旁宫女忍不住干呕。 …… 第二日,晋亲王悄悄携三千精锐轻骑,带着陆元济一起与秦燊在东华门辞行后赶往溱州。 秦燊从东华门乘龙辇回御书房,路过宫务司时,听到两个宫人在门后窃窃私语,讲着前朝秘闻。 苏常德面色一僵,不悦上前两步,正要大声呵斥两个宫女。 秦燊抬手阻止,苏常德立即闭嘴又后退一步,归到仪仗队里。 “听说世祖皇帝的后宫有一西域来的宫妃,擅长制作毒药,能让人死的神不知鬼不觉。”一个年纪尚小的宫女神秘兮兮的对另一个年龄略长的三等宫女说道。 三等宫女面露怀疑,不信道:“哪有那么玄?宫中太医也不是吃素的。” 小宫女见她不信,急道:“太医多是世袭,常年在宫中接触的病人有限,哪赶得上那偏僻蛮荒之地厮杀出来的毒师?” “我还听说那宫妃曾暗中收过一个徒弟,后来那宫妃殉情后,徒弟出宫,你猜嫁给谁了?” “谁?” “詹事府少詹事桂察大人的祖父!当时乃是桂府最得脸的妾室…” “放肆!宫中岂容你们胡言乱语!” 小宫女话还没说完,就被从宫务司走出来的一位嬷嬷厉声呵斥。 两位宫女吓得立即跪地磕头:“嬷嬷,奴婢们知错。” 嬷嬷走上前,待到正门,看到宫道上停着的帝王龙辇,吓得腿一软,跌倒地上。 两位宫女不明所以想扶嬷嬷,一起上前离开门后,也看到宫道上的仪驾,脸色骤然煞白,腿脚软的跪在地上。 “奴婢…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安。”领头嬷嬷爬着跪下磕头,声音颤抖,心中无比后悔自己出现的这样不巧! 早知道就该不管,随两个宫女嚼舌头,被处死也是活该,不至于连累她! 秦燊面色不变,双眸深似寒潭,看不出内心想法。 苏常德一直悄悄打量秦燊的表情,心下有数,陛下不处罚宫人,也不说走,那便是想追究的意思了。 上前一步,面色严肃眉头直立,厉声道:“你们两个,在哪里听说的,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一遍,若敢耍滑头,即刻处死!” 两个宫女身子抖如筛糠,奴婢个半天说不出体统话,颠三倒四。 好在有嬷嬷在其中总结交代,流言的脉络渐渐清晰。 流言最初起于淳嫔的咸福宫,因宫内办差枯燥,世祖朝又距今有三十年,中间还有先帝朝横亘着。 时过境迁,也就不算是十分敏感的传言,所以这轶闻才风风火火的传起来。 秦燊面色未变,仅留下一句:“苏常德,清查后宫流言,所有传播者一同官降一级,罚俸一年,小惩大戒。” “若有下次,严办。” “是,奴才遵旨!”苏常德立刻应声。 “奴婢谢陛下开恩!”嬷嬷带着两个宫女谢恩。 一起恭送秦燊离开。 回去的路上,秦燊一直面色不佳。 世祖朝的祖父大力发展经济,广开商路,尤其注重与西域边疆部落等地的经济来往,所以有个别经商归来的官员会暗中为祖父进献美人。 其中西域来的受封之女,足足有四位,若说得宠的只一位,还曾诞下一位公主,现今早已远嫁,音讯全无。 最重要的是——祖父明面上是病逝,实则是中毒,毒无药可解,挣扎痛苦半年离世,由父皇登基为帝。 那位‘殉情’的西域宫妃,则是下毒的重要怀疑对象,所谓殉情也是被秘密处死。 为了稳固朝局,这些秘闻都被掩下,只有历代太子才能知晓,引以为戒,绝不纳娶异族之女。 眼下,宫中却有这样的流言传出,剑指贞妃的母家少詹事桂察一脉,所图为何?还是桂察一脉当真敢窝藏贼人? 秦燊沉思回到御书房,端坐在龙椅上冷脸吩咐: “苏常德,暗夜,此事交由你们二人调查核实,不得有误。” “是,奴才/属下遵命。” 两人一脸严肃拱手应答。 暗夜转身即消失,不见踪迹。 秦燊拿过一旁奏折翻阅,脑子里却都是流言纷纷。 若…贞妃母族当真窝藏贼人,有能让人死的不知不觉的毒药,那,少詹事一脉就不能留了。 此事的疑点也在于,淳嫔的咸福宫为何是流言的起源之地? 秦燊眼里划过锐利和杀意。 稍许。 门外一阵微弱的响动。 秦燊皱眉不悦。 苏常德立刻躬身出门要呵斥宫人,只是呵斥的话还没说出来,就看到泪流满面的陈肃宁跪在御书房门口,‘砰砰’磕头。 “苏公公,求您禀告陛下,松太医方才来为我们娘娘请脉,脉还没请完,我们娘娘突然吐血晕倒了,情况危急。” “求陛下派太医院院首陆元济来为我们娘娘医治。” 陈肃宁含着哭腔,语速极快又清楚干脆的将事情经过叙述一遍。 苏常德一惊面色沉重,连忙转身进殿,将永寿宫之事与秦燊禀明。 秦燊手里的奏折猝不及防被一扯,毁了。 他眉宇紧皱,扔下奏折,起身就走。 “传太医院副院首钱平前往永寿宫。”一贯冷静自持的声音,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慌忙。 …祖父,也是如此伤寒又吐血,不到半年便崩逝。 秦燊面色铁青,前往永寿宫。 若是巧合便罢,若是当真是曾经那个毒物再次出现,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第29章 恶劣 第29章 恶劣 秦燊赶到永寿宫时,永寿宫内外一片沉重和若有若无的啜泣,让秦燊的表情更加不悦。 苏常德见此,伺候秦燊进殿后便落后几步,对小盛子低声道: “你去让永寿宫的下人们都有点眼色,娘娘现下还好好的,谁再敢哭哭啼啼的不成体统就是存心诅咒,拉到掖庭受刑。” “是,徒弟遵命。”小盛子应声,转身悄悄退出外殿去警告永寿宫的宫人。 殿内。 秦燊一进门就看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似纸,呼吸微弱的骇人的苏芙蕖。 她仍旧昏迷着,双唇抿的紧紧的,像是在忍痛,完全不见从前的娇俏可人、活泼灵动,唯有脆弱的不堪一击的憔悴。 一众人给秦燊行礼,秦燊径直走到床边坐下,将苏芙蕖露在锦被外的手拿起,本想放回锦被内却愣住了。 苏芙蕖的手,冰冷无比。 秦燊面色铁青,看向一旁跪地的宫人和松岸:“她这是怎么了?” 松岸道:“回禀陛下,宸嫔娘娘起初只是劳累失眠,邪风侵体所致的伤寒,并非重症。按常理,三五日温补汤药便该见效好转。” “可微臣连换三剂方子,药量逐次加重,宸嫔娘娘的脉象反而越加虚空。方才更是吐血昏迷,此症绝非寻常症状。” 松岸说着停顿片刻,喉结滚动纠结,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道:“微臣自幼学医至今已经二十五年,从未见过如此诡谲脉象。若非今日呕血显露端倪,怕是…” “请陛下另请圣手,彻查日常所用之物。” 松岸这话说的算是委婉,既表达了苏芙蕖是中毒,又没有将中毒之事明白说出来,也算是给宫内腌臜争斗留一个话口,最后全凭陛下喜恶来给此次事件定性。 秦燊后槽牙咬得死紧,他登基十五年,后宫从未出现过如此恶劣之事,他对女人的标准也只有三样,省事,好睡,传宗接代。 只要能满足其中一项,他从不会吝啬嘉赏,故而后宫一向平和。 没想到苏芙蕖刚进宫,这和平就被打破的如此彻底。 幕后之人,究竟对苏芙蕖厌恶到何种地步,需要用这样精妙的毒药来害她。 秦燊能想到的,唯有两人——皇后和太子妃。 他眼神越加锐利和不善,隐隐有暗芒闪过。 太子大婚那日,他与苏芙蕖被算计媾和,便是太子妃暗中操纵,皇后来为太子妃遮掩。 他顾念太傅府和太子颜面,这才将此事按下不提。 不成想她们还敢放肆。 “苏常德,现在你带人与松岸一起,彻查永寿宫日常所用之物,若有不妥即刻呈报。” “是,奴才/微臣遵命。” 说罢,苏常德和松岸一起告退离开屋内,带着御前的太监一起四处搜查检验,动作放的极轻,但麻利非常。 永寿宫四周更是派了侍卫暗中把守,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 一时间永寿宫气氛紧绷至极。 秦燊握着苏芙蕖冰冷的手,试图给她温暖,无济于事。 心中更添焦灼。 “陛下,微臣钱平/鸠羽,前来拜见,陛下万安。” 一个胡子有些花白的太医和一个长相略微阴柔阴鸷的年轻太医一同入内行礼请安。 钱平在前,鸠羽在后,十分低调。 “陛下,鸠羽乃太医院二等太医,入宫已经三年,医术不凡,乃是微臣的徒弟,特来为微臣打下手。”钱平简单介绍了一下鸠羽的来历。 秦燊颔首,懒得关心过问一个太医徒弟之事,只道:“来为宸嫔把脉。” “是。” 钱平带着鸠羽上前,先由钱平把脉,眉头逐渐越皱越深,下意识看向鸠羽。 鸠羽微不可察的点头。 钱平便将把脉的位置让给鸠羽,鸠羽的手刚覆在苏芙蕖的脉象上便了然。 旋即又看到苏芙蕖枕边放着一根装饰似的嵌着珠宝的羽毛,心下明白。 鸠羽看向钱平,对他微微眨眼。 两人一同从床边后撤时,鸠羽声音极小对钱平道:“中毒,毒物在枕头里。” 钱平面色严峻,跪地回禀道:“陛下,宸嫔娘娘这是中毒了,依照微臣所见,这毒物,便在娘娘所枕的软枕之中。” 众人一惊,皆是看向苏芙蕖所枕的软枕,是一枚绣着鸳鸯戏水的上好苏绣的细绸缎所制成的软枕,不算奢华,但胜在精致。 “陛下,这软枕是贞妃娘娘所赐之物,因为娘娘酷爱软枕又喜苏绣,这才日日枕着。”陈肃宁适时禀告。 苏芙蕖被册封当日,陛下赏赐了许多珍宝,后妃以皇后为首也跟着送了些东西过来,这是宫中惯例了。 其中就有贞妃送的这枚软枕。 贞妃。 又是贞妃。 秦燊极其不悦。 钱平眼中却是一瞬间的慌乱和后悔,后悔自己嘴太快,着实没想到这枕头竟然是贞妃送的。 贞妃与他一样都是皇后娘娘的人,如今贞妃被牵扯到下毒一事中,若是一个处理不好,皇后娘娘也免不了受牵连…他作为揭发之人,也免不了遭埋怨。 钱平悔得肠子都青了,他一定要想办法将消息传给皇后娘娘。 秦燊蹙眉:“你如何证明毒物就在软枕之中?” 钱平迟疑,略有踌躇。 先不提他根本不会测试枕头里有没有这隐秘毒物,只说他就算是知道,也不敢随意测试坐实贞妃罪名啊。 鸠羽主动道:“陛下,师傅曾经教过微臣一种特制药水,泼在物件上若是无毒便会维持原样,若是有毒则会变黑。” “请陛下给微臣一个效忠的机会,这药水便由微臣来调配吧。” 钱平眉头骤然一松,呼吸都放松颇多,跟着应和道:“是啊,陛下。” 秦燊眼神落在两人身上,似有不悦一闪而过,语气冷冽:“去吧,若有不妥,你们一同滚出太医院。” “是,微臣遵旨。” 两人一起行礼告退去调制药水,离开永寿宫赶往太医院。 待无人时,钱平呼吸沉重,吩咐道:“随便做点东西,将这事赖到其他物件上去,贞妃不能动。” “是,徒弟遵命。”鸠羽低眉顺目,遮住眼里的异色,恭敬应答。 钱平满意颔首,趁着鸠羽准备药水时,悄悄唤来一个心腹小太监给陶皇后传口信,好让陶皇后有个应对之法。 此时。 苏芙蕖悠悠转醒,低低的咳嗽,一脸痛色在看到秦燊时化成喜悦,刚想说话又咳嗽起来。 秦燊忙将苏芙蕖亲自扶起,倚靠在自己怀里,对宫人道:“水。” 张元宝立即拿水奉上。 由秦燊亲自将水缓缓喂给苏芙蕖,苏芙蕖的咳嗽渐渐停息,面色因咳嗽而有些微微泛红。 茶盏被张元宝拿下去。 “陛下,您怎么来了?”苏芙蕖虚弱地看着秦燊,又有些愧意。 “是不是臣妾又让陛下担心了。” 秦燊揽着苏芙蕖的手更紧:“无事,这不怪你,你是中毒了。” 中毒两个字被秦燊咬的死紧。 苏芙蕖不敢置信地呆怔重复:“中毒?” 旋即花容失色,眼眶微红,声音略带哽咽:“陛下,是谁要害臣妾?” 第30章 居心 第30章 居心 “此事暂无定论,待查清,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秦燊没说出贞妃的嫌疑,免得惹苏芙蕖多思,宫内之事有时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是,臣妾之事全凭陛下做主。” 苏芙蕖话落,小盛子入内禀告:“陛下,皇后娘娘和贞妃娘娘来探望宸嫔娘娘。” 秦燊眸色一暗,看向殿门外:“让她们进来。” 语气有些低沉,心情不好。 苏芙蕖却倚靠在秦燊怀里,忍住唇角的笑意。 陶皇后和贞妃,还是如此耐不住性子。 只要她利用钱太医等人放出中毒的消息,她们便坐不住了。 皇后是为了将一切掌握在手里,顺便彰显中宫气度,皇帝来了,她自然要尾随其后。 至于贞妃,则是一贯的围在陶皇后身后,充当利剑,又因此事涉及自身,而坐不住了。 她们就算是掌握着钱太医,自认为百密而无一疏,也总归是忌惮她的。 殊不知,她们越是如此,越是落在她的陷阱里纠缠难以脱身。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陶皇后率先进门,贞妃跟在其后,一起屈膝行礼问安。 “免礼。”秦燊道。 “是,多谢陛下。”陶皇后和贞妃起身,抬眸都看到了苏芙蕖倚靠在秦燊怀里,两人举止亲密的样子。 苏芙蕖想起身和二人问礼,被秦燊拦了:“不必多礼,你养病最要紧。” 贞妃下意识看一眼陶皇后。 陶皇后面色有些难看,被掩盖下去,温和着神色道:“陛下说得对,宸嫔你年纪小,身子又娇弱,如今突逢灾病,那些繁文缛节便免了。” “是,多谢皇后娘娘。”苏芙蕖低眉顺眼,气喘着虚弱乖巧应了。 “皇后,你与贞妃来此所谓何事。”秦燊面无表情问道。 苏芙蕖吐血中毒之事,还没大肆张扬,唯有御前和永寿宫之人知晓。 皇后和贞妃迫不及待来此,是否是心虚? 毕竟,苏芙蕖身为后妃,自入宫起还未与皇后见礼,皇后反倒先来探望苏芙蕖,当真是中宫嫡妻风范,还是另有所图。 陶皇后面色闪过一丝尴尬,没想到陛下会如此较真她的来意。 她总不能直说,是钱太医暗中给她递信说苏芙蕖中毒之事牵扯了贞妃,她不放心,担心苏芙蕖这个心机深沉的女子,将她拢进去,这才来此吧? “陛下,宸嫔入宫几日,缠绵病榻惹人心疼,臣妾身为正妻,自当探望,也算略微宽慰陛下担忧之心。” “既然知道朕担忧宸嫔身子,你为何又不许宫人来报宸嫔病弱的消息?” 秦燊言辞犀利,几乎等同于在众人面前质问,给陶皇后冷脸。 陶皇后霎时间脸色难堪至极,又换上一副愧疚惭愧的表情,微微屈膝道: “近来前朝事多繁琐,溱州又灾情不断,陛下日夜操心政务繁忙不已,臣妾不愿陛下为后宫琐事劳心,这才行差踏错,是臣妾无能。” 秦燊冷笑,眉眼间淡漠无比,场面一时有些僵。 贞妃小心开口解围道:“陛下,皇后娘娘对您也是一片真心…” 苏芙蕖立即温柔附和道:“是啊陛下,臣妾这不过是小事,无碍的…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苏芙蕖又开始低咳气喘,秦燊为她拍背。 下一刻。 苏芙蕖咳得干呕,一旁陈肃宁立刻将痰盂拿过来。 陶皇后眼里闪过厌恶,忍着情绪,勉强装作一脸担心关切。 贞妃也是颇有反胃,心中厌烦苏芙蕖,暗中用手帕挡了挡鼻子。 唯有秦燊未动,仍旧为苏芙蕖拍背。 这倒是出乎苏芙蕖的意料。 “噗——” 苏芙蕖干呕出一口血,黑红色吐在痰盂盆里,她脸上刚有些恢复的血色即刻又退的干净。 周围人大惊,连陶皇后都没料到后退一步,宛若怕血喷出来溅到自己身上。 贞妃更是用手帕捂住嘴,差点惊呼起来。 她们谁也没料到苏芙蕖竟然当真这般严重,本以为是苏芙蕖设计争宠的手段。 秦燊从期冬手里接过温水来给苏芙蕖漱口,十分耐心周到。 这一幕又刺痛了贞妃的心,她眼神避了避,遮住眼里一闪而过的嫉妒。 陶皇后则是依然皱眉,看着那个被陈肃宁端出去的痰盂盆,沉思。 苏芙蕖浑身瘫软靠在秦燊怀里,剩下没说完那句话也气喘着说出来:“陛下,臣妾是妾室,不敢因一己小事,惹得陛下和皇后娘娘担心。” 这话说的娇弱又可怜的颇识大体。 秦燊皱眉,苏太师曾说苏芙蕖任性骄纵,可如今入了宫,却将自己委曲求全到这种地步。 他看着陶皇后的眼神更加不善。 陶皇后蹙眉,只觉得百口莫辩,她唇长了又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眼下是说的越多错的越多,还不如装作无知,倒还能显得不那么可疑。 秦燊冷道:“皇后,这就是你治理后宫的成果?” “堂堂嫔位,中毒吐血欲死,你竟毫无所察,还下令不许人禀告朕,更不让太医院名医问诊。” “你是何居心?” 这话说的就太重了,俨然是将苏芙蕖中毒之事,直接剑指陶皇后。 这可是中宫皇后啊。 陶皇后震惊地看着秦燊,呼吸急促,一时竟然失语。 周围宫人骤然都跪伏在地上,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贞妃一颗心也是七上八下的打鼓,跟着屈膝跪地,脑子里乱糟糟一片,没有头绪。 方才因钱太医承诺可以遮掩软枕之事的信心,这时散了大半,开始忧虑起来。 她出身不高,又无恩宠和子嗣傍身,若是当真牵扯到毒害宸嫔一事里,她…不,她绝不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第31章 屏风 第31章 屏风 “陛下,臣妾管理后宫多年,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差池,唯有这一次不妥,您就要如此怀疑臣妾么?”陶皇后眼含热泪,里面掺着委屈和不敢置信,抚着胸口问道。 秦燊神色没有丝毫动容,仍旧冷脸看她,道:“皇后对宸嫔的不喜,非一两日之事。” 苏芙蕖曾是福庆公主伴读与秦昭霖感情甚笃时,陶皇后便十分不喜欢她,认为她是夺了陶明珠的太子妃之位、蛊惑太子心的无礼之女。 她还曾多次在秦燊面前说过苏芙蕖的坏话,例如: “公主在尚书房学习的时辰与皇子们是分开的,苏氏与太子相见次数本就不多,她如何能让太子对她另眼相待?莫不是用了什么肮脏手段。” “苏太师手握军权又生了这样一个女儿,若是当了太子妃,日后岂不是要威胁太子之位?” “臣妾与姐姐都出身太傅府,太傅府对陛下和太子乃是忠心可鉴,苏太师则是狂狷无礼,其女也必当无慈心,怎堪为太子妃…”等等。 从前他只在苏芙蕖五岁时见过她一面,那时是个小女孩甚是乖巧可爱,如今多年未见也并不了解,长久被陶皇后进献谗言,他也未免有两分动摇。 恰逢太子主动觐见,请封陶明珠为太子妃,他也就顺遂其意了。 眼下,秦燊与苏芙蕖相处越久,越了解苏芙蕖的性子,越觉得是陶皇后从中作梗,只为家族谋利,想延续中宫荣耀。 苏芙蕖的性子,比那个刚笄笈就胆敢给人下媚药的陶明珠,要纯良百倍。 陶皇后听到秦燊的话,眼睛死死闭了闭,身形摇晃后退一步,险些跌倒,又强挺着稳住身形,缓缓屈膝跪地,一行清泪流下。 “陛下,您若是怀疑宸嫔中毒是臣妾所为,臣妾管理后宫有误,自然是无可辩驳。” “唯有一点,臣妾恳求陛下彻查,找出真凶,还后宫一个清明天下,以免未来有更多妃嫔受害。” 这话说的已经是谨小慎微,将自己放得极低了。 她心中对苏芙蕖的怨恨更添一分,若不是苏芙蕖方才假惺惺的为她说话,又是吐血又是装模做样,陛下何故继续发怒。 祸国的灾星! “陛下,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乃天下女子的表率,温婉贤良之名众人皆知,臣妾不信皇后娘娘会做出给人下毒这等丧尽天良之事。”苏芙蕖抬眸看秦燊,眼底都是认真,神色恳切为陶皇后说话。 眼尾扫过陶皇后时,却有着一丝揶揄。 陶皇后气堵,银牙几乎咬碎,面上委屈、忍辱负重的表情几乎维持不住。 这小贱人拐着弯的骂她! “臣妾恳请陛下彻查,还臣妾一个公道,也还皇后娘娘一个清白。”苏芙蕖继续说道。 秦燊看着苏芙蕖的眼神更添欣赏和爱怜。 旁人都看得出他恼怒皇后做法,甚至怀疑皇后下毒,不敢再为皇后求情,生怕再惹怒他。 偏偏苏芙蕖敢求情,还那么相信皇后,当真是赤子之心,坦率单纯。 “朕一定会彻查,朕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秦燊宽慰苏芙蕖,看着苏芙蕖巴掌大的小脸愈加苍白,想将她扶着躺下,又看到那软枕。 终究是怀疑。 “小盛子,将乾清宫榻上的安神软枕拿来给宸嫔。”秦燊吩咐。 “是,奴才遵命。”小盛子应答,即刻出门吩咐人去拿软枕。 苏芙蕖惊讶,因为难受而迷蒙的双眸放大,她道:“陛下,乾清宫的安神软枕可是贡品,布料乃是极其稀少的天山山顶的金蚕丝所制,如此殊荣,臣妾不敢承受。” “朕说你配,你就配。日后你殿里的内饰,皆用贡品。” “若缺什么,想要什么,只管派人与苏常德讨要,不要随意捡来什么东西都当宝。” 秦燊说罢,将床上的鸳鸯软枕骤然扔到地上,不偏不倚砸在贞妃脚下。 贞妃看着软枕,心中酸涩难受,眼眶涨的发疼,匆匆低头,她心中明白,陛下这一番话是在敲打她们,不要再敢从苏芙蕖的物件上做手脚,是为警告而非侮辱。 但是她的心还是如同刀绞般难受,她送的东西,难道就是捡来的破烂吗? 可是,她真的没有给苏芙蕖下毒! 不消片刻,小盛子便拿来了安神软枕,恭敬放在床上,由秦燊扶着苏芙蕖躺下。 安神软枕布料舒服至极,上面绣着繁复的云纹,躺下却没有一丝异样的纹路感和不适感,软硬也恰到好处,隐隐散发的檀香味,沁人心脾的放松。 “臣妾多谢陛下。”苏芙蕖羞怯的道谢,身子略往床内靠了靠,显然十分不适应在人前躺下的感觉,有些拘谨,还是想坐起身。 但苏芙蕖刚微微坐起,她就低低咳起来,秦燊又将她扶着躺下,手还放在她身上轻拍,不许她再起身:“躺好。” “是,陛下。”苏芙蕖面露感动,长长的睫毛微垂,看不清眸子里的神色,她的眼尾余光看到在地上跪着的陶皇后和贞妃,心中升起报复后的爽感。 陶皇后和贞妃以为,略施小计便能将她狠狠打压。 一方面,派出贞妃来挑拨她和秦燊的关系,让秦燊冷待自己。 另一方面,陶皇后送来的名贵物件都被人泡了麝香和慢性蚀骨散,药量极微,轻易让人发现不了,但日积月累的使用,人就废了。 若非蚀骨散是鸠羽所制,她恐怕也难以辨别,若是普通后妃,便会死得神鬼不知。 如此恶毒,陶皇后倒是与陶明珠乃一路货色,下手狠辣。 她们都以为可以对她一击毙命,永绝后患,而不必再面对她。 她偏要慢慢熬死她们,让她们处在地狱里受折磨,日日面对她,又拿她毫无办法。 “陛下,钱太医和鸠太医来了,试验药水已经制好。”小盛子进殿回禀。 恰逢苏常德和松岸一同入殿复命,没有查出永寿宫的物件有任何不妥。 秦燊颔首,转而让钱平和鸠羽进殿。 第32章 失智 第32章 失智 待人齐后。 陶皇后和贞妃看着钱平对她们微微颔首,紧张的心都渐渐落回原地。 任苏芙蕖有何诡计,钱平是她们的人,始终都会向着她们! 陶皇后也早就将自己和贞妃所赠之物通过小太监告诉了钱平,且,她打算将此事赖到淳嫔头上。 淳嫔送的是养生药材,药材是入口的东西,总比物件更惹人怀疑。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陶皇后等人的眉眼官司没躲过苏芙蕖的眼睛,她心下冷笑。 秦燊刚命令鸠羽等人从软枕开始查验,不等动作。 苏芙蕖便抬眸看向秦燊,依然是无辜至极,真诚地无比,提议道: “陛下,臣妾屋内的山水屏风和细纱床幔皆是皇后娘娘所赠,既然要证明皇后娘娘的清白,不如先试验屏风和床幔?” “顺便,也让松太医上前一起查验,做个见证。” 这话一出,陶皇后的眸色立时沉下来,连带着呼吸都重三分,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看着苏芙蕖的眼神像要吃人。 贱人!就知道她不安分,也许软枕只是个幌子,查屏风才是她的目的! 没准苏芙蕖也在屏风上做手脚了。 陶皇后不担心钱平和鸠羽,他们一定是真心为她做事。 但她担心松岸!松岸是陛下的人,她并非不知,医术也是十分高超,万一查出屏风和床幔上的毒物,她岂不是难以摆脱罪名! 电光火石间,陶皇后内心已经做好了取舍。 “宸嫔真是善良大度,你能如此相信本宫,让本宫十分欣慰,从前原是本宫薄待你了,日后你若有需要,只管来找本宫,能办到的,本宫绝不推辞,只当是感谢你今日的信任。” 陶皇后强挂起柔和的笑意,装出感动的样子夸赞苏芙蕖,眼里的神情只有彼此看得懂,这话算是一种许诺,也算是一种警告。 她有强大的母家,还有太子傍身,就算是下毒一事被发现,她也有借口脱身。 苏芙蕖若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适可而止。 “皇后娘娘宽宏贤惠,臣妾自然相信。”苏芙蕖也勾起个笑意回应。 两个人之间像是达成了某种平衡。 转而陶皇后对秦燊道: “陛下,臣妾不敢再因一己之私延误宸嫔病情,既然陛下已经有了怀疑之物,那还是先从怀疑之物查起吧。” 陶皇后说着话,眼神看似落在软枕之上,实际是给了钱平一个眼神。 钱平略蹙眉,又恢复如常,像是低头,实际上是应答点头。 陶皇后的心松了松。 秦燊眸色深深,看着陶皇后不知道再想什么。 贞妃仍旧沉浸在悲伤之中,早在钱平对她点头时,她便放松下来,不那么在意查验之事。 钱平还从未出过错漏。 她只是照常磕头,恳切道:“陛下,此软枕是臣妾赠与宸嫔,绝无下毒。” “若有下毒,臣妾甘愿认下一切责罚,若无毒,也希望陛下能还臣妾一个清白!” 片刻。 “查软枕。” “是,微臣遵命。” 鸠羽在秦燊的许可下,将鸳鸯软枕拿起,用细柳枝条沾了药水在鸳鸯软枕上扑撒。 气氛渐渐凝滞起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鸳鸯软枕上,连陶皇后都暗暗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若是软枕无毒,恐怕下一个就要查验屏风和床幔。 鸳鸯软枕没有任何变化,贞妃的表情松弛下来,刚想说什么。 鸠羽已经又将软枕拿到窗边,打开窗子,阳光照射在软枕上面,闪出金银丝线的奇异光芒。 下一刻,软枕枕面肉眼可见的乌黑起来,同时有种极恶心的腐臭味道传出来。 “陛下,此软枕内有毒物,是香消丸研磨制成的粉末,此丸能让人慢性中毒,先是身体疲累、夜不能寐,再是风寒感冒逐渐加重,渐渐让人乏力难以自理。” “若是每日服用,不超两个月便会香消玉殒,此乃是前朝宫廷禁药,为防对陛下娘娘们身体有害,微臣便不打开了。”鸠羽说道。 众人大惊,秦燊皱眉,恍然又想贞妃暗自来御书房找他和宫内的流言。 秦燊面色更差。 钱平和松岸面色大变,上前拿过软枕简单查验又是细闻,同时皱眉,又将软枕递给一旁小盛子,小盛子连忙将软枕拿出去。 “陛下,确实是香消丸的味道。”钱平和松岸一起回禀道。 此药在世祖朝曾出现过,后来被世祖严令封禁,也让太医院暗中学习此毒,又制作解药,对于太医院众人来说,这种药,他们几乎了熟于心。 只可惜,再相逢,还是把不出脉象,可见此毒之狠辣。 贞妃大惊失色,呆愣失神,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错愕无比。 回神后,慌乱至极膝行几步,急切道:“不可能,不可能啊陛下,臣妾真的没有给宸嫔下毒,更不知道什么香消丸!” 她对上秦燊冰冷的眸子,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惊慌失措的就去求陶皇后:“皇后娘娘,臣妾真的没有下毒,臣妾送给宸嫔的物件,都是提前给你…” “放肆!贞妃,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想抵赖吗?” 贞妃话还没说完就被陶皇后怒斥打断,陶皇后一脸失望和厌恶:“本宫真没想到,你平日清冷出尘与世无争,原来暗地里竟然是这种人。” “……” 贞妃不敢置信地看着陶皇后,又抬眸看向钱太医,钱太医眼神躲闪,不肯看贞妃。 她又看向门口摆放的山水屏风。 瞬间恍然,原来,原来真正下毒的是陶皇后!他们早就打算了让她做替罪羊,偏偏嘴上还说着能将她从此事里摘出来! “皇后娘娘!臣妾入宫十三年,一直以您马首是瞻,你如今这般对我,当真是问心无愧吗!”贞妃眼泪簌簌地落下来,她此刻已经理智全无。 她只知道一点,就是绝对不能是她给宸嫔下毒,更不能是用前朝禁品的香消丸,不然她和她的母家数十口人命就完了! 若是…若是陶皇后不肯保她,那也别怪她背叛了。 贞妃眼里闪过一瞬间的凶狠。 第33章 忠心 第33章 忠心 陶皇后蹙眉道:“贞妃,你做出如此狠毒之事,你还让本宫如何保你?” 秦燊全程没有说话,双眸泛着寒意看陶皇后和贞妃,宛若看跳梁小丑一般。 苏芙蕖看着陶皇后和贞妃狗咬狗,心情舒畅,第一次需要暗中在锦被里掐大腿,才能让眼眸里流出泪来。 转眸,她眼泪就落下来,伤心地看着贞妃:“贞妃娘娘,嫔妾自认为与你并无恩怨,更不曾得罪过你。嫔妾到底做错了何事,你要将嫔妾置于死地。” 她声音激动哽咽,带着深深压抑住的抽噎,眸里全是受伤,偏偏还有一丝期待。 苏芙蕖在期待,期待贞妃没有害她,又或者说,苏芙蕖仍旧期待,人性纯善。 她这样单纯的人,远不知,后宫的仇恨和忮忌有时来的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又来势汹汹。 秦燊心下更软,看着苏芙蕖的神色更柔,伸手将苏芙蕖落下的眼泪擦掉。 “芙蕖,不要问一个害你的人为何害你,被害不是你的错,害人者才是心肠歹毒。” 秦燊话音刚落,贞妃就绝望道: “臣妾没有害人!更不知为何软枕里会有香消丸的粉末。” “臣妾恳请陛下查验屏风,不要用钱太医和鸠太医,他们是皇后娘娘的人!” 此话一落,石破天惊。 陶皇后瞪大双眼看着贞妃,放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呼吸急促起来。 下一刻,陶皇后翻个白眼,竟要闭过气。 贞妃吓得膝行后退两步。 陶皇后身边的刘嬷嬷离得最近,赶忙上前扶住陶皇后,吓得脸色苍白:“陛下,娘娘犯了心疾!” 秦燊蹙眉:“看看她怎么了。” 钱平和松岸离得最近,连忙上前又是把脉又是在药箱里拿救命丹药,忙了片刻。 陶皇后终于顺过气来,倚靠在刘嬷嬷身前,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死死落在贞妃身上。 “贞妃,本宫位于中宫,你不过是个小官的女儿,多年无嗣又不得宠爱,能走到妃位都是陛下怜惜和本宫抬举,这些年本宫待你不薄,你却仍要攀污本宫,难道是以为如此就能躲过陛下的惩治吗?” 陶皇后言辞激烈,贞妃面色更白,仍要开口为自己辩解,只听陶皇后下一句话,将她接下来的话堵在嘴里。 “贞妃你如此歹毒,不怕因果报应到家族子嗣身上吗?” 陶皇后的威胁和利诱,贞妃听懂了,发热的头脑冷静不少,一直努力压在眼里的泪,终于是落下来。 罢了,若是母族能不受牵连,舍她一个也不算什么。 可是,她真的没做过啊! 贞妃正是天人交战之际。 苏芙蕖开口道:“陛下,臣妾与贞妃娘娘当真是没有过节,很难相信贞妃娘娘会害臣妾,不如陛下派人去查验一下贞妃娘娘的住处,看看有无香消丸?” 说罢,苏芙蕖看向陶皇后,陶皇后立刻道:“是啊,若当真是贞妃下的毒,寝宫里一定还有残余的毒药。” 陶皇后现在急于将此事彻底摆脱出去,哪怕知道是苏芙蕖的陷阱,如今也不得不落下去,让贞妃承担一切罪责。 舍一个贞妃,不算什么,后宫的女人多的是。 贞妃看陶皇后和苏芙蕖一唱一和,心中更是难过沉到谷底,她甚至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陶皇后和苏芙蕖给她下套。 可很快她又清醒冷静下来,皇后厌恶苏芙蕖,她与皇后之间也无利益冲突,绝不会如此坑害她。 只能说明,陶皇后为了自保,已经将她舍弃了。 两行清泪留下。 “苏常德,你亲自带人去搜宫,松岸协助。”秦燊吩咐道。 “是,奴才/微臣遵旨。”苏常德和松岸异口同声应下,告退出去带人搜宫。 贞妃知道,此时对自己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主动认罪伏法,可她嗓子里始终横梗着一口气,不甘心啊。 多年努力,就这么功亏一篑。 屋内寂静片刻。 贞妃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苏常德双手捧着托盘,奉上一个黑色的瓷瓶。 “陛下,这是在贞妃娘娘寝宫床下发现的,松太医已经查阅,证实是香消丸的粉末无疑。” 贞妃双眸紧紧闭上,不肯死心的一口气,彻底松了,人赃并获,她再无狡辩的空间,她身子瘫软在地上,毫无妃嫔气派。 她已经没有一点心力去研究这香消丸为何出现在自己寝宫了,左右都是无济于事。 “贞妃,你还有何话说?”秦燊面色阴沉看着贞妃。 “陛下,臣妾…是一时鬼迷心窍才会行差踏错,臣妾不知什么香消丸,只是悄悄派人出宫采买的使人虚弱的药物,本意只是想让宸嫔多病长个记性,真的无意害她的性命,臣妾也是被人蒙蔽了。” “陛下若有处置,臣妾领罚,只希望陛下不要连累臣妾家人,他们兢兢业业忠君爱国,从不曾有二心。” 贞妃脸上的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不停,跪在地上磕头,神情恳切可怜。 苏芙蕖看着贞妃的眼神冷三分,几乎不用动脑子就知道贞妃最后在打着什么主意。 肯定是要提秦昭霖来恶心他们,说自己是为了秦昭霖出头等等,最后通过给自己上眼药来讨好皇后。 贞妃,当真是将一条狗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就算是被主人害死,也不忘咬对手一口。 忠心得很。 陶皇后一颗心也终于落回远处,呼吸都顺畅许多。 秦燊看着贞妃,久久没有说话,手里反复把玩着那瓶香消丸。 半晌,他道:“你说想让宸嫔长个记性,她刚入宫可曾得罪过你?” 声音有些低沉和不易人察觉的不悦。 贞妃摇摇头道:“宸嫔入宫与臣妾并未见过,自然也谈不上得罪。” 她将脸上的泪擦掉,换上一派忠君直臣的做派。 “陛下,臣妾就是看不惯宸嫔勾引太子又勾引陛下,她乃是心机歹毒之人,存心挑拨陛下和太子父子失和,其心可诛。” “臣妾不愿意她再沾污皇室名誉,故而想让她病弱难以承宠,也算保全皇室颜面。” 果然,狗又开始咬人了。 第34章 奇怪 第34章 奇怪 可惜,苏芙蕖早就和秦燊交过心、表过忠心,而非贞妃一两句话就能挑拨。 苏芙蕖如今不仅不怕别人在秦燊面前提起,她与秦昭霖之事,甚至,她生怕别人不提。 她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忠心’与秦燊和解,那旁人就算再提,也不过是给她助攻,让秦燊吃醋,或是给秦昭霖添堵。 苏芙蕖压下眼底的情绪,抬眸再看向秦燊时眼里满是错愕,仿佛对贞妃的诬赖和攀咬毫无意料。 转瞬,她反应过来急忙坐起来,又咳嗽不停,眼里被咳得有了三分泪意,可仍旧执拗地看着秦燊急切想要解释。 秦燊的想法,比她的身子更重要。 秦燊也敏锐的接收到了苏芙蕖的信号,方才因贞妃挑起的不悦,被熨平一些,他亲自扶住苏芙蕖,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温言道:“别慌,朕知道你的性子。” 这话一落,贞妃的心,直接沉在谷底,看着秦燊的眼神充满了不可置信,那么冷心冷情的人,也会如此安慰女子吗?更何况这可是事关太子! 贞妃转而看向苏芙蕖,眼底终于涌起一丝畏惧,几日前,陛下还会因为她的几句话而不传召苏芙蕖,短短几天,她再提太子,却已经难以撼动苏芙蕖了。 妖女。 一旁陶皇后也蹙起眉,看着苏芙蕖的目光略有深意,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苏芙蕖在秦燊的安抚下,激动的情绪渐渐稳定,她气喘着道谢,夹着感动:“多谢陛下。” 秦燊颔首,转而看向贞妃的眼神越发冷冽,说道:“你既然如此说,就是怪朕册封宸嫔了?” “俗话说以己度人,贞妃会这样想宸嫔,也不足为奇。” 贞妃脸色更白,已然失去所有心力斗志,沙哑道:“臣妾绝无此意,只是看不惯宸嫔。” 秦燊已经懒得再说,将香消丸扔进托盘里,发出“吧嗒”一声脆响。 “陛下,贞妃也是一时想差了才做了错事,还请陛下看在从前的情分上,不要施以极刑。”陶皇后这时上前,神色真诚为贞妃求情。 秦燊瞟了她一眼,没回应,直接下令道: “正四品詹事府少詹事桂察嫡女桂锦,动用前朝禁药意图谋害宸嫔,罪不可恕。” “然,念其入宫多年,母家在朝为官也算忠心,便只赐自尽,不连累母族。所有伺候奴仆,亲近者杖杀,其余发到行宫做苦役。” 贞妃最后的气也散下,泪如雨落,磕头谢恩:“臣妾遵旨,谢陛下。” 秦燊直接站起身,对苏芙蕖道:“好好养病,朕御书房还有政务,晚些来看你。” 说罢便走,浩浩荡荡的宫人跟在身后一齐离开,众人恭送。 小盛子留下来收尾,想将贞妃带走,不等他上手,贞妃猛然一把将他甩开,费力扶着自己的膝盖起身,身形摇晃不已。 她死死地看着苏芙蕖,又看向皇后,最后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苏芙蕖和陶皇后对视,一股硝烟弥漫。 “宸嫔,本宫从前当真是小看了你。”陶皇后皮笑肉不笑。 苏芙蕖眼眸含笑,开口却依然是可怜,怯生生道: “皇后娘娘,您贵为天下之母,自然是不懂得臣妾的难处,只要您不怪臣妾,臣妾就万分感谢了。” 陶皇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苏芙蕖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不知怎得心中突然升起疑窦,有时候太顺了,反倒显得危机四伏。 还不等苏芙蕖细想,转瞬间外面突然传来宫女的尖叫声。 “啊!” 苏芙蕖坐起眉头紧皱,看着外面。 “娘娘,贞妃…贞妃当着皇后娘娘的面,在廊下触柱身亡了,皇后娘娘受了大惊吓。”张元宝慌忙跑进来回禀。 苏芙蕖眉头皱得更深,冷着脸在张元宝的搀扶下向外走。 殿外,已经是一片混乱。 永寿宫的宫人都是一脸震惊,小盛子为首的御前宫人正忙着去拉满头血、浑身瘫软已经死了的贞妃。 苏芙蕖刚一出殿门,贞妃的尸体正被拖着往外走,她双目圆瞪、死不瞑目的眼神仿佛还死死盯着苏芙蕖。 她的嘴角还凝固着一丝极细微、僵硬的弧度,扭曲而怨怼。 惨烈的当众自尽,本身就是一种诅咒。 苏芙蕖站在原地看着贞妃那张死人脸,没有害怕,连半分惊慌都没有,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冷冽的目光愈甚,唇角隐隐约约勾起一丝极淡的讥诮。 真可笑,用自己的死来吓唬人,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 死了,也不过如此,毫无价值。 张元宝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待发现苏芙蕖一步未动时,又连忙上前继续扶着苏芙蕖,脊背弯得更深,一颗心砰砰直跳。 而陶皇后则是在一群人的搀扶下刚要上凤辇,就被惊吓的六神无主,她抓着刘嬷嬷的手,颤声道:“快,快回宫。” 凤辇载着陶皇后,走得飞快离开,直至看不见陶皇后的身影。 稍许,小盛子等人也离开永寿宫,小盛子离开时还不住给苏芙蕖作揖道歉:“娘娘,是奴才办事不周没有看住贞妃,您万万要注意身子。” 苏芙蕖面无表情,寸步未动。 小盛子踌躇着摩挲双掌,最后还是赶忙带人走了,他要快点将此事禀告给师父定夺。 不过须臾,偌大永寿宫只剩下永寿宫的宫人和苏芙蕖,还有地上那摊骇人的血迹和拖拽痕。 “娘娘,是奴才/奴婢办事不周,请娘娘责罚。” 众位宫婢太监,看着站在台上廊前仍旧盯着那摊血迹的苏芙蕖,哗哗啦啦的跪了一地,以张元宝和陈肃宁为首,磕头请罪。 居住的寝殿见了这么大的血腥,实在是太不吉了,放在有些人眼里,这竟乎是极致的污秽和诅咒,他们作为永寿宫宫人没有及时发现、阻止贞妃自尽,也是一种罪过。 “无事。” “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活着都没用,死了更没用。” 苏芙蕖声音不高,甚至还带着少女的婉转软甜,说的话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永寿宫中,让人心里发寒。 “擦干净。” 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对失败者的蔑视。 苏芙蕖眼里都是不屑的倦怠,缓缓伸手,离得最近的张元宝立即起身弓腰去扶,他的脊背几乎要与苏芙蕖抬起的手一般高。 谦卑恭敬至极的扶着苏芙蕖往殿内走去。 苏芙蕖的背影摇曳生姿,声音悠悠吩咐:“传太医,本宫被吓得心慌。” “是,奴婢遵命!”陈肃宁立刻应声,转身就让三等太监乐寿去太医院请太医。 正当苏芙蕖刚坐到内室榻上时,毛毛就从打开的窗子中扑棱着翅膀飞出来,又到苏芙蕖打开的茶盏碗里啄水。 “终于休息了,这几天把我累坏了。” 苏芙蕖看着毛毛的眼神柔和许多,从榻上桌案盒子里拿出一小袋五谷杂粮里面还混着虫子干,被苏芙蕖一点点喂给毛毛,含笑:“辛苦了,毛毛。” 毛毛吃的开心:“没事~你送我的毛毛,我很喜欢。” 指的是太师府里那两只狗。 “下次你若还想要什么,只管和我说。” “当然啦,我不会客气的。” 不过一会儿,毛毛就吃饱喝足,靠在苏芙蕖手上亲昵,随口问道:“你这里今日发生了何事?怎么一股血腥味。” 不等苏芙蕖解释,毛毛下一句话就让她本就有些疑窦的心,微微凝滞。 “我回来的路上碰到了皇后,她怎么在轿辇上偷偷笑得嘴都合不拢了?直拿帕子挡。” “奇怪。” 苏芙蕖含笑的唇倏然一冷,眼眸瞬间凌厉。 第35章 为刀 第35章 为刀 “你没看错?”苏芙蕖问毛毛的声音仍旧温柔惫懒,只是眼底的寒,更烈。 毛毛毫无所察点头:“是啊。” 苏芙蕖微微出神,轻轻抚了抚毛毛的头:“去吧,回太师府玩。” 毛毛略带不解歪头看苏芙蕖,又啄了啄自己的羽毛,振翅而飞。 苏芙蕖看着毛毛的身影离去,翅膀飞舞划起的线,宛若将静谧如画的庭院撕开一道崩裂的涯。 今日发生的一幕幕,飞快在苏芙蕖的脑海中滚动,原本略有些奇怪的地方,都被接连的串起来。 堂堂皇后,浸淫后宫十五年,怎么会是这么容易对付的草包。 送屏风实名下毒、有钱太医通风报信仍旧选择鲁莽前来、不过被她诈了几句就心态大乱弃了贞妃保自己…明明在贞妃还未攀咬时就能警告贞妃,却非要等贞妃攀咬过后,再去警告贞妃… 一桩桩、一件件,都暗藏玄机。 可是,陶皇后为什么非要绕这么一大圈子才解决贞妃呢?陶皇后又为何要让秦燊怀疑她呢,这背后一定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苏芙蕖抬眸望向门口摆着的那扇陶皇后送来的屏风,眸色深深,目光不再是慵懒漂亮的蝴蝶,而像骤然出鞘、沾了毒的利剑,而后又泛起荡漾的笑意。 “有点意思,装傻子装的怪像的。” “皇后这一招借刀杀人,玩得真是漂亮。” “可惜,对我毫无损失。” 苏芙蕖唇角重新勾起柔和的笑意,纤细白皙滑嫩的手将桌上的茶盏端起,一饮而尽。 “下一局,由我开局。可别…让我失望了。” 茶盏“咚”一声,落在桌上。 同时,御书房。 秦燊刚到御书房,小盛子就跑过来,将永寿宫方才发生的事情一并回禀了。 “陛下,贞妃娘娘的尸体,奴才已然命人悄悄安放到掖庭了,等候陛下发落。” 秦燊净手的动作一顿,旋即恢复如常:“对外只说病重暴毙,将尸体按照九品采女的仪制入葬西山妃陵。” 西山妃陵,乃是最偏僻荒凉的妃陵,所埋之人都是极其低位不得宠爱的后妃,实在不是个好地方。 但对于贞妃这样有重大过错被处死的妃子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去处了。 “此事让知情者都管好嘴,若有半句风言风语传出,一律杖杀。” “是,奴才遵旨。” 小盛子躬身应答,刚想走,又犹豫着说: “陛下,宸嫔娘娘听到外面混乱走出来看,正碰上贞妃的尸体,宸嫔娘娘被吓的心慌已经传了太医。” “另外,皇后娘娘宫中也传了钱太医。” 秦燊敛眸颔首,没有说话,小盛子就在一旁躬身等着。 片刻。 “永寿宫廊下死了人,对宸嫔养病无易处,将宸嫔迁到承乾宫正殿。” “内饰装扮全部换成贡品,将原来摆的东西都暗中送到掖庭,让松岸和暗夜去探查检验,若有不妥,即刻来报。” “淳嫔迁到永寿宫正殿。” 流言之事尚在调查之中,淳嫔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还未可知,将淳嫔迁到永寿宫,权当是暂且敲打。 “是,奴才遵命。”小盛子应答,转身出去吩咐下令。 秦燊坐到龙椅上,拿起奏折,翻看许久,看不下去。 自从苏芙蕖入宫,前朝后宫都是多事之秋,起因多半都来自,苏芙蕖曾于太子的私情。 秦燊心里有些不痛快,不免又对苏芙蕖有两分牵连的恼意。 皇后和贞妃等人或许是行为太过于过激,但到底是苏芙蕖曾经太不顾念自己的名节,女子婚事,岂能随意传出流言,也不知护着自己的名誉。 脑海中出现苏芙蕖无辜单纯的模样,以及对他的讨好献身,又觉得这几分恼意也是白费力。 到底是不懂人事的小姑娘,被苏太师这样的莽夫养久了,哪有心机,几次被暗算仍是懵懂无知。 “苏常德,过几日再给苏芙蕖添两个人伺候,替她长长心,她身边的宫女太监也要好好敲打。”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应声。 秦燊这才沉下心处理政务。 后宫之事再多,也没有前朝的事重要。 而后宫,小盛子来宣完旨意后,待永寿宫收拾好物件时,承乾宫也已打理妥当,苏芙蕖在宫人们仔细维护、小心伺候之下,正式入住承乾宫。 承乾宫不比永寿宫离乾清宫近,但胜在地方比永寿宫要大一些,环境也更雅致,最重要的是,内饰都换成了贡品,十分舒适华贵,也算是顺心。 总比廊下死了人的永寿宫强。 苏芙蕖对秦燊这次的安排,十分满意。 算这男人有心了,没被挑拨的再冷落她,也不枉费她多费苦心筹谋。 “娘娘,这是松太医送来的治疗香消丸的解药,说是按时服用,约三五日便能好转,若想痊愈需要看恢复的如何。”期冬将药汤碗端进内殿。 苏芙蕖接过,反手扣在窗边的罗汉松盆景里,期冬着急道:“小姐,您怎么…” 后面的话没说完,就对上苏芙蕖沉沉的眸子,声音立即放的小的不能再小:“娘娘,您的身子为重。” 期冬以为是小姐要让病好的慢些,让陛下多心疼,颇有些不赞同。 恩宠是虚假的,身子是自己的,不能为了虚假的东西,伤害自己的身子。 “我心中清楚。” “你若无事便与秋雪一起,多和肃宁与元宝在一处玩玩。” 苏芙蕖神色淡淡的,她一向对期冬和秋雪待遇都是顶尖的,但不会让她们知道过多的私事,实在是…她本性就偏淡漠,又怕麻烦,懒得培养。 但期冬和秋雪又实在忠心,再加上嘴严,不曾给她添麻烦,这才一直留在身边。 苏芙蕖自认在东宫无敌手,可以给期冬和秋雪慢慢成长的机会。 如今入了宫,虽有些意外,但也有了好下手,她会慢慢让期冬和秋雪知晓更多的阴暗,让陈肃宁和张元宝好好调教她们。 “是,奴婢知道了。”期冬垂头丧气应下。 她们是府里出来的,年纪又不大,确实比不上宫里浸淫多年的人精。 但越是如此,期冬越是心中暗下决心,日后定要好好学习,好好表现,谨慎行事,绝不能给小姐添麻烦。 她已然比不过别人聪慧,便更要比别人勤奋、忠心。 另一边,淳嫔正兴高采烈的收拾东西。 她自入宫起便住在咸福宫,虽然宫宇地界大,住着也不错,但到底不如永寿宫离陛下近。 当日知道苏芙蕖入住永寿宫时,可给她嫉妒不平许久。 如今,总算是她也住上了,就知道陛下是疼爱她的。 “娘娘,您两日前让绣房加急制的藕荷色绫罗宫装已经制好。”一等宫女银丹双手捧着托盘走上来,躬身呈给淳嫔。 淳嫔嘴边扬起的笑意,看到这宫装时,即刻淡下去,她将手边在整理的一件薄纱阔袖长衫扔下。 “放下衣服,去把青黛唤来。” “是,奴婢遵命。”银丹不明所以,将衣服放在榻边桌案上,转身去叫青黛。 青黛略有些出神,正在茶房收拾陶瓷茶碗一应物件,自从淳嫔娘娘说要抬举她做陛下后妃以后,她就再也没近身伺候过淳嫔娘娘。 娘娘说…她未来也是要做主子的人,不忍她再干粗活。 “青黛,娘娘唤你。”银丹突然出现在门口,吓了青黛一跳,手里的茶盏摔了一个发出“哗啦”脆响。 第36章 勾引 第36章 勾引 银丹看到茶盏摔坏,急忙上前去看,待看到不是淳嫔娘娘最喜欢的那套彩瓷盏后才重重松口气。 她不悦看着青黛道:“你最近失了心了?怎么毛手毛脚的!” 青黛抿唇,没说话,转身去正殿,在门口深呼吸三次,才推门进去。 “奴婢参见娘娘,娘娘万福。”青黛恭敬地跪地行礼。 从前她只需要屈膝行礼便可,但现在,她每每都要跪地行大礼才觉得尊敬,可以偿还娘娘的赏识之情,也可以表达她的敬重之心。 但这一幕放在淳嫔眼里,刺痛了淳嫔的心。 人啊,一旦得势就会忘记曾经的人情与恩惠,这还没得宠呢,就已经与她离心。 不过她不放在心上,毕竟青黛的亲人在她手里捏着。 “快免礼。” “你的衣服已经制好,你快试试如何,若是不妥,本宫再让绣房给你改改。”淳嫔笑着对青黛说话,说话间还不忘打量青黛的胸前。 宫女服饰大多宽松看不出身形,哪怕淳嫔对丰身丸的效用自信非常,也不敢拿主意说青黛用着,到底能大多少。 青黛对上淳嫔打量的目光,有些羞赧,屈膝行礼道:“是,奴婢多谢娘娘。” 说罢,她就要拿着衣服离开,被淳嫔皮笑肉不笑的叫住:“在这换。” “…是,奴婢遵命。”青黛抿唇,解衣服扣子的手微微发抖,原本很好脱的衣服,竟然磨蹭了一会儿。 淳嫔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厌倦。 装模做样。 “……” 殿内安静半晌。 淳嫔眼睁睁看着青黛将衣服件件脱下,不着寸缕,她捏着手帕的手,死紧,呼吸都粗重紧绷三分。 眼前女子的胴体,白皙,柔嫩,前凸后翘比她还盛两分,面上带着羞怯的表情,欲拒还迎。 哪怕淳嫔身为女子,都不得不承认——青黛,确实能勾起人的兴趣。 她心里妒忌非常,面上的笑彻底消失,干巴巴的冷道:“穿上衣服。” “是,娘娘。”青黛连忙又开始穿衣服。 不消片刻,衣服已经穿好。 藕荷色绫罗宫装穿在青黛身上,婉约乖巧,更显得她小家碧玉的颜色出众。 这衣服特意被制得紧紧得,将青黛的身形勾勒得妖娆玲珑,穿上衣服,竟比不穿衣服,还要勾人。 淳嫔快被气死了。 她想将青黛直接轰赶出宫,任青黛死活! 可是冲动上头那刻,又被她压下,她留着青黛还有用。 淳嫔起身,葱白似的手轻轻在青黛衣衫上划过,青黛害怕,身子颤抖。 “很好,你就如此,陛下一定会喜欢。”这话说的温柔,却能品出咬牙的意味。 夜。 淳嫔让银丹去请了陛下两次,直说有个惊喜要给陛下,希望陛下一定要来。 直至亥时过半,淳嫔本都快不报希望了,秦燊来了。 “嫔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淳嫔等在永寿宫门口,笑盈盈的上前去接驾。 “免礼。” 秦燊目光触及永寿宫廊下,目光微凝,但很快又转移了视线。 在宫内多年,生死打杀之事早就稀松平常。 “多谢陛下。”淳嫔娇俏起身,一个简单起身的动作,被她显得身形故意凹的妖娆无比。 秦燊揶揄看淳嫔,调侃道:“朕公务繁忙,你三番两次唤朕前来,是何惊喜?若是不够惊喜,朕下次就不来了。” 淳嫔主动去依靠秦燊,拉他的手撒娇:“陛下不可~您若是不来,想得嫔妾心疼~” 说着,就要将秦燊的手放在自己胸前。 这动作,她曾做过无数次。 但是今日,秦燊推拒了。 不等淳嫔失落,秦燊暧昧的语调在她耳畔低低响起:“众人面前,你就按捺不住了?” “讨厌~”淳嫔娇笑着轻捶秦燊胸口。 两人说笑着进门。 宫人们都留在外面,识趣的没进去。 两人一进殿,先是互相说笑玩闹,过火挑逗一番。 淳嫔气喘笑着推拒秦燊要更进一步的动作,说道:“陛下~臣妾去更衣,您先在此处等等臣妾。” 秦燊盯着淳嫔,眸色深沉里含着情欲,掐她腰一把:“去吧。” 淳嫔坐起身,拢了拢身上的衣服,一步三回头的看秦燊,离开内室。 青黛早已等在外间,脸上画着精致可怜的妆容,此时身子控制不住的发抖。 淳嫔娘娘家世低微,入宫时也不过是封八品选侍,身边只有一个二等宫女,一个二等太监,一个三等宫女、太监,共四人,连带贴身丫鬟入宫的权利都没有。 她师傅算是宫里老人,她又五岁就入宫了,虽然年岁小不过十六,但也是一等宫女,是淳嫔晋升六品贵人时才来到淳嫔身边伺候的。 好好算算,她来淳嫔身边,也不过才两年多。 她曾自认为了解淳嫔的性子,肤浅浅薄,易怒好哄,如今她却不敢这样认为了。 淳嫔…有些偏执的可怕。 “娘娘…奴婢,奴婢不中用又出身卑贱,若不然还是不去伺候陛下了。” 淳嫔刚出内室,青黛就跪下来颤抖着说。 她实在是害怕。 对比圣宠和权势滔天,她更想好好活着。 淳嫔刚努力挤出来的笑脸,听到这话黑下来,俯身将手放在青黛脸上,像是仔细端详爱护,指甲却刮得青黛脸疼。 淳嫔皮笑肉不笑,低声道:“青黛,你姿容出色,一定能得宠的。” “乖。” “别给本宫添乱。” 青黛忍住想哭的欲望,知道开弓已经没有回头箭,狠下心,重重地磕头:“是,奴婢定然为娘娘,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淳嫔满意颔首,亲自将青黛扶起来,在青黛壮着胆子豁出去要进门前,又将青黛的发髻弄乱,几颗扣子早被扯得松动,几乎轻轻一拉,衣服便能脱落。 里面是连肚兜都没穿的胴体。 “进去好好伺候,若是没伺候好,你妹妹的手,就保不住了。” 这是淳嫔第一次对青黛露出獠牙。 青黛身子更是颤抖,面上拼命挤出个势在必得的表情:“是,奴婢定然不负娘娘所望。” 淳嫔颔首。 下一刻,青黛推门进了内室。 “怎么是你?”秦燊看青黛,眉头轻蹙。 “陛下,娘娘特意让奴婢来伺候您,为您先按摩松腿,减轻一天政务繁忙的疲累。”青黛说着话,努力勾起个讨好地笑,上前几步靠近床榻边。 但她就算是再添十个胆子,也不敢主动上床勾引。 秦燊看着她的媚态,已然明白一切,心下略有不爽。 淳嫔主动将人送到他的床上来,这是贞妃已死,她过于心虚? 秦燊微微挑眉,语气也掺上恶劣:“你个低贱的奴婢,也配么?” 青黛身形颤抖,一晃跪地磕头,声音略带哽咽又逼着自己娇声却仍含着一丝强求的沙哑:“请陛下让奴婢伺候您吧,奴婢什么都能做。” 秦燊不说话,青黛壮着胆子,缓缓将衣衫脱掉。 美丽胴体,显露无疑。 第37章 干净 第37章 干净 …… 淳嫔在外间呆愣愣地站着,永寿宫的隔音极好,她根本无法透过紧闭的房门听到里间低低的声音,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幻想。 她一想到,青黛是如何在她的床上婉转承欢,勾引着她的男人,她就心如刀绞,几乎想要冲进去将青黛拉出来狠狠打几个耳光。 淳嫔拿着手帕的手,紧紧捂在胸口,宛若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心里好受一些,眼里强忍许久的泪决堤而出。 她双眸重重合上,忍痛,只要忍了一时之气,她就可以借机利用青黛除掉苏芙蕖。 淳嫔绝不许苏芙蕖在宫中立住脚、走下去,不然未来难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出身低微,才学薄浅,除了身子没有任何可以取悦陛下的东西,圣宠就是她的倚仗,为此,她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她,不可以失去恩宠,不可以回到过去那段暗无天日被人轻视凌辱的日子,更不可以束手就擒不战而败。 “嘎吱——”极轻微的门开声,淳嫔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没有注意到。 旋即,一个粗粝的大掌抚上淳嫔的脸,不算怜惜地为她擦泪。 淳嫔心中巨颤,不敢置信地睁眼,映入眼帘的就是秦燊那张熟悉的隽逸面孔,依旧衣冠楚楚、成熟威武,未见半分凌乱和情态。 转而再看向大开的内室门,青黛穿着规整,正对着他们的方向跪在门里,身子还隐隐颤抖。 她幻想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淳嫔一时间眼泪竟然流得更凶。 “下次,不喜欢的事情可以不做。”秦燊声音低沉,看着淳嫔的眼眸沉沉。 淳嫔辨不出那幽深的眸子里是什么情绪,她只知道她的心彻底沉沦,她爱眼前这个男人。 下一刻淳嫔按捺不住心中的动容和爱意,猛地扑进秦燊怀里,她想放声大哭发泄,可临到嘴边又换成委屈的低低抽噎。 “臣妾心悦陛下。”所以,真的很难容忍,陛下身边出现了更加厚爱的人。 秦燊垂眸看淳嫔,缓缓伸手轻轻拍抚她的脊背,语气如常:“那为何要将女人送到朕的床上?” 淳嫔哑口,连带着抽噎都小了一瞬,又找出个借口:“臣妾承蒙陛下厚爱两年多,却未曾有孕,不能为陛下诞下后嗣,臣妾心中愧疚,这才出此下策。” “臣妾只是想为陛下分忧,想让陛下更多疼疼臣妾。” 秦燊面色平常,说出来的话却让淳嫔难受。 “国有太子,朕亦不缺后嗣,你大可不必。” 这话听在淳嫔耳朵里就变成了,陛下根本不需要和她的孩子,也从未期待过与她有一个孩子,所以才如此平和。 淳嫔火热的心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快速冷却,脑海中极快的权衡利弊,既然青黛不中用,她必须要留住秦燊。 结果不等她在引诱秦燊,秦燊就松开了她。 “朕还有政务,你早些休息吧。”说罢,不等淳嫔挽留,秦燊直接转身离去。 淳嫔追到了殿门口,看着秦燊大步离开毫无眷恋的背影,心知陛下去意已决,心底的凉意和脸上的泪痕一般,在夏日的天迎风泛寒。 “娘娘…” “啪!” 青黛的话刚开口,就被凌冽的一巴掌打断,青黛的脸被打偏,脸上立时红润,她连忙跪下。 淳嫔看着青黛,眼含怒意:“你是怎么伺候陛下的?” 青黛眼里蓄起薄雾垂眸忍下,面上恭敬无比回道:“陛下眷顾娘娘,疑心奴婢是私下背主爬床,不肯宠幸奴婢。” “娘娘与陛下乃天作之合,非他人可以横生阻隔。” “奴婢办事不利,请娘娘责罚。” 淳嫔本是恼怒不已,听到青黛这话又想起方才陛下为她擦泪说:“下次,不喜欢的事情可以不做。”满腔怒火瞬间被抚平大半。 她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青黛,仔细打量,这时觉得青黛的姿容也不过尔尔,连侍寝都做不到,根本比不过她。 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选青黛到底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或者说,不如她自己上? “念你忠心一片,今日之事便算了,回去休息吧,本宫这里不需要你伺候。”淳嫔淡漠说着转身向内室走去。 青黛道:“是,奴婢多谢娘娘。” 直到淳嫔的身影完全消失,内室的门重重合上,青黛的泪才终于落下,刚落下又连忙擦掉转身回下人房。 长长的宫道上,秦燊高坐在龙辇上,回忆方才在永寿宫发生的一切。 他就算重欲也并非是个女人就行,他不喜青黛爬床,也不喜淳嫔自作主张。 秦燊作为帝王,若想要女人,天下女人皆在掌握,他不需要女人再为他寻其他女人,这会让他觉得无趣。 本想一走了之,可是青黛又哭得满脸泪痕的挽留他,不断重复保证着,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愿意做… 秦燊让她把衣服穿好,以利相诱询问流言之事,青黛表现的茫然不懂,他也就彻底没了耐心转身出门,正碰上淳嫔神伤。 起初他是有一瞬间动容才会为淳嫔拭泪,但是听到淳嫔口口声声为他着想,那点子动容就烟消云散了。 他不喜欢太做作的女人,若是虚假的赤诚天真,还不如真正的自私阴毒来的干净,来的更让人心舒。 至少,哪怕真相残酷也是真相,虚假的东西再绚烂也始终是脏污丑陋。 “去承乾宫。” “是。” “摆驾承乾宫——” 秦燊到承乾宫时,苏芙蕖正在边喝养神汤边听陈肃宁和张元宝说着他们所知的宫内秘事,以及陶皇后、贞妃等人之事。 她必须要先搞清楚,陶皇后和贞妃之间发生了何事,导致陶皇后会借刀杀人除去贞妃。 从前苏芙蕖一心嫁给太子,雀鸟眼线大多藏在东宫,很少涉及皇宫。 更何况她今年才十五,养通这批雀鸟也废了很多时间和心血,过去宫中发生的种种,她确实所知甚少。 “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内殿外传来期冬的问安声,陈肃宁和张元宝默契的闭上嘴,一个上前搀扶苏芙蕖起身,另一个接过养神汤药碗。 苏芙蕖刚起身,秦燊高大挺拔的身影就从内殿门口出现,苏常德留在内室门外没跟进来。 “臣妾参见陛下…”苏芙蕖的礼还未行完就被秦燊握住手拉起来,一股浅浅的茉莉香气挤进苏芙蕖的鼻子。 秦燊牵着苏芙蕖的手一起走到窗边榻上坐下。 陈肃宁和张元宝对视一眼,恭敬为秦燊和苏芙蕖上茶后便也离开内室。 “身子如何?可有按时用药。”秦燊问。 苏芙蕖乖巧坐在秦燊身侧点头,低眉顺目答道:“用过了,身子已然好多了,多谢陛下关心。” 秦燊听到这个回答,又看苏芙蕖像漂亮人偶似的坐在他身旁,一股莫名感涌上心头。 明明苏芙蕖态度非常谦和恭顺,他还是隐约察觉到了一丝——抗拒?或是冷淡更合时宜。 秦燊一手搂着苏芙蕖的腰,另一只手抬起她圆润小巧的下巴,问: “怎么,朕来看你,你不高兴?” 第38章 善妒 第38章 善妒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秦燊说话时的呼吸打在苏芙蕖脸上,带着独属于秦燊的甘露清香,乃是特供帝王的香汤漱口水的味道,味道自然无比,与苏芙蕖的呼吸纠缠、暧昧,又带着薄荷的凉。 苏芙蕖仍旧垂眸不肯看秦燊,语气如常却夹着一丝不自知的涩意:“臣妾高兴,陛下能来看臣妾,臣妾心中感激。” “……”一听就是假话,让人觉得没意思,秦燊眼瞳一沉,宫内不仅真心难求,连一句真话也同样难寻,后宫女子皆是如此。 殿内气氛瞬时冷下来。 片刻。 秦燊没再说话,松开搂着苏芙蕖的手起身:“你好生养着吧。” 说罢,秦燊抬步便要走,只是刚走两步,一个娇软的身子就从背后扑上来拥住他,打断了他的步伐。 “陛下刚来就要走吗?”声音绵软又带着委屈里面还缠着快要溢出的眷意。 活像秦燊怎么欺负了她似的。 秦燊垂眸看抱着自己的一双藕臂,微抿紧的唇松了松,伸手想将苏芙蕖抱着自己的手拿下来,这一拿苏芙蕖反而抱得更紧。 “松开。”秦燊没遇到过这种事,本不是要凶人,说话却不自觉带上上位者的命令感。 腰间的手有一瞬的僵硬和更用力的趋势,可很快又像是打了败仗的逃兵,疲乏又快速的垂落。 秦燊转身回眸,对上的就是苏芙蕖低低乌黑的发顶,她刚放下的手正局促的摩挲着她自己的衣袖,像是心中不安。 “臣妾知错,下次不敢了。”苏芙蕖闷闷的说着,一听就是又难受了。 果然,在秦燊抬起苏芙蕖的下巴时,对上的就是兔子似的红红的眼睛。 秦燊有些无奈松手…女子太娇也不好,一点屈也受不了,一句重话也听不得,明明是苏芙蕖不知为何与他闹别扭,最后来哄人的却是他。 “朕没有怪你,只是你在背后抱着朕,朕如何与你说话?”秦燊语气有些硬的解释一句。 哄女人的事,他不擅长,甚至他自登基后也很少与人解释什么,但对上苏芙蕖他就没办法了,若是不解释一句,总觉得自己似是过分。 他是帝王,不习惯把后背露给任何人,且任何人与他说话都要面对面,这样方显郑重,所以他自然不会由着苏芙蕖在他身后讲话。 苏芙蕖听到这话,紧绷的脊背似是骤然松了许多,主动抬眸去看秦燊的眼神里也带着丝丝雀跃,红意渐退。 知道陛下没有生自己的气,自然胆子大了,又伸手去拉秦燊一只手的衣袖,不自知的轻摇像撒娇:“陛下,那您还走吗?” 话里含着试探和小心翼翼,眼里的红还没完全褪去,有些可怜样。 秦燊思及苏芙蕖中毒,心中那些被苏芙蕖闹别扭惹起来的不愉渐渐散了。 女子年幼不懂事还是自小被娇养长大的,恰逢生病中算计,使唤些小性子也不是不能包容。 “不走了。” 秦燊的手顺着自己的衣袖,擒住了苏芙蕖摇摆他衣袖的小手,软滑柔嫩,不知是不是错觉,秦燊只觉苏芙蕖的肌肤似是更胜从前。 “朕不喜说谎之人,尤其不喜女子虚情假意,你若再犯,朕便只看在苏太师的面子上与你尊容,而非宠爱。” 待秦燊和苏芙蕖重新坐回榻上时,秦燊语气泛冷的说一句。 他知道后宫女子迎合他,几乎都是为了权势、利益、地位,而非为了他本人,所以他对她们也是工具一般的使用。 这本是长久以来的默契,但他的雷点便是,可以装,但不能装的让他看出来,看出来就索然无味了。 苏芙蕖这样心思单纯的女子,根本不会伪装,眼眸一闪,他便知道她心里的弯弯绕,这种情况下,他就更难忍受那种虚伪了。 秦燊话落,眼看着苏芙蕖刚刚恢复的精神又萎靡下去,他略有不耐,方才这话算是严肃和警告,若苏芙蕖再撒娇卖乖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转瞬,苏芙蕖郑重握着秦燊的手,抬眸认真看他,声音依旧酥软但不乏力量。 “臣妾说的都是真心话,没有诳骗陛下。” “陛下来看臣妾,臣妾心中自然是高兴和感激,若不是今日陛下来看臣妾,臣妾还不知要中毒多久,恐怕很快就会病入膏肓,药石无医只能等死。” 苏芙蕖说着话,音调感激同时也不自觉染上颤抖,可见中毒之事将她吓坏了,她语气停顿,缓了再缓才继续道: “可是…”苏芙蕖迟疑看着秦燊,在秦燊快要耐心耗尽前,她终于说出口: “可是陛下说晚点来看臣妾,却没来,反倒去淳嫔娘娘宫中。臣妾想起这些日子等着陛下的时光,心里有些难受。” “再加上臣妾好不容易等到陛下来,臣妾又先闻到了您身上极淡的茉莉香气…这才没忍住情绪。” 苏芙蕖越说越委屈,但还忍着不表现出来,甚至努力想挤出来一个和婉开心的笑。 她似是不想再使小性子惹帝王不开心,却实在不会伪装,只能如此四不像,让人将她的情绪看得更清楚。 秦燊下意识轻闻,闻到茉莉香气若有若无…还从未有人介意过他身上其他女人的味道。 苏芙蕖是第一个。 秦燊再抬眸,看到苏芙蕖硬挤出来的笑,更让人添堵,还不如使小性子。 “女子以柔顺为德,以容人共侍为量。” “你如此善妒,不怕朕恼?” 第39章 聪明 第39章 聪明 秦燊的表情平淡如水,看不出一点深意和责怪,但同样也不像是玩笑话。 这种平静足以让任何人心中擂鼓不停。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与帝王共处,永远都不知道下一刻是通天富贵还是坠入地狱。 哪怕是苏芙蕖心中也有震动,但比震动更强烈的是——征服欲。 谁说只有男子对女子才有征服欲,女子对男子的征服欲更加隐秘和狂暴,像密林里假寐的花豹,看似懒散,实则是引诱猎物到来,一击毙命。 苏芙蕖费力掩下周身侵略、渴望、占有的欲望,仍旧扮演一个柔弱的菟丝花,等待寄主的到来以及心甘情愿的沉沦。 她的面色一点点苍白,看着秦燊的双眸也染上痛色和伤感,最后又垂眸敛下眼瞳里的情感。 “臣妾善妒,有违妇德,请陛下责罚。”苏芙蕖起身跪在秦燊脚边背脊挺拔,一举一动合乎规矩礼仪,宛若拿寸尺丈量的一般标准无比。 秦燊没扶她,就这样看她跪下去请罪,没有为自己辩解,更没有为自己寻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就是大方坦然的承认,她就是善妒。 这倒是出乎秦燊的意料,苏芙蕖甚至连示弱装可怜都没有。 “女子嫉妒乃是乱家之本,若说严重是犯了七出之条。” “朕若按照宫规处置你,轻则降位褫夺封号,重则打入冷宫再不面圣。” 秦燊落在苏芙蕖身上的眼神越加冰冷,语气也愈加严厉。 “你确定你是善妒?” 这句话是个台阶,若是聪明人都该知道见好就收。 偏偏苏芙蕖执拗,不仅不收反倒更加坚定:“是。” “臣妾确实善妒,一想到陛下宠幸她人就心中难受,陛下去看她们,臣妾也不高兴。” “陛下身上染着她人的香粉味,臣妾更是烦闷的笑不出来。” “……” 秦燊静默,他给了台阶,但苏芙蕖不肯下,所以这话听起来倒像是挑衅他。 “你不怕朕生气?”秦燊又问一遍,周身也浮起威压。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天子最重要的就是威严,若臣子连畏惧之心都无,那何谈治国。 秦燊的眼神也越来越凌厉,带着让人胆颤的暗流。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看到苏芙蕖的眼眶骤然泛红,豆大的泪水争着滚落下来,像是本就岌岌可危的水坝猝然决堤。 “陛下说过,不喜说谎之人,尤其不喜女子虚情假意。” “既然陛下不喜欢,那臣妾就永远都不会骗陛下。” 这一番话说的哽咽抽泣,哪怕苏芙蕖已经尽全力去忍,忍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却还是呜咽的让人跟着心头发闷。 “哪怕陛下因此恼怒臣妾,臣妾也不会背弃陛下,臣妾愿意为此承担一切责罚。” “……” 秦燊毫无防备,他的心猝不及防像被人轻轻撞了一下,很轻,但惹起酥酥麻麻的痒带着微不可察的酸。 他刚刚在淳嫔那里看到淳嫔为了一己私欲蒙骗他,不过一炷香又来见证苏芙蕖对他的忠心,情绪不可谓不波动。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哪怕,秦燊明知道是人就会骗人,是人就会说谎,是人就会有私利,他也没控制住心跳漏半拍。 殿内陡然陷入一片沉寂,只有苏芙蕖强忍的抽噎。 秦燊深潭水似的目光微微泛起一丝极难察觉的涟漪,转瞬,他长臂一挥将苏芙蕖从地上拽起拉入怀中。 苏芙蕖就那样坐在秦燊腿上,她仍背脊僵硬,还想起身再请罪,被秦燊更紧地扣在怀里。 夏天衣物轻薄,两人穿得又是上好的丝绸锦缎,薄如蝉翼,这一亲近,彼此的温度交织着传递,蓬勃的肌肉和娇软的躯体,刚柔并济,引起一阵旖旎。 “朕不罚你,别哭了。” “这话出去不要说。” 秦燊声音暗哑,夹着少见的温柔,低头看着苏芙蕖,她眼泪仍在掉。 他认命似的拿过一旁桌案上的手帕,尽量放轻动作为苏芙蕖擦泪。 这时,苏芙蕖的脊背才缓缓放松下来,放任自己窝在秦燊怀里,被他宽阔的胸膛护着,被他强壮的臂膀环着,包容十足。 她像是归巢的鸟,在安全巢里尽情洒眼泪,声音又娇又软还夹着委屈的憋闷和丝丝俱意:“陛下,臣妾不是怕被责罚,臣妾是怕您误会臣妾、厌烦臣妾,再也不喜欢臣妾了。” 秦燊为她擦泪的手微微一顿,复又耐着性子,越擦越多。 不知何时,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秦燊的吻轻柔地落在苏芙蕖脸上,白嫩到像剥了壳的鸡蛋,他连重些力气都怕伤了她。 苏芙蕖的泪被秦燊一点点吻掉,咸涩冰冷不如苏芙蕖那般热烈赤诚。 秦燊磁性低低的语调轻哄似的响在苏芙蕖耳边:“朕若当真误会你、厌烦你,朕就不会给你辩白的余地,更不会主动给你台阶下。” “你太过单纯,连真实想法都不会隐藏,朕是想让你学会保护自己。” “狡辩,就是在宫里生存下去的第一课。” 这话听起来倒是很真诚,但苏芙蕖心内毫无波澜,秦燊方才那个举动,其中有几分试探,只有秦燊自己心里最清楚。 她若当真狡辩、翻供、找托词,恐怕秦燊就是第一个不能容她之人。 “臣妾不懂,也不愿意学,更不愿意蒙蔽陛下。”苏芙蕖这时的泪才有些止住,她抬眸懵懂地看着秦燊,眼里有不解。 “父亲教臣妾要忠君侍主,无错时要争取,有错时要认罚,为人最重要的就是坦荡。” 睁眼说瞎话,苏芙蕖做起来得心应手。 不提后院的阴私无数,丑陋遍布,只提朝堂,更是污水沉沉,这世间又有几个人能做到真的心口如一。 在残忍的权力场,说真话有时候是要付出代价的。 秦燊看着苏芙蕖的神色更加柔和,他无奈一笑:“你还真像他。” “罢了,过几日朕会派人来守着你,你不必学这些。” 说罢,秦燊的吻落在苏芙蕖红润的唇上,从浅尝辄止到纵横谋略,带着技巧步步加深。 这一个吻,吻了许久,直把苏芙蕖吻得面色酡红气喘吁吁才停下,她靠在秦燊怀里都觉得大脑轻飘飘的有些缺氧。 不等她再撒娇调情,秦燊双手捧着她的脸让苏芙蕖看他,双眸对视,前者眸色深沉带着霸道的审视,后者眸色澄澈带着懵懂的茫然媚色。 “你很聪明,但是有点过分聪明了。” “不久前你还痴情太子,这几日你便对朕情难自已。” “你到底还是年纪小,装得太过了些。” 秦燊捧着苏芙蕖脸的手仍旧温柔珍视,像是捧着一件怕摔得至宝,他的语气也依旧亲近疼惜,但说出来的话让人脊背发寒。 秦燊也是能装的一把好手,但苏芙蕖也不差。 第40章 攀污 第40章 攀污 苏芙蕖听到秦燊这话,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下来,眸子中染上震惊和不敢置信。 这一幕落在秦燊眼里就是心虚,他手上摸着比绸缎还细软的肌肤,心中为要失去一个趁手的玩具而遗憾。 他不会宠爱一个心机深沉、满腹算计、满口谎言的女人同床异梦。 若无今日之事,苏芙蕖对他的亲近和依赖还能说成是初入宫中的彷徨以及中毒过后的胆颤,她能依赖的只有自己,故而变化如此大。 可是今日苏芙蕖太过于急着对他表忠心,太娇太俏,反而让人怀疑真心。 秦燊也曾真的喜欢过一个女子,他知道真的喜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自然也知道从一段深刻感情中走出来是需要时间的,而非短短几日就能移情。 “朕很不喜欢你这般…”秦燊说话间松开苏芙蕖的脸,转而扶上苏芙蕖的腰,像是要将她推开。 “陛下,在您看来臣妾是不是很傻…很贱。” 苏芙蕖突然打断秦燊的话和动作,抬眸执拗地看着秦燊,像是不想错过他的每一个表情,最后两个字说的停顿苦涩。 很贱。 这两个字一脱口,两个人都默契的想起还未入宫前在御书房的那个夜晚。 苏芙蕖向陛下请旨赐婚,并坦诚承认自己对秦昭霖的感情,因此触怒秦燊,惹得秦燊斥责苏芙蕖:“你怎么这么贱。” 那时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听起来倒是刺耳。 秦燊眉宇微蹙看着苏芙蕖没有说话。 苏芙蕖唇角挤出来一个‘无所谓’的笑,掩住眼底的痛色,故作轻松: “臣妾知道陛下因为臣妾与太子殿下的旧情而看轻臣妾,但臣妾曾经确实是真的喜欢过太子殿下。” 秦燊眼眸里泛起一丝危险,放在苏芙蕖腰间的手不自觉加重力道,生疼,苏芙蕖忍下来了。 “臣妾不知何为隐藏感情,臣妾只知道爱憎分明,曾经喜欢太子便不会遮掩,如今心悦陛下,亦不会伪装。” “……” 这个解释更像是借口,根本说服不了秦燊,反而因为苏芙蕖再次提起秦昭霖,还拿他们相较,惹得秦燊心中更不痛快。 苏芙蕖已经是他的后妃,却还口口声声说曾经喜欢太子,这岂不是故意给他添堵。 “那你变心还真快,朕会传个嬷嬷来教你妇德。” 秦燊语气平静如常,但听在人耳朵里让人觉得难受。 轻浮之名,似是钉在苏芙蕖身上的耻辱柱,这辈子难已挪开。 苏芙蕖眼里蒙出泪意。 秦燊毫不怜惜,干脆利落将苏芙蕖推开,起身。 苏芙蕖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摔在地上,手腕着地被崴一下,她小巧的脸一片痛色和不敢呼吸的忍耐。 秦燊略一迟疑,仍转身离开。 他的手刚覆上内殿的门,苏芙蕖含着涩意和自嘲的声音就从身后响起。 “陛下,您何苦要让臣妾将话说得那么明白。” 秦燊开门的手顿住,回头去看苏芙蕖,苏芙蕖已经勉强扶着地站起来,脊背挺直,神色淡漠嘲讽。 这时倒像是个重臣贵女了,无论外表如何美丽、柔弱,骨子里都是骄傲和坚韧。 “太子殿下发现臣妾与陛下有私,用臣妾交换此次赈灾银钱,再次用臣妾换取了利益。” 秦燊双眸微眯,异芒一闪而过,此事是他与太子的默契,甚至都没有说出来,苏芙蕖如何知晓。 “臣妾就算是再轻浮、再贱,也不会再要一个舍弃臣妾两次的男人。” “若是臣妾再对太子殿下痴心一片,那只能说明,臣妾活该被骗,活该被戏耍,更活该被像个娼妇似的买卖。” 苏芙蕖说到后面,声音已然又干又涩带着一股低沉发闷的尖锐,像是困兽最后搏命似的宣泄。 于此同时,她眼里费力遮掩的泪也终于流下来,但她面上仍旧是坚韧认真,仿佛那两滴泪不是伤心,而是被人侮辱后的难堪和不甘。 被人当作娼妇似的买卖,换成任何一个世家女子都是绝对接受不了的,几乎是欲死的羞辱,但是苏芙蕖忍了,在每一个想起此事的夜晚,忍一次又一次。 秦燊眉头皱得更深,无论是他还是太子,初心都并非是拿苏芙蕖当作娼妇,而是用权势和利益解决问题是最简单、最轻松的方式。 但是秦燊对上苏芙蕖受伤的眸子,说不出来解释的话,毕竟对于看重清白名誉的女子来说,被人拿利益换来换去的本身就是一种折辱。 都是伤害,就不要比哪种伤害更轻,哪种伤害更大了。 “臣妾对陛下改观是在您愿意册封臣妾入宫那一日,臣妾自知深陷流言不配入宫,且太子已经放弃臣妾,臣妾再无利用价值。” “但您依然愿意负责,入宫对臣妾来说不亚于是一根救命稻草。” “既可免宫外流言,又可…让太子殿下对臣妾再无妄念,与臣妾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最后这话说的很巧妙,秦昭霖若是当真放弃了苏芙蕖,那怎么还会有妄念,而且苏芙蕖还知晓秦燊和秦昭霖之间的交易。 那么真相就很显而易见。 …秦昭霖一边拿着好处,一边还想抱得美人归,因此不知在何时与苏芙蕖解释过。 借口是秦燊用利益来逼迫他,放弃苏芙蕖,以保全皇室脸面,秦昭霖无奈接受。 这一招既有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又能挽回美人芳心,方便日后再次亲近、挽回。 秦燊周身气息瞬间冷沉,他缓步走向苏芙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冰冷:“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攀污当朝太子,乃是死罪。” 苏芙蕖看着秦燊,眼里划过一丝失落和意料之中的解脱,无声落泪垂眸,转瞬肃然跪在地上庄重对秦燊磕头行了个大礼,语气认真道: “陛下乃天下之主,若陛下认为是臣妾胡诌,臣妾甘愿认领一切责罚。” 第41章 心软 第41章 心软 殿内陷入死寂,仿佛连呼吸声都听的一清二楚。 苏芙蕖心中纵有把握,也难免跟着压抑,但更多的是在悬崖上走独木桥的刺激和兴奋。 她确实是个天生的赌徒。 秦燊多疑,又最厌恶有人挑战他天子的威严,若非如此,也不会叫她钻空子略施小计就入了宫。 她这次便是赌,秦燊仍旧会疑心秦昭霖。 毕竟秦昭霖再重要,有皇位重要? 这个哑巴亏,秦昭霖也只能认了,谁让他离京后都不安分,还派暗卫看着她,明为保护,实则难说有没有监视她的意思。 信任一旦失去就再无重建的可能,苏芙蕖不会给伤害过自己的人第二次伤害自己的机会。 经过不知多久的沉默。 秦燊眸子微垂,面色沉静,下颌线却绷紧成一条线,看着苏芙蕖声音暗哑问:“这笔交易是朕与太子一同定下,你只恨他,不恨朕?” 苏芙蕖直起脊背,仍旧跪在地上抬头去看秦燊,眸色端肃,桃花眸哪怕只是静静地看着别人都仿佛含着情意:“不恨。” 秦燊挑眉,不等他问原因,苏芙蕖就继续解释。 “臣妾了解太子殿下,他若认准了什么绝对不会轻易更改,能轻易更改的都是不在乎罢了。” “且天下人都知晓陛下对太子的爱重之情,俗话说,老子是扭不过儿子的心愿的,若太子殿下当真选择臣妾,陛下想来也会成全,而不是刻意威逼。” 苏芙蕖说着话顿了顿,看着秦燊的眼神更加充满深意,旋即垂眸,掩住眼底的落寞:“况且陛下是君子,对臣妾又无感情,又怎么会威逼利诱呢。” “所以,太子殿下是故意拿臣妾换利益又想戏耍臣妾的。” “……”秦燊一直看着苏芙蕖的神色,自然没有错过苏芙蕖眼底的落寞。 普通百姓或许是老子拗不过儿子,但天家父子绝不是,苏芙蕖在爱中长大,对皇室之事看得还是太浅薄。 不过秦燊不会解释此事,更不会承认自己就是不想让苏芙蕖和秦昭霖在一起,苏芙蕖还是不了解男人,更不了解帝王。 “戏耍,而非还想求娶?”秦燊平静问。 “陛下,太子殿下对您的尊重让他不会再娶臣妾,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就算是还想纠缠也不会在明面上纠缠,那无论臣妾在哪、嫁给了谁,未来都会有受辱的风险。” “入宫反而就没有了这种担忧,太子对陛下的敬爱之情让他绝不会做出有违人伦之事。” 苏芙蕖说着唇边讽刺的笑更大,别有深意继续道:“如果爱不存在,那恨总比陌生更强烈。” 明知道两个人之间再无可能,所以干脆将过去的美好全部击碎,只余仇恨,带着浓重的恨意总比陌路人强上百倍。 这就是秦昭霖的办事风格,藏在温润表面下的尖锐。 苏芙蕖了解秦昭霖,秦燊也一样了解秦昭霖,这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情。 世间最完美的谎言,往往是真假掺半,或是将真实的事件调换顺序再说出来。 苏芙蕖说的大部分都是真实的发生的事情,扭曲的是心灵感受,可是心灵感受是极私密之事,谁也不能透过皮囊看到真实跳动的心。 她如今在秦燊眼里不过是个好睡的女人,远远比不上秦昭霖在秦燊心中的地位,她不会将所有错误推到秦昭霖身上,反而要极力维护秦昭霖与秦燊之间的父子情深。 只有这样不断强化父子之情,在秦昭霖表现出‘纠缠’时,秦燊才能更恼怒。 片刻沉默。 秦燊缓缓坐回榻上,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起来吧,地上凉。” 苏芙蕖盖住眼底的讽刺,面上装作柔顺:“臣妾谢陛下。” 说罢,苏芙蕖起身坐到秦燊身边,但仅仅只坐了榻上的一条边,脊背僵硬浑身僵直,仍像是在大惊之中还未恢复。 秦燊看到她眼底的胆怯和身体下意识的抗拒,知道这次是自己有些唐突,吓到了苏芙蕖,一时间也有些后悔,不该如此鲁莽的质问她。 许是今夜在淳嫔那里看多了演戏,这才会牵连苏芙蕖,更没想到会将苏芙蕖的真心话都逼问出来。 这真心话中夹杂着许多苦痛与惊颤,说到底苏芙蕖一直都是无辜的,却只能被迫的接受着一切。 秦燊又想起苏芙蕖方才对自己表忠心的话,骤然有些心软。 任是谁忠心一片被误解都会难受失望吧。 秦燊主动在苏芙蕖身后环住她的腰,将她抱着朝里坐,苏芙蕖还想挣扎,被他强势的扣在怀里,只能依靠着他。 “那你是如何心悦朕的?”秦燊说话间俯身凑近苏芙蕖的耳边,火热的呼吸裹着低哑的嗓音一起钻进她耳朵,引起一阵酥麻。 调笑似的一句话让气氛缓和大半,但仍是没有方才的亲密和旖旎,秦燊不急,耐着性子和苏芙蕖说话。 “朕今日错怪你,你想要什么补偿?” 苏芙蕖卷翘的鸦睫抖了又抖,她的嘴两次张开又合上欲言又止。 秦燊都耐心的等着,环着苏芙蕖的臂膀更加用力,感受着她因为惊吓而泛冷的身子一点点回暖。 苏芙蕖娇软的靠在他怀里,像没骨头似的娇弱,他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于多疑,她一个刚笄笈不久的小姑娘,又能有多深的心机呢? 更别提把握他的心理,算计他了。 秦燊余光看到苏芙蕖紧绷着放在身侧的手,有些泛红,他想起方才推了苏芙蕖一把,想来是受伤了。 他动作温柔把苏芙蕖泛红的手握在手心,苏芙蕖下意识颤抖似还在忍痛。 “今日是朕莽撞,日后不会了。”秦燊看着苏芙蕖手腕和手背上的一片红,贴近了看更是明显无比,他略有一分自责。 仔细检查确认骨头没事才完全放心。 他虽然没用力推她,但架不住苏芙蕖的身子实在太嫩,受伤确实是他导致的。 天子何时犯过错呢,这句话便勉强算作道歉和保证了。 秦燊的吻轻柔落在苏芙蕖的手腕上,显得十分珍重。 下一刻,苏芙蕖猛地转身扑进秦燊的怀抱。 第42章 伪装 第42章 伪装 “陛下,臣妾好怕,好怕您刚刚那般冷漠对待臣妾,不肯相信臣妾说的话。” “臣妾百口莫辩,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陛下看。” 苏芙蕖扑在秦燊怀里低低啜泣,温软的声音里夹着后怕的惊慌和委屈,她像是急着要证明自己的清白,竟伸手将秦燊的手拿起,放在自己的心口上。 柔软一片,秦燊的脊背僵直一瞬。 偏偏苏芙蕖仍毫无所察,继续哽咽道:“臣妾既然入宫便只拿陛下当夫君,陛下予臣妾的不仅有越级晋封的赏识和厚爱,更有生命垂危时的救命之情。” “此生无论陛下如何待臣妾,臣妾都不会变心,只忠于陛下一人。” 苏芙蕖看着秦燊的眼神认真无比,秦燊也一样垂眸看她。 两个人像是彼此审视又像是彼此互诉衷肠。 不知是谁起的头,苏芙蕖和秦燊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最终纠缠在一起,苏芙蕖被秦燊压在身下,凌乱炙热的吻接连不断。 …… 凤仪宫。 陶皇后正端坐在窗边榻上看江湖野传,讲的是关于妲己祸国殃民最后导致民不聊生、帝王惨死的故事,令人振聋发聩。 一字一句陶皇后看的甚是认真,偶尔拿起桌案上的茶盏轻抿,悠闲自在,全然不见白日的半分惊慌失措和害怕之色。 “娘娘,陛下今夜在承乾宫歇下了。”刘嬷嬷上前为陶皇后添茶时小声禀告道。 陶皇后翻书的手一顿,又恢复如常:“知道了。” “娘娘,陛下未免太过于宠爱苏氏女,这让您的一番苦心都白白浪费了。”刘嬷嬷不甘说道。 陶皇后自入宫起便沉静守拙,轻易不肯显露出色、尖锐的一面,大多时候甚至显得‘浅薄’和‘鲁莽’,用‘装傻子’的方式在宫中生活,以此来换得安心度日。 毕竟她入宫的目的就是养大秦昭霖,让秦昭霖顺利登基。至于什么帝宠、她根本不需要。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在人前那般‘蠢笨’。 但会装笨的人,总比装聪明的人更容易得到他人的信任。 苏芙蕖就是太聪明了,聪明的让人一眼就能看穿。 陶皇后故意借刀杀人让苏芙蕖杀掉贞妃,还将自己的嫌疑赤裸裸的暴露给秦燊,让秦燊怀疑她。 越怀疑越好。 秦燊越怀疑,越调查,越代表她这一局做的成功。毕竟中毒这么大的事情,最后却这么顺风顺水的解决掉了,太顺风顺水的背后总有推手。 她这个差点被贞妃咬一口的‘蠢货’自然不可能是幕后推手,那这一出又是谁干的呢? 待秦燊查的越多,真相越会大白,也不枉费她舍掉贞妃来做套让苏芙蕖钻。 届时,陷害苏芙蕖与陛下春风一度的幕后黑手会变成贞妃,而苏芙蕖则是查出了贞妃是幕后主使,这才假意与贞妃合作,一起想坑害她这个无能的皇后。 结果临到关头,苏芙蕖背刺反水舍弃贞妃,贞妃恍然大悟中计才会攀咬苏芙蕖,最终死不瞑目,而她也变成替罪羔羊。 苏芙蕖则是最终的胜利者。 多好的事啊,完全符合逻辑,毕竟一局中谁是幕后主使往往就是要看谁获得利最多不是么? 若非陶明珠太蠢,算计苏芙蕖时留下太多痕迹她已经没时间清扫,也不会想出这个已身犯险、引蛇出洞的办法来做套中套解决麻烦,绝地反击,清洗罪名。 “哪有浪费了本宫的苦心呢?路要一步一步走,许多事情不能只看表面。” “陛下若当真那么宠爱苏芙蕖,在听到苏芙蕖被贞妃吓得心悸时就该去看她,就算是政务繁忙也该在处理完政务后就去承乾宫,而非永寿宫。” “如今事过境迁,陛下再去承乾宫看苏芙蕖,那又有什么意思呢?不过是夜晚需要个解乏的丫头。” 陶皇后漫不经心的说着,对苏芙蕖得宠毫不在意,苏芙蕖是秋后的蚂蚱长不了,她自然不必放在心上。 刘嬷嬷恍然点头,面色渐渐放松下来,感慨道:“贞妃娘娘这么多年伺候娘娘也是用过心的,如今能为娘娘而死,也是她的荣幸。” 陶皇后拿茶盏的手略一迟疑,最终还是将茶水一饮而尽:“她是有两分忠心,可惜…就是知道的太多了。” “知道太多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就算今日不死,明日也还是要死的。” “既然如此,不如死得更有价值些。” 陶皇后眼底一片阴冷狠意掩在端庄的外表下显得格外瘆人,一旁刘嬷嬷见此不敢再说话,连忙恭敬为陶皇后倒茶。 “最近太子妃如何?”多日来压在陶皇后心中的气闷散了大半,这才问出声关心一下侄女。 侄女就算是再蠢笨,说到底也是陶家的姑娘,血脉至亲又关系家族荣誉,她必须维护。 “回娘娘,太子妃近来身子不适闭门不出,东宫的事务被太子殿下交给孟侧妃掌管了。”刘嬷嬷将近日在东宫发生的事情悉数讲一遍。 自从秦昭霖去溱州后,陶明珠便算是被‘软禁’了,不仅没有管家权还哪都去不了,就连给皇后娘娘送来的求救信字迹都是潦草得很,可见陶明珠是有多心焦。 但是近日皇后娘娘忙着谋算,心情也不好,刘嬷嬷便自作主张把信瞒下了。 如今果不其然,陶皇后看完刘嬷嬷呈上来的陶明珠的信,刚好转的脸色又是极差:“这个没用的东西,明日将她从东宫带出来给本宫请安。” “是,奴婢遵命。”刘嬷嬷恭敬应下。 此时,微微敞开的窗子后面有几只麻雀在休息,将内间的对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第二日,清晨。 苏芙蕖醒时,秦燊已经去上早朝,偌大内殿只有苏芙蕖一人,她慵懒地眯着眼埋在锦被里,像只初醒的猫。 “雪儿,我来啦~”一个清脆欢快的声音突然响在内室,随即是一只麻雀刚好落在苏芙蕖枕边。 乃是毛毛的好友——团团。 苏芙蕖设计与秦燊共度春宵那夜,停在房梁上争执的就是毛毛和团团。 它们两个作为‘最通人性’的代表,与苏芙蕖关系最为亲密,它们也会分队学着人类上值。 苏芙蕖看到团团眼神柔和许多,温言道:“怎么来的这么早。” 团团将昨夜在凤仪宫听到的事情,悉数说给苏芙蕖听。 第43章 废物 第43章 废物 苏芙蕖昨日一直在想陶皇后为何要自断臂膀。 她预料之中便是贞妃知道了什么可以撼动陶皇后位置的辛秘,或是贞妃暗中不轨被陶皇后发现,但又碍于某种原因不方便自己动手,这才借刀杀人。 听到团团的话,再联想到陶皇后最后生气叫陶明珠去见她…或许陶皇后是想一箭双雕。 苏芙蕖唇角泛起冷笑讽刺,抬眸看着薄如蝉翼的床幔随着微微吹进来的风摇曳,无根、美丽、又高高在上。 多像陶明珠那个废物。 白白拥有家世、光环,外表看起来风光无限、高高在上,乃是太子妃,实际德不配位,烈火烹油,无根之苗。 陶家,还真是团结啊,能为了一个废物以身犯险做到如此地步。 还真是舍不得杀陶明珠呢,毕竟一个猪队友能将人拖、到、死。 “肃宁。” 外间守着的陈肃宁立即开门进殿:“娘娘,您醒了,奴婢伺候您梳妆?” 苏芙蕖在陈肃宁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更衣,她肤白如脂像一株夜放的白莲,带着不自知的慵懒风情。 陈肃宁的动作温柔小心处处周到。 苏芙蕖垂眸看她,声音很低,仍带着初醒的倦: “你与张元宝这两日暗中搜查一下宫人们的住处,看看有没有不干净的东西,若是有暂且别声张,禀本宫再作定夺。” 若当真是陶皇后想要一箭双雕,那必然要买通她的宫人做些伪证,她便要先将这个内鬼抓出来,釜底抽薪。 苏芙蕖眸色凌厉,杀意毕露。 伺候她的宫人都曾受过她的恩惠,若是此事是她多心便罢了,若是真的有人胆敢背叛她,她自然不会让背叛之人好过。 陈肃宁感知到苏芙蕖的情绪变化,伺候苏芙蕖的动作更加柔和尊重:“是,奴婢遵命。” 苏芙蕖掩住眸中戾气,将手伸进泡满花瓣的水里把不存在的污渍轻轻洗净。 稍许,凤仪宫传来消息,皇后娘娘身子不适,暂且免除六宫妃嫔七日的请安拜见。 又公开宣布贞妃昨夜暴毙而死,于后日六月初三按照九品采女仪制下葬,葬入西山妃陵的消息。 消息隐晦只说是贞妃突然暴毙,死相恐怖,宝华殿的大师说不易高位入葬免得不吉,这事也就这么敷衍过去了。 宫中真真假假之事掺杂不清,但只要上位者一句话将此事定性,那么不管真实情况如何,都是上位者说的算,不许有其他言论。 苏芙蕖听报信太监说完,颔首让张元宝亲自客气将人送走,尽显宫妃的仁爱宽厚、礼贤下士。 张元宝与苏芙蕖对视一眼便笑着作请状将报信太监亲自送出去。 报信太监不过是个末等太监,年龄约十四五岁,名唤小桂子,被张元宝如此重视厚待还有些受宠若惊,跟着一直谦让着说话,直到走到承乾宫门口。 最后战战兢兢又惊喜不已的收到张元宝替主子打赏的十两银子,接连对张元宝作揖又对苏芙蕖正殿方向磕头,这才离开。 张元宝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直至他的背影消失才回正殿。 与此同时,其他宫中也收到了报信太监传来的消息。 淳嫔收到消息时正在殿内坐立难安,昨日她一夜未睡,脑子里想的全都是未来该怎么办,陷入无尽的内耗和痛苦。 当她听到贞妃突然暴毙而死时,面色一片苍白,呼吸都沉许多,一颗心攥紧提到嗓子眼。 她曾住的咸福宫与贞妃所住的储秀宫最近,虽然她们关系不好,但对比其他妃嫔来说,彼此已经是彼此存在感最强的妃嫔了。 淳嫔非常了解贞妃有多惜命、又有多注意养生,贞妃还曾因她亥时不睡觉训宫人来找过她,让她不要打扰她休息…结果昨天还好端端的人,突然就死了?? 淳嫔根本不相信鬼神之说。 “贞妃最后一次去的地方是哪里?” 待报信太监一走,淳嫔就皱眉问银丹,在她的记忆里,自从去凤仪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后,她就没看到过贞妃。 银丹细想,不自信道:“回娘娘,贞妃娘娘像是去了…来了永寿宫,据说是要和皇后娘娘一起看望生病的宸嫔娘娘。” “后面之事奴婢就不知道了,这个消息还是今早奴婢去宫务司领月钱,听小太监议论听来的。” 淳嫔眉头皱得更紧,看着周身华贵的宫殿装饰,不解重复:“…来了永寿宫?” 她想到陛下昨日突然将苏芙蕖迁移到承乾宫,又让自己住永寿宫,本以为是陛下想要与自己亲近,可不得不承认陛下待自己没有原来亲昵了,反而是对苏芙蕖更厚待。 那么为什么要将生病严重的苏芙蕖,挪走呢?皇后娘娘又为何病到连后妃拜见都无力应对了? 一个想法猝然出现在脑海中,淳嫔慌得不敢细想,赶忙转移思绪。 “把青黛叫进来。”淳嫔的声音干涩有些着急。 她不能再犹豫,必须把青黛送到陛下的龙床上去,不需要多,只要一次,一次就行。 淳嫔几乎是豁出去全副身家才在太医院的鸠太医手中换回一张生子秘方。 据说这张生子秘方必定一举得男,但副作用便是孩子会疯狂吸收母体的血肉,以母体精气为生,极易发生难产、血崩和一尸两命。 哪怕母体康健无比,生过孩子后也会虚弱不已,大不如前,需要常年服用药剂来调养身子。 淳嫔最初想要生子秘方实在是自己想添个孩子,无论男女,无论任何手段,但真的拿到这张秘方后,淳嫔又不敢用了。 她是想要孩子,但是更想要活着。 思来想去,淳嫔决定拿这张生子秘方来扳倒苏芙蕖,只要她抬举青黛,让青黛怀上孩子,届时再让青黛流产,栽赃嫁祸给苏芙蕖。 陛下最看重子嗣,绝不会姑息苏芙蕖,轻则是厌倦降位、褫夺封号,重则就是打入冷宫。 只要苏芙蕖不再得宠,她的地位就无可撼动,至于贞妃,除去最初的心惊和惊骇以外,贞妃的死亡真相如何她并不在意。 后宫中向来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奴婢参见娘娘,娘娘万福。”青黛眼下乌黑也是一晚没睡,跪在淳嫔面前行礼。 淳嫔看了银丹一眼,银丹就躬身退下,屋内只留淳嫔和青黛两人。 “本宫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你务必要想尽一切办法取得陛下欢心,不然,多一天本宫便命人多砍你弟妹的一只手。”淳嫔眼神渐渐变得危险。 青黛在她眼里和死人没有太大区别,她心焦至极,实在懒得再装模做样,威逼就是最快捷的方式。 “是,奴婢遵命!”青黛努力压着身子一阵接一阵的颤抖,死死咬牙控制着心里的不安和惊惧,磕头应下。 她似是没有回头路了,为了家人,只能甘愿当淳嫔的手下刀。 第44章 争执 第44章 争执 另一边,永和宫。 嘉妃正督促着福庆公主练字,面色温柔不变的听完报信太监的话,颔首没说什么就让人把报信太监送走了。 “母妃,贞妃娘娘才二十九吧?怎么突然暴毙了,难不成是真有鬼神?”福庆公主看宫人们都退下,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坐在嘉妃身边,缠着她说话。 自从苏芙蕖入宫,福庆公主便被嘉妃拘着不许在后宫随意走动,白日在永和宫练字、读书、学管事理家,晚上回漱玉斋累得不行,倒头就睡,她对外面发生的一切几乎是一无所知。 如今好不容易听到个八卦,赶忙缠着母妃问来问去,只希望能偷会儿懒,练字累的她手腕酸疼。 “子不语怪力乱神,日后这话不许说。”嘉妃嗔怪地看着福庆,又亲自拿起福庆方才练习的字看,无奈摇头。 “字迹娟秀,形已具矣。但是细观其笔势,总有飘忽不定之处,怕是心气未平所致。习字如修身,首重一个‘静’字。” “你如此心浮气躁,将来如何成器?” 福庆调皮笑笑,插科打诨的往嘉妃怀里钻:“母妃,我又不考状元,识得字、能写、会认便罢了。” “总之我是唯一的公主,上有父皇母妃疼爱,下有兄长庇护,谁敢看轻我?” 母妃为人端庄大方,对父皇尊重,对儿女疼爱,对宫人宽厚,乃是当之无愧的后宫贤惠之人,但唯独一点便是有些不懂变通,有时一板一眼的让福庆难以消受。 但福庆又不敢不听母妃的,从前犯错,都是苏芙蕖来替她打掩护、帮她开解,每每遇事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如今没了苏芙蕖护着,她只能硬着头皮撒娇搅浑,她实在是受不了这么被拘着了。 嘉妃不赞同的看着福庆,从前她最宠惯福庆,若非如此也不能把福庆养的如此不羁,她从前也觉得福庆贵为公主,自然是要活得潇洒恣意。 可是随着苏芙蕖入宫,风言风语越来越多,甚至连带着生死打杀之事都多了起来。 她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福庆完全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甚至可能连明辨是非、分清敌友的能力都没有。 “你自小与宸嫔一起长大,怎得宸嫔为人沉静,心有谋略,你却这般蠢笨。”嘉妃温言说着,似是苦恼又似是与福庆玩笑,惹得福庆不依的拽她衣袖。 “我是公主,她是臣子,这哪能比,我不需要和人争,自然有人能把我想要的一切都奉上来,可是她不一样,她要争、要抢,自然要动脑子。” 福庆说着话一脸自豪,她的出身就是顶好的! 嘉妃眼眸微暗,面上仍旧不变,在福庆话刚落的一瞬间,立即接一句:“那她在争抢什么?” “自然是父皇的宠爱、厚待、权势。这些我都有啊。” 嘉妃无奈扶额,第一次后悔不该把女儿教的这般天真,她面上的柔意消失,认真地看着福庆: “你父皇只是一个人,一个人的心是很小的,能容纳的东西很有限。” “她抢夺的不仅是其他女人的恩宠、权势,也是你的。” 福庆脸上的笑渐渐消失,皱眉看着嘉妃,声音干巴巴:“母妃,你什么意思。” 嘉妃看向福庆的目光染上疼惜,她看到女儿眉头紧锁的样子,下意识伸手想将女儿额间的愁绪抚平,福庆却后退躲一下。 落了空。 “母妃,你说清楚啊。” 嘉妃悠悠叹口气,说道:“宸嫔入宫第二日便生病,这病来势汹汹越来越重,先后惊动太医院多位太医,又是惊动陛下亲临,皇后、贞妃探望。” “如今,贞妃得暴病已死,皇后也生病了,太医院却传出消息说,宸嫔的病有了好转,你说是为什么?” 福庆呼吸骤然粗重,她急得站起身:“你说雪儿自己做戏害人?怎么可能,她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害人,她性子柔软,别人害她还差不多。” 嘉妃看女儿如此也微微蹙起秀眉:“你也说了不会无缘无故的害人,那若有缘故呢?” “你性子太过于单纯,虽然在宫内长大,但都是本宫与你兄长把你惯坏了,让你一点风波都不知。” “一入宫门深似海,入了权力的漩涡,许多选择是身不由己。” “总之,日后不许你和宸嫔过密往来,若见到她,只许你守待母妃的礼仪。” 在宫中嘉妃算是所有妃嫔中与苏芙蕖接触最多之人,从前苏芙蕖总是十分乖巧的跟在福庆身旁,少言寡语却又很聪敏灵活。 她当日选中苏芙蕖也是看在苏芙蕖才五岁的年纪,已经颇为沉稳的份上,她觉得这样的女子在女儿身边,会把女儿照顾的很好,不会让女儿吃亏。 没想到如今这女子入了宫中,与她共侍一夫。 苏芙蕖绝不是表面上那般简单,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再和她接近,不然被利用和伤害是迟早的事。 福庆看着母妃严肃的面容,又想起苏芙蕖,一时间眼尾泛红,苏芙蕖护了她十年,总是有感情的,为什么成为妃嫔后就不能往来了。 “她不会害我。”福庆生硬的说这么一句,又对嘉妃屈膝行礼。 “女儿累了,今日就先回漱玉斋了。” 福庆说完转身便要走,又被嘉妃一句话拦住。 “本宫知道突然与你说这些,你一时半刻不能接受,本宫只问你一句,你与宸嫔一起长大,可知她是一个甘于屈居人下的性子?” 福庆面色不好回头看母妃,没有说话。 嘉妃几乎一字一顿,将每一个字都说的十分清晰道:“母妃与你皇兄也都不是能屈居人下的性子。” “你懂么?” “……”这一句话像炸雷似的响在福庆耳朵里,让她身形跟着一晃。 嘉妃瞬间神色紧张,赶忙起身上前想将福庆扶住,手刚碰到福庆就被福庆一把扫下。 “世上谁不知道大哥得父皇深爱,你这不是要让二哥去死吗?” 福庆话落,嘉妃震惊地看着她。 下一刻。 “啪!” 嘉妃一巴掌甩在福庆脸上,福庆脸被打偏,立时红一片,她脸色僵硬,不敢相信母妃会打自己,眼眶霎然染上雾气。 嘉妃又后悔想去抱住女儿。 福庆却捂着脸跑了。 嘉妃着急唤宫人:“快跟上福庆,别让她出事。” 第45章 怀疑 第45章 怀疑 福庆哭着跑出去,两个贴身宫女也急忙跟在后面追。 嘉妃也是又气又伤心,坐在榻上垂泪。 她万万没想到,女儿竟然与苏芙蕖感情如此之深,更没想到女儿知道她与儿子所图的大事之后,竟然是此等反应。 后宫女子,但凡有皇子的妃嫔,谁没有想过让自己的儿子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宝座呢? 更何况她是妃位,又有精明强干的母族,儿子已经长成,她凭什么不能想呢? 同样,未来苏芙蕖若是有了儿子,苏芙蕖也会这样想。 后宫哪有姐妹。 在苏芙蕖选择入宫那刻起,她便已经是放弃了与福庆的姐妹情谊。 否则,为什么不能忍一忍呢?世上的路千万条,为何非要入宫呢。 另一边福庆哭着跑走,路上路过承乾宫时,看着里面一片静默祥和,她非常想闯进去看看苏芙蕖。 非常想像小时候那样,遇到困难、挫折,闯了祸,又或是伤心难过时,都会扑进苏芙蕖的怀里,让苏芙蕖帮她想办法。 福庆的脚步在即将迈进承乾宫时,又迟疑顿住了,在小太监要来给她行礼前,她又扔下一句:“本公主只是路过。”便转身离开承乾宫。 她这一路走得失魂落魄。 当日苏芙蕖要入宫时,她便幻想过,万一有一天苏芙蕖和母妃兄长站在对立面怎么办,万一她要和苏芙蕖成为敌人了怎么办,万一… 福庆不敢再想,也没想到这一天竟然会来得这样的快,这样的突然。 她绝对不接受。 且不说苏芙蕖刚入宫,连个孩子都没有怎么和母妃兄长争,就提父皇对大哥的看重,二哥根本争不过大哥。 又何苦赔上身家性命去赌呢。 明明大家可以是朋友、是盟友,互相扶持,彼此取暖。 福庆决定,她一定要阻拦苏芙蕖和母妃关系恶化,一定要阻止那一天的到来。 刚到漱玉斋,福庆就带着宫女满库房的搜罗好东西。 “父皇过年时赏本公主那只拳头大的夜明珠呢?给本公主找出来,送给雪…宸嫔。” 宸嫔两个字在福庆嘴里说出来干涩又带着酸。 福庆忽略心下的钝痛,继续翻箱倒柜。 贴身宫婢玛瑙趁着找东西的间隙又私下去了一趟永和宫,禀告嘉妃娘娘福庆公主安好,并且要找东西送给苏芙蕖之事。 玛瑙走时还带走几个嘉妃赏赐的香包,有的是要用来给福庆公主安神用。 黄昏,苏芙蕖看到福庆公主的贴身宫女玛瑙带着八个小太监给她送的两箱子东西,惊讶的微微挑眉。 “宸嫔娘娘,福庆公主知道您近日生病,心中关心忧虑,又怕您无聊,这才让奴婢送来一箱滋补身子的干药草和一箱稀奇古玩,还请宸嫔娘娘收下。” 玛瑙说着话,几个小太监便上前将箱子打开,确实都是好东西。 福庆公主作为唯一的公主,确实也很得秦燊的喜爱,从小到大所有小女孩喜欢的东西,几乎都送进了福庆公主的库房。 如今这些东西又一半都送到了苏芙蕖手里,可见福庆这次挑选礼物是用了心。 “替本宫多谢福庆公主,待本宫病愈后再请公主前来承乾宫做客。” “是。” “奴婢告退。”玛瑙应答后便带着人行礼告退。 直至所有人消失在承乾宫。 苏芙蕖看着那两箱子东西,缓步走上前,随手拿起一颗干草药放在鼻尖细细地闻。 一旁陈肃宁和张元宝对视一眼,不知道自家娘娘这是什么意思…怎么验起来福庆公主送的东西了… “娘娘,您若是疑心这东西有问题,不如私下叫太医来看看?”秋雪在一旁心直口快,直接说出来。 宫内尔虞我诈太多,可以没有害人之心但是不能没有防人之心,在秋雪看来,检查一下别人送来的东西实在是太正常不过。 但她忽略了苏芙蕖与福庆公主之间的感情。 苏芙蕖眉头轻皱看着秋雪,略微责斥一句:“不要自作聪明。” 秋雪立即低头屈膝请罪,不敢再说话。 下一刻。 秦燊的声音却突然响起:“疑心什么有问题,需要太医来看?” “刚好朕带了太医。” 话落,秦燊高大的身影从门口出现,苏常德亲自为秦燊开门,他身后还跟着太医院钱太医和松岸两人。 内室的宫人看到秦燊都被吓了一跳,尤其是秋雪几乎要惊得站不稳,死死抠着手心,刺痛无比才能勉强保持冷静。 秋雪心中后悔不已,想抽死自己嘴巴的心都有了。 苏芙蕖看着秦燊微不可察的蹙眉又恢复自然,走上前对秦燊行礼:“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秦燊亲自将苏芙蕖扶起来,正待朝内室走就看到了内室中央的两个打开的大箱子。 看清里面的东西以后,秦燊看着苏芙蕖的眼神渐渐玩味,他随手拿起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慢条斯理的开口问: “这都是朕送给福庆的东西,怎么在你这?” “你怀疑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苏芙蕖看出了秦燊眼里的不悦,正要开口,秦燊又打断道:“你是怀疑朕在东西里做手脚,还是怀疑朕的女儿会在东西里做手脚?” 这话就很重了。 第46章 三七 第46章 三七 秦燊拿着夜明珠看苏芙蕖,他面色平静温柔,眼底的讥诮却越来越明显。 夜明珠在秦燊手上发出幽幽华光,若隐若现,仿佛在尽全力驱逐着即将到来的黑暗。 苏芙蕖看出了秦燊眼底的含义。 她与福庆公主从小一起长大,若如今她连福庆公主都信不过,那可见她此人的虚伪和防备心极重。 秦燊疼爱福庆公主,福庆公主也很珍惜秦燊送的每一件礼物,现在福庆公主愿意把心头好分大半都给苏芙蕖,苏芙蕖却如此不知好歹,在秦燊眼里看来就是——白眼狼。 苏芙蕖掩住眼底的异色,面上一寸寸的苍白下来,她将手中的草药三七放回箱子里,转而朝秦燊跪下。 “回陛下,这是福庆公主送给臣妾的礼物,臣妾不敢怀疑公主和陛下。”苏芙蕖请罪,其余承乾宫宫婢一起跟着跪下。 秋雪慌得不行,心中又悔又恨,她想出来将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才刚膝行上前一步就被苏芙蕖凌冽的回眸目光制止。 她立时不敢再动,磕头脊背更深。 秦燊转身坐到窗边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宫人,苏芙蕖和秋雪的小动作他自然也看得一清二楚。 奴仆都是看着主子的心愿行事的,若是苏芙蕖当真推奴婢顶罪,那倒是让他厌恶。 没有担当之人,不堪大用,也上不得台面。 “臣妾有罪,自从被贞妃娘娘下毒后便如同惊弓之鸟,时常担忧害怕,甚至有时到了不敢饮食的地步,因此臣妾才会对他人送来的东西多心、多疑。” 苏芙蕖说着面上露出几分惊慌和愧疚,连抬眸看秦燊的眼神都带上闪躲和惭愧,眼尾微红。 她像是发自的内心的害怕和惊恐再被下毒,但又面临的是怀疑福庆送来的东西,她也非常痛苦。 秦燊听到这话玩弄夜明珠的手微微一顿,还不等他说话,转瞬苏芙蕖坚定道:“不过臣妾确实没有怀疑福庆公主,更没有怀疑陛下。” “臣妾与福庆公主一同长大,从未怀疑过我们之间的情谊,更不会怀疑福庆公主做手脚害臣妾。” “只是人心难测,臣妾没有得罪过贞妃娘娘尚且都会惹来祸事。臣妾担忧福庆公主天真烂漫,被人算计又不自知。” 这一番话苏芙蕖说的诚恳认真,眼眸里的情绪清澈干净,只有眼底隐隐有着担心和忧虑。 她不知想到什么,单薄的身子竟然微微颤抖,眼里的红意更胜又被她连忙拿帕子一擦,消失不见。 这副被宫内争斗吓破胆子的娇弱可怜样子,倒是让人心生怜悯。 她面色白皙如纸,说话说多了都尚且胸口微微气喘,体内毒药还未完全治愈,她会害怕警惕倒也是理所应当。 秦燊心中不悦散去许多,略一抬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道:“起来坐吧,你体内的余毒还未清。” “谢陛下关怀。” 苏芙蕖眼里闪过感动,乖顺起身坐到秦燊的身侧,她坐的离秦燊极近,像是只有在秦燊的身边她才会有安全感。 秦燊察觉到她的依赖,又看到她眼底的无措忐忑,心里最后那点不愉也消失了。 她到底还是个天真的小姑娘,是宫内混乱的环境让她变得不得不防备。 他是希望苏芙蕖能够保护自己,不被人欺辱陷害的,虽然苏芙蕖保护自己的方式有些过激了。 不过她年纪小,还要慢慢教。 “钱平、松岸,为宸嫔把脉。”秦燊吩咐。 “是,微臣遵命。”钱平和松岸一起行礼应下,转而拿出自己的药箱和脉枕先后为苏芙蕖把脉。 “陛下,宸嫔娘娘年岁尚轻,根基厚实。昨日用药对症,症候已大为好转。依此情形,不出三日,便可康复如初。”钱平一脸喜色对秦燊拱手回道。 秦燊看向松岸,松岸略略皱眉思索,同样拱手回道:“陛下,宸嫔娘娘的症状确实已经大好。” 两位太医都这样说,苏芙蕖今日的状态又确实好转不少,秦燊面色也和缓许多,待目光再落到那两箱子东西上时,眼眸微凝。 “陛下,今日是臣妾太过于胆小多思,辜负福庆公主的一番心意,这些东西就不必再查了。”苏芙蕖看到秦燊的眼神,连忙说道。 转而她又对张元宝道:“元宝,你去找几个太监将这些东西搬到本宫的库房里…” 话还没说完,秦燊伸手打断:“还是验一验吧。” “验过了,你安心,福庆与朕也放心。” 苏芙蕖看向秦燊,眼里有伤心和愧色后悔一闪而过,声音酥软发闷:“陛下,您是不是还在怪臣妾疑心这些东西。” 她像是后悔得不行却无计可施,看着秦燊的眼神湿漉漉的像只受伤的小鹿,随时要破碎。 秦燊略有一丝怜惜,伸手握住了苏芙蕖紧握着手帕的小手,声音磁性宽慰: “朕不是怪你疑心,朕是怪你单纯,当着奴仆的面便疑心福庆送给你的东西,这东西还是朕赠给福庆的礼物。” “你可知若是朕今日没来,这话若是传出去一言半语,对你的伤害有多大?对你和福庆的关系影响又有多大?” 秦燊这话一落,周围宫人立刻全部跪下磕头,示意臣服。 苏芙蕖则是一怔,反应过来后脸上的血色唰的褪去,转瞬下意识地反握住秦燊的手,胸口起伏加剧,指尖慌得微微颤抖,后怕不已。 显然,她根本没想过底下的奴仆会不会背叛她,会不会将承乾宫之事传出去,这事传出去又有什么后果。 秦燊加重握着苏芙蕖手的力道,他的手粗粝温暖,苏芙蕖的手纤细冰冷,两者真的十指相交时,暖和冷彼此交织,带着丝丝暧昧的暗流和无需言说的默契。 “今日之事便是朕要验,日后所有入你宫里的东西都要先经过太医院。”秦燊看着苏芙蕖的眸子认真。 “朕不会让中毒之事再重演,会让你在宫中如同在家里般安心。” 苏芙蕖神色动容,面上泛起浓浓感动,她不顾宫人在场,主动倚靠在秦燊怀里像只痴缠主人的猫儿: “臣妾多谢陛下,臣妾日后也定当会谨言慎行,不给陛下添麻烦。” 彼此对视,似有情谊流转。 秦燊对钱平和松岸吩咐,声音严肃:“仔细查验,若有半点疏漏,唯你们试问。” “是,微臣遵旨。”钱平和松岸一起拱手应下,上前仔细查看那两大箱子的各色物件,一旁宫人为了避嫌,谁都没有上手。 场面一时间安静又混乱。 苏芙蕖一口气提在嗓子里,看着他们不断翻看着箱子里的东西下意识地紧张,那是被人暗害后留下的后遗症。 秦燊的视线则是一直在苏芙蕖身上,看她如此不安,竟然莫名有些负罪感。 是他强势让苏芙蕖入宫,但又没有保护好她,她贵为太师之女原本有大好的前途和未来,如今却要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不可谓不可怜。 他伸手搂住苏芙蕖的腰,像是要帮她支撑着接连紧张以致于快要脱力的身子,温言安慰:“无事的,这不过是走个过场。” “福庆不会害你,嘉妃更不会。” 在秦燊眼里,苏芙蕖与福庆一同长大,她们感情最为要好。 嘉妃与苏芙蕖也多有往来,从前嘉妃更是多次在秦燊面前夸过苏芙蕖,再加上嘉妃本就是个贤惠的性子,更不会害她。 若是苏芙蕖非要卷入宫斗中,那她也应该是和嘉妃一队才是正常。 苏芙蕖紧绷的背在被秦燊温暖的怀抱揽住时,略有放松,她听到秦燊宽慰自己,刚勾起一个笑想让秦燊放心。 还不等她说话回应秦燊,松岸的一句话就让气氛瞬间冷凝窒息。 “陛下,此药材中混入了土三七,与真三七药性相冲,且外表看起来难以分辨,若是被人误食,长期服用会导致腹胀腹水、大损肝元。” “内经有云‘肝为女子之先天’,若是肝损,轻则不孕重则有性命之忧。” 松岸拱手对秦燊禀告,神色严肃,说罢就将药材中的土三七和真三七一起放在秦燊身旁的桌案上,两个药材放在一起,非医者难以辨别。 第47章 报仇 第47章 报仇 钱平看到松岸如此胆大,面色僵硬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方才陛下刚说完福庆公主和嘉妃不会害宸嫔,松岸转头就敢拆台,这是疯了? 他看着手里被混了麝香的百合香粉,踌躇不已,他方才是想将此事遮掩过去的,可是对上松岸,他还真怕松岸也拆他的台,届时他还要落个欺君之罪。 钱平默默上前,将百合香粉也放在土三七旁边,瓮声瓮气地说着,像话烫嘴似的含糊:“陛下,这百合香粉里被人掺了麝香。” 他没有解释麝香的作用,宫内女子避麝香如避鬼神,历朝历代对麝香都是了解非常又忌讳无比。 “……” 殿内一片死寂。 秦燊看着桌上的两样东西,面色阴沉到极致,下颌线紧绷的咬牙的动作都清晰可见。 苏芙蕖则是震惊地看着土三七和百合香粉,她不敢置信地捂着自己的嘴,像是生怕自己惊呼出声,眼底浮起氤氲水雾。 她是看到秦燊如此,强忍笑意。 对高高在上的皇帝来说,被人当众打脸的感觉一定不好受。 她若不是在箱子一打开就看到了土三七,她也不会去查验,谁让她与福庆确实感情亲密非常,若有人想借福庆之手害她,她恐怕真是防不胜防。 可是谁让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土三七呢。 她要是没有必胜翻盘的把握,她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的‘罪行’的人,若是没有这土三七,就算是秦燊逼到她面前来问,她也绝不会承认她怀疑这些东西。 总之查验的话不是她嘴里说出来的,捉贼拿赃,捉奸拿双,她不承认,随意找个借口搪塞也并非搪塞不过去。 但是这土三七在,那事情就完全是截然相反的走向了。 不过…福庆不会害她,最有可能的就是嘉妃,可是嘉妃为何要这么快的对她下手,还是用这么愚蠢的方式。 是笃定她不认识土三七,不识得麝香,还是笃定她不会查验福庆公主送来的东西…又或者是另有深意。 凭借十年相处,苏芙蕖敏锐感知到嘉妃的用意。 苏芙蕖借擦泪掩住眼底的思虑,及时调整情绪和状态,再抬眸看秦燊时仍是楚楚可怜、伤心至极。 她猛地摁住自己心口的衣襟,仿佛只有如此才能让她心中的剧痛缓解,她看着秦燊的眼神心碎无比。 “陛下,是谁要害臣妾,要挑拨臣妾和福庆公主的感情?” “明明满宫的人都知道臣妾与福庆公主乃是一起长大的至交好友,这歹人难不成是想看我们至友相残?” 苏芙蕖声音暗哑又绝望,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的滚落。 秦燊听到苏芙蕖的呜咽,从巨大的愤怒中渐渐冷静下来,垂眸看着自己怀里哭泣依赖的女子,怜惜和负罪感竟然一时间攀到顶峰。 若是苏芙蕖全然信任收下使用,若是他没验,若是到最后也没有发现土三七和麝香…苏芙蕖的一辈子就毁了。 香消玉殒。 秦燊搂着苏芙蕖腰的手力道更大,将她整个人几乎扣在自己的怀里轻轻抚背安抚,一个轻柔的吻落在苏芙蕖的发间,尽量柔和着声调安慰: “别怕,朕在。” “朕会给你一个交待。” 秦燊眸色深深,杀意四起。 苏芙蕖不过是刚入宫的小姑娘,到底为何要三番四次的针对她,次次杀招,让人防不胜防。 后宫女子的争斗,快赶上前朝大臣之间的波谲云诡。 看来,这后宫是时候该好好肃清。 “是,臣妾相信陛下。”苏芙蕖埋在秦燊怀里依赖,带着哽咽,全然信任。 她作为弱质女流,在宫中‘全无倚仗’,能‘仰仗’的自然只有皇帝的疼惜和偏爱,而皇帝的疼惜和偏爱,足以让她在宫中彻底站稳脚跟。 害她的人不会明白,有时候虐待会产生忠诚,磨难会衍生真爱,困难产生的种种挫折,会让刚刚交心的男女,奋不顾身。 那些困难与挫折,会变成他们相爱的象征和见证者。 “传嘉妃、福庆公主。”秦燊冷脸对苏常德说道。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立刻应答转身出去吩咐小盛子去永和宫和漱玉斋传召嘉妃和福庆公主。 小盛子全程在外面守着,并不知道内间发生了何事,他看着师父额头渗出的冷汗,下意识想拿出手帕为师父擦汗。 苏常德心烦意乱的拍他的手:“现在是你溜须拍马的时候吗!快去传召!” “记着,去了管好嘴!” 小盛子看师父严肃,立时不敢再多言多语,转身就带着几个小太监离开承乾宫去传旨宣召。 第一个到的地方就是离得最近的永和宫,嘉妃正坐在内殿练字,一手好书法写的精妙绝伦,宣纸上的:善。 力透纸背。 小盛子带人来时,嘉妃看了一眼角落处的二等宫女浣溪,浣溪立刻转身出殿,顺着永和宫角门出去,转而走小路去了前面的延禧宫。 延禧宫住着一位宫女出身的后妃,名唤蘅芜,位至五品昭仪,封号温。 蘅芜今年三十四岁,在宫中为人十分低调内敛,从不与人交恶,但同样,她也从不与人交好,一直都是独行状态。 十五年前,秦燊刚刚登基,蘅芜是那时候的御书房奉茶宫女,因为长得和先皇后陶婉枝有几分相似,在一次中秋家宴中意外被秦燊宠幸。 宠幸过后,秦燊便封蘅芜为九品采女,不久后蘅芜又怀了身孕,可惜孩子在五个多月的时候意外失足落水,流掉了,是个男胎。 自此以后,蘅芜便再无身孕,直到如今都是孤身一人。 若不是蘅芜长得有几分像先皇后,凭借她的出身又无后嗣,也不会位至一宫主位昭仪。 “咚——咚——咚——”浣溪轻轻敲着延禧宫的一处角门,三长两短。 不过片刻,角门被人打开,是蘅芜亲自来开,她穿着朴素厚重,面上略有疲态和病容,但样貌清丽婉约,她此刻胸口呼吸起起伏伏剧烈,可见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看着浣溪,目光锐利认真,仔细听着浣溪要说的话。 浣溪行礼道:“奴婢见过昭仪娘娘,我们娘娘说了,报仇的机会来了,请昭仪娘娘稍后去承乾宫。” 蘅芜长松一口气,唇角勾起一丝笑,眼底却涌出泪意,她声音还带着颤抖,又努力维持平静。 “本宫即刻就去。” 浣溪又行一礼便告退离开。 蘅芜转身回内殿,贴身宫婢兰芝紧张地看着蘅芜,蘅芜轻轻一笑:“把本宫放在箱笼里那套月白色杭纺宫装拿出来,为本宫更衣。” 那套衣服她穿起来,最像先皇后。 为孩子报仇,当然要全力以赴,这一天,她等了十四年。 蘅芜眼里锐色四起。 同时,嘉妃和福庆公主几乎前后脚一起到了承乾宫。 第48章 对立 第48章 对立 “臣妾/儿臣参见陛下/父皇,陛下/父皇万安。” 嘉妃和福庆一起进门,刚进门就看到秦燊和苏芙蕖亲密地坐在榻上,嘉妃面色如常,福庆脸色有点不适应的古怪,但很快也恢复正常,一同走至近前行礼。 福庆给秦燊行完礼后,还颇有些不自在的对苏芙蕖也行了一礼,算作问安。 苏芙蕖自然也看到福庆的表情,知道福庆是还不适应自己成为后妃的现实。 但是她没有为了照顾福庆的情绪而去疏离秦燊,既然秦燊没有主动保持距离,那她就不能保持。 否则,在高位者看来就是装模做样,尤其是在秦燊要为她出头的当下,这就是一种态度。 “臣妾见过嘉妃娘娘…”苏芙蕖刚要起身行礼,话刚起头就被秦燊又拉着坐下。 秦燊面色冷淡,专权霸道,看着嘉妃的眸子里含着审视。 嘉妃对这一切当作全然不知,笑着给自己一个台阶缓解气氛:“宸嫔妹妹病弱就不必多礼了。” 福庆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她从没想过有一天雪儿会在父皇的眼里,比她和母妃更重要… 她不是嫉妒,也没有恼怒,更多的是终于有些理解了母妃说的那句:“你父皇只是一个人,一个人的心是很小的,能容纳的东西很有限。” “她抢夺的不仅是其他女人的恩宠、权势,也是你的。” 她心中确实有些泛酸,可理智上又觉得理所当然,天下女子谁不想得到夫君的真心独宠? 错的不是雪儿,而是这个世道如此,女人只能在后宅中搏杀拼生路。 “父皇,不知您传女儿和母妃来所谓何事?”福庆主动开口询问。 她不想在留在这里了,在这里的每一刻都让她坐立难安,她还需要时间去尽量适应这种巨大的变化。 秦燊看向福庆的眼神终于柔和几分,福庆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女儿,虽不如太子亲近,但到底是唯一的公主,他对待福庆的感情更为纯洁。 这感情里不掺杂前朝利弊、也不掺杂权衡取舍,只有纯粹的怜爱,他是绝不相信福庆会害苏芙蕖。 “看看这几样东西。”秦燊对福庆示意桌案上的三样东西。 三七,土三七,百合香粉。 福庆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声,恍然明白为何父皇会传唤她与母妃。 她双目圆瞪有些不敢置信,回眸看向内室殿中放着的两大箱东西,又看桌案上的药材和香粉。 刚进门时她只以为是雪儿还未来得及收拾,没成想竟然是…东西有异么?? 福庆公主拿起药材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眉头紧皱,她根本不认识药材,她哪会看…又拿起百合香粉,挺香的… “父皇,这药材长得一样,可有不妥?” “百合香粉也香气袭人、质地细腻…” 福庆说到后面自己已经底气不足,看着周围人脸色都是沉重严肃,她觉得她像个是非不分的傻子。 这种挫败感让她心里憋屈死了。 “陛下,福庆还小,还是让臣妾来看吧。”嘉妃这时上前出声,面色端方,语调依然温柔,看不出一丝不对。 秦燊没说话,那便是默认。 嘉妃从福庆手中接过药材和百合香粉,仔细看着、闻着。 她出身刑部尚书府,贵为嫡长女,她几乎是看着父亲一点点从刑部底层官员爬上去的女儿,许多阴私之事她并非不知。 不过稍许,她微微蹙眉放下药材和百合香粉,将福庆略略朝自己身后挡开半分,隔绝了福庆和药材香粉的距离。 “陛下,这药材是三七和土三七,百合香粉中被人加了麝香。”嘉妃皱着眉说话,神色坦然至极,不仅没有一丝心虚,眼眸中还有着担忧。 担忧地看向苏芙蕖,仿佛是真心为苏芙蕖感到忧心,而全然没有往秦燊和苏芙蕖怀疑自己身上想。 秦燊看着嘉妃如此表现,眉宇也略皱起,这个行为举止,毫无指责之处。 在宫中本分十几年的妃子,又为他生下一双儿女,当真会如此丧心病狂的毒害一个新入宫的妃嫔么?这妃嫔还是女儿的伴读。 “不知这药材和香粉是宸嫔妹妹从哪里得来的?宸嫔妹妹许是年轻,不知土三七和麝香的厉害,它会损伤女子根本,一定是要万万远离的。” 嘉妃真切的劝告着苏芙蕖,双眸对视,前者宽厚仁爱,后者娇柔怯弱。 福庆看着母亲如此,心中微颤,她虽然在后宫长大,但自小被母妃保护的很好,不曾直面这样的厮杀之景。 她原来竟不知,母妃也如此的会装傻…雪儿也是如此沉得住气。 苏芙蕖下意识看了秦燊一眼,似乎是毫无主见,不知该怎么回应嘉妃的问话,她只拿秦燊当作主心骨。 秦燊不说话,她也不知该如何应对,慌张又无助。 秦燊似是感受到苏芙蕖的局促,他将手边的茶盏递给苏芙蕖,苏芙蕖顺势接过,依靠在秦燊身边,缓缓品茶压惊。 一杯茶堵了她的嘴,自然不必她再厮杀。 “福庆,这东西是哪来的?为何要送给宸嫔。”秦燊面色沉寂,开门见山。 福庆心里立时慌成一团,急忙开口:“父皇,儿臣是送给雪…宸嫔药材和稀奇玩意儿了,但儿臣没害宸嫔,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混进去的。” 这解释实在是苍白无力,若是一般妃嫔如此解释早就被秦燊不耐的拉出去了,但福庆是他的女儿,最是没有心机。 秦燊如此逼问福庆,也是为了看嘉妃的反应。 嘉妃听到秦燊和福庆的话,脸上露出恍然,旋即面色沉重道:“陛下,福庆是您看着长大的,她绝无害人的心思啊…” 话一顿,嘉妃似是才反应过来,一脸震惊和疑惑看着秦燊,似是呢喃又似是不解:“陛下,您怀疑是臣妾动的手脚?” 随着此话一落,这场戏正式拉开帷幕,嘉妃彻底把苏芙蕖和她与福庆,划到对立面,不可挽回,甚至连调和的可能都没有。 第49章 行刑 第49章 行刑 “母妃,你说什么呢。”福庆惊得瞪大双眸看嘉妃,只觉得脊背像是千百条虫子爬过,酥麻骇人。 箱笼里混进土三七和麝香是事实,父皇会询问一二也属于正常,为何母妃非要将此事往自己的身上揽,让此事再无回旋余地。 一旦开始,必有损伤。 福庆甚至开始怀疑,母妃今日与自己说了那么多,是不是早就想好要与雪儿不睦了。 原本坚定认为此事不可能是母妃做的,如今也有些动摇,但是母妃没有下手的机会啊,这些东西都是她亲手准备的。 嘉妃没有理会自己的女儿,只是不敢置信地看着秦燊,似乎想从秦燊平静的面容下看出玩笑之意。 下一刻,嘉妃跪地对秦燊:“请陛下明鉴,臣妾与宸嫔相识已久,过去交情不浅,实在是没有理由害宸嫔。” “况且臣妾尚且不知福庆送什么礼物给宸嫔,又怎么会找到机会混入土三七和麝香?” 嘉妃说着话眼眶泛红,那是被冤枉后的委屈和酸楚。 福庆见此呼吸粗重,面色僵硬又隐隐含着不解和生气,她恨死那个混药材的人了! 秦燊蹙眉看着这一切,第一次觉得后宫之事也是如此的棘手。 过去十五年他对后宫发生之事从不上心,只要不闹出人命来,他都能装作不知道,且他对六宫一向雨露均沾。 让他觉得舒心省事之人,晋封;让他觉得有贤妃之风之人,晋封;让他觉得好睡乖巧之人,晋封。 渐渐的后宫争锋不平之事越来越少,他对后宫也就越来越不上心,除了延绵后嗣,他几乎不会步入后宫,更不会费心去关注一个妃子的真实情绪和性子。 总之,所有人都要来迎合他,这就够了。 如今宫内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出乎他的意料,也让他始料未及。 秦燊似乎从这短短的半个月里,方才察觉到,后宫之人原来都是活生生的人。 转瞬,福庆也跟着跪在嘉妃身边,一脸认真说道:“父皇,儿臣担保此事绝非母妃所为,若是母妃所为,就让儿臣…” “福庆。” “是啊陛下,嘉妃娘娘与臣妾是旧识,臣妾也不相信她会害臣妾。” 福庆刚要起誓保证,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打断福庆的话,前者是嘉妃,后者是苏芙蕖。 苏芙蕖的声音更大,将嘉妃低声警告的语调盖得严实,但距离最近的福庆听到了。 福庆看着母妃的眼神渐渐变化,又连忙垂眸遮掩,仅藏在衣袖里的手暗暗攥紧。 而苏芙蕖则是边说话边轻轻拽秦燊的衣袖,怯生生的看着他,像是她终于说出来忍半天的心里话,她相信嘉妃和福庆公主。 但这话一落,她又怕因此影响陛下问话,拖了陛下后腿,这才没有底气。 秦燊收回看着嘉妃的视线,他的注意力又被苏芙蕖给牵绊到她身上。 他收回搂着苏芙蕖腰的手,略带一丝不耐的拿过桌案上的雕花茶盏,缓缓饮一口,语气如常:“朕也觉得不是嘉妃和福庆。” “那你说是谁呢?” 秦燊放下茶盏,晦暗不明的眼神看向苏芙蕖。 他的面容仍旧温润,但眸子却像是一条毒蛇吐着芯子,冰冷的爬上苏芙蕖的脊背,让苏芙蕖敏锐的捕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心下一凛。 这话似是对苏芙蕖的‘临阵倒戈’不满,又似是有更深的含义。 不等苏芙蕖回答,嘉妃适时插嘴,不留情地揭开那更深的含义:“陛下,依臣妾看来,此事就是宸嫔自导自演。” 福庆呆愣震惊地看着嘉妃,又看向高坐在榻上的苏芙蕖,读懂苏芙蕖眼里的深沉,她只觉得自己的天都要塌了。 母妃和雪儿的关系,正在朝着不可控的方向疯狂奔走,她却没有一点制止的能力,心底升起一阵无力和悲凉。 “福庆天真纯善,连蚂蚁都没踩死过一只,怎么会给宸嫔混入这种歹毒的东西,况且福庆是公主,宸嫔是后妃,她们之间根本就没有利益冲突。” “反而是臣妾与宸嫔都出身高贵,臣妾还有一个皇子,想来是宸嫔要借着福庆之手诬赖臣妾,让陛下厌恶臣妾。” 嘉妃言辞恳切激烈,越说越是笃定,连带着她看苏芙蕖的眼神都泛起厌恶。 “陛下,这两箱东西从漱玉斋搬到承乾宫,一路上从未假手于人,直到承乾宫才出了错,又那么巧刚好赶到陛下来此揭露此事。” “太多的巧合就不是巧合,臣妾恳请陛下严查宸嫔身边的宫人。” “……” 秦燊没说话,冷沁沁的眸子落在苏芙蕖和嘉妃身上,殿内一时间陷入寂静。 在场宫人早就已经以头抢地,恨不得自己变成一股飞灰直接消失。 苏芙蕖则是被嘉妃这一通攻讦惊得愣住,她像是根本不敢相信嘉妃会如此说自己,待她回过神看向秦燊时,又被秦燊眼里的寒意刺的眼中泛泪。 下一刻,苏芙蕖起身跪在地上,似是伤心至极又无力辩驳,只好恳切道: “陛下,臣妾绝无做过此事,若是陛下怀疑臣妾,臣妾甘愿入掖庭,接受一切拷问。” 嘉妃听见这话,面上露出反感,直言道:“宸嫔妹妹真是好心机啊,本宫说要严查你身边的宫人,你却要自己入掖庭,你什么意思?” “你是逼着陛下心疼你,还是仗着家世好,有太师在身后擎天助你,所以自信陛下不敢让你入掖庭?” 此话说得太过了,牵连朝堂,又提陛下敢不敢,激将法激得几乎是直触秦燊逆鳞。 “啪嚓——”一个茶盏被秦燊重重砸在嘉妃脚边破碎,瓷片乱飞,滚出的茶水立即沾湿嘉妃的裙子。 “陛下息怒。”众人皆是磕头,战战兢兢。 嘉妃也像是骤然被人扼住喉咙,露出后怕和惊慌,什么都不敢再说了,窝的像个鹌鹑。 苏芙蕖垂眸在侧,看不出神色,仅身子微微颤抖,像是怕极了。 死寂片刻。 秦燊冰冷的声音响起:“苏常德,传掖庭的行刑太监来,先查福庆身边今日来送东西的宫人。” “说真话者可免死出宫,说假话者,不计生死。” “若是都打死了,那就换嘉妃和宸嫔身边的宫人。” 第50章 求生 第50章 求生 一石惊起千层浪,在场宫人无不两股战战,就连嘉妃和苏芙蕖也是一脸惊色,福庆从巨大的惊吓中回过神。 她嚅动着唇瓣,求情的话终究是没说出来。 母妃和雪儿都尚且只能听父皇号令,她还是别自讨没趣了,虽然她的心中难受至极,毕竟今日来送东西的宫人可是她的贴身宫女和宫中太监。 …但是他们的命,到底难敌福庆对父皇的畏惧,福庆心中不安。 她只能不断告诉自己,若是这些宫人当真死了,她一定会为他们安顿好家人,她绝不亏待任何一个为她而死的奴仆。 “是,奴才遵旨。”苏常德应声而出,出内殿的动作干脆利落,看不出一点异样,唯独他后背在出门迎风时激起一片冰冷。 当掖庭的数十个行刑太监拿着家伙来承乾宫时,承乾宫院内守着的宫人皆是不明所以,心中胆颤。 “你们抓我做什么?我什么都没做过啊。”福庆身边的贴身婢女玛瑙本正守在正殿门口,结果突然被一个膀大腰圆的太监抓住胳膊,吓得花容失色。 与此同时八个方才来抬东西的太监也被人从承乾宫外抓进来,各个不知所措,口中不断求饶。 行刑太监却不管他们喊叫,粗鲁至极的将他们押趴在长木板凳上,这是专门用来责仗刑的‘刑凳’。 若碰到不服挣扎的,砂锅似的巴掌上去就是两个狠狠的嘴巴,直接能将人打吐血,再按到行凳上。 “今日送到宸嫔娘娘宫中的两大箱子里有些不干不净的东西,若是谁知道些什么,快速速招来,还能留一条命出宫。” “若是抵死不认,那就是只有死路一条。” 苏常德严肃又带着警告的声音响彻承乾宫庭院,像一把擂鼓重重敲在每一个人心中。 宫人犯错或是接受调查,凡是行刑全都要去掖庭,还从未听说过谁将‘刑场’设在寝宫庭院让众人目睹的。 其中敲山震虎之意,味道太浓,惹得人心惶惶。 “行刑——” 随着苏常德一声高呼,几个行刑太监一起上前将玛瑙和八个受刑太监的裤子猛地扯下大半。 无论是玛瑙还是太监都羞愧不已,只是还不等他们羞惭去遮挡,重重地刑杖如同雨点似的捶下。 “砰——”厚木板砸到人皮肤上的声音闷沉刺耳,宛若听到肌肉在撕裂。 “啊!”受刑的几人发出惨叫。 苏常德没让人遮嘴,陛下既然把人带来承乾宫受刑,那必然是要杀鸡儆猴。 刑杖落下第一板子,屁股就通红肿胀,第二板子,已经青紫,第三板子,见了血腥。 受刑之人无不是痛得面色扭曲,更有甚者手指死死扣在刑凳上,血肉模糊。 承乾宫内站的所有宫人都心跳如鼓,胆小的更是腿软看都不敢看,恨不得将耳朵也捂上,但是他们不敢。 他们生怕多动一下,就被怀疑,就被拉过去也一顿杖责。 窒息感混着血腥气,渐渐弥漫。 殿内也是一片极致的静,仅闻院中惨叫透着打开的窗子不断传进来,每个人脸上都是沉甸甸的神色。 众人都跪着,一动不敢动,唯有秦燊倚靠坐在榻上,一手把玩着散着幽光的夜明珠,神色倦怠无趣,像是看够了戏却不能走的纨绔看客,也像是不满戏曲乏味的威严班主。 不消片刻,院外声音似乎停滞稍许。 “嘎吱——”内殿门被苏常德推开。 他身后是四个太监,分别拖着晕死的玛瑙和一个快要晕死的太监进门,拖出一条血路。 “陛下,这太监说他们在抬箱笼时,玛瑙借口要检查一番曾打开过箱笼。”苏常德躬身禀告,又踢了一脚带死不活的太监。 太监气息微弱面色惨败,他想勉强爬起来回话,试了几次都失败,反而是屁股上的血越流越多,糊成一片,恶心的福庆又想吐又难受,连忙转移视线。 苏芙蕖面上也露出不忍,眼眶里一直含着的泪水此时涌出,被她暗暗低头拿帕子擦掉。 嘉妃也转移了目光,不去看那太监。 秦燊漠然收回审视她们的眼神,最终落在那地上的太监身上,示意松岸。 松岸立刻从药箱里拿出应急的止血散和麻沸散,一个像泼似的泼在太监屁股上,一片白茫茫,一个药丸被抓着太监下巴塞进去。 少许。 太监大口喘着粗气,像是一口气终于提了上来,他费力颤抖着爬起来对秦燊跪下。 “陛下,奴才是伺候福庆公主的末等太监小影子,平日只负责洒扫和搬搬抗抗的粗活。” “今日福庆公主命奴才等人搬两箱笼送给宸嫔娘娘,公主本已经将箱笼拾掇好封存了,奴才等正往承乾宫搬。” “不成想碰到玛瑙姑娘,非要打开箱笼,说是福庆公主不放心,叫她再来查一遍。” 福庆听到这话面色变了,眉头紧紧皱着,急道:“她说谎,本公主根本没让她去。” 秦燊抬眸看福庆,眼底的凉意是福庆从未见过的,她下意识膝行后退半步,立即闭上嘴。 “玛瑙姑娘查看箱笼时,借口怕奴才们手脚不干净,让奴才们落后五步等着,有箱笼盖遮挡,奴才们也不知道玛瑙姑娘到底做了什么。” 小影子费力一口气都说完,身体几乎已经抖如筛糠。 秦燊略一摆手:“带下去吧,好好治伤,此事了结后,赏银一百两,送出宫。” 小影子瞬间眼含热泪,重重磕头,带着哽咽的哭腔和劫后余生的喜悦:“奴才多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常德给方才把小影子拖进来的两个太监使眼色,那两个太监又将小影子架了出去。 三人刚走,小盛子就躬身进门跪在秦燊面前:“回陛下,外面的几个太监也招供了,口供与方才小影子一致。” 秦燊面露不屑,语调寒森森:“全部杖杀。” 这是他们看到小影子当真还有命活,瞬间活络了心思,方才不敢说,大抵是认为福庆公主或者‘幕后主使’会救他们,或是觉得说出来也是死路一条,怕影响宫外的亲人,所以干脆不说。 本以为眼看着没活路,却又看到小影子好端端走了,这才争着抢着又要将玛瑙供出来。 如此贪生怕死的不忠苟且之辈,活着也是浪费。 “……”殿内瞬间静了一瞬,小盛子僵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苏常德立刻应答:“是!奴才遵旨。” 说罢,他直接转身出去下旨,只听外面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便再无一点动静。 随着一阵夏风透过窗子吹进,似乎带进来一些花香,花香里滚着血腥气,刺鼻。 “泼醒。”秦燊继续下令。 “是,奴才遵命。”小盛子这次反应快速,连忙出门,只是在刚出门到台阶时就腿脚一软,险些跌下去,幸而被一旁要进门的苏常德扶一把。 “腿脚麻利点。”苏常德皱眉警告,小盛子紧着点头。 不过片刻,小盛子就拎着一大桶水进门,里面混着冰块,在夏日里也散着幽幽寒意。 “哗啦——”一盆水对玛瑙兜头泼下,玛瑙身子颤抖,悠悠转醒。 这一地的水,渐渐弥漫,将殿内的血腥气冲的更重,苏芙蕖、嘉妃和福庆公主跪的地板上也被漫上水,膝盖透湿冰冷。 “不是我…不是我…我是奉嘉妃娘娘的命令。” “嘉妃娘娘给了我几个香包,两个是留给福庆公主安神用的,其余的就是要放在箱笼里的东西…” 玛瑙刚醒仍瘫软在地上,浑身被冰水浸湿,身上还残着冰块,冻的她直打哆嗦,极致的痛苦在求生本能的催促下,让她将一切和盘托出。 第51章 僵持 第51章 僵持 秦燊冷沉的眸子如同一把利剑,不善地看向嘉妃。 嘉妃被惊地怔愣一瞬,回过神立即磕头:“陛下!臣妾万万没有做此举的原因啊…” 话还没说完就被秦燊打断。 “你方才不是将宸嫔害你的原因,说的很清楚么。” 秦燊眼里闪过揶揄嘲讽,别人害她就是有百般的原因和可能,她害别人就是万万没有。 嘉妃听到这话身子一晃,呼吸急促,勉强扶住身旁的青石砖才稳住身形,眼里满是痛心难过看着秦燊——她不想相信陛下会不信任她,但却又不得不相信。 苏芙蕖在冰水里跪的不耐烦,局面已经进入僵持阶段。 嘉妃唱这出大戏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将她的屋子弄得满是污秽,还没结束,若不是碍于她与福庆的交情,她也不会任由嘉妃在她殿里这么胡闹。 嘉妃若无后招,闹这一出只是为了算计她,那还真是她看错了她。 “陛下…” 正当苏芙蕖想说话快点结束,将此事直接打到嘉妃身上,让嘉妃为自己这次鲁莽的行为付出代价时,门外小盛子走进来,打断了她要说出口的话。 “陛下,温昭仪求见,说是要来看望生病的宸嫔娘娘。” 后招来了。 秦燊面色不变,又看了看地上趴着的玛瑙,敷衍随意似的:“让她进来。” “是,奴才遵命。”小盛子奉命出去。 不一会儿,蘅芜穿着一身月白色杭纺宫装进门,她清瘦虚弱,行动如同弱柳扶风,衣玦飘飘,她行礼的动作像是绝妙的舞姬,美丽,飘摇。 发间一朵艳丽桃花髻更是点睛之笔,将浓与淡融合到极致。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声音也如同百灵鸟般动人。 这是苏芙蕖第一次见蘅芜,看到蘅芜本人,她此时有些理解,为何蘅芜没有后嗣出身又卑微,却仍旧能登上昭仪之位。 大秦是非常看重门第出身的,单是帝王选秀不会让五品以下官员之女参选就可以窥见一二。 这倒不是说出身低微之人就完全没有登上高位的机会,只是确实要比其他出身好的人更难些,要么极受宠,要么有出色的子嗣傍身。 这两点蘅芜都没有,她只有那张与先皇后陶婉枝相似的脸,虽然已经三十四,但仍旧风华不减。 可以想见,她年轻时是多么容色倾城。 秦燊看到蘅芜时也是微微出神,拿着夜明珠的手顿住。 过去,蘅芜从不曾利用与婉枝相似的外貌争宠,甚至她知晓婉枝喜欢月白色,她便没有再穿一件月白色的衣服。 婉枝喜欢桃花,蘅芜便再不去桃花树下。 婉枝喜欢烹茶,蘅芜作为御前奉茶宫女出身,却再没亲手做过茶。 蘅芜嘴上说不愿冒犯先皇后,实则,秦燊明白蘅芜的倔强,她不愿意做替身。 所以这十五年,他也从未勉强过蘅芜,只赐她尊容而不过分亲近。 与蘅芜来说,做人替身或许是难堪抗拒,与秦燊来说,同样也是——听过九霄凤鸣,凡鸟俱成呕哑。 郎无情、妾无意。 如今,蘅芜这一身打扮,宛若直接将秦燊拉回二十年前。 那时寒冬料峭,婉枝也是一袭月白色衣裙,倚门轻笑,拉着他的手,轻轻放在她已经高高隆起快生的肚子上,问他: “王爷,你说我们的儿子叫昭霖好不好?昭如日月,汝作霖雨,希望他日后长大也能如王爷般出色,报效朝堂。” 秦燊没允,这名字起的太大,又含义不凡,他还不是太子,不好让儿子叫这么大的名号,以免被有心之人诟病。 无论婉枝怎么撒娇,他都没松口,只说要等父皇赐名。 当夜,婉枝失足早产,惊吓引发心疾血崩,拼死生下儿子撒手人寰。 秦燊从军队赶回府中时,婉枝刚刚咽气,府中悲鸣一片,襁褓中的稚童身上还沾着血迹,哭声和小猫似的无力。 太医说,孩子有心疾,恐难养大。 …… 过往一幕幕,恍若隔世,又似是昨日。 “陛下,臣妾来承乾宫本意是因为宸嫔娘娘生病想来探望一番,从前宸嫔娘娘居住在永寿宫,离臣妾很远,臣妾不方便上门。” “如今宸嫔娘娘搬至承乾宫,与臣妾算是近邻,若是不来看望,心中不安,这才来此,不成想撞上宸嫔娘娘宫中有事,是臣妾打扰了。” 蘅芜说着又行一礼表示歉意,面上也露出愧色。 秦燊的思绪被蘅芜的话拉回现实,他极快地闭了一下眼睛,眼波流转间已经将眸子里的深深暗涌遮住,再无一丝感伤,仅剩下平淡的寂寥,静静地看着蘅芜。 “臣妾见承乾宫有事,本想离开,但在门口时又听到几个太监口中招供说,玛瑙在福庆公主送给宸嫔娘娘的礼物中加了不干净的东西。” “臣妾曾做宫女时与玛瑙的师父略有来往,这才多事求见陛下,想厚颜为玛瑙求情。” 秦燊略蹙眉看蘅芜,眼里似有不悦,蘅芜微微低着头一脸柔顺,全然没有看到秦燊的不高兴。 地上又快要晕死的玛瑙听到蘅芜的话,感动的眼泪直流。 她入宫时七岁,蘅芜已经是八品选侍,她跟在师父身边并不出彩,没资格认识蘅芜。 还是蘅芜被封为七品美人时,宫中允许有掌事姑姑后,她师父做了蘅芜宫中的掌事姑姑,玛瑙这才借着师父的光走到蘅芜近前,但也不过是帮着跑跑腿,办些杂活。 后来不过两年,师父意外死亡,她作为延禧宫的‘编外’人员,没有蘅芜的召见自然也是不能再去了。 再后来,她就被选中去伺候福庆公主,直到今日已经十年。 没成想在她落难之时,蘅芜还愿意看在曾经的情分上略施援手。 蘅芜继续道:“玛瑙的师父是皇后娘娘一手调教出来的,曾经伺候过臣妾,为人很是用心。” “玛瑙跟在她师父身边,自入宫起便一同受着皇后娘娘的宽仁教导,定然也是一样的赤胆忠心,心思纯正,只知效忠,不知害人。” “每个奴才都是主子手上的一把刀,自然是主子说什么,奴才做什么。” 蘅芜一番话没有明说,但和明说也不差什么,她是指嘉妃娘娘授意玛瑙害宸嫔,所以玛瑙才会害人,但这其中也许还有更深的含义。 皇后。 第52章 惩治 第52章 惩治 “……”殿内瞬时安静下来。 秦燊的眉头皱得更紧。 玛瑙本是一脸感动和喜色,听到蘅芜的话面色僵硬、扭曲,急得想起身又被身后的伤口扯疼的栽倒。 “昭仪娘娘,此事都是奴婢一人所为,与他人没有关系,方才是奴婢贪生怕死,这才攀污嘉妃娘娘。” “奴婢知道您宽厚大度,不忍看奴婢受罚,但奴婢做错了事情就是要付出代价,还希望昭仪娘娘不要可怜奴婢。” 玛瑙强忍着疼,吊着一口气拼命将这一通话说出来,她绝对不能让人怀疑皇后娘娘,她的家人都在皇后娘娘手中。 若是皇后娘娘因她而受牵连…她不敢想她的亲人会是怎样的下场。 左右她已经是无力回天。 玛瑙的突然转变,面上看像是疯狂回护嘉妃,实则大家都心知肚明,玛瑙是在回护皇后,她若是真想回护嘉妃,方才就不会把嘉妃招供出来。 在场的人脸色都很难看。 事已至此,真相仿佛就摆在众人眼前,如何论断,全看陛下的一念之间。 嘉妃听到这话,眼里流出泪水,似是十分委屈,不断拿手帕擦泪,手帕下的双眸却熠熠生辉。 皇后养的好奴才,她一直留在身边。 玛瑙刚入永和宫不久,她便知道玛瑙是陶皇后的人,但那时她力薄,无力与皇后抗争,若是把人调走,也怕皇后还会塞更隐秘的人过来,因此这才留下。 一方面用来迷惑皇后,另一方面就是等着今日。 苏芙蕖已然将陶皇后重伤,她便要跟着撕掉一块肉来,让陶皇后彻底失去帝心。 待陶皇后一倒,凭借着还没长成的太子妃在后宫守着是无用的,届时的东宫会像筛子一样,任人进入。 天长日久,她的儿子未必没有登基的可能。 嘉妃眼里闪过隐隐野心,被一旁的苏芙蕖尽收眼底。 她打得什么主意,苏芙蕖心中了然。 苏芙蕖抬眸看向秦燊,秦燊面色阴沉至极,但没有发怒和意外的神色。 恐怕这次是要让嘉妃失望了。 果不其然,秦燊冷着脸道:“皇后治理后宫不严,暂卸掌管六宫大权,禁足一月以儆效尤。” “嘉妃御下不严,取消协理六宫之权,福庆闭门一月抄录课业十遍,用以静心。” “玛瑙,杖毙。” 说罢,秦燊起身抬步便走,御前的人紧随其后,行刑太监还不忘捂着玛瑙的嘴将她拖走打死,骤然承乾宫就空了大半。 留下错愕的蘅芜和皱眉的嘉妃以及茫然的福庆公主。 她们都没有想到,为何陛下就这样算了…如此潦草和敷衍,甚至还处罚了嘉妃和福庆。 明明再审问一二,玛瑙也许就会承认她幕后的主子是皇后。 为什么陛下不肯再查,昨日为宸嫔,陛下不是还暗中发落了贞妃么? 最后,嘉妃等人只好长叹一声,将此事归为太子的缘故,陛下还是过于爱重太子。 宸嫔的安危与太子的权势比起来,不值一提。 苏芙蕖神色淡漠,在陈肃宁的搀扶下起身,嘉妃和福庆公主也互相搀扶着起身。 她们的宫人都留在外面。 “今日冒犯,过后本宫会派人将歉礼送来。”嘉妃看着苏芙蕖说道,语气还算温和。 福庆以为母妃是因为攻讦苏芙蕖而道歉,她也跟着踌躇道:“雪儿,今日是我们对不住你,你别生气,母妃不是故意的…” 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底气不足。 苏芙蕖对福庆微微一笑:“无事。” 嘉妃今日的目标不是她,对她也并无伤害,那点子利用,苏芙蕖权当是她还福庆在御书房那次因她受牵连被秦燊利用的亏欠了。 “本宫与福庆先走了,改日再聚。”嘉妃说罢,强拉着还想说话的福庆走了。 出师不利,她实在是不想再寒暄。 临走前,嘉妃还温柔地拍了拍满脸不甘的蘅芜的手以作安抚,旋即她们一起离开。 承乾宫很快仅剩下苏芙蕖及其奴才。 苏芙蕖看着她们消失的背影,暗暗摇头,虎头蛇尾,搭进去这么多人,就换来这么个结果,简直是浪费她的时间。 若嘉妃不是福庆生母,苏芙蕖必然要骂一声“蠢货。” 若非福庆,她也不会如此轻易放过嘉妃把她的寝宫闹得见血还不反击。 更何况——嘉妃这次的计也太阴险,若是她当真不识得土三七和麝香,就那么将礼物收下了,那…被除掉的也许就是自己和皇后,又是一招一箭双雕。 她可不相信人心本善。 她曾答应过福庆,只要嘉妃等人不伤害她,她也绝不会伤害嘉妃等人。 但如今是嘉妃先越线,无论嘉妃本心是好是坏,这番作为对苏芙蕖来说都是严重的冒犯和试探。 如果嘉妃再敢算计她,她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苏芙蕖掩住眼底的杀意和不悦,面色冷沉地收回看着宫门口的视线。 “沐浴,更衣。” 苏芙蕖面无表情吩咐,目光触及满是水和血的地面,眸色连变都未变,她出身将门,也曾见过血腥,这点血腥在她眼里,也不算什么。 “擦干净。” 陈肃宁和张元宝立刻动起来,陈肃宁带着宫女去给苏芙蕖准备沐浴的东西,张元宝则是带着太监把承乾宫里里外外都重新仔细的打扫一遍。 暖阁中。 苏芙蕖泡在牛奶、花瓣和秘制香料制成的暖水里,周身被温暖包围,才觉得方才膝盖上的冰冷渐渐消失。 陈肃宁正在为苏芙蕖按摩。 期冬秋雪等人则是跟着张元宝等人拾掇东西,免得太监们笨手笨脚损了精细物件。 “娘娘,今日嘉妃等人来此到底意欲为何?”陈肃宁忍了半天,终究是没忍住问出声。 她今日跟着提心吊胆许久,结果这事就这么结束了,当真是莫名其妙,她又实在想不通。 但是看宸嫔娘娘毫无异色,想来娘娘是知晓的,她便想着虚心求教。 总不能主子是聪明伶俐的,奴才都是笨笨呆呆的。 那奴才除了拖后腿还能干什么? 第53章 变了 第53章 变了 苏芙蕖懒洋洋地靠在沐桶里,身体放松许多,心情也和缓不少。 听到陈肃宁询问,她玩弄花瓣的手微微一顿,又把揉烂的花朵扔出沐桶,花朵被砸在地上一片脏污,失去原本的艳丽。 “嘉妃想利用我针对皇后,借力打力,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苏芙蕖漂亮的脸上露出丝丝玩味和揶揄。 嘉妃这次是太心急了,或许是这些年被皇后打压的太狠早有怨怼,眼见着皇后势弱就赶忙上前跟着踩皇后,熟不知有时候是适得其反。 或许是嘉妃那声被她盖住的‘福庆’二字出卖了嘉妃,也或许是嘉妃的演技实在太拙劣。 总之,早在秦燊问苏芙蕖:“那你说是谁呢?”时便已经知道此事是一个局了。 他愿意跟着演下去,无非是想知道此局针对的是谁。 秦燊对她那般不悦,从温情蜜意到说翻脸就翻脸,也无外乎是觉得,她出声为嘉妃和福庆解围,正巧盖住那声‘福庆’,代表着她也是跟着设计的一环。 殊不知她确实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出于旧情不想让福庆无辜被牵连,谁知道嘉妃那么…慈母之心,竟然还敢出声制止福庆发誓。 一切誓言都是做不得数的,就算是发誓也不会证明她们的清白,更何况是拦着誓都不敢发呢? 这不是上赶着惹人怀疑么? 秦燊警告怀疑她时,她已经想好如何把嘉妃甩出去了。 还好嘉妃攻讦她攻讦的够早,也算是嘉妃为自己谋了条生路,不然也不能怪她不留情面,总不能为了别人,舍掉自己吧。 苏芙蕖将此事简单对陈肃宁说了一遍。 陈肃宁震惊地瞪大眼睛,为苏芙蕖按摩的手都停下了,看着苏芙蕖的眼神像是看见当世神祇,崇拜、复杂又带着骨子里冒出来的畏惧。 这真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子么??对宫中诸事和陛下性格的掌握,当真能称得上一句:洞若观火。 怪不得…怪不得苏芙蕖能在太子和陛下之间横渡,明明与太子有旧情,却还能让陛下厚待。 这绝非巧合。 陈肃宁好半天还没回神,脑海中不断回放方才发生的一切,当真是步步危机,她后怕的起了一身白毛汗。 紧接着陈肃宁又想到什么,急忙道:“那嘉妃做此局岂不是连累了娘娘?陛下怀疑娘娘与嘉妃合谋,那一定会迁怒您。” 苏芙蕖神色淡漠,唇角勾起个浅笑道: “我不过是个被下毒之事吓破胆子的柔弱女子,在嘉妃攻讦我之事,我的罪名已经洗清大半,后面的事情,我可没掺和。” 苏芙蕖轻轻涟水,看着温水在她手下荡起阵阵涟漪,眸色深深。 “陛下就算怀疑,那又怎样?我一个没有子嗣的新宠,我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不过是为着年少情谊,被迫为虎作伥罢了。” 秦燊若当真迁怒她,也可以同样一碗水端平,治她一个‘御下不严’之罪,毕竟混了土三七和麝香,所有经手之人都说不上清白,被迁怒实属正常。 但是秦燊没有罚她,可见他自己心中另有衡量。 苏芙蕖还是很了解秦燊的性子的,她还未入宫前做的那些准备,可不是绣花。 陈肃宁听闻深深的松口气,这才放松下来,只要没有影响到主子就行了,旁人的生死与她不相关。 她继续为苏芙蕖按摩,按着按着,看着主子这么平静,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心间。 …若是嘉妃有一点失误,连累到了主子,那今日被重罚的一定会是嘉妃。 眼下和局的棋面,全是因着主子没有出手。 那主子为何不出手?是为着与福庆公主的旧情,还是…存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心思。 皇后和嘉妃对立互争,谁若是贸然倒塌,也许对主子来说都不是个好消息。 陈肃宁越想心中越是震颤,对苏芙蕖越是恭顺。 …… 永和宫。 嘉妃和福庆坐在榻上,福庆一脸生气地看着嘉妃:“母妃,你为何非要与雪儿过不去,雪儿又没害你,你干嘛要说雪儿是自导自演!” “这事是皇后做的,你怎么能没调查清楚就不分青红皂白把罪责赖给雪儿。” 福庆越说越气,她简直不敢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 还好,还好没有酿成大错!最后还是和好了,不然她该怎么和雪儿交代。 嘉妃看着天真的福庆,心中第一次对女儿升起一阵无力感,连对她不恭敬的恼怒都没有。 “我不是把罪责赖给她,我是在救她。”嘉妃道。 福庆皱眉茫然不解。 嘉妃继续道:“陛下那时已经怀疑咱们是合谋,直接干脆问咱们觉得谁是凶手了,你听不出来么?” “只有我和宸嫔互斗,才能降低陛下的疑心。” “宸嫔自请去掖庭,也是我提起苏太师暗示陛下不能轻举妄动,这样才能直接将伺候你的奴才推出去受刑,揪出玛瑙。” 嘉妃颇有些苦口婆心地和福庆说着来龙去脉,还把玛瑙的真实身份说了。 福庆惊讶愣住,仍有些不敢相信,伺候自己十年的宫女竟然是皇后的探子… 怪不得从小母妃总是抬举玉钏,让她亲近玉钏而冷落玛瑙…原来是早有预兆,怪她太过于后知后觉。 福庆骤然反应过来,看着母妃的目光灼灼,紧攥着手问道:“母妃,土三七和麝香到底是不是你让玛瑙做的。” “是。”嘉妃坦白承认。 “皇后已经打压我们多年,我只能装贤惠装与世无争,你哥哥明明身负才华却也只能明珠蒙尘,现在有了一个重伤皇后的机会,我怎么可能看着它溜走。” 嘉妃把话说的十分明白和坦诚,她已经决定日后要让福庆知晓宫中争斗的黑暗,可以宠惯儿女,但绝不能把儿女宠惯成傻子。 都怪她原来疏于对女儿的教导,总觉得女儿活得开心恣意便好,日后嫁了人,按照大秦法,驸马是要入住公主府且不可以纳妾的,女儿依然可以自在一生。 结果变化远比计划快,现在她想教,也有点力不从心,干着急。 福庆握拳猛地站起身,左右踱步又坐下看母妃,强压着声音却仍旧有些质问的意味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雪儿认不出土三七和麝香怎么办?万一父皇没去呢?万一今日事发不了呢?” 福庆越说,情绪越是激动,她太讨厌如今这一切了!! 虚假,阴狠,算计,全都变了! 嘉妃面色沉静的看着女儿歇斯底里,待女儿完全说完话,坐在一旁大喘气时才缓缓说道。 “那就是她活该啊。” 语气平静至极。 第54章 沉闷 第54章 沉闷 “那就是她命中该死了。” 福庆完全懵了,呼吸几乎停滞,完全陌生地看着母妃,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嘉妃看着女儿面色渐渐苍白,心中也升起一丝不忍,但仍旧硬着心肠继续说话,她必须要让女儿尽快面对现实! “宸嫔是你的伴读时,那便是我的小辈,我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照拂她。” “可是她现在是陛下的后妃,与我是竞争者,我便不可能相让。” “宫内,只讲利益,不讲情谊。” “本宫给她混土三七、麝香,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抬举她,给她一个证明自己能力和存在价值的机会。” “只要她能认得出来,配合本宫把这一出戏唱好,那就代表她是个可用之人,本宫可以勉强和她合作,一起除掉皇后和太子。” “日后你兄长登基九五时,本宫会照拂她这个功臣,也算是全了你们二人的情谊。” “若是她没认出来,那就只能等她吃土三七吃的废了,或是用麝香小产时,此事再发作了。” “……” 嘉妃话落,殿内陷入久久的沉默。 福庆一颗心怦怦直跳,两个耳朵开始耳鸣阵阵,甚至眼前看着母妃的视线都开始重影。 她内心震颤无比,如何也不能相信现在发生的一切。 福庆费力扶着桌案起身,苍白着脸紧紧攥拳向外走,脚步踉跄。 她要逃离这里。 嘉妃看着女儿如此,心脏蜷缩着绞痛,强忍着去安慰女儿的冲动,在女儿即将迈出内室时,冷冷道: “你也不要把宸嫔想得太简单了,她若是当真把你们的友谊放在心上,怎么会查验你送过去的东西。” “只有你是个蠢的,她不是。” 福庆身形一顿,含在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最终仍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嘉妃看着女儿这倔劲,只觉得头疼,抚着阵阵跳动的额角,呼吸不畅。 二等宫女浣溪看着福庆走远,这才进门对嘉妃行礼道:“娘娘,奴婢已经看着温昭仪回延禧宫了,没有再接触任何人。” 自从蘅芜后走,浣溪便一直在暗处盯着她的动向,为防的就是蘅芜因为没有报仇成功再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嘉妃颔首:“那就好,看紧点。” 蘅芜与玛瑙的师父翡翠曾经都是宫务司的宫女,关系亲密。 因为一次宴会的临时人员调动,她们结识了刚刚入宫登上后位的陶皇后。 陶皇后看着蘅芜外貌便心生拉拢利用之情,暗中培养蘅芜,拉拢翡翠,让两人都为她所用,再暗中挑拨。 蘅芜被送上了帝王的枕榻,为她稳固后位,翡翠则是她为蘅芜特意准备的钉子,以此监视蘅芜的一举一动。 后来,蘅芜意外有孕,还想隐瞒不发,被翡翠暗中告诉陶皇后,陶皇后非常愤怒。 她才刚登上后位不久,地位不稳,不能允许一个像先皇后的人生下血脉。 陶皇后利用翡翠给蘅芜下了一种秘药,不知那秘药到底是什么作用,总之蘅芜自中药后便日渐虚弱,肚子却越来越大。 直到五个多月时,蘅芜觉得在殿内实在憋闷出门散心,路过千里池时因体力不济不小心失足落水,孩子也就没了。 太医说,蘅芜这一胎损伤根本,以后不会再有孩子了。 蘅芜伤心欲绝,闭门谢客三个多月连秦燊都不见,才慢慢走出丧子之痛,回想孕期发生的一切,始终没有头绪。 五个多月胎象稳固健硕的孩子,怎么会因为一次落水就没了,蘅芜找不到可疑之处也找不到线索,只能归结于自己体质不好。 直到两年后的一次意外,蘅芜发现翡翠和陶皇后的秘密往来,渐渐找到当年小产的线索和真相。 蘅芜和翡翠争吵后就此决裂,不仅如此,蘅芜还将翡翠秘密处死,对外说得病暴毙。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但蘅芜也非常清楚自己没有能力报仇,这才转而投靠当时已经生了龙凤胎的嘉妃,将这一切和盘托出。 她寄希望于嘉妃可以帮她报仇,这一等就是十几年。 第一次试图扳倒皇后就事败,出师不利,嘉妃也担忧蘅芜为了报仇会做出什么出轨之举…连累她。 今日之事失败,蘅芜也是有责任的,怎么能那么直白的攀污皇后,太心急了。 浣溪面露担忧问道:“娘娘,今日事败,陛下没有严惩皇后娘娘,反而还责罚了娘娘和公主,莫非是看穿了此局,因而迁怒于您?” 嘉妃听到浣溪的话,面色未变。 她在桌案暗匣里拿出一串紫檀嵌宝念珠,每一颗珠子上面镶嵌着细小的珊瑚、绿松石等珍宝构成的一个个莲花图案,华贵非常。 “陛下是看穿了此局,但他不见得怀疑本宫,本宫又不是揭露皇后之人。” 嘉妃说话声音很轻,注意力仿佛都转移到了手上的紫檀嵌宝念珠身上,她十分珍惜的拿在手里,缓缓转动。 片刻,才觉心中平和安静下来,那阵阵的绞痛缓缓消失。 浣溪了然,面上露出倾佩之色,怪不得娘娘要让温昭仪去指认,这也算是为自己开脱了。 嘉妃目光变得戏谑,盘着念珠漫不经心道:“有时候人看似失去,实则是得到,看似得到,实则却是失去。” 浣溪略低头沉思,还是不理解娘娘的意思,不过,娘娘心中有章程就行,她们作为奴才只有听话的份。 另一边。 宫务司总管陈得喜接到秦燊的旨意后带着几个太监来到凤仪宫,颇有些难为情的和陶皇后宣读暂卸六宫大权和禁足一月的旨意,又把皇后的凤印、账本等物件取回宫务司。 陶皇后掌管后宫十五年,陈得喜也已经在宫务司二十年,他能成为总管也少不得皇后的暗中照拂,如今做起这事来难免觉得心虚。 幸而皇后娘娘通情达理,听完旨意没说什么便同意他将东西取走,非常配合,没有闹出难堪。 小盛子则是带了一队禁军将凤仪宫的大门看管起来,严禁宫人随意进出。 禁足便要派禁军看守,若是闭门则不需要,闭门更偏向于‘自愿’,只要大门紧闭别太招摇,许多时候管理都很宽松。 凤仪宫这一闹起来就是一炷香的时辰才安静下来,旋即便是长久的沉默,无人交谈,噤若寒蝉。 天色渐渐黑沉,忽然刮起一阵北风,豆大的雨点便淅淅沥沥落下,渐渐磅礴。 这是夏日第一场雨,天气都跟着闷起来,像是有一团看不见的巨石压在许多人的心头。 “打听出来了么?” 陶皇后坐在榻上,窗子大开着,斜风细雨挣命似的扑进来,打湿榻上柔软的布匹和皇后华贵的衣衫,连发丝都凌乱湿漉,但她毫不在意。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不远处唯一一盏跳跃的烛台火焰,朦朦胧胧,抵不住一片黑暗。 第55章 如旧 第55章 如旧 刘嬷嬷微微躬身站在陶皇后身边,一脸惭愧说道:“娘娘,陛下的旨意下得太急,咱们没有提前收到一点风声。” “陈得喜暗中与奴婢说,此事像是事关承乾宫和永和宫,承乾宫傍晚被拉出去几个尸体,宫务司派人扔乱葬岗了。” “永和宫也被夺去六宫大权,连带着福庆公主都被勒令闭门一个月…” 刘嬷嬷将秦燊下的处罚旨意都说了一遍,此事发生的太突然,陛下的禁军已经看守在门口。 她们没有机会出去打探,探子也进不来,唯一能知道外界消息的办法就是通过陈得喜,可惜陈得喜也所知甚少,只知道经过宫务司办的这几件事。 陶皇后听到承乾宫、永和宫时,看烛火麻木的眸子才开始缓缓移动,最后落在刘嬷嬷身上,目光幽深而空洞。 黑暗中这么一看,吓了刘嬷嬷一跳,心脏怦怦直跳,她不敢说话,生怕惹怒皇后娘娘此刻困顿的心。 半晌。 陶皇后唇角勾起一个笑,不冷不热像是嘲讽别人又像是自嘲。 “不知道是她们两个哪个蠢货,背后捅刀子都捅不明白,平局,没意思。” 声音松松散散又带着一股子阴,像是阴沟里的黑鱼。 “是啊,她们用尽手段也不过是跳梁小丑,怎么能配和娘娘争锋呢?” “若不是娘娘轻敌大意,也绝不可能被她们算计。” 刘嬷嬷立刻迎合皇后娘娘,试图说的轻松自在些,免得让皇后娘娘心里更难受。 结果又是许久的沉默,冷得刘嬷嬷站立难安,她宁可娘娘发脾气、咒骂、再算计,都比现在的沉默要强上百倍! 正当刘嬷嬷绞尽脑汁该说些什么来宽慰陶皇后时,一抬眸,猝不及防看见陶皇后脸上有两行清泪落下。 她急忙拿出手帕去擦,声音满是疼惜:“娘娘,别难过,胜败乃兵家常事,哪有常胜将军呢。” “况且这次咱们也没败啊,只要有太子在,咱们还可以东山再起。” 刘嬷嬷越说,陶皇后的眼泪落的越狠,最后她哭着哭着竟然笑了,惊得刘嬷嬷手一顿,险些想去叫太医。 但是陶皇后的下一句话,让她眼角胀痛发酸。 “本宫陪伴陛下十五年,不敢说事必躬亲却也是兢兢业业,为什么他连个辩白的机会都不肯给本宫呢?” “本宫比不上长姐,也从未想过与长姐相较,可本宫连最起码的尊重都不配有吗?” “正妻,就这样随随便便被两个妾算计的丢了六宫之权,还要禁足一个月。” “奇、耻、大、辱。” 最后四个字被陶皇后咬得死紧,她目眦欲裂强忍着怒意,每个字都像是要吞人血肉。 憋屈。 从没这么憋屈过。 抛弃一切一心建功立业的兵卒,还没上战场,就死在毫无所知的偷袭里,谁能受得了? 陶皇后只觉得心口一阵憋闷发紧,她重重地摁着自己的心脏,脸逐渐变得青紫,刘嬷嬷吓得慌忙去找救心丸给陶皇后服下。 好半天,陶皇后终于缓过来。 刘嬷嬷还维持着喂陶皇后吃药时的姿势,不断给她顺气,陶皇后正依靠在她怀里,露出皇后少见的脆弱。 陶皇后的身子早已被狂风疾雨淋的冰冷,刘嬷嬷心疼的落泪。 她比陶皇后足足大了十岁,从前是陶皇后姨母身边的丫鬟,也算是看着陶皇后长大,直到入宫,她作为陪嫁一起跟随至今。 刘嬷嬷从未见过陶皇后如此失意,连带着她也格外的恨宸嫔和嘉妃。 为妾者,妄图爬到正妻头上,就是该死。 “娘娘,陛下与您多年情谊,岂会轻易动摇?此番是受人挑拨,一时迁怒,您万不可因此伤了心神,我们可以从长计议、慢慢图谋。” 刘嬷嬷压着内心愤懑,稳住心神尽可能的宽慰皇后娘娘。 陶皇后轻轻一笑,话里满是讽刺:“本宫能图谋权势,图谋不来人心。” “陛下的心,本来就是偏的。” 夜,越来越深。 磅礴大雨仍在奋力倾泻,偶尔夹着雷声轰鸣,盖住一切阴暗窃语。 御书房。 “陛下,已经丑时了,为了龙体康健,还是早些休息吧。” 苏常德借着给秦燊奉茶,秦燊换奏折的功夫,连忙小声提醒。 自从陛下离开承乾宫,回到御书房后就一个劲的批阅奏折,办理朝政,一刻没停。 虽说从前陛下也是如此宵衣旰食,但从未如此压抑紧绷过,让人跟着心神发紧。 秦燊打开奏折的手一顿,看向苏常德问:“后宫如何?” 苏常德不解,但仍旧规矩回道:“一切如常。” “皇后娘娘早就移交了凤印、钥匙、账本等物,禁军也已经去看守,方才子时来报说凤仪宫已经灭烛,一切正常,没有可疑人员进出,也没有人打探消息。” “永和宫嘉妃娘娘晚间一直在小佛堂诵经祈福,亥时灭烛。” “宸嫔娘娘宫中一直灭着烛火没亮过,但是看承乾宫也是一切如旧…” 苏常德将后宫的情况都与秦燊简单说了一遍,后宫女人的生活是极其简单枯燥的,每日能做的事情有限,左右都翻不出花来。 今日,与往常的每一日都没有任何区别。 秦燊听着苏常德回禀,面色不变,唯有眼底似有一闪而过的落寞,极快便消失不见。 哪怕后宫接连发生大事,可面上依旧平静如水,一切如旧,每个人都是那么的沉得住气,每个人都是那么的无情冷漠,没有半分温暖。 偏偏她们每一个人看向他的目光,都是温柔和煦,像是有千万般情谊,实则都是包裹在美丽皮囊下的利欲熏心。 没有一个人比得上婉枝,半分都不如。 秦燊看向略微敞开的窗子,外面黑漆漆一片,唯有瓢泼大雨淋漓。 许是今夜雨大,他才格外感伤。 如果婉枝还在,他一定不会让后宫有这么多女人,徒增烦恼。 可惜,没有如果,斯人已去,再无重逢。 秦燊放下狼毫笔,轻轻揉了揉发紧的额头,近三年国事烦忧,不知不觉他也落下雨夜头疼的毛病。 “陛下,今夜太医院是松岸和鸠羽两位太医值夜,可要奴才传他们前来?” 苏常德看秦燊揉头,立刻紧张关切问道。 秦燊摆手,还没等说话,小盛子突然躬身走进来回禀:“陛下,太医松岸求见。” 第56章 试药 第56章 试药 秦燊微微蹙眉。 如今已经丑时,寅时便要起身上早朝,太医们也要换值,松岸无事不休息却深夜来此必是有事。 “让他进来。” 小盛子应下转身去请松岸,不过稍许,松岸便带着一身浓重的雨气走进来,他还斜挎着自己的药箱,衣摆已经被雨水打湿,略有一丝狼狈,但举止仍十分规矩。 “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安。”松岸面色稍有沉重行礼。 秦燊眉宇皱得更紧:“免礼,爱卿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松岸唇角抿得更紧,抬眸看陛下欲言又止,旋即有些犹豫踌躇,最终他还是将随身携带的药箱打开,从里面拿出来两个黑色的小瓷瓶,一瓶上有暗纹,一瓶上空无一物。 “劳烦公公将此物呈给陛下。”松岸双手捧着瓷瓶道。 苏常德觑着秦燊的神色,见他颔首才上前接过瓷瓶:“松大人客气。” 转而苏常德又捧着瓷瓶奉给秦燊,秦燊垂眸,接过瓷瓶,随手打开将药都倒出来两粒在手上看,没看出什么不妥,长得一模一样。 “别卖关子。”秦燊有些不耐烦。 松岸呼吸微滞,随即像是下定决心,再次跪下,拱手说道: “回禀陛下,这两瓶药丸,左手边带花纹的药名叫香消丸,乃是前朝能让人死的神不知鬼不觉的秘药。” 这药丸不提它是宫廷禁药,只说这几日方才出现在宫中害人,便不陌生。 “右手边的药名叫春雨丸,一样也是前朝秘药,只是因为此药前期效果太霸道,许多贵人担忧其有害,因此不敢再用,慢慢便成了孤片残方。” “春雨丸和香消丸两种药表面上看一模一样,甚至连他们服用过后的症状和脉象都极为相似。” “区别在于香消丸是毒药,一两个月就能让人病入膏肓,最后死的神鬼不知,而春雨丸虽是药效凶猛如同剥骨剔髓,但是却可以逼出人体内的杂质,以达到强身健体、润肤美颜的效果。” “只是排毒过程会让人短时间内呈现风寒,疲累,病弱等症状。病症外表看着骇人,实际上没有大碍,根据个人体质不同,药效通常持续七天到十五天即可痊愈。” 松岸这一通话说的直白,没有任何停顿,他语气平和恭敬,殿内的气息却越来越压抑。 “此药只有服用后才有效,陛下可以轻轻闻一闻药丸的味道,香消丸味苦发涩还带着酸气,春雨丸则是涩中带甜还有些咸味。” 松岸说罢,秦燊面色不虞阴沉,低头轻轻闻了闻,味道非常非常淡,但是细闻之下确实如同松岸所说。 秦燊将瓷瓶和倒出来的药都递给苏常德,苏常德立即接过小心放在随身携带的香囊中,等待陛下处置。 “春雨丸已成孤片残方,这药你是如何得到的?又怎会想到这春雨丸。” 松岸恭敬答道:”回陛下,微臣是查阅关于香消丸的古籍时,偶然查到了春雨丸,又多番试验,这才制成这春雨丸,但具体功效如何,微臣还要多番试验才能印证。” “作为医者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任,这点无需朕教你。” 秦燊好整以暇地倚靠在龙椅上,静静地看着松岸,这时他反而没有什么不悦之色,面容舒展自如,显得沉静如常,但语气里的威压让人喘不上气。 松岸磕头端肃道:“陛下,微臣有罪,医术不精,不敢贸然指控。” “微臣今日为宸嫔娘娘把脉时,只觉宸嫔娘娘身体根基之固,实属罕见,服用香消丸已经出现吐血的症状,却仅服一日的解药就大好了。” “此番康复之速,若非宸嫔娘娘体质异于常人,那便是药神扁鹊在天护佑。” “……” 松岸说是不敢贸然指控,可话里行间的意思已经是明显至极。 窒息的气氛越来越重。 秦燊面无表情坐在龙椅上,看着松岸,松岸抬眸看着秦燊的眼神也异常认真。 苏常德则是心惊胆战的站在一旁,心中直呼天塌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宫中风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堪比前朝官海浮沉。 这一切斗争的中心竟然都是围绕着宸嫔展开,如今若说其中宸嫔干干净净,仿佛像开玩笑。 一次巧合,两次巧合,那么第三次第四次也是巧合么? 雨更大了,雨水击打窗棂的声音刺耳,让人听着胆寒。 半晌。 “苏常德,找几个愿意试药的太监协助松岸一起秘密研究此药,事成后每人赏赐五十两,晋三级。” “若意外身故,其亲眷赐一百两,赏宅两亩,免赋税徭役三年。”秦燊冷着脸吩咐。 他误会了苏芙蕖两次,不愿再误会她,这次若是没有充足的证据,他不愿发难。 “是,奴才遵命。” “微臣领旨。” 苏常德和松岸一起应下。 秦燊摆手,松岸便识趣行礼告退。 很快御书房内又只剩下苏常德和秦燊两人,苏常德兢兢业业继续研墨。 秦燊脑海中却仍是松岸说苏芙蕖之事,驱散不净,提笔三次都没落下一个字,反而笔尖因蓄墨不小心沾染了一张大臣折子,终于唤回了他的思绪。 乃是正四品詹事府少詹事桂察今日所表的折子。 一篇奏折挥挥洒洒几近千余字,其中大篇幅都是桂察如何为贞妃之死而感伤,又念及陛下失去旧人相陪是何种悲痛,言辞恳切令人动容。 但最后狐狸尾巴还是露出来了,桂察的女儿刚死,他就迫不及待地想送亲侄女桂楹入宫,何其凉薄。 此刻再看那些哀痛贞妃之死的语句,全都显得那么讽刺、可笑。 秦燊不悦,刚想否决退回,笔落时骤然又想起苏芙蕖,眸色一暗。 若是贞妃当真是苏芙蕖所设计陷害…那他还真想看看,苏芙蕖若看到这封奏折会作何反应。 “摆驾承乾宫。”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立刻应下。 第57章 淋雨 第57章 淋雨 长长的宫道上空无一人,大雨如注每一滴都带着千斤重量,滴滴嗒嗒。 须臾,秦燊的帝王仪驾出现,他端坐在龙辇上不动如山,头顶是硕大的华盖如同穹顶将雨水完全隔绝,他前后另有太监手持障扇遮挡斜风细雨,又配有防风灯笼燃起黑暗中的光明。 一行人整齐、快速、静默无声,秦燊到承乾宫时连发丝都未湿一寸。 但是他刚入承乾宫却愣住了。 苏芙蕖坐在庭院中的避雨长廊里,斜斜地靠在廊下的美人靠上,身子伏在那张冰冷的木质椅背上,不仅将半副身子的重量都交托出去,更是将自己大半几乎露在雨里,早已将她单薄的身子打湿。 但她似乎毫无所察,仍坐在雨里,一双漂亮的眸子半睁半合,失神似的望着不远处的一棵玉兰树,玉兰树花朵本是繁华茂盛,在雨水的击打下渐渐颓丧,宛若苏芙蕖,入宫短短半月,已是不见从前明媚儿鲜活。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美则美矣,毫无生气。 摧毁美好的事物是让人有征服的快感,还是有毁坏的负罪感呢? 秦燊没让人通传,在华盖的遮挡下走进避雨长廊,漫步走至苏芙蕖身边,越近,苏芙蕖憔悴的神色就越明显。 她对他的接近毫无所察。 “在这坐着干嘛?伺候你的宫人呢。” 秦燊垂眸看苏芙蕖,眼里幽深一片,看不出情绪,这句话也分不出是随意一问还是关心。 苏芙蕖听到声音,浑身一僵,不敢置信地缓缓回眸去看,怕自己是梦一场,待看到秦燊高大挺拔的身姿站在那里时,眼里瞬间荡起惊喜。 她骤然站起,身体却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酸麻而晃了晃,幸好身旁便是朱红柱子扶住这才稳住身形,她想上前迈一步又顿住,睫羽轻颤微垂。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苏芙蕖行礼规矩柔顺。 “臣妾睡不着,在屋子里憋闷这才在院子里小坐,宫人们做工辛苦,臣妾不愿以一己之私让他们辛劳,故而没有声张。” 苏芙蕖声音细软又带着暗哑,想来是已经在雨里呆了许久,对她身体的消耗到了一定程度,她的身子也微微的颤抖却强忍着不肯叫人看出来。 湿透的衣服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玲珑的曲线,黑乌的发丝沾在她苍白的脸上,柔弱、易碎、可怜。 但是秦燊无动于衷。 自己的身体自己不知道心疼的话,旁人也不必感到遗憾。 况且若不是秦燊此行是临时起意,他都要怀疑苏芙蕖是故意在这里等他卖惨,正常嫔妃谁会深夜大雨天在外面呆着,做戏可能性太大。 秦燊眼神如常又夹着一丝锐利扫视满院的帝王仪驾宫人,最后落在苏常德身上。 苏常德莫名其妙对上秦燊的眼神,连忙讨好笑笑,腰更弯一分,一脸谄媚。 “更深露重,进殿吧。”秦燊说罢直接迈步向正殿走去,苏常德立刻跟上去开门打帘。 苏芙蕖跟在后面,亦步亦趋,乖顺无比。 任凭外间如何风吹雨打,内间都是温暖如春、安静祥和。 “坐吧。”秦燊率先坐到榻上,对苏芙蕖道。 “是,多谢陛下。”苏芙蕖应答,规矩地坐到榻上,离秦燊很远,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桌案,克制、守节、疏远。 这是后妃与帝王的正常距离,但在阴雨缠绵的夜晚显得有两分孤寂。 “你刚中毒好转,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可是觉得大好了?”秦燊看着苏芙蕖问道,像是关心又像是指责。 听到关心的话,苏芙蕖抬眸看秦燊,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感动和依赖,只是这情绪被微垂的眸子即刻盖住。 “臣妾有错,没有好好照顾自己,辜负了陛下的一片关爱。” “……” 秦燊觉得十分无趣。 这几日接连发生的祸端让他与苏芙蕖之间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远,甚至比不上刚入宫时亲近自然。 其中确实有他多心多疑的原因,但也有苏芙蕖太过倔强的影响。 许是出身高贵,让苏芙蕖有世家贵女的架子,不肯主动讨好他。 不过秦燊也不在意,后宫女人太多,就算苏芙蕖容貌出众、身姿缠人,也不能让他无底线主动亲近。 更何况苏芙蕖陷入宫斗漩涡,其本身并不干净。 而他最厌恶的便是玩弄权柄的心机之女,他现在差的就是给苏芙蕖定罪的证据罢了。 “看看詹事府少詹事桂察今日奉上来的奏折吧。” 秦燊懒得再寒暄试探,直接进入主题。 此话一落,苏常德立刻从小盛子手中接过小盛子一直小心在胸前捧着的被明黄云缎包裹的黄绫锦匣,双手恭敬奉上至桌案。 苏芙蕖一怔,略有些慌张起身对秦燊行礼:“陛下,后宫不得干政,唯有皇后娘娘才配为陛下分忧,臣妾万万不敢看前朝奏折。” 秦燊静默无声地看着苏芙蕖,如今疑心已起,苏芙蕖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是别有深意。 “虽是前朝奏折,但事关后宫,也不算逾矩。” “苏常德,念。” “是,奴才遵旨。”苏常德说罢,小心将黄绫锦匣上的封口火漆除掉,这才把奏折拿出来。 “臣桂察诚惶诚恐,顿首谨奏……亦全臣忠心之诚。”苏常德挺直腰板,念奏折的声音字正腔圆。 秦燊全程都在看苏芙蕖的神色,没有错过她眼眸里的惊讶和转瞬的…平静,就是平静,没有一点恼怒或是怨怼,甚至连不喜都没有。 宛若此事如何与她并无关系,她只是一个寻常的倾听者,而不是一个刚被贞妃害的险些要死的人。 这种反应就更奇怪了,正常人谁听说要把自己害死的人的妹妹要入宫,还能表现的如此平静? 若不是当真赤诚心善、纯洁到极致,那便是心机深沉会伪装到无可挑剔。 “桂察为官三十余载,兢兢业业,朕不愿寒他一片忠臣之心,但贞妃所为又实在恶毒不堪,难说其妹心性,故而朕想问问你的意见。” “若是你不愿,朕不会许她入宫,毕竟你与苏太师才是朕之肱骨。” 这话秦燊说的非常温和,面上也是一派信重自然。 他想知道苏芙蕖的真实想法。 第58章 不甘 第58章 不甘 苏芙蕖乖顺回答:“臣妾是陛下之妾,臣妾父亲是陛下之臣,臣妾父女二人为陛下马首是瞻,只要陛下想纳,臣妾没有二话。” “且贞妃做此下毒之举,乃是她个人所为,与桂家无关,更与这位桂楹小姐无关,臣妾分得清轻重,不会因一己之私让陛下寒桂大人之心。” “……” 这话实在是挑不出半分毛病,完美的无可指摘。 秦燊故意留了话头,先表达自己的态度,再问苏芙蕖,若是有些心机衡量之人都会选择迎合他,同意册封桂楹。 但是苏芙蕖是个例外,她曾经在他面前展露的性子是毫无心机,单纯天真又有些被宠惯的骄纵。 这样的人怎么会顺着他让他册封仇人妹妹入宫呢?再不济也会先挑拨一二,而不是这么简单的同意。 许是今日的敲山镇虎吓到了苏芙蕖,让她不敢再做戏下去,更不敢再冒风险触怒他,这才如此顺从。 几番试探,结果全是假的。 秦燊只觉得胸前一团闷火烧起,二话不说直接起身迈步便走,仅留下一句: “夜深了,早些休息,好好养病。” 毕竟实证确定后,冷宫就再也没有这样的好日子可过了。 “臣妾恭送陛下。”苏芙蕖行礼,目送秦燊彻底离开才起身,渐渐走出去。 看到仪仗队离开的尾巴,她又站回风雨连廊,狂风骤雨又瞬间将她侵蚀,未干的宫装被淋得更透。 秦燊疑心极重,疑心一起,越说越错,越做越错,与其装模做样的想尽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过后再让秦燊怀疑。 不如干脆把秦燊的‘怀疑’坐实。 帝王,怎么会愿意承认自己看错了人呢。 之前秦燊的维护是真的,相信她是个单纯天真的人也是真的,一次次相信她的谎言更是真的。 沉没成本太高,纵然一时被怒火冲昏头,但在没有实证的情况下,这种‘过度’的反常,反而会让他诧异和不解。 根本原因在于,他不愿意面对自己输了的事实,更不愿意相信自己被一个小姑娘戏耍。 那么所有的一切的一切反常,都需要一个理由。 只要秦燊渴望探寻这一点理由,那她只需要随意给个引子,其余秦燊自会脑补。 就像是有些女子,明明知道自己爱的是个烂人,但为了不承认自己眼光差、看错人,总是会不断给对方找补,幻想对方能够回头,直至彻底失望。 当下苏芙蕖便是赌,赌秦燊这点不甘心。 她坐在美人靠上,伸出纤细白皙的胳膊探出连廊,去接连绵雨水,倾泻的雨水在她的手心上积蓄成小水坑,又顺着纹路滑下、消失。 她只等三次雨水积蓄的时间,若秦燊不回来,她也不会在这受冻。 左右秦燊回不回来,影响都不大,区别只在于,她需要蛰伏的时间长短罢了。 困兽已经入局,为了得到食物,怎么会轻易回头。 “你怎么回事?到底为何一直在外面淋雨。”低沉的男声突兀响起,带着不解和诧异。 秦燊眉宇皱起,看着苏芙蕖,逐渐走近,雨水被风卷着扑在他身上,这时才觉得哪怕是夏日的夜也是有些冰冷的。 他这番只带了苏常德一人为他撑伞,他不愿仪仗队回来闹出动静,为的就是看看苏芙蕖在他离开后会做什么。 会不会露出獠牙。 结果又在外面淋雨?这是做什么,还想生病搏他怜惜? 可苏芙蕖今夜表现的自有城府,他亦把不喜彰显明白,苏芙蕖应当知道,就算是她病的快死了,他也不会再怜惜。 苏芙蕖看着走近的秦燊,眼里的震惊不加掩饰,错愕地看着他。 “宸嫔娘娘,您身子未愈,可不能这么不爱惜自己啊,这不是让陛下担心嘛。” 苏常德适时出来化解僵局,也算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这话一出,苏芙蕖像是回过神,立刻站起面对秦燊,有些局促又像是胆怯,最后还是抬眸看秦燊,壮着胆子问一句: “陛下,您会担心臣妾吗?” 问的小心翼翼又带着怕被拒绝的怯弱,让她本就绵软的语调听起来更酥麻。 秦燊垂眸看她,时隔许久,又再次看到了她眼底的娇俏和光亮,她在期盼,期盼一个肯定的答案。 “朕让你保重身体,你却如此拿身体玩笑,朕自然不悦。” 秦燊话语有些冷,将此事划为后妃不服从引发的不悦,而非担忧。 事实上,他只是不解。 苏芙蕖眼底的光一点点褪去,变得灰败,语调喃喃又带着心虚:“臣妾知错,臣妾并非有意惹陛下不悦。” “只是…” 苏芙蕖吞吞吐吐,精致的柳眉微微蹙起,很苦恼似的。 下一刻,她眼眶红了。 “只是臣妾实在不争气…” “臣妾…害怕…不敢在屋子里呆着。” 她语调染上强忍的呜咽感和不易人察觉的委屈,身子还在风雨里颤抖。 “……”秦燊愣住,看着苏芙蕖眼眸瞬间红得像小兔子似的湿漉漉,晶莹的泪水在眼里缥缈,却不肯落下来。 秦燊的心猝不及防慢跳半拍,他竟然从未想过这个原因。 他自小见惯了生死打杀,更是在战场长达三年历经刀光剑影,后宫妃嫔多也是雷厉风行。 秦燊杖杀下人,在他看来更多是突出天子之威,让后妃畏惧的是天子之怒,而非是杀人本身。 他从没想过,小姑娘看到血腥,会怕的连屋子都不敢呆。 “陛下,您别生气,臣妾肯定能适应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臣妾绝不给陛下添麻烦。” 苏芙蕖见秦燊不说话,十分惶恐不安,连忙保证。 秦燊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样子,反倒是比方才更惹人怜惜。 连听人打杀都能吓得不敢在屋子里呆,这样的女孩,当真会设计诬陷贞妃下毒这样的毒计将人一击毙命么? 他眸色渐渐更沉地看苏芙蕖,充满审视和打量。 第59章 戏台 第59章 戏台 苏芙蕖面色不变的和秦燊对视,眼眸里仍旧是急切的保证和证明自己的真心以及脆弱的胆怯。 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身子,无一不在彰显她的害怕和彷徨。 但她一直在强压情绪。 秦燊看着苏芙蕖的眼神更加幽深,脚步沉缓地向苏芙蕖一步步靠近,强大的威压让苏芙蕖下意识步步后退。 一个是霸道的入侵,一个是娇弱的躲避。 最后苏芙蕖整个人紧紧地靠在朱红色的柱子上,退无可退,秦燊离她极近,两个人几乎已经快要肌肤相贴。 一旁苏常德已经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们。 “你在怕朕?”秦燊略微俯身对苏芙蕖说道,语气辨不出喜怒。 两个人的呼吸几近交缠。 俗话说,与天子交谈不对视,避免触怒龙颜。 可是秦燊说话时却偏偏爱让别人看着自己,许是眼睛是心灵的窗口,能让人最简单、直白的看清对方的情绪。 苏芙蕖没抵住天子的威压,下意识想偏头垂眸,被秦燊提前一步擒住小巧的下巴,逼她看他。 “回答朕。” 苏芙蕖抿唇,娇嫩的唇被她轻轻一咬就露了齿痕,她在犹豫迟疑。 “你说过,不会骗朕。” 秦燊的语气像是哄骗,又像是威逼,区别只在于秦燊的头离苏芙蕖更近,仿佛要透过苏芙蕖的双眸直接看向她的心。 苏芙蕖更纠结,眼底红意更甚。 稍许。 苏芙蕖微不可察的点头,视线又是战战兢兢的逃,秦燊的手顿住。 下一刻,秦燊一把将苏芙蕖圈着腰肢抱起,似是抱在怀里,又似是逼她…以一种极其羞涩的姿势,双腿盘在他腰间支撑,被摁在柱子上。 苏芙蕖娇弱的身子一入怀,秦燊微微一怔,苏芙蕖的身上冰冷一片。 可见早就不知在雨里坚持了多久。 秦燊莫名升起一丝恼,像是恼苏芙蕖,又像是恼自己,这情绪来的快去的快,骤然就被苏芙蕖的动作给转移了。 苏芙蕖能依赖的只有秦燊,为了不被摔下去,也只能倚靠秦燊,她怕被滑下去,满脸怯生生的…将秦燊的胯间夹得更紧。 秦燊浑身一僵,苏芙蕖脸上瞬间通红一片。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染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如此,苏芙蕖倒是比秦燊还略高一些,这次倒是不能再低头躲了。 “你原来不是很胆大,从不怕朕么?” 原来的苏芙蕖倔强的要命,他多吓唬吓唬,苏芙蕖就容易抱着宁死不屈的‘忠贞’破罐子破摔。 她赤诚、莽撞、娇蛮,又…敢于在床榻间表露自己,从前比如今鲜活数倍。 这样一对比,秦燊竟然莫名升起一丝想念,想念过去那个纵情恣意的苏芙蕖,至少像个真人。 秦燊眼底一瞬间闪过的落寞被苏芙蕖敏锐捕捉到了。 今夜,秦燊似乎有点不一样。 苏芙蕖想起那个身着月白色宫装的温昭仪蘅芜,大概…是被惹了情思。 “朕收回方才那句话,你现在也很胆大。” “全天下找不到第二个如你这般,敢不回朕问话之人。” 秦燊的话几乎是贴在苏芙蕖的脸上说,又是那股淡淡的甘露清香混着薄荷味,有种让人清醒着沉醉的迷惑感。 苏芙蕖怯蠕着唇瓣,心虚的不知道说什么,最终只憋出来低低的一句: “从前是臣妾不懂事,臣妾以后不敢了。” 不知苏芙蕖平日是用什么香粉或是漱口香汤,总之苏芙蕖的身上总是一股淡淡的暖香,温润又清雅还带着丝丝的甜,像是钩子要钻进人的心里。 秦燊幽暗的眸子紧紧地盯着苏芙蕖,苏芙蕖避不可避硬着头皮与之对视,彼此呼吸交缠。 前者清冽专横,后者甜腻柔软。 转瞬。 苏芙蕖竟然主动勾缠着秦的脖颈,像是情不自禁的吻下去。 秦燊错愕一愣,没想到这样的氛围下,苏芙蕖会主动亲自己。 直到那嫩滑的触感在他唇上步步侵略,像是小猫挠痒似的又酥又麻。 秦燊心下一动,原本没有支撑苏芙蕖的手,搂住她的腰臀,让她能坐在自己臂弯里借力。 没有回应。 他就这样慢慢享受着苏芙蕖的亲近、纠缠、体贴,甚至是讨好。 秦燊目光炽热赤裸,亲眼看着苏芙蕖的脸越来越红,她琥珀似的干净的眸子也在羞答答地看他。 这种感觉很奇妙,不让人觉得冒犯,反而是心里被塞满的棉花感。 秦燊不爱与人亲吻,亲吻的次数屈指可数,就算是那么少的次数,也多半是点到为止。 他不喜欢唇齿相交的亲密,那会让他意识到,彼此的感情是多么的淡薄,身体却是那么亲近。 周公之礼是为了繁衍,亲吻…才是真正的亲密。 秦燊很不喜欢。 之前他与苏芙蕖激烈的吻,多半是来自攀升的激情暧昧,情欲鼎盛而无关情爱,倒是不那么让人难以接受。 如今气氛不尴不尬,两人之间又缠着纠纠葛葛的暗流,本不该有这个吻,但是突兀的来了,又不让人反感。 秦燊毫不避讳直勾勾地看着苏芙蕖,他以为苏芙蕖会羞得再次逃掉,但是她没有。 反而将这个吻加得更深。 苏芙蕖主动缓缓闭上眼,像是沉浸在这个毫无回应的吻里,又或是秦燊温暖的怀抱里,坠落,沉沦。 漂亮得胜过最精致的人偶百倍,白皙的肌肤像是剥了壳的鸡蛋,连一丝毛孔都没有。 苏芙蕖就那样心甘情愿地向他称臣。 秦燊的心念一动,下意识地开始回应,搂着苏芙蕖的力道更大,似乎是想将她揉进自己的怀里。 唇齿相交。 不知何时,秦燊也闭上了眸子,在斜风骤雨里品尝难得的安静和畅快。 哪怕他们的衣服已经全湿了。 苏芙蕖却在秦燊不知不觉间,缓缓睁开眸子,她看着秦燊的眼底毫无情欲,只有审视和探究。 她比秦燊小许多,先皇后死时她还没出生,后来秦燊登基后,先皇后又像是变成了宫中禁忌,只许秦燊自己提,太子等亲近人提,其余人提都不敢提。 苏芙蕖实在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是怎样的深情厚谊,她也不感兴趣。 一个死人,就算是再厉害也是死人,一捧白骨,什么都没了。 过去那点子爱,不过是对亡人的缅怀,对记忆中感情的追溯,这还当真是爱么? 苏芙蕖不懂,也不想懂,她只知道,今夜的秦燊很脆弱。 这是她的最佳表现机会。 承乾宫就是她的戏台。 第60章 机会 第60章 机会 帝王,在渴求爱,渴求一份永远都回不来的爱。 而苏芙蕖立志,要做那个最好的替代品,就让她来享受帝王爱意带来的滔天权势吧。 许久。 缠绵悱恻的吻终于结束。 苏芙蕖双唇泛红带着晶莹,气喘吁吁地靠在秦燊怀里,她还被秦燊抱得死紧,几乎可以感受到浸湿衣衫下的肌肉纹理,藏着蓬勃的生命力。 “陛下…我爱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声音极小,小的被大雨压住,破碎的辨不清是雨声还是呢喃。 秦燊浑身一僵,胸膛内的狂风暴雨被猛压以致脖颈上的青筋直跳,明显至极。 旋即,苏芙蕖主动吻上秦燊的脖颈,她的唇舌软嫩、滑腻,带着温热的呼吸一起缠在秦燊的肌肤上引起一阵战栗。 滚动的血脉,就在苏芙蕖唇齿之间,她只需要轻轻拨弄,就能感受到帝王的血管正在被她操控。 她有一瞬间竟想狠咬下去。 想看看高高在上、对其他人生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帝王,到底会不会死,还是会有一队暗卫突然冲出来将她刺死。 苏芙蕖沉浸在这种危险的引诱之中,不等她试探,秦燊已然抱着她踹开殿门,又重重带上,发出“砰”的关门声。 随即,苏芙蕖被秦燊压在内室床榻上,冰冷湿漉漉的身子沾上软绵绵温暖的锦被,这种滋味实在是难受,又让人觉得刺激。 上位者展示的疯狂的性爱和占有,怎么能不刺激呢。 苏芙蕖被秦燊激烈的吻着,她同样也热烈的回应,天地间的万物成了陪衬。 乌鸣的雷鸣和狂躁的暴雨是最佳看客,也是最助情的迷药。 苏芙蕖从小练武也钻研舞艺,她的身段极软,被秦燊掌握在手中,第一次品味到,何为爱不释手。 终于,肌肤相贴密不可分,两个人都发出一声喟叹。 伴随着一声闷雷,秦燊隽逸的脸在骤然亮起的闪电的照耀下,更加俊美又带着鬼魅似的吸引力。 禁欲又纵欲,隐忍又放纵,极其矛盾的气质在秦燊的周身蔓延。 他像一座高不可攀的冰山,巍峨美丽,惹无数人葬身却又拼命想要攀登。 而在秦燊眼里,苏芙蕖宛若大叫唤地狱里爬出来的媚妖,湿漉漉的发丝沾在脸颊上,双眼迷离又带着引人摄魄的钩子。 她身上每一处肌肤都让人沉醉,偏偏她还不知死活的继续引诱,让他理智几乎崩殂。 “妖精。”秦燊附在苏芙蕖耳边,声音带着暗哑的情欲和微不可察的颤。 苏芙蕖的吻落在秦燊的脸颊、耳垂,她在秦燊耳边低吟喘息,又带着轻笑似的说一句: “臣妾就是吸食陛下精气的妖怪~” 这话像是调笑,秦燊毫不在意,胸间响起闷笑,纠缠苏芙蕖的动作更大了,让她没力气再卖乖,只能跟他一起堕落在这场情事里。 苏芙蕖享受着秦燊的伺候。 就是伺候。 让她快乐的事情,怎么能叫做被占有呢? 她感受着秦燊浑身的肌肉力量,触手所及都是坚韧又弹性的皮肤,她对秦燊的外貌和身材是十分满意。 上天真是不公,为何能让一个人拥有如此出色的外貌、才华、甚至是地位。 苏芙蕖真是嫉妒。 她暂且的蛰伏,都是为了更好的拥有。 许多男人享受着被后院女人争抢的感受,喜欢被女人献媚似的勾引,体味着女人用身体换他手中漏出去的那点子权力的畅快。 他们喜欢女人互斗,来取悦他们,心甘情愿的做他们手里的刀枪剑戟,而他们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只需要付出一点没用的爱或是一丢丢施舍的利益。 因为女人不配走出去,不配站在朝堂,更不配与他们竞争。 他们高高在上的享受着,正如秦燊也在享受她的献媚、示好、依赖。 希望秦燊有朝一日看到她的真面目时,能将她当作堂堂正正的对手,而不是床榻上的金丝雀。 如果…如果是金丝雀也没关系,苏芙蕖会让他知道,鸟的喙也一样伤人。 “……” 屋内气氛越来越热。 直至半个时辰后才停下。 秦燊体谅苏芙蕖中毒未愈,苏芙蕖也确实累了。 疯狂过后总是疲惫。 秦燊传苏常德去叫苏芙蕖身边的掌事姑姑起身。 陈肃宁和苏常德分别伺候苏芙蕖和秦燊沐浴清洗。 小盛子则是带人来将承乾宫殿内弄湿的锦被等全部换下来,换成最好的贡品,细软,华贵。 大雨未歇。 秦燊环抱着苏芙蕖,两个人面对面躺着,宛若最亲密的夫妻。 殿内已经燃起清浅的梨香,让人闻着清甜放松。 苏芙蕖快半梦半醒。 秦燊的声音又像是闷雷响起:“贞妃,是不是你设计害死的。” 苏芙蕖睡意消散大半,眉头下意识皱起。 这个秦燊真的很不知情趣,为何总是要在她最放松的时候提起这些事来审问她。 难不成他是觉得,人在放松的时候警惕性最弱、最容易坦白秘密? 她若是那么容易就坦白了,她还害什么人,回营州种地吧。 “你年纪还小,又没受过人的压制磋磨,有些脾气朕能理解。” “只要你坦白,朕会宽宥你。” 秦燊语气十分温柔,甚至可以说是蜜意的轻哄。 他怀抱着苏芙蕖的动作也更亲密,像是要给苏芙蕖坦白的勇气和力量。 本来,他是不愿意与苏芙蕖直白将此事说出来,毕竟没有几个害人者会主动自首。 他主动说出来,也许苏芙蕖就会有防备和应对了,这不利于他接下来的调查。 可是,今夜苏芙蕖的表现,他还是愿意给苏芙蕖一个回头是岸的机会。 谋害设计宫妃确实是大罪、死罪。 可是贞妃宫中确实也有香消丸,她也承认对苏芙蕖有怨气,那枕头上也未必就没有毒药,也许就是苏芙蕖将计就计将此事闹大罢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苏芙蕖有意害贞妃,那也总有个缘故,他也并不是不能原谅。 况且还有苏太师的面子,他不会不给。 “这是你最后坦白的机会,若是被朕查出来,你知道后果。” 秦燊的大手轻轻摸上苏芙蕖的脸颊,粗粝,霸道,又故作小心翼翼,倒是有两分铁汉柔情的意思。 只可惜他威胁的话几乎是吞人骨血。 苏芙蕖的脸上开始露出挣扎和迟疑的神色。 秦燊黑漆漆的眸底隐藏在黑暗里,越加暗淡。 第61章 相信 第61章 相信 下一刻,豆大的泪水滴落在秦燊手上,他轻抚苏芙蕖脸颊的动作顿住。 “想好了么?”秦燊问。 他已经做好聆听苏芙蕖‘苦衷’的准备了。 哪怕这个‘苦衷’可能是听起来让人想要发笑的——芝麻大的事。 “陛下,您想要处罚臣妾直说就是了,为何还要兜这么大的圈子?” 苏芙蕖声音闷闷的哑,还带着情欲后的酥麻,如今已是含着浓浓的委屈。 “臣妾与贞妃娘娘无冤无仇,从前更是见都未见过一面,臣妾害贞妃娘娘做什么?” “况且臣妾刚被册封入宫第一日就中了毒,臣妾入宫时的行囊都是宫务司的人亲自把关,几波人轮流查看过数遍,确认没有禁品才登记造册送入宫中的。” “臣妾哪有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觉将前朝禁药带入宫。” 苏芙蕖鲜少直接说出这么多不悦质问的话,这是正常人被人质疑下毒后的正常反应,虽然少了恭敬,但是多了真诚。 连珠炮似的回应是秦燊没想到的回答。 他定定地看着苏芙蕖,像是还在揣度真假。 苏芙蕖彻底不开心了,她挣扎着从秦燊怀里出来,转头躺在软枕上,用冰冷的后背对着秦燊。 “臣妾明日会去冷宫住,等陛下什么时候调查清楚,不怀疑臣妾了,臣妾再出来。” “若是陛下一直怀疑臣妾,臣妾愿意在冷宫住到死。” “总之受罪也比被人冤枉好受。” “……” 苏芙蕖倔劲一上来,秦燊还真拿她没办法,软硬不吃的小妮子。 沉默稍许。 无奈之下,秦燊起身从苏芙蕖身上过去,到苏芙蕖面对着的方向再躺下,正对着她。 本想好好教教她何为忠君,不要总是耍小脾气。 方才还怕他呢,现在给了点好脸就又跳起来了。 “你…”别太放肆。 后面的话都没说出来,就被堵在嗓子眼。 苏芙蕖正对着他已经是满脸泪水。 她看到他过来,神色一怔,连忙伸手就去擦泪,旋即要转身继续背对着秦燊。 秦燊倒是少见苏芙蕖这么要强的时候。 苏芙蕖还没转过去就被秦燊拉住,扣在怀里:“你哭什么,朕还没说你。” “陛下冤枉臣妾还不够,还想怎么说臣妾。” “……”秦燊被一噎。 苏芙蕖窝在秦燊怀里,鼻尖全是秦燊身上龙涎香的味道,温暖、醇厚、又带着甘甜的土质感。 “你只需要告诉朕,是不是你做的。” “朕只要一句真心话。” “如果是,朕会宽宥你,不是,朕以后便不会再问。” 秦燊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说话的过程中胸膛微微震动,苏芙蕖仿佛听见他的心跳,一声接一声。 苏芙蕖明白秦燊的意思,他必须要她亲口承认,做过或者是没做过。 只有这样,未来若有朝一日事发,苏芙蕖才没有辩解的机会和余地,秦燊自然也不必心软。 虽然苏芙蕖压根也没觉得秦燊会为她心软。 “臣妾没做过。” 这一句回答十分干脆清晰,甚至带着无尽的坦然。 苏芙蕖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她最大的优点就是——绝不服输。 深入赌局的赌徒,不倾家荡产是不会回头的。 上了牌桌,要么赢,要么死。 “好,朕相信你。” 秦燊说着,抱着苏芙蕖的力道更大,他的轻吻落在苏芙蕖的额头上,带着褒奖似的宠爱又像是抱歉的补偿。 “睡吧。” 秦燊轻轻拍顺着苏芙蕖的脊背,力道轻柔细腻,十足的耐心。 苏芙蕖埋在他胸前,这才算是终于能闭上眼睛。 半梦半醒间。 苏芙蕖突然又听到秦燊抽冷子似的说一句: “朕今日收到溱州来的奏报,太子受伤已经醒来,灾民正在安顿,一切顺利,不出意外的话,最多半个月,太子就要归朝了。” “???” 苏芙蕖假装睡着,她不想再和秦燊说这些没用的了。 这次溱州之旅本就是为了给秦昭霖镀金,想名正言顺给秦昭霖塞钱才让他去走个过场,若不是发生意外受伤昏迷,秦昭霖早就该回来了。 苏芙蕖知道秦昭霖受伤之事,还是那日秦燊从她这里回御书房见霍正德时,毛毛回来告诉她的。 她不关心秦昭霖的死活。 卖她赚银子这条路,怎么好走得那么轻松呢。 “若是太子回来,你再与他纠缠,朕绝不会纵容。” “朕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秦燊的声音像山似的压在苏芙蕖的耳边。 …他倒是不管她睡没睡着。 苏芙蕖仍旧闭着眼装睡,像是在梦里似的眷恋地贴了贴秦燊的胸膛。 …… 溱州,军帐。 秦昭霖脸色苍白虚弱,坐在书桌后面看工部尚书孟高榕和户部侍郎汤鸿禧承报的事务册子。 上面明确记录着,河坝修缮、灾民安顿、消失人口、毁坏财务等等情况。 自从时温妍救他起,后半夜他便醒来,第二日下午便能下床了,只是身体还非常虚弱无力,多走几步便会喘。 时温妍说,他有心疾又重伤中毒,一时半刻肯定恢复不过来,让他不要着急。 可是,他如何能不着急呢。 越慢回宫,他越是焦躁,心中总有不好的预感,愈演愈烈。 秦昭霖每日是靠着办理大量的灾民事务才能麻痹自己,让自己不要去思索宫中之事,只有这样他心里才好受一些。 孟高榕和汤鸿禧看着太子如此勤政,自觉惭愧,便也日夜不停跟在一线走现场。 毕竟太子殿下受伤,灾情现场是肯定去不了了,他们便要多上心,多叮嘱,多监工。 直到晋亲王携着三千轻骑和太医院院首陆元济,快马加鞭来到溱州时,溱州的事务早已经步入正轨了。 晋亲王便带着轻骑跟着衙役和百姓一起重修河坝,孟高榕在旁协助。 汤鸿禧则是带着陆元济和原本救灾的兵马一起安顿灾民事务等杂事后勤。 所谓大灾之后或有大疫,在溱州这样鸟不拉屎的偏僻之地就更容易出现疫病,但在陆元济和一众医者的努力下,竟然将刚要起的疫病极快的遏制了。 其中首功便是时温妍,她坚持每日必须为灾民把脉问诊,还固执要求秦昭霖必须命令这些灾民分散居住。 这才将一场可能汹涌的灾病扼杀在摇篮里。 此次救灾,钱够、人够、物够,技术够…若是再摆不平小小溱州,那他们这群人真该重新投胎了。 秦昭霖与晋亲王等人商议,留着底下人负责扫尾工作,他们则是预计三日后回京城复命。 “你的毒很深,最好不要这样劳累,不然恐伤心脉。”时温妍的声音猝然响起。 她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进门,递给秦昭霖。 第62章 裂痕 第62章 裂痕 秦昭霖毫不在意时温妍说的什么损伤心脉,他的心脉本就受损,左右还差多少么? 总之,他现在看不见芙蕖,他就不能停下来。 一停下来,他满脑子都是芙蕖,有他们小时候的事…更有离宫前发生的事。 秦昭霖转移思绪,看了一眼汤药,散发着难闻到让人作呕的气味,他已经吃了好几天了,很难想象这汤药里都有什么。 接过汤药,一饮而尽,依旧的苦、酸、涩中还带着腥。 “孤中的是什么毒?”秦昭霖问。 时温妍迟疑片刻,摇摇头:“我不能说。” “你只要按照我给你的汤药,每日服用两次,慢慢将养最晚一个月肯定能去除。” “我给你的方子虽然不是最见效的,但却是最温补的,不仅不会对你的心脉产生负担,还会慢慢温补气血,对你的心疾有益。” 意料之中的答案。 所谓医不轻传,道不轻授,旁人的看家本事也不会轻易告诉他。 若不是这药太让人恶心,他又想快点转移思绪,不去想芙蕖,他也不会多嘴一问。 “你会带我回京城吧?”时温妍问他,眼里是认真和试探。 秦昭霖颔首:“孤答应过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你既然能救灾让百姓摆脱苦难,孤就会完成你的心愿,让你入京。” 时温妍一听这话,小心谨慎的眉眼瞬间散开,勾起个开心的笑意: “那就行,有你这句话,我这段时间也不算是白忙一场。” “夜深了,你早些休息吧。” 时温妍说罢开心转头就出了军帐。 她深夜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和秦昭霖确认,回京能否带着她。 若是能,那皆大欢喜,若是不能,她也好及时再想其他办法。 随着时温妍离开,军帐内又恢复安静。 秦昭霖处理完事务折子,又陷入一阵无事的寂寥。 他很想知道芙蕖的近况,也不知为何守一一直没有给他传信。 “殿下。” 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单膝跪地在秦昭霖身前,他衣衫脏污混乱,可以想得他这一路是如何的颠沛流离。 他将脸上的黑色面具摘下,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秦昭霖眼前。 正是凌霄。 守一的亲生儿子。 秦昭霖对他不算熟悉,但也见过几次知道个脸熟。 凌霄能进宫外的暗卫所还是他悄悄安排进去的,宫外暗卫所分工很杂,有很危险、高难度的卫所,也有很悠闲自在的卫所。 凌霄便是在相对清闲的收集消息的暗卫信息所,信息所因为要收集信息,对底下的暗卫行踪管理并不是特别严格,因此时常可以偷懒。 “你怎么来了,可是京城有事?”秦昭霖眉头微皱问道。 凌霄一脸沉重,他端正跪下,给秦昭霖磕了三个响头。 “殿下,属下父亲已死,属下已经被陛下的宫廷暗卫所收编,日后不能再效忠殿下了,请殿下恕罪。” “……” 秦昭霖眉头皱得更紧,伤口隐隐作痛,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发生了何事。” 语气低沉至极。 凌霄面露纠结,透过紧闭的军帐门看了一眼军帐外,仿佛能透过门直接看到外面的影影绰绰。 “陛下册封了苏太师的嫡幼女苏芙蕖为四品嫔位,封号宸,赐居永寿宫。” “……” 这句话像是投入平湖里的一颗巨石,震起铺天海浪,又像是投进枯井的一粒石子,连一丝回响都没有传出。 秦昭霖面色似是更苍白,但他连身形都未动半分,只是看着凌霄的眼神更加凌厉。 “你再说一遍。” 语气沉沉,又带着抓心的窒息感。 “陛下,册封了苏太师的嫡幼女苏芙蕖为四品嫔位,封号宸,赐居永寿宫。” “册封旨意就是在殿下离开京城那一日的下午颁发的,满宫尽知。” “……” 秦昭霖只觉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响,连带着耳中都是嗡鸣一片。 他的心瞬间揪紧,呼吸都带着钝痛。 父皇…为什么会在他离京当日册封芙蕖。 “太子,后宫和东宫都不许失节的女子进入,你若再执迷不悟,太傅府和她都会受到牵连。” 御书房那日的话宛若还在耳边回荡。 父皇不是承诺他,不会让芙蕖入宫么? 为什么毁约。 秦昭霖猛地想起,是不是他救芙蕖那日之事被父皇知晓,所以父皇担心他与芙蕖再纠缠,这才将芙蕖册封入宫。 可是那日知晓此事的宫人都被他当即送到皇庄上去了,从始至终一直派人看守,根本不可能将消息传出去。 …那真相只有一个。 无论父皇有没有在芙蕖身边安插人手,都只能说明一件事,父皇根本也没放弃芙蕖。 父皇若当真不在意芙蕖,怎么会在芙蕖身边安插能将他都欺瞒过去的暗卫。 若是当真不在意芙蕖,又怎么会毫无缘由地将芙蕖册封入宫。 若是不在意…怎么可能入宫便是四品嫔位,还封了‘宸’这样大的封号,赐居永寿宫! 父皇为何册封芙蕖,有没有知道那日落水之事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父皇确确实实在意芙蕖。 秦昭霖坐在椅子上,脊背绷直,呼吸急促,胸前的伤口似乎崩开,泛起嘶嘶啦啦的疼和一阵湿润。 他拳头紧握,像是拼命压抑自己的愤怒,又像是全力让自己镇定。 但是无论他怎么克制,他的心口还是控制不住的涌出愤怒。 他感受到了一种强大的背叛感。 为什么。 为什么父皇一定要和他抢! 父皇贵为帝王,坐拥天下,哪怕是碰了芙蕖,他都能念在是一场意外的份上退步不在意,可为什么还不肯放过芙蕖。 明明知道他对芙蕖的一片真心,为什么非要和他抢。 为什么一定要选在,他刚离京时册封芙蕖! 父皇…是怕他抢么。 秦昭霖心中升起惊涛巨浪,他已经完全无法保持冷静,他现在就想回宫。 他根本无法接受,父皇与自己最爱的女人在一起。 这世上没人能接受如此背德之事!这不仅是背叛,更是羞辱! 芙蕖与他情深,肯定更加无法接受此事,她也会痛苦无比。 父皇坐拥三宫六院,为什么非要做拆散有情人之事! 秦昭霖怒极,猛地站起身就想要出军帐。 他要回宫。 第63章 箭羽 第63章 箭羽 凌霄见此,忙扑上去急急挡在秦昭霖去路的方向跪下,着急劝慰道: “殿下,事情已成定局,您一定要冷静啊。” “陛下已经因为宸嫔,杀了属下父亲,您若因此不平争论,恐怕会影响您的太子之位。” “俗话说杀父之仇、夺妻之恨皆是不共戴天。陛下是天子,绝无办法容忍您觊觎后妃…” 凌霄话还没说完就被秦昭霖锐利似刀的目光打断,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两个大嘴巴便抽到自己脸上,很快红肿一片。 “属下失言。” “但是属下父亲忠心为殿下,一定不愿意看到殿下为了一个女人而与陛下生嫌隙。” “属下更不愿看到父子相残。” 凌霄说着话不自觉带上压抑的哽咽,眼眶深深猩红,一口气被他憋在心里,无处舒缓。 “属下父亲暗中保护苏芙蕖被陛下身边的暗卫折枝发现,带到了陛下面前,当夜便被处死。” “属下也被下令从宫外暗卫所带入宫中,从此跟在暗夜首领身边效忠陛下。” “暗夜念属下失父,特批属下半个月休沐,专门处理属下父亲的丧葬事宜。” “然,属下感念殿下恩德,又念及父亲对殿下的忠心不移,这才安顿父亲后快马加鞭奔驰而来,将此事亲口禀告给殿下。” “……” “克始克终,使命必达。就让属下替父亲,最后效忠一次殿下吧。” 凌霄说罢,他连日操劳奔波的面容已是满脸泪痕,他对秦昭霖深深稽首,磕头的响声响彻军帐。 “日后,若在相见,属下便只能效忠陛下一人,为陛下手中刀剑。” 这是皇家暗卫所的规矩,致死效忠君王一人。 守一等人能效忠伺候太子,全是因为君王爱重太子,全是因为那一句:“尔等需待他如我,绝不背弃。” 一句话,就能让忠心帝王的暗卫,为太子抛头颅洒热血。 但是他不是,他仍旧是暗卫所的人,哪怕他当时是利用太子的关系才进的暗卫信息所,他也是陛下的人。 就算是没有太子,父亲也一样能让他去暗卫所,区别在于是轻松的活还是危险的活,本质上对于暗卫来说区别不大。 他效忠的一直都是只有帝王一人,如今千里奔驰,全是替父效忠。 克始克终,暗卫可以死,君命不可断。 此后,待他入宫登记上值后,效忠的便只有帝王。 但就算如此,他也不愿意看到帝王和太子之间离心离德,父子之间刀剑相见,乃是千古悲剧。 “……” 帐内陷入久久地沉默。 秦昭霖面色僵硬。 凌霄仍旧保持磕头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们彼此都清楚,守一是为了太子而死,且死的忠心赤胆,这代表他致死都没有背叛太子,不然以他暗卫的身份,未尝没有生路。 这份赤胆忠心,又或者说是‘毫无价值’,忠心君主之人,最后因为忠心君主被杀,何其可笑。 秦昭霖也终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原来,他与父皇之间也是会有利益分歧的那一天,甚至是也会有… 不知为何,一层无形的裂痕,像是轻轻巧巧的割在父子之间。 许久。 秦昭霖起身,亲自将凌霄从地上扶起。 “此事,终是孤对你们有愧。” 虽说暗卫为主子而死是天经地义,甚至暗卫会因为主而死而无上荣耀,举家受赏腾飞,但是…他终究不是皇帝。 暗卫为帝王办事,最后又被帝王处死,这实在是死得难堪,更别提荣耀和加官进爵了。 父皇此举,几乎是在对所有暗卫宣布,他太子也不过如此,抵不过皇权。 他们父子再也不是一体,他的意愿,再也不能代表圣意。 父皇是为了芙蕖,再惩治他,惩治他的越矩。 秦昭霖只觉得胸口发闷揪心,面上惨白但仍旧保持着太子的威仪,没有露出半分不妥。 一颗炙热愤怒的心,渐渐冷静,沉寂。 无用的怒意,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礼记中曾说:‘国君死社稷,大夫死众,士死制。 ’” “父亲便是自小教导属下,身为暗卫忠君为主,能为主上而死乃是至高荣耀。” “如今父亲为殿下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却毕生追求。” “不是殿下愧疚我们父子,而是我们父子应该感谢殿下,给了我们以死证道的机会。” 凌霄满脸泪水,但字字铿锵,坚决无比,听在人的耳朵里更是令人感动。 秦昭霖心中感触动容。 守一身为暗卫,能为自己不惧父皇威仪,以致于被处死,乃是赤胆忠心。 可惜。 可惜一个忠仆就这样死了。 秦昭霖深深的闭眼,片刻再睁开,双眸坚韧发亮隐有红意,他庄重的看着凌霄。 “其父对孤的忠心,孤心中已经了然,待孤登基为帝,必然为其父编史修志归为忠臣典范。” “孤必定不会让他白死。” 凌霄重重点头:“属下相信殿下。” 秦昭霖拍了拍凌霄的肩膀,信重之情溢于言表。 “如今你身为皇宫暗卫,各为其主,效忠父皇乃是正理,放心大胆的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孤不会怪你。” “无论你以后做出什么事,孤都会看在守一的面子上和你今日千里疾驰以全父志的情分上,宽恕你。” 凌霄严肃拱手又跪下磕头行大礼:“是,属下多谢殿下。” 秦昭霖颔首:“回去吧,你若离京太久,恐怕暗卫所不好交代。” “是,属下告退,拜别殿下。” 凌霄又端肃对秦昭霖叩首拜别,这才告退转身离开。 他全程都是一脸的庄肃和悲痛,直到他骑快马半个时辰后彻底离开溱州地界,他的神色变得疯狂和怨怼。 凭什么? 他们暗卫生来就是效忠陛下的,陛下说将他父亲赐给太子要求父亲必须忠心太子,结果父亲效忠太子了,却又要被杀。 这种里外不是人的活,怎么做都是背叛另一方,怎么做都是死。 父亲何其无辜,要死在父子两个争夺一个女人之事上,连死都死的憋屈不能见人。 凭什么。 凌霄不甘心,他不能接受自己兢兢业业一辈子的父亲,最后是因此而死。 他跪在灵前昼夜不眠,大喜大悲之下突然晕厥。 凌霄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身旁放着一封信,他因为想独自陪伴父亲,下人都被遣散离开。 他不知道是谁将信件留在自己身边。 但是出于疑惑,他还是打开了。 信上尽是挑拨之言,字字犀利,勾起他对皇帝和太子的怨恨,他知道那是恶意挑拨,写信人也丝毫不伪装自己的意图。 写信人想要让他来溱州,将宫中事告诉秦昭霖,挑拨秦昭霖和秦燊之间的关系。 凌霄知道写信人是想让秦燊和秦昭霖之间父子失和、父子相斗。 他知道一切,但是,他还是中计了,心甘情愿的中计,心甘情愿的做写信人手里的箭羽。 射出千里,只为报仇。 父亲,不该就这样去死。 父亲既然是因为父子失和才死,那就该让父子继续失和下去,不然怎么对得起他父亲的骸骨。 凌霄纵马疾驰,涕泪横流。 他自小母亲去世,父亲一人含辛茹苦将他养大,他绝不能让父亲白死。 凌霄暗自握拳,马鞭挥舞力道更大,马匹一骑绝尘。 不远处的一处高山巨石上正站立了一只硕大的金雕,它身体挺直,头颈微昂,目光如炬地盯着山下那个纵马疾驰的身影。 下一刻,它纵身一跃,展开双翼,乘着气流冲入天际,隐秘在茫茫夜色,不见踪迹。 第64章 宠爱 第64章 宠爱 第二日,秦昭霖身体不适,时温妍说溱州水灾刚过,湿气未退不利于秦昭霖养伤。 故而整队调整,与明日启程回京,留下工部尚书孟高榕和户部侍郎汤鸿禧以及两名太医在此坐镇,督办工程,安抚灾民,直至事毕。 晋亲王、秦昭霖和时温妍等人率先回京。 与此同时,皇宫。 苏芙蕖还没睡踏实,秦燊就到了起身上朝的时辰。 满打满算睡了不到半个时辰。 有时苏芙蕖也不得不佩服秦燊的体力和精力,真不像一个长期养尊处优的皇帝。 但是想到小时候父亲为激励两个哥哥习武时曾说,陛下年轻时在边疆战场上英勇杀敌和与士兵同吃同住的事迹,又不觉得奇怪了。 秦燊,本也不是个养尊处优的人,他习惯夙兴夜寐、事必躬亲。 他母亲出身低贱,当年被太后抚养时也是多有风言风语,连带着登基时都不被人看好。 当一个出色的帝王,许是秦燊必生的追求。 “你不必起身。” 秦燊刚起身,就察觉到苏芙蕖醒了,苏芙蕖要跟着起身为他更衣,被他拦住了。 “你中毒未清,这些粗活不必做。” 苏芙蕖坚持要起身为秦燊更衣,她纤弱白皙的手抚上秦燊的衣领,极其自然亲密。 “为妻为妾者,理应服侍夫君主上更衣进朝,举案齐眉自是如此。” “臣妾既然身为后妃服侍陛下,那便是要谨守为妻妾的本分,不能仗着陛下疼爱便恃宠生骄。” 苏芙蕖对待秦燊的态度格外温柔缠绵,看着秦燊的眼神也像是带着浓浓的依赖和隐藏深深的爱意。 她为秦燊更衣穿朝服的手也格外珍重仔细。 这几日他们之间升起的嫌隙,仿佛都因为昨夜的情事和那一句相信而破冰化解。 秦燊定定地看着苏芙蕖的动作,眸子里看不出情绪和喜怒。 苏芙蕖所求的,也无非是他的信任和宠爱,与后宫中其他女人并无不同。 后宅女人的地位,一向建立在男人的枕榻或是父兄的荣耀之上,后宫更是如此。 苏芙蕖的示好乃是妻妾本分,她不骄矜也不娇蛮,他自然是全然接受这柔情蜜意。 “你若害怕承乾宫,朕也能为你另寻宫宇。” 更衣梳洗后,苏芙蕖亲自送秦燊出承乾宫,到了庭院时,看到一地雨打芭蕉后的残水花瓣,秦燊猝然想到昨夜苏芙蕖说害怕之事。 思及昨夜苏芙蕖在雨中那副可怜模样,秦燊有些心软。 她还年轻不懂事,他也不该如此吓她。 苏芙蕖面色一喜但很快又摇头道:“陛下怜惜臣妾,臣妾感动不已,只是臣妾刚入宫不久,又才从永寿宫搬到承乾宫。” “如今臣妾若是再从承乾宫搬走,岂不是太招摇,恐怕会惹得朝野非议,也会让陛下心烦。” “臣妾不愿让陛下为难。” 苏芙蕖回应乖巧至极,秦燊十分满意。 她知道为他着想,为他省事,那便是好的。 虽然,这根本也不算什么大事。 一阵风刮过,苏芙蕖的身子隐隐瑟缩一下,秦燊主动伸手揽住她的腰,宽大的冕服为苏芙蕖挡下大半风波。 苏芙蕖恰时凑近,声音微弱又带着羞怯的忸怩:“臣妾只希望陛下能够多来看望臣妾。” “陛下在,臣妾就什么都不怕了。” 苏芙蕖看着秦燊的眼睛亮闪闪的含着期待。 这眼神撞入秦燊眼里时,他平白想起婉枝… 秦燊环着她腰肢的手更紧,面色不变应道:“好。” 说罢,他又松开苏芙蕖,在苏芙蕖的恭送下,他坐上去上朝的龙辇。 仪仗队威仪不凡,向远处走去,初升的朝阳也缓缓升起。 “陛下,松太医方才下值时来找奴才,说想将昨夜呈上来的春雨丸和香消丸样本拿回府研究,以作试药准备。” “不知,奴才可否要给松太医?” 苏常德犹豫半天,试探性地开口小声询问陛下。 若是没有昨夜陛下与宸嫔的亲近,苏常德自然是会直接把药给松岸,毕竟他要配合松岸试药一事。 留存研究药品,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流程,不必询问。 可是现在他看到陛下和宸嫔像是和好如初的模样,他就有些拿不准要不要继续查验下去,唯恐触霉头。 “……” 秦燊冷冷地看了苏常德一眼,场面有些怪异地安静。 苏常德立刻弯腰,谄媚。 片刻。 “继续查。” 秦燊坐在龙辇上一身冕服,冷傲无比。 “是,奴才遵命。” 秦燊宠幸苏芙蕖,不代表相信苏芙蕖。 他说相信苏芙蕖,也不代表真的相信苏芙蕖。 秦燊作为帝王,从小见过的肮脏之事太多,他只相信证据。 宠爱和那一两句好听的话,不过是赏给听话的后妃的一点奖励。 随时可以给出去,也随时可以收回。 这没什么大不了。 第65章 计划 第65章 计划 苏芙蕖站在承乾宫门口,亲眼看着秦燊的仪仗队消失,直到看不见一点影子。 她眼底的温柔笑意也一点点消失,直到彻底恢复冷漠,但她唇角仍旧勾着浅笑。 “臣妾参见宸嫔娘娘,宸嫔娘娘万福。” 苏芙蕖刚要转身回宫,一道清丽的声线就响在身后,有些熟悉。 是温昭仪蘅芜。 今日的温昭仪卸去昨日的钗环和妆容,十分朴素,甚至宫装都是寡淡老旧的颜色,很厚。 根本不是夏装,说是秋装还差不多。 她的脖子上还带着围领,包裹的严严实实,像是很怕冷。 蘅芜看着苏芙蕖的眸色清清浅浅,没有攻击性也没有过分示好,一举一动都符合宫内礼仪。 她身后只跟着一个打扮同样落魄的宫女。 “不知宸嫔娘娘,能否让臣妾入宫坐一坐?” 苏芙蕖深深地看了一眼蘅芜,平淡道:“进来吧。” “谢娘娘。” 苏芙蕖率先回宫进殿,蘅芜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她把自己的宫女兰芝留在外面,独自一人跟着苏芙蕖一起进了正殿的外间。 苏芙蕖端坐在主位上,陈肃宁已经奉上两盏热茶,在苏芙蕖的眼神示意下,将殿内的宫人都带了出去。 殿内仅剩苏芙蕖和蘅芜两人。 “臣妾参见宸嫔娘娘,宸嫔娘娘万福。” 蘅芜刚一站立,便跪地对苏芙蕖行了一个大礼,规规矩矩再次问安。 苏芙蕖的位分只比蘅芜高一阶,按宫内礼仪来说不用行跪拜大礼,但蘅芜还是行了,可见是接下来说的话是要有求与她。 若非有求于人,谁会天还不亮就等在门口呢。 苏芙蕖面无表情地看着蘅芜,没有叫起身,也没有说话,静静地坐着,拿起旁边热茶轻抿,动作举止从容优雅。 没有上赶着帮人的。 蘅芜眼里的光黯淡三分,转而,她缓缓伸手将自己脖子上的围领摘下。 一道青红色的骇人勒痕映入苏芙蕖的双眸,苏芙蕖拿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宸嫔娘娘,臣妾昨夜在宫中睡觉,不知是哪个歹人竟然胆敢偷偷潜入臣妾的殿中,对臣妾痛下杀手。” “幸而臣妾的宫女是个机敏的丫头,晚上守夜从不睡熟,这才听到声音闯进来将臣妾救了。” “那人看着是个会武的太监或是侍卫,被发现后匆匆就跑了,还在衣衫里丢出来一封信…” 蘅芜说着起身从自己衣袖里拿出一封信,上前想交给苏芙蕖。 那封信的封皮上大大的写着四个字:蘅芜,绝笔。 “如今宫中太后娘娘久不理事,皇后娘娘被禁足,嘉妃娘娘又失了六宫之权,眼下只有宸嫔娘娘您是高位妃嫔又得陛下爱重。” “臣妾求娘娘能为臣妾做主。” 蘅芜将‘遗书’交给苏芙蕖,苏芙蕖没接,她只能将那封‘遗书’放在苏芙蕖身旁的桌案上,紧接着跪下,红着眼眶动情表白心意。 “臣妾出身卑贱,在后宫中苦熬十五年也不过是昭仪之身,臣妾只求低调度日、平安终老……” 苏芙蕖见蘅芜如此,将手里摸索把玩的茶盏“嗒”的放下,打断了蘅芜的话。 “有话直说,你若喜欢唱戏就去畅音阁。”苏芙蕖声音发冷,看着蘅芜的眼神也带着锐气。 求人,就要有个求人的态度。 求人还要说假话,那岂不是拿她当傻子糊弄? 胆敢冲进妃嫔内殿杀人的歹徒,怎么会放任一个宫女有救主的可能?更不会轻易罢手。 蘅芜的试探,实在是太劣质了,苏芙蕖连听完的耐心都没有。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那她要重新评估蘅芜的价值。 蘅芜说得正动情,眼里的泪都要落下来了,被苏芙蕖这么一打断,面色一僵,但同时眼底也升起一丝期待和兴奋。 她来此就是为了试探苏芙蕖到底是不是个傻子,是不是一个能合作的对象。 如今短短的几句对话,她已经清楚,苏芙蕖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 她放心多了。 “娘娘聪慧,是臣妾胆大冒失了。” 蘅芜这次收起面上那副可怜模样,变得端肃认真,她将过往与皇后的恩怨以及投奔嘉妃的前因后果都坦诚说了一遍。 她昨夜彻夜未眠,便是把这些年后宫中发生的一切想了又想,尤其是承乾宫陷害皇后之事,她更是一字一句的仔细回想。 最后她不得不面对一个真相,那就是仅凭自己的力量,她一辈子都报不了仇。 蘅芜自认为心机没有皇后深,也没有嘉妃重,她当年投奔嘉妃就是因为实在别无选择。 可是多年过去,她也该在自己为自己编织的美梦里醒悟了——嘉妃,根本没有真正的想帮她报仇。 她的家世比不上她们,与她们相处,只能是被动的等待,或者是如同昨日那样当个该死的马前卒。 为了报仇,她甘愿当马前卒,她甚至可以去死。 可是昨日发生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她就算是去死也报不了仇,嘉妃对她只有利用,所谓的帮她报仇也不过是嘉妃为了利益除掉皇后的顺带手之举。 就算如此,嘉妃依然也不是皇后的对手。 蘅芜非常焦躁,她需要一个真正可以对付皇后的人,想了许久。 那个人就是宸嫔。 宸嫔曾是太子妃之选,最后却能入宫,还能让陛下对她颇多宠爱,就算是昨日那种情况,宸嫔依然可以独善其身,这就代表了她的能力。 “臣妾别无所求,什么都愿意做,唯有一愿就是报仇。” “臣妾甘愿做娘娘的马前卒,誓死效忠。” 苏芙蕖听到蘅芜说的话若有所思,又看向蘅芜的脖颈:“你这伤口是怎么回事?” 该不会是犯了蠢,想要用刚刚糊弄她那套说辞来栽赃皇后吧。 若真是如此,那这蘅芜确实是个人物,对自己能下得了这个狠手,也怪不得宫女出身能走到今天。 就是太无脑了。 提及伤口,蘅芜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面上露出惭愧和不好意思说道:“这伤口是假的。” 苏芙蕖挑眉惊讶,确实没想到是假的,她微眯双眸去看,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绽。 宫中还是不缺有技术的能人的。 “臣妾原本是想趁热打铁,制造一场自己险些被人‘勒死’的假象,而下令‘勒死’臣妾的人就是皇后。 皇后不满臣妾与嘉妃勾结暗害她,这才派太监夜半勒死臣妾,结果又被宫女发现,导致事情败露,惊扰陛下,让陛下为臣妾出头。 这就是臣妾的全部计划。” 第66章 价值 第66章 价值 蘅芜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果然和苏芙蕖预想中的一样。 “臣妾固然想要报仇,但也知道自己此行太过冒险,唯恐增加无意义的伤亡,所以…” “所以你就来找本宫试探你的谎言是否有错漏,如果无错漏就要闹到陛下那去,如果有错漏,那就借机投奔本宫,也没有损失,是吧?” 苏芙蕖真不知道该说蘅芜是聪明还是蠢笨,若说聪明,蘅芜想了一个昏招。 若说蘅芜蠢笨,蘅芜还知道给自己寻个后路先来找她试探一番。 只要不闹到陛下眼前,这些都尚有回旋余地。 蘅芜点头承认:“是,娘娘聪慧。” 倒是怪坦诚的,没有一点委婉。 苏芙蕖无语。 “你如何确定,本宫会接受你?” 蘅芜看着苏芙蕖的眼神满是认真,她将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 “因为臣妾什么都不图,只求报仇。” “臣妾年老色衰又不能生育还无家世,什么都不会和娘娘争,只要娘娘能帮臣妾报仇,臣妾就是娘娘手中最听话的狗。” “娘娘让臣妾咬谁,臣妾就会咬谁。” 蘅芜说着话眼眶微微泛红,这次倒是真心。 她没有家人,自有记忆起便被人卖入宫中,在宫中为奴为婢多年,苦苦煎熬就为了等到二十五岁放出宫去成亲生子,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不成想意外之下被皇后算计,送上陛下的床榻,陛下为人宽厚待她也不错,若是能有个一儿半女依靠,在宫中也不算是孤家寡人。 结果她明明那么忠心皇后,皇后却痛下杀手让她再也不能生育。 蘅芜唯一的心愿就这样被皇后给毁了,她整个人生都被毁了,怎么能让她不怨、不恨、不报仇呢。 她思及伤心之处,眼中泛出泪意流淌。 又给苏芙蕖重重磕了一个头:“臣妾无才无德,心知凭借自己的能力这辈子都报不了仇,只能仰仗他人。” “臣妾恳求娘娘,给臣妾一个效忠的机会。” “臣妾在宫中多年,自有人脉和生存的本事,可以供娘娘随意使用。” 苏芙蕖静静地看着蘅芜,略略思量。 旋即。 “肃宁。”苏芙蕖唤道。 “奴婢在。” 陈肃宁立刻推门进来,走至苏芙蕖身边。 苏芙蕖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不一会儿陈肃宁出去,去而复返,手上拿着一个香囊包。 苏芙蕖接过香囊包,陈肃宁又退下。 她缓缓走到蘅芜身边蹲下,拉过蘅芜的手,把香囊包放进她的手中。 “只要你能把这个香囊包放在皇后宫中,并且能让皇后宫中的人配合你做伪证,日后你的仇,本宫帮你报了。” “若是你做不到,那就代表你对本宫毫无价值,本宫也不会帮你。” 自古拜山头都要投名状,这就是苏芙蕖要的投名状。 她不是个爱心泛滥的人,不会因为蘅芜凄惨就帮她。 宫中讲究的是利益和聚和价值互换。 盟友,自然是可以取长补短才叫盟友,若是单方面帮助,那叫接济。 苏芙蕖在宫中耳目也很多,但唯独在皇后宫中没有可用之人,毕竟皇后为政十五年,凤仪宫早就是铁桶一块。 她也需要找机会慢慢渗透。 如今蘅芜送上门来,还敢在她面前夸下海口说什么:“臣妾在宫中多年,自有人脉和生存的本事,可以供娘娘随意使用。” 那就让她看看,这人脉和生存本事,到底够不够价值。 蘅芜看着手上的香囊包,轻轻闻了闻,什么味道都闻不到,但是她知道,里面一定不是好东西。 她的手微微颤抖。 抬眸去看苏芙蕖的神色,苏芙蕖仍是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样,没有解释的意思。 显然,苏芙蕖就是要看她的服从性。 当狗嘛,自然就要听话了。 就算是毒药,也要去做,若是被发现,那就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 片刻。 蘅芜下定决心,对苏芙蕖又是一个头磕下去:“臣妾,定不辱命。” 说罢,蘅芜告退直接离开,简单干脆,没有多一句口舌。 苏芙蕖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这时倒是对她有几分满意了。 虽然蠢了点,但胜在实在听话,又有仇恨在心,让她格外敢豁得出去。 只要蘅芜能把这件事办成,她也不会吝啬对蘅芜的保护和付出。 “娘娘,这招是否有些冒险?万一温昭仪娘娘拿着香囊包背叛您怎么办?”陈肃宁走进来,一脸担忧的问。 苏芙蕖走进内殿,坐回榻上,毫不在意。 “一个香囊包而已,她有什么证据是本宫给的?” “况且本宫既然敢给,就不怕她背叛。” 陈肃宁看着娘娘胸有成竹,点点头选择相信娘娘的判断。 毕竟娘娘母族强盛,又手段不俗,一个温昭仪,还真不以为虑,反而是娘娘给温昭仪投靠的机会,温昭仪要感恩戴德才对。 “唤秋雪过来吧。”苏芙蕖吩咐道。 昨日自从秋雪失言以致于差点连累苏芙蕖后,秋雪便一直想找机会弥补过错和苏芙蕖道歉认错。 但是一直都没有找到机会,鬼鬼祟祟有一阵了。 苏芙蕖也一直忙着没空管她,眼下有时间自然是要好好教导一番,免得未来铸下大错。 “是,奴婢这就去。”陈肃宁应声出去叫人。 不一会儿。 秋雪一脸羞愧地走进来,她双眼下有浓浓的乌青,可见是这一晚上也没有睡好。 其实她昨夜一直没睡,中途看着娘娘淋雨,她几次都想出来为娘娘撑伞劝娘娘回去休息。 幸而期冬一直拦着开导她,她这才没有冲动再误事。 “奴婢参见娘娘,娘娘万福。”期冬进门就跪在苏芙蕖面前,愧疚的不行,一张嘴眼眶就红了。 苏芙蕖给陈肃宁递个眼神,陈肃宁便带着殿内刚来打扫的宫婢退下去。 期冬和秋雪是她娘家带来的丫鬟,与其他人终究是情分不同,就算是做错了事,也不能在其他宫人面前给秋雪没脸。 不是大错,还犯不上杀鸡儆猴。 “奴婢昨日冲动管不住嘴,险些连累娘娘被陛下怀疑惩治,全都是奴婢的错,请娘娘责罚奴婢吧。”秋雪磕头请罪。 苏芙蕖看着秋雪,问道:“你觉得你最大的错误是什么?” 第67章 转机 第67章 转机 秋雪看着苏芙蕖的表情,本来知道自己的错,眼下又有点不敢确定,有些茫然试探道: “奴婢没有适应宫中生活,说话做事还像在府中似的随意没规矩,太冲动就是奴婢的过错。” 苏芙蕖点头又摇头:“你只说对了一半。” “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太蠢了。” “说好听点是单纯,说难听点就是蠢,管不住嘴,还认不清形势,更不知道隔墙有耳的道理。” 秋雪听着眼眶更红,面上的愧疚之意更胜。 她年龄还比娘娘和期冬大一岁呢,可是她还是这么傻,只能给娘娘拖后腿。 她都不敢想,若是昨日当真连累了娘娘,她该如何自处,如何向府中的父母、主子交代。 “你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苏芙蕖又问。 秋雪迟疑,还是摇头:“奴婢不知。” 苏芙蕖只觉得头疼,轻轻扶额:“你连自己最大的优点都不知道,何谈利用优点在宫中取胜。” “一个人最大的缺点往往也是最大的优点,你管不住嘴,太蠢,容易相信别人,这是缺点,但也是你的优点。” 秋雪蹙眉不解,看着苏芙蕖的眼神也是茫然无措。 苏芙蕖只好将话说得明白些:“因为你的缺点,所以旁人会更容易相信你说的话,不对你设防,同样有事情也会利用你来办。” “你的性格让你比其他奴仆更容易被利用,同样,也最容易被主子不待见。” 毕竟这样蠢笨又容易被利用的宫人,谁都不想要,谁都怕被拖了后腿。 但是苏芙蕖一直留着她,因为她还有个最大的优点那就是忠心。 只要够忠心,这种人用好了,就是活着的口舌和耳朵,她们天然带着让人‘相信’的弱者气息。 秋雪自小伺候她,品行她是了解的,忠心上面没有二话。 只要忠心,其他问题都可以慢慢解决。 秋雪听得似懂非懂。 苏芙蕖耐下性子,一点点给秋雪解释、教导。 昨日之事其实本质错不在秋雪,就算是没有秋雪那句话,药材里混了土三七,她也是一样要发作。 旁人已经设了陷阱,有时是一定要踩的。 但这并不代表秋雪就没错,若是她没有防备、再蠢一点,就容易被秋雪误事。 所以教是一定要好好教的,记性也是要长的。 秋雪努力听着理解苏芙蕖话中的含义,她心中渐渐升起越来越浓的感动。 她自小服侍苏芙蕖,在她的心里,自家小姐虽然美貌又有才华,像是无所不能,但是为人到底有些冷淡。 小时候她时常害怕惹怒小姐被遣送出院子,家生子被主子从院子里赶出去,那在府里是没法子过下去了,只能被发到庄子上,这辈子再难翻身。 为了不被赶出去,她就想着法子讨小姐欢心,可惜小姐性子淡漠,每次都反应平平,她便用心放在干活上。 这么多年倒也是相得益彰。 昨日她惹祸,她甚至已经想好小姐将她赶出宫,她应该如何自处…就算是不赶出宫,那一顿痛罚和贬斥是肯定少不了。 如今没想到小姐不仅不罚她,还与她一点点分析利弊,不耐其烦的教她道理。 秋雪感动的落泪,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才能报答小姐大恩。 被原谅引发的愧疚,有时候比被责罚还让人难受。 “我们主仆本就是一体,我不会因为小事便放弃你,同样,你努力不要让我因为小事而费心,这就算是主仆相宜。” 苏芙蕖对秋雪温柔说着招手,秋雪上前,刚到苏芙蕖面前,苏芙蕖便亲自伸手用手帕给她擦泪。 “你的忠心,我心中都明白。” 这一句话让秋雪紧绷一夜的心弦彻底崩开,她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跪在榻的脚凳上,像是埋在苏芙蕖身上一般跪着倚靠。 她实在是太愧疚了,这样的她,根本配不上小姐对她这么好。 “小姐,奴婢…奴婢太不中用了。” “奴婢日后一定会好好服侍小姐,就算是让奴婢去死,奴婢也愿意。” 秋雪哭得稀里哗啦。 没人知道昨日她惹出祸事后,看着陛下震怒、看着小姐因她而卑躬屈膝、更是看着一个个宫人在她面前被打死时的折磨。 这种心里煎熬,让人痛不欲生。 她一定要伺候好小姐,再也不会让小姐因她而受到申斥。 与此同时,延禧宫。 蘅芜回到延禧宫,独自坐在内殿拿着那个香囊包看了许久,看的眼睛都酸涩难忍,她还在看。 只要她能把这个香囊包放进皇后宫中,再找到人配合自己作伪证。 那她就能报仇。 其实很久前,她也想过给皇后下毒,但是难度实在是太大了。 皇后宫中之人都很忠心,就算是有一两个与她曾经或许交好的,顶天是能帮她美言几句,绝不会帮她毒害皇后。 主仆一体,皇后倒台,他们也没有好下场,害皇后就是害他们自己。 蘅芜想了很多办法,包括但不限于贿赂宫务司管事,试图偷偷在送去皇后宫中的鲜果里投毒、拉拢御膳房御厨,想悄悄在皇后的糕点里下毒等等许多方法。 但是她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暗害皇后,也不能保证将皇后毒死,若是弄不好,自己还会遭殃,届时就更报不了仇了。 多次试探还能全身而退,已经是她殚精竭虑最大努力取得的成果了。 长久的失败和高风险下的压抑,渐渐让她心力不支,她也就放弃这条路,转而投奔嘉妃,试图依靠其他人来打败皇后。 嘉妃这条路现在也失败了。 她只能将所有的宝,再押到宸嫔身上。 哪怕,她明知这次可能又是失败,但是有机会她一定要试试。 “娘娘,现下皇后娘娘被禁足,里面的宫人出不来,奴婢和她们联络不上。” “此外奴婢又联络了几个在宫务司的好友,有负责这几日往凤仪宫送膳食瓜果的,也有送布匹衣料的,若想混进去一个香囊,许是可行。” “但是咱们若将香囊给她们,恐怕她们也会私下查看香囊…” 毕竟没有仇恨,有几个人会愿意冒风险呢? 多花点钱让她们混普通的东西可以,混毒物、禁品,那绝对不行。 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蘅芜没有失望,顶多是有点失落。 但是她绝不会轻易放弃。 只要她肯用心思,时机迟早会有。 事情的转机,就在半个月后的一个雨夜。 太子后日便到京城,陛下看在太子的面子上,提前宽恕了陶皇后,让陶皇后亲自筹备给太子的接风宴。 第68章 并蒂 第68章 并蒂 深夜,御花园。 淅淅沥沥的雨接连不断的坠落,打在各色琉璃瓦片上传出阵阵回响,似是最助眠的低语又似是呜咽的哭啼。 蘅芜带着兰芝一同在御花园漫步‘赏景’,她已经接连不断的赏了七日景了,几乎是从早到晚的泡在御花园里。 这是因为宫务司的旧友与她透露,花房在御花园浅碧溪里培育出了一颗极其罕见的并蒂莲,预测开花时间便是太子回宫那日,此事陶皇后也知晓。 陶皇后暗中派人日夜守着并蒂莲,打算在开花那日邀陛下和太子一众人来亲眼目睹并蒂莲开花,算作是为太子接风的贺礼。 并蒂莲,本就有着夫妻同心同德、不离不弃;兄弟情深、手足同心等好寓意。 陶皇后想借用这颗并蒂莲,修复帝后、父子关系,用情倒是很深。 可惜,蘅芜看不惯。 她就算是不能给陶皇后下毒,不能把香囊包塞进去,也不能找人做伪证。 那在御花园想办法弄坏一株花总可以吧? 只要能让陶皇后不自在,蘅芜就开心。 但是现在蘅芜也很不痛快,实在是已经七天了,她还没有找到机会。 陶皇后真的很在意这株睡莲,一天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都有至少两个人看守,连一只猫都不准靠近。 “呜呜呜……” 似有似无的低低哭泣在御花园里若隐若现。 蘅芜皱眉寻声看去,夜色漆黑大雨连绵,连月亮都没有,什么都看不清。 兰芝被吓得一个哆嗦,伞差点没拿稳。 “娘娘,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皇后娘娘对那花看得紧,咱们再想想其他办法。”兰芝怕的声音打颤劝道。 她胆子小,平日里天黑了连偏僻宫道都不敢走。 若不是这几日陪着主子,她不可能大晚上还在这曾经死过人的御花园里闲逛。 听说前朝有个妃嫔大晚上不睡觉来御花园闲逛撞到鬼,第二日就疯了,后来冲撞先帝,被打入冷宫还满嘴胡话,没多久就死了。 蘅芜蹙眉低声道:“你小点声,本宫听听是哪里在哭,你若害怕就自己回去。” “……” 兰芝回头看了看夜色更深的来路,假山树木林立…她哪有胆子走。 只能硬着头皮欲哭无泪紧紧地跟在蘅芜身边,亦步亦趋。 蘅芜和兰芝寻声穿过一小座假山,哭声越来越清晰,来到浅碧溪。 入目便看到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宫女整个人淋在雨里浑身湿透,她跪在浅碧溪旁边,给那并蒂莲打伞。 她一边打伞一边哭,又不时拿早就湿透的袖子擦泪,像是不想哭了,但却又哭得更厉害,脸也被雨水和衣袖上的水糊成一片。 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兰芝被吓一跳,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差点把伞丢了,仔细定睛一看是人才重重松口气,但她大半个身子已经被雨淋湿。 蘅芜也因为兰芝的动作被雨淋了,但她丝毫不在意。 她的眼神死死落在小宫女身上,几乎屏住呼吸紧张又警惕地四下打量,周围没有一个人。 她的机会…来了。 蘅芜深呼吸几次,才勉强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和澎湃,装着偶遇似的走过去,脸上还挂起一个和善至极的温柔笑意。 “你是哪个宫里的小宫女?看着眼生,怎么大晚上在这给一朵花撑伞。” 蘅芜亲自接过兰芝手上的雨伞,蹲下为小宫女撑伞。 双目对视,小宫女长了一双漂亮可人疼的眸子。 她看到蘅芜蹲下为自己撑伞时,错愕不已连哭声都止住了, 转而又看向蘅芜质朴的装扮,一时间竟然不敢确定眼前人是宫妃还是得脸的姑姑。 “我是延禧宫的温昭仪,同样是宫女出身,我自然体恤你的辛劳,不忍看你在雨中跪着。” 小宫女被蘅芜这一句关心说得眼眶更红,但仍旧保持着一丝警惕。 “…奴婢参见温昭仪娘娘,温昭仪娘娘万福。”小宫女为了给并蒂莲打伞,要磕头行礼的动作都格外别扭难受。 胳膊更是抖成了筛子,脸色苍白。 蘅芜伸手将她扶住,没让她磕下去,反而是疼惜的看着她:“不必多礼。” “你今年有十一么?真可怜的姑娘,看到你让我想起我刚入宫时才七岁,也总是被年龄大的宫女磋磨,受苦也不敢说…” “当年我在宫务司负责往各宫送花瓶,送的过程不小心被姑姑撞了一下,花瓶摔碎了,结果姑姑还要打我,让我顶着花瓶跪一晚来赎罪…” 蘅芜像是看到小宫女被勾起刚入宫时的情思,一时感伤竟提起自己当年受罚之事,她的眼眶也泛红。 小宫女更是感同身受跟着啜泣。 她早就已经撑不动伞了,但又不得不撑着,这并蒂莲最是脆弱又怕大雨,万一在她手上有一点点错漏,她百死难赎。 蘅芜拿出手帕为小宫女擦泪,柔声道:“你若是有什么困难也可以和我说,没准我可以帮你呢?” “我就算是不能帮你,也能听你诉诉苦,你就拿我当你家中姐姐,心里总会好受一些。” 小宫女被蘅芜感动哭得稀里哗啦,一边抽噎着一边将事情原委都说出来。 “奴婢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小宫女橘夏,今年十一岁,开春时才被宫务司送去皇后娘娘宫中做洒扫。” “奴婢本来只负责干粗活,但是今日下雨天寒,负责看守并蒂莲的二等宫女慧心姐姐说来了癸水,身子不舒服,让奴婢来看着。” “奴婢刚来浅碧溪看到慧意姐姐把此事和她说了,她不知怎得不高兴了,给奴婢一顿训斥,奴婢只能听着。” “后来天黑雨更大了,慧意姐姐也说身子不适要回去,让奴婢一人在此看着并蒂莲。” “慧意姐姐还让奴婢跪在这里给并蒂莲打伞,若是并蒂莲淋雨毁坏开不了花,就拿奴婢试问。” 橘夏颠三倒四的将话说一遍,慧心和慧意合伙欺负她,她胆子又小又不敢偷懒,在此已经坚持了两个时辰,两个胳膊换着撑伞,疼也疼哭了。 “可怜,她们两个竟然如此欺负你,真是可恶。”蘅芜生气的说着,转而吩咐兰芝。 “兰芝,你来帮橘夏撑一会儿。” “是,奴婢遵命。”兰芝要上前接过伞,橘夏又惊又喜,战战兢兢的推辞。 她惊喜在于终于有人能替她一会儿,她实在是坚持不住了。 她的两个手臂都如同灌铅似的沉重难受,针扎刺痛感一阵强过一阵,甚至她都开始头晕心慌。 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让她真的很想死。 但战战兢兢又来自于,她与温昭仪并不熟悉,温昭仪到底是主子,她还有点不好意思。 皇后娘娘威仪无比,身边的宫人也都是不苟言笑居多,她还从未接触过温昭仪娘娘这样温柔的主子。 “没关系,让兰芝帮你撑一会儿,你也好歇歇,不然年纪轻轻胳膊若是坏了,那被赶出宫去还怎么活呢?” 蘅芜这一句话戳中了橘夏的心事,她立刻就不敢推辞,连忙对蘅芜磕头道谢。 兰芝适时接过橘夏手中的雨伞,打算代替橘夏撑一会儿,顺便找个机会给并蒂莲下毒。 她目光随意看了并蒂莲一眼,看到水下根系时,瞳孔一缩,惊叫。 “娘娘,这并蒂莲的根怎么缺了一块?”兰芝指着并蒂莲水下的根茎惊道。 “并蒂莲根坏了,还能开花吗?” 第69章 疼人 第69章 疼人 蘅芜吃惊,赶忙靠近水边去看,雨水滴滴答答落下,根系在水里不好看清,只能看着个模糊的影子,像是根缺了。 她简直想笑,皇后到底是得罪了多少人,不仅是她一个人想搞坏这株花,原来早有人已经下手了。 亏她还白白浪费七天的时间! 蘅芜看向一旁橘夏,心中暗暗思量。 橘夏被兰芝这一句话吓得腿脚发软,险些晕厥,缓了片刻才连滚带爬的爬到水边,瞪大眼睛使劲去看。 果然,是缺了一块! 这竟然是缺了一块?! 橘夏面色惨白,不敢置信地看着蘅芜,颤抖着问:“娘娘,并蒂莲的根不是这样吗?” 她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并蒂莲,连莲花都没见过。 今日她听说要来看护并蒂莲还很兴奋,来时特意好好看了许久,并蒂莲一直都是这样… 蘅芜看着橘夏,这时是真有些可怜她,但是没办法,宫中就是弱肉强食,底层宫人的命运也同样风雨飘摇。 今日活,明日就不知道能不能活。 橘夏就是年龄太小了,不知防备,在宫中还敢管不是自己的活计,这不是上赶着给人当替罪羊吗? “这并蒂莲已经毁了。” 蘅芜这一句回答让橘夏彻底崩溃,她浑身瘫软在地上,看着并蒂莲不断摇头,不敢相信。 橘夏回过神后,甚至扑进水里去看并蒂莲。 大雨磅礴,水下也看不清楚,但她不死心,反复多次的去看。 直到彻底确认,并蒂莲就是根坏了。 橘夏跪在水边嚎啕大哭,身体颤抖得厉害。 她来时,并蒂莲就已经坏了! 慧心和慧意,是想要让她来当这个替死鬼!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 蘅芜听到橘夏悲鸣似的哭嚎,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 虽然并蒂莲不是她弄坏的,但是若非是并蒂莲本身就是坏的,那下手的就一定是她。 …这是她,第一次离害一条无辜的人命,这么近。 她心中也有些颤抖,这是来自于同类之间的悲戚感。 但是她想到自己死去的孩子,那个孩子又何其无辜呢? 宫中,没有对错,只有立场。 立场不同,杀伐的对象自然也同样不同。 战场之上,只有需要守卫的军旗,没有需要同情的敌人。 “并蒂莲已毁,皇后娘娘会怪罪你,按照宫规发落,毁坏皇室宝物轻则杖责二十贬去行宫服苦役,重则一死。” “眼下我或许有一条生路给你,若是做好了,你全家无恙,还会获得一大笔钱财,若是做不好,你恐怕死无葬身之地。” “但是我承诺你,会护好你的家人。” “现在,选择的权力在你手上。” 蘅芜声音低沉,认真地看着橘夏,主动对橘夏伸出手。 雨越下越大,浅碧溪边上的三人,早已是浑身浸透。 …… 承乾宫。 秦燊和苏芙蕖坐在榻上赏雨景,窗子大开,斜风细雨嗖嗖灌进来,其中还夹着满院飘落的玉兰花香,带起一阵的清甜暖意。 斜风送进来的雨水已经将秦燊和苏芙蕖的衣衫打湿大半,但谁也没说要关窗。 秦燊怀里抱着苏芙蕖,苏芙蕖像猫似的懒洋洋地倚靠在他温暖的胸膛里,看着不远处的避雨长廊出神,已经看了许久。 “你在看什么?”秦燊醇厚地声音响在苏芙蕖耳边,不紧不慢的语调像是轻柔的羽毛,勾得人耳朵连着心尖都发痒。 “好痒。”苏芙蕖声音软得听在人耳朵里发酥,还带着情欲过后的微哑更加动人。 她笑着偏头想躲,本就松垮的衣服因着动作裂开得更大,凌乱衣衫下的暧昧痕迹若隐若现。 又被秦燊拉回来。 秦燊眸色深深看着苏芙蕖,苏芙蕖脸上仍旧带着还未完全褪去的媚态,像是一颗熟透了待人采摘的水蜜桃。 苏芙蕖被他扣在怀里,还想躲,他禁锢的力道更大。 “躲什么。” 秦燊像是故意捉弄苏芙蕖,知道她怕痒,还偏偏追着在她耳边低语呼吸,引起一阵阵战栗和亲密。 两个人胡闹一阵,才终于又停下好好赏景。 “你身上很凉,还是把窗子关上吧,免得再风寒。” 说的是半个月前那个雨夜,苏芙蕖淋了大半夜的雨又与他欢好,第二日晚上便病了三天才好。 那三天,苏芙蕖每每夜晚都要撒娇请秦燊过来亲自喂她喝药,不然她就闹脾气不肯喝,也不肯睡觉。 秦燊看她余毒未清又风寒,这才纵着她来了一日。 结果,他晚上喂苏芙蕖喝药,苏芙蕖夜半便对他…百般弥补,说是犒劳他的辛苦。 世家贵族的女儿,身段软得像蛇一样,说话又好听,不管是不是刻意哄他,他都被取悦到了。 于是,他又心甘情愿的来了两天。 总之,宠谁都是宠,干嘛不宠一个让自己开心的人呢? 提起风寒,苏芙蕖的脸又渐渐泛红有些羞赧,但眼神里都是旖旎的风情。 她转身横坐在秦燊怀里,环着他的脖颈,吐气如兰在秦燊耳边含糊道:“陛下,不喜欢臣妾风寒嘛?” 语调似是无辜懵懂又像是模糊挑逗。 “可是臣妾很喜欢风寒,臣妾就喜欢陛下哄着臣妾。” 这句话单纯到令人发笑,又霸道娇软到粘腻的让人舒坦。 苏芙蕖是丝毫不加掩饰的依赖他,对他表达需求,这样的苏芙蕖远比贤惠后妃更惹他的怜爱。 秦燊略有些动情在苏芙蕖脸颊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低低语调宠溺式的贬了一句: “傻瓜。” “朕哄你,不是因为你风寒,而是朕愿意哄你。” 他抬手还是将窗子关上了,隔绝一片风雨声,屋内又渐渐恢复了暧昧的暖热。 秦燊圈着苏芙蕖细软的腰肢,声音是难得的温柔。 虽是难得的温柔,但苏芙蕖近半个月也听的够多了。 秦燊对女人的要求依旧很简单,省事、乖巧、好睡,只要满足要求,他就不吝啬宠爱和温柔。 恰好,这半个月苏芙蕖的表现都很符合。 在她有意的献媚之下,秦燊对她是一日胜似一日纵容,一日胜似一日娇宠,几乎已经达到专宠的地步。 秦燊除了在御书房便是在承乾宫。 期间淳嫔几次想截胡都失败了,不仅没有把秦燊抢过去,还得了一句:“安分点。”的金口玉言。 淳嫔彻底像战败的公鸡,蔫头闭门不出。 苏芙蕖享受了半个月秦燊的‘宠爱’,有些理解为何淳嫔会爱上秦燊,对秦燊着迷,甚至着迷到愿意吃丰身丸损坏身体来维护宠爱的地步。 秦燊对女人,确实有一套。 要不怎么坊间流言都说,老男人会疼人呢。 第70章 回京 第70章 回京 秦燊对小姑娘的心态把握的刚刚好,小姑娘需要什么,他都知道。 如何哄小姑娘开心,他也都知道。 有时候苏芙蕖都很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皇帝,按理来说不都是后妃取悦皇帝吗? 怎么皇帝也这么会取悦后妃。 最后苏芙蕖得出一个结论,也许是过去秦燊和先皇后陶婉枝,实在是太恩爱了,所以秦燊才会如此。 秦燊确实具备一个成熟男人的魅力。 但可惜,苏芙蕖还是不喜欢。 她作为野心家,太了解同样也是野心家的秦燊温柔面皮下的虚伪和利益。 如今秦燊宠爱她,不过因为她是最合格的侍寝工具。 她对秦燊献媚,也不过是因为秦燊身上有她最渴望的权力。 他们本质上是一路人,都是自私凉薄、从自己利益出发的人。 比如,秦燊当她的面呵斥淳嫔安分点,转头又派苏常德给淳嫔送燕窝安神。 一方面哄自己,让自己觉得得宠的飘飘然,幸福的不知所以,又一方面维护与淳嫔之间的情分。 这种动动嘴皮子就能达到的权衡之道,在前朝能换来忠臣和奸臣的双向效忠,在后宫也可以用来维持两位后妃的真心。 秦燊,从不吝啬权势、金钱与荣宠,他是个好皇帝,也是一个合格的谋略家,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薄情之人。 苏芙蕖喜欢不来。 她喜欢明目张胆、轰轰烈烈的偏爱,最好是发疯的那种。 秦燊不具备,秦昭霖也不具备。 不过没关系,她会像发疯一样爱自己。 爱,不用对他人渴求。 “那陛下会一直愿意哄臣妾嘛?”苏芙蕖埋在秦燊怀里,一脸依赖和试探的小心翼翼。 她小鹿似的双眸湿漉漉地看着秦燊,漂亮又脆弱,仿佛秦燊说一句否定,她就会落泪。 秦燊又在苏芙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苏芙蕖实在是长得太漂亮,面若芙蓉,眉眼精致如画,眼波流转时清澈见底,不笑时亦含柔柔情意。 她完全是他喜欢的类型,尤其是脆弱又撒娇的时候宜喜宜嗔,像是一只软绵绵的手,掐在他的心上。 他的心会跟随苏芙蕖的动作而跳动。 秦燊非常清楚自己的心意,他开始对苏芙蕖感兴趣了。 “只要你一直恪守妃嫔本分,朕就会一直宠爱你。” 毕竟,这么符合他心意的女人,也实在难找。 果然这句话一落,秦燊就看到苏芙蕖眼里绽出亮闪闪的光彩,兴奋欣喜又带着喜欢的蜜意,让人看着都跟着畅快。 苏芙蕖仰着脸看秦燊,眼波软软地晃,像盛着一汪将溢的糖水,语调软绵绵地撒娇: “陛下,我好喜欢你啊。” “我要喜欢你一辈子。” 苏芙蕖孩子气似的抱着秦燊的手更紧,像是生怕秦燊下一秒就消失了。 一辈子。 一辈子太长了。 秦燊不会对任何人许诺一辈子,也没人敢和他许诺一辈子。 但是他垂眸看苏芙蕖的眸子,对上其中的绵绵情意。 或许,或许赤诚干净的小姑娘,能做到吧。 秦燊将苏芙蕖从怀里捞出来,旋即把她抵在榻上,落下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的吻。 苏芙蕖享受着秦燊的吻。 她非常清楚,秦燊的‘爱’只是暂时的。 秦昭霖很快就回来了。 太子,一直都是她和秦燊之间感情的推手,同时也是让他们感情坠冰的拦路石。 第二日,苏芙蕖醒时,身上早就被人清理过了,还换上了干净温暖的寝衣。 昨夜怎么睡着的,她都有点忘了,实在是最近太过于纵情。 至于秦燊,他又上朝了。 “娘娘,方才天不亮,兰芝悄悄过来传话,说事情办成了,只等娘娘的一声令下。”陈肃宁说道。 苏芙蕖洗手的动作一顿,面上勾起一丝满意的笑。 蘅芜的速度,比她想象中更快。 “让她等着。”苏芙蕖语调不紧不慢。 陈肃宁却皱眉说:“兰芝说,那边的细作必须尽快用,要不然明日太子的接风宴,细作恐怕要被治罪。” 苏芙蕖轻轻蹙眉:“怎么了?” 陈肃宁语气快速的说了一遍。 苏芙蕖唇边笑意更深,选蘅芜当盟友还真是不错的选择。 这个时运,还真是得上天眷顾啊,也要多亏蘅芜有这个耐心,竟然整日泡在御花园里等时机。 “让…橘夏不要声张,慧心和慧意之所以栽赃给她,也是不想自己担责任,既然不想担责任便不会主动和皇后汇报并蒂莲根系损坏之事。” “明日,本宫自有办法让橘夏脱罪。” “是,奴婢遵命。”陈肃宁应下转身离开,去寻机会通信。 期冬和秋雪上前接过陈肃宁的活计,一起伺候苏芙蕖梳洗更衣,动作无不妥帖。 同时,她们都在心中暗自发誓,必须要尽快成长起来,她们也要让娘娘省心,也要让自己成为娘娘的左膀右臂! 六月二十四日。 白日时秦昭霖等人已经回京,各自在各自府邸休养生息,他们的奏报早已经通过快马传递到秦燊案前。 秦燊体恤太子受伤没有完全恢复,又体谅众人舟车劳顿,特批太子等人无需入御书房述职。 只晚上酉正时携家眷去麟德殿参加夜宴即可。 第71章 东宫 第71章 东宫 巳正,长长的宫道上还带着大雨过后的腥甜泥土味,但青石板已经被宫人擦的又亮又整洁,没有一个水坑。 秦昭霖一身玄服,面色略带苍白冷峻,他在东宫下人的陪同下,从东华门高高坐在太子步辇上缓缓回到东宫。 抬辇的太监每一步都放得极轻,极稳,生怕颠簸了太子。 东宫大门处,陶明珠一身华贵太子妃凤袍威仪气派,梳着高高的飞天髻头戴凤冠,一举一动都是雍容华贵。 太子离宫许久,陶明珠一直蜗居在正院不出门,实在是没脸出门,毕竟没有一个太子妃是刚成亲就被太子收回掌家之权的。 她就算不出门也能听到有些下人们议论的流言蜚语,心中难受至极,但她不能发作。 太子不在、皇后娘娘又被禁足,她若发作收不了场,那就是她让自己没脸。 如今秦昭霖终于回来,陶明珠可以彰显自己太子妃的排场和气度,让东宫的人都知道谁才是太子妃。 侧妃太保庶长女诸葛月和工部尚书嫡女孟舒盈分别一左一右站在陶明珠下手的两侧。 前者穿着艳丽的宫装,将她本就浓艳的容貌显得更为张扬,后者则是穿着一身浅碧色婉约宫装,温婉可人,行走之间娉娉袅袅。 她们都想在秦昭霖回来时,给秦昭霖留下最好的印象,已经将自己外貌的长处发挥到极致。 “太子回宫——” 随着太监的一声高呼,秦昭霖的仪驾渐渐出现在众人眼前。 陶明珠、诸葛月和孟舒盈分别正衣襟、理发冠又调整好最好的表情迎上去行礼。 “臣妾/妾身恭迎殿下回宫。” 秦昭霖垂眸看着她们行礼,每一个都是娇艳的各有风采,可堪称是环肥燕瘦。 能入东宫的女人,没有一个是逊色的。 但是,他还是升不起一丝喜欢。 他满脑子都是芙蕖。 离开苏芙蕖越久,知道她当宫妃的消息越久,他就越煎熬。 “殿下,臣妾已经在花厅备好了酒席为殿下接风,请殿下赏光。”陶明珠唇角勾着温柔的笑,声音极尽柔和。 “孤身体不适,回章文殿了,你们各自散开吧。” 章文殿是前院太子的正房。 秦昭霖说罢直接挥手示意步辇进东宫,连下辇的意思都没有。 陶明珠脸色瞬间不太好看,但硬生生挤着笑道:“是,请殿下好生休息保重身体,臣妾等不敢打扰。” 这一句话也堵死了诸葛月和孟舒盈去探望太子的可能,若谁敢去,谁就是打扰殿下,危及殿下健康。 诸葛月的面色也有点不好看,看着陶明珠的眼底有些厌恶和不喜。 自己不得宠就算了,还拦着别人得宠,当真是善妒! 怪不得太子不喜欢她。 孟舒盈则是面色变都未变,上前两步行礼道:“殿下,臣妾有要事想和殿下禀告。” “事关东宫事务和臣妾母族。” “……” 孟舒盈求见太子的理由非常充分,无关男女之情,而是为公事。 为公事便算不得打扰太子。 陶明珠和诸葛月这下都把视线落在孟舒盈的身上,陶明珠死死攥紧手帕,心里恨得要死。 孟舒盈竟敢拿东宫事务说事,还有什么母族?工部尚书在太傅府面前,提鞋都不配! 又是一个和苏芙蕖一样犯贱的小贱人! 诸葛月则是十分羡慕孟舒盈,她母家虽然位列太保,虚衔很高,但这是靠祖上蒙荫才得来的。 若是再无出色儿郎建功立业,这太保就是最后一代。 真论起来,她比孟舒盈的家世也不高什么,孟舒盈至少是实权官宦出身,还是嫡女,她呢? 她不过是容貌出众,又占了嫡女年岁小的光,这才被父亲选中送入东宫。 她在东宫没什么底气,故而太子最初将东宫之权交给孟舒盈打理时,她都没想着争取一下,为此还被父亲写信呵斥。 父亲想让她争,但是她看到孟舒盈,她就生不起太强的争斗之心。 孟舒盈,实在是太稳了。 反观陶明珠空有家世,性子是浮躁得很,从前苏芙蕖还在时,陶明珠经常被苏芙蕖气得面色奇差还要装笑。 在她看来和小丑差不多,秋后的蚂蚱长不了,还不如多巴结巴结孟舒盈。 她本也不是很有野心之人,未来能当个四妃有一儿半女就很好了。 太保家的男儿都没有在朝堂上建立功勋,难道还有脸全指望她在后宫大杀四方么? 秦昭霖回眸看孟舒盈,稍顿,颔首:“走吧。” …… 前院,章文殿。 孟舒盈先是周到体贴的为秦昭霖更衣梳洗。 当她看到秦昭霖胸口上的伤口时,惊得瞪大双眸,嘴微微张开,旋即眼眶立刻红了,心疼溢于言表。 她情不自禁去轻轻触碰秦昭霖的胸膛,手微微颤抖。 “殿下怎么受了这般严重的伤,可是臣妾父亲照顾不周?” 秦昭霖看到孟舒盈眼里的泪意,又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胸前有一道刀痕,如今已经结了厚厚的痂层,看起来像蜿蜒的蜈蚣,可怖难看。 只要不剧烈运动,伤口不会再撕开。 他自小习武反应很快,在刀剑劈砍过来的一瞬间,他已经后退,受的不过是皮外伤,血流那么大也只是因为长度太长。 要命的是那个解不开的毒,所以他最初才会昏迷不醒,伤口难愈。 而今毒已经解开大半,他的伤口也开始愈合结痂。 “孤已经大好,你不必伤心。” 秦昭霖将自己的里衣系好,阻挡了孟舒盈炙热关心的视线,也将她的手从胸膛上拿下去。 芙蕖是个醋劲很大又胆子很大的姑娘,不许他身边有伺候的宫女,担心宫女对他有旖旎的心思。 她说…第一次,他们要在洞房花烛夜,一起共赴巫山。 他便只用小厮和太监,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乍然让孟舒盈亲自给他更衣,盯着他的伤处看,还上手,他有些不自在。 这种感觉和被医者医治是完全不一样的。 孟舒盈柔软的手,颤抖悲伤的情绪,以及浓情蜜意的眼神都在告诉他,她想要的是什么。 而自己现在给不了。 孟舒盈察觉到秦昭霖的回避,遮住眼底的失落,快速调整情绪。 “东宫和你母家怎么了?”秦昭霖转移话题问。 孟舒盈面色严肃:“殿下,不是东宫而是后宫。” 秦昭霖眉头微皱。 孟舒盈将陶皇后被禁足之事和秦昭霖和盘托出,又提了嘉妃也被免除六宫之权和苏芙蕖生病之事。 她几乎把她所有能打探到的后宫消息全都仔仔细细和秦昭霖说了一遍。 她知道,秦昭霖最关心的两个女人,无非就是陶皇后和苏芙蕖。 接近太子,接近太子的心,要从太子最在意的人和物入手。 秦昭霖越听面色越是黑沉无比。 宸嫔独宠半个月。 这七个字比任何消息都要让他难受。 父皇,是真的不在意他的感受了。 第72章 礼物 第72章 礼物 孟舒盈在章文殿待了许久。 最后秦昭霖又让长鹤准备许多东西,其中有太子私库的珍宝,也有从溱州这一路带回来的各色奇珍。 一部分送到秦燊宫中,一部分送到陶皇后宫中。 这是为了表达孝顺。 还有一小部分,他送到了承乾宫,以作恭贺之礼。 苏芙蕖接到秦昭霖送来的礼物时,她正在殿内护肤养颜,期冬给她按摩润肤。 晚上就是麟德殿夜宴,她当然要艳压群芳。 只有这样,秦燊才能跟着她觉得面上有光,秦昭霖也能被深深刺痛。 让他俩不痛快,苏芙蕖就痛快了。 “娘娘,这是太子殿下派人送来的礼物,说是恭贺您成为宸嫔。” 张元宝叫着四个小太监抬着两大箱东西送进内殿。 东西一打开,一箱里全是溱州一路的奇珍,最上层是十几本溱州历代河工图,还有南方的水经注疏孤本,以及由南方才子编制的游记。 “……” 苏芙蕖双眸微眯,看着这一箱子东西,觉得有些没劲。 曾经秦昭霖偶尔也会被秦燊派出京城办事,说是办事,主要是为了增加太子的威望。 那时苏芙蕖缠着秦昭霖,想让秦昭霖每到一个地方都给她搜集一些水经注、河工图或者是游记。 一方面是苏芙蕖听说南方有许多江河大海,但是她从未见过,她对河工、山水十分感兴趣。 另一方面苏芙蕖是想着让秦昭霖出门也要想着自己,这不过是小女儿家的一点小心愿。 可是秦昭霖时常忘记,出门十次或许有三五次能记得,有时拿回来的东西也很敷衍。 那时苏芙蕖还小,对男人还有不切实际的期待,秦昭霖哄她,她便能体恤,体恤秦昭霖出远门辛苦,政务繁忙,不好携带等等。 现在回想起来,原来秦昭霖对她的喜欢本就浅薄,后面能做出来选陶明珠不选她的事情,也很正常。 如今她已经离开,秦昭霖反倒给她送什么河工图。 看来还是受的伤不够重。 “娘娘,这一箱子里都是天蚕丝制成的成衣衣裙…”陈肃宁指着第二个打开的箱子说。 苏芙蕖视线落在第二个箱子里。 陈肃宁将最上层的两件拿起来给苏芙蕖看,一件妃色宫装,颜色调制得极正,是苏芙蕖喜欢的偏冷妃色。 温柔娇俏中又带着一丝清冷,随着陈肃宁的动作,宫装微动间就已经像是流霞拂过,耀眼非常,未穿便能窥其风采。 另一件则是一件雪青色宫装,颜色像是紫藤花浸了月华后的淡紫灰,幽冷神秘,配上本就波光粼粼的天蚕丝布匹更显华光。 若说前者穿起来像花中精灵,那后者穿起来就一定是雪山密林中的神女。 其余的成衣不必看,一扫眼过去皆是不凡。 成衣,又是如此华贵,可见非一日之功。 苏芙蕖喜欢热烈、张扬、漂亮的物件,天蚕丝就是她在夏日最喜爱的衣料之一。 但天蚕丝产量低,造价高,又因为轻薄难以保存,就算是再细心呵护,穿上四五次便会走形不能再穿,因此一匹布算是千金难求。 苏芙蕖哪怕是作为重臣之女也不能时常享受,要畏惧流言,而皇家就完全不必有这种担忧,秦昭霖就更没有了。 所以,秦昭霖曾许诺她,待她入了东宫,夏日的天蚕丝管够。 如今,她没入东宫,但东宫太子私库内,为她量身制成的天蚕丝衣裙,早已准备好。 秦昭霖此举,是想唤起她的旧情,还是在向她表明他曾经的‘真心’呢? 为什么负心者,最后却呈现出一种受害者的姿态? 苏芙蕖总结,是给他好脸给多了。 “娘娘,这些东西怎么处理?”陈肃宁拿不准主意,问道。 皇子和公主送新晋高位后妃礼物的事情很正常,多半都是看在自己母亲与之交好或是父亲宠爱的份上才会送,主要表达的是对皇室喜事的尊重与认同。 但是太子殿下和娘娘之间的关系太敏感,这送东西过来,还有成衣这种不好说的东西,还真不好处理。 苏芙蕖移开视线:“放库房。” “妃色那件留下,本宫晚上赴宴穿。” 陈肃宁惊讶挑眉,迟疑片刻留下妃色衣衫,又对张元宝使眼色,张元宝带着几个小太监退下。 “娘娘,若是陛下知道您穿太子殿下所赠衣裙赴宴,一定会生气的。”陈肃宁犹豫着劝。 眼下娘娘是圣眷正隆,与太子殿下是再无可能了,实在没必要惹怒陛下。 苏芙蕖听到陈肃宁的话,唇角勾起个讽刺的笑,淡淡道: “太子既然敢赠,本宫为何不敢穿?” 秦昭霖既然敢明目张胆的恶心她,她也不会给秦昭霖遮掩。 过去在一起时不好好珍惜,分开了送这些东西,不是来找事么? 往好的想,是秦昭霖对她旧情难忘,或是想要最后给他们的感情画个结尾。 往坏了想,苏芙蕖不得不怀疑秦昭霖是故意想要以此激发秦燊对她的不喜,阻止她承宠。 秦燊和秦昭霖父子二人,很像,都有个通病就是占有欲很强。 他们可以不要自己,但不允许别人要自己,更不允许对方要自己。 一样的自私。 不过苏芙蕖很喜欢他们的自私和占有欲,只有这样,玩起来才够爽。 他们以为他们是棋手,其实他们也不过是棋局上的一枚棋子。 下棋,最忌心急气躁。 夜,酉时,麟德殿开宴。 皇亲国戚、后宫妃嫔和太子等人都已经到场。 苏芙蕖和秦燊以及陶皇后三人的位置还空着。 秦昭霖看着空着的三个座位,面色不变,唯有眸底微凝。 “皇后娘娘到——” “陛下驾到——” 随着两声太监高昂的唱报声响起,众人看向大殿门口,同时起身理衣行礼。 “参见陛下/父皇,皇后娘娘/母后,陛下/父皇万安,皇后娘娘/母后万福。”众人异口同声,整齐划一。 帝后二人一起在众人行礼间出现在大殿门口。 秦燊穿着一袭明黄龙袍,五爪暗金纹龙深潜于织锦之中,随着他的移动方才彰显气派,内敛又威严十足。 陶皇后也是一袭明黄凤袍,高高发髻上头戴金玉凤冠,华贵非常。 两人穿得都是端方威严的帝后仪制装扮,走在一起相得益彰,十分登对。 无论他们私下感情是否和睦,一起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永远都是举案齐眉,可为天下夫妻表率。 秦燊和陶皇后坐在高位上,秦燊道:“免礼,赐坐。” “谢陛下/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行礼起身落座。 那唯一的空位就非常明显。 “宸嫔还没到么?还是有事暂时离席了,”陶皇后直接开口询问。 这样的大宴,迟到要挨罚,这是规矩。 苏芙蕖还真是恃宠生娇,不过得宠半个月就忘了规矩,失了分寸。 上赶着给人送把柄。 第73章 惊艳 第73章 惊艳 淳嫔立刻附和,抢先回答:“回娘娘,宸嫔妹妹确实没来呢。” “许是宸嫔妹妹初入宫中对宫中礼仪还不熟悉,这才会迟到。” 淳嫔一脸无辜单纯,说话声音娇软,一副体谅人为苏芙蕖说话的派头。 她穿着一身桃粉色纱衣罗裙,本是娇柔无比,却又因为掐腰收身的服制显出玲珑身段,俏皮又勾人。 “宸嫔妹妹到底年纪小些,规矩不通也是正常,略罚一罚,长了记性也就好了,日后……” “日后宫中皇子和公主的教习师傅也不必从翰林院和国子监选了,太傅大人更是可以告老还乡躲清闲。” “宫中有淳嫔姐姐这样的才女足够。” 苏芙蕖的声音赫然出现,婉转动听又威仪十足,毫不客气打断淳嫔说的话。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众人纷纷看向大殿门口,秦燊和秦昭霖也抬眸看去,前者眸色如同深渊看不清喜怒,后者眸色沉沉似有暗流滚动。 苏芙蕖婷婷袅袅缓步出现。 她身上是一袭妃色天蚕丝衣裙,行走间如同流光拂动,泛起粼粼波光,清冷温婉又华贵难言。 她梳着高高的双环髻,在发髻的交会处,簪了一朵浅粉色盛开的芍药,花朵如云朵般盛放在乌黑的发顶,娇艳欲滴。 但这些身外之物都比不上她姿容艳丽娇俏,身段婀娜动人,当真是美的人比花娇。 众人都是微微一怔。 皇亲国戚的名头听着响亮,但没有召见也是不能入宫的,更别提去尚书房看一位公主伴读或是陛下后妃了。 后宫众人见过苏芙蕖的也是少数,毕竟苏芙蕖刚入宫就生病,病好皇后娘娘又被禁足,苏芙蕖根本就没给皇后娘娘请过安。 他们骤然看到苏芙蕖出现,还是以这样一种万众瞩目的方式强势挤进他们的眼眸,都不可自抑的惊艳、失神。 能与太子传出流言又入宫得到圣宠的女人,想得到姿容必定不凡,但没想到竟这般不凡。 苏太师这个老匹夫怎么能生出来这般漂亮的女儿? 苍天不公! 就连见过苏芙蕖的人也是惊诧,苏芙蕖从前出现都是穿着偏向温婉柔和,甚至是低调内敛,略敷薄妆便美丽、纯净、动人。 她从不曾展露如此有攻击性的一面,张扬、热烈、明媚至极,宛若她天生就该被众人仰望。 苏芙蕖站着,众人皆是坐着,视线可不就是仰望,更别提她高高的发髻和璀璨的容颜带来的惊艳感,让人升起一种美则美矣,却拒人千里之外的高攀感。 “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在此刻具象化。 秦燊和秦昭霖也是怔然,下一刻,他们竟然不谋而合地看向对方,都没有错过对方眼里的惊艳。 旋即两人眼眸都是一转,秦燊带着审视和居高临下的睥睨,秦昭霖则是内敛沉静不卑不亢。 有一种自己的宝物,被人觊觎的不爽。 越是压抑,越是沸腾。 大殿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不知是沉浸在苏芙蕖出色的容貌中没回过神,还是感知到秦燊和秦昭霖父子之间的异样气氛,没人敢出声。 父子大戏,从前也不是没听过。 卫宣公与其子太子伋的未婚妻宣姜,唐高宗李治和武则天,唐玄宗李隆基和杨玉环,全都是轰轰烈烈彪炳史书,都是红颜祸水。 没想到他们在朝一日,也能看到这般角逐。 可惜,他们身在其中没感觉到香艳,只感到让人扼住喉咙的窒息。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苏芙蕖的声音打破沉寂,她款款对秦燊行礼,眼眸染上欣喜和下意识的依赖,明晃晃的不加遮掩。 她这朵清高的芙蕖,只愿对秦燊低头。 至于秦昭霖? 看都不看一眼。 秦燊心中骤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方才堵在心里那口浊气渐渐散了。 秦昭霖看到苏芙蕖望向秦燊的眼神,心中又酸又涩,还带着涨麻,他隐在桌下的手不自觉缓缓攥紧。 他想起孟舒盈说芙蕖入宫就病了,病了还似乎是与贞妃有些关系,后面又风寒闭门不出… 芙蕖在宫中,一定过得很艰难。 不然不会急于对父皇献媚。 芙蕖愿意不顾父皇的感受,执意穿他送的衣裙,便是在和他说:“我的心中只有你。” 至于对父皇臣服?不过是为了求生。 芙蕖根本不会喜欢这种毫无感情的掠夺、强占。 “免礼,赐坐。”秦燊略一抬手,看着苏芙蕖的眼神很满意。 “谢陛下。”苏芙蕖浅笑盈盈,眼波流转间全是灵动和纠缠的喜欢。 她缓缓走到自己的席位落座,身旁正是淳嫔,她的坐席还要更靠前一些。 淳嫔虽资历老,但家世到底比不上苏芙蕖,封号也比不上苏芙蕖,恩宠现在也比不上苏芙蕖,会被放在次位上也很正常。 但是淳嫔很不服气,心里很难受,再加上看到苏芙蕖妃色衣裙与她的粉色衣裙很相似,她的却远没有苏芙蕖华丽,更是觉得被人打脸。 不就是家世好一点?有什么好得意的!还特意与她撞颜色想把她比下去! 宫内不成文的规矩,品阶低的后妃为显恭敬和顺从,都会在宴会等公开场合提前打探高位妃嫔的衣着打扮,力求避开相似装扮,以表臣服。 她就不信苏芙蕖不知道她穿什么,就是故意的! 无耻狐,媚之徒! 淳嫔这阵子被强压的怒气都滚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宸嫔妹妹方才那话,我是听不懂了,你在大宴上公然晚到,藐视帝后和太子殿下,我为你说两句话,请求轻罚,我还有错了?” 淳嫔眼眶一红,楚楚可怜地看着苏芙蕖,话里的攻击性被她这副样子恰到好处的柔和成委屈而不是质问。 她还记得苏芙蕖在御书房惯会装可怜,她先下手为强,看苏芙蕖还能怎么装可怜。 做错事就是做错事,再装可怜也没有用! “我知道宸嫔妹妹家世好,无人敢惹,又是新贵得宠,但宫规森严,宫中也不是你能肆意妄为的地方。” 淳嫔这话直接将此事上了个高度,不再是苏芙蕖一人失礼不敬,而是苏芙蕖仗着苏太师的势力在宫中为非作歹,藐视众人。 间接有指点苏太师功高盖主之意。 第74章 众怒 第74章 众怒 苏芙蕖听到淳嫔的话,纤细白皙的手端起茶盏轻轻抿一口温茶,口感味道刚好。 她完全不理淳嫔。 场面又陷入诡异的安静。 这种安静像是巴掌重重打在淳嫔脸上。 淳嫔这次不用装,眼眶自然就红了,晶莹滚动,求助的眼神下意识落在秦燊脸上。 秦燊也拿起一旁茶盏轻轻抿一口,对淳嫔的求助视若无睹。 淳嫔心中更是憋闷地想哭,为什么苏芙蕖违反宫规,陛下却纵容她! 皇亲国戚和满宫妃嫔都在,为什么要这样不给她脸面! 无奈之下,淳嫔最后把视线落在陶皇后身上。 自己是为了陶皇后才出声接话,陶皇后也该为自己解围几句吧? “宸嫔,宫中规矩森严,你初入宫中不知礼数,偶有犯错本宫与陛下都是宽和之人不会罚你,但是女子以柔顺为美德。” “你还是不要太咄咄逼人,免得宫中姐妹觉得你不好相处。” 陶皇后打破沉默,面上挂起温柔大度的笑意,连敲打都说的情深意切。 在淳嫔和陶皇后的一唱一和下,苏芙蕖赫然成为一个恃宠而骄、挑拨是非的失德之人。 陶皇后没有淳嫔那么蠢,陛下都让苏芙蕖落座,肯定是不想借此晚到之事罚苏芙蕖,若还是抓着这一点不放,岂不是自讨没趣。 女子最重名声和品行,若是在这两件事情上有了污点,日后的前途也到头了。 这时候苏芙蕖再哭哭啼啼扮可怜求陛下声援,只能更加坐实她恃宠而骄的名声。 秦燊好整以暇地坐在龙椅上看苏芙蕖,想看看苏芙蕖故意晚来,准备如何收场。 就算是让苏芙蕖略碰碰鼻子,也是长长记性,公开宴会上不能这么骄纵。 至于此事会不会影响苏芙蕖的名声,这不在秦燊的考虑范围。 他是天子,他说谁品貌绝佳、温淑恭俭,那谁就是品貌绝佳、温淑恭俭。 不过是小事罢了。 秦昭霖微微蹙眉,第一次觉得母后的仁善,原来也是笑里藏刀。 他想为苏芙蕖解围,解围的话还没开口又想到父皇,将没说出口的话都咽回去。 芙蕖真的很不易,他若维护芙蕖,父皇想必更会迁怒。 他气闷的把面前茶盏饮尽。 这一切变化发生的极快,苏芙蕖已然彻底陷入被动。 苏芙蕖茶盏遮挡的唇角勾起一个讽刺的笑意。 来了。 等的就是皇后。 “嗒”一声茶盏被苏芙蕖放在面前桌案上。 她认真地看着陶皇后道:“皇后娘娘,淳嫔对陛下和太子殿下不恭,对朝中众位大臣不敬。” “臣妾出自太师府,自小学得便是忠直为君,不怕得罪人。” “臣妾也不会为了维护后妃姐妹情谊,而分不清轻重。” “……” 淳嫔皱眉错愕,陶皇后脸色也猝然沉下来。 苏芙蕖这话,不仅说了淳嫔,还明里暗里的说陶皇后贵为中宫,只知浑稀泥而不知轻重,又扯皇帝、太子和前朝大臣。 上纲上线的让人厌恶。 不能说是越矩,应该说是刺耳至极! 不等陶皇后再说话。 苏芙蕖便干脆利落说道: “臣妾自幼在宫中与公主一起读书明礼、与太子和二皇子乃是同样的几位夫子,其中为首的魏夫子更是陛下亲自点名,乃当朝大儒。” “还有王夫子和周夫子,乃是翰林院首和太子太傅,周夫子为太子太傅也是太傅大人亲自认可举荐的先生。” “淳嫔一句臣妾入宫时间尚短、不懂礼数,不知礼仪,到底是在说臣妾,还是在说满朝文官?” “臣妾又出自武将世家,淳嫔口口声声臣妾家世好,无人敢惹所以才不守规矩,那岂不是指武将都是僭越之人?” “这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入得了淳嫔娘娘的眼?” 苏芙蕖唇边讥笑更重,明明是戾气逼人,但在她亮丽的姿容下却显得如同绽放的玫瑰。 玫瑰,当然都带刺。 苏芙蕖根本不怕秦燊会因此处罚她。 她故意晚到入殿出声说那第一句,就是试探秦燊和秦昭霖的态度,他们之间的暗涌被她看的一清二楚。 秦燊不仅没因为她晚到之事恼怒,还因她的公开依赖与喜欢而满意。 她是晚到了,那又怎样? 陛下难道会希望她早到和太子眉来眼去么? 还是希望她会在太子的接风宴上,早早就到了,等着太子? 可笑。 她打扮得这么娇艳,早来,秦燊才会生气。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秦燊处罚她,那秦昭霖就会眼睁睁的看着么? 她穿着秦昭霖特意送的宫装。 秦昭霖不就是想勾起旧情吗?旧情在场被罚,他看得过去? 他看得过去,他的心里能好受? 一件东西就算不是特别喜欢,但被人明目张胆的抢走了,那这东西就会变成爱而不得。 自己的爱而不得却被人毫不珍惜,他会不会想抢回来呢。 这个英雄救美的机会——也是能暗戳戳报复秦燊的机会,他愿不愿意错过。 男人,都不能接受自己的女人属于他人。 如果得不到人,得到心也是好的。 如果得到人,得不到心也是难受的。 不管秦燊和秦昭霖愿不愿意,只要有她出现的地方,他们两个就别想好受。 “……”偌大的大殿因为苏芙蕖针对淳嫔和皇后的这些话而紧绷无比。 许多人看着淳嫔的眼神开始不善。 后宫争斗就后宫争斗,连累前朝官员干嘛? 淳嫔怪不得是小官女儿出身,一点脑子不长,给人挖坑之前也不知道好好想想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宸嫔乃京城名门闺秀,自小就是才女最守规矩,今日晚到许是有事绊住了,淳嫔又何必扭曲事实咄咄逼人。” 说话的是顺宁长公主,乃是先帝敦嫔所生的五公主,今年三十九岁,乃是秦燊同父异母的五姐。 她母妃身份一般,又不甚得宠,她也是十分低调,但她在秦燊还是王爷时曾暗中投靠、支持,因此这些年过得也算顺心。 她嫁的夫家是武将,虽说夫君不能参政,但夫君的兄弟都在朝为官,正经论起来,也和苏太师沾亲带故。 后宫争斗她可以不插嘴,但事关前朝,她就不能不说话。 这个淳嫔真是一点不省心,看不出来陛下都不想追究么? “是啊,宸嫔娘娘最初不是也没说您什么嘛,您何苦非要让陛下罚她呢。” 顺宁长公主的儿媳立刻跟上。 其余长辈式的皇亲也不时跟着说几句附和,但都剑指淳嫔,不曾波及皇后。 更是因为他们针对淳嫔,而弱化遮掩了方才苏芙蕖将皇后也架起来的尴尬感。 淳嫔说到底是个妾,又没家世,犯了错,在他们有身份的皇亲眼里也不是一句不能说。 毕竟陛下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这本身就代表了一种态度。 但只要皇后一日是中宫,一日就不可冒犯。 为皇后解围,也算是理所当然,淳嫔只能是那个牺牲品,为自己不长脑子付出代价。 陶皇后面色不变,后槽牙却咬得死紧。 苏芙蕖就会占点口头便宜罢了。 她是皇后一日,便没人会向着苏芙蕖来对付自己。 淳嫔彻底愣住,没想到苏芙蕖这么会颠倒黑白,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反驳。 苏芙蕖这么一说,就让她一下把朝堂文武官员都得罪个遍,被千夫所指。 她看着苏芙蕖一脸淡然、处事不惊的模样,心里又羞又恨。 “陛下,臣妾知错。”淳嫔起身跪地请罪,眼里泛着泪花滚落,却不敢为自己辩白求情。 她已然惹了众怒。 “淳嫔言行不当,褫夺封号,罚俸半年,禁足一个月。”秦燊面色淡漠直接下令处罚,没有一丝怜悯。 这个责罚对后妃来说已经很重了,但与她犯的错相比也算说得过去。 淳嫔,不,袁嫔眼里的泪瞬间滑落,不甘道:“是,臣妾遵旨,谢陛下宽恕。” 说罢,她又擦泪坐回席位,看着苏芙蕖的眼神恨不得活吞了她,最终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 “臣妾没有旁的心思,只是好奇宸嫔何故来晚?” “还希望宸嫔娘娘不要怨我,毕竟你我都知晓宫规,我实在想不出发生何种大事,能让你比陛下和皇后娘娘来得还晚。” 苏芙蕖从始至终不回答为何晚来,如此遮遮掩掩必定是见不得人。 她偏要知道苏芙蕖为什么晚来! 第75章 献舞 第75章 献舞 苏芙蕖回眸第一次正眼看了袁嫔一眼,看到袁嫔眼里的执拗和不服,她唇角勾起明媚一笑。 她眼波流转看向高坐在主位的秦燊,眸子里是明晃晃的俏皮和得意。 秦燊莫名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苏芙蕖的话清晰响彻大殿,她声音软腻,语调慵懒还缠着居高临下的娇蛮。 “袁嫔这般好奇,那袁嫔应该问问陛下,为何晚上让我那么劳累,以致于午后小憩睡过了头。” “……”这句话炸响在袁嫔脑子里,她瞬间懵怔。 “宸嫔。”秦燊略带训斥喝止,面色不变仍旧威严而不可侵犯,耳垂却染上薄红。 果然是莽夫教出来的女儿,太大胆了,床榻之间的事情怎么能这么堂而皇之的说出来,引人遐想。 秦燊此话一出,方才还像一只高傲天鹅的苏芙蕖骤然收起所有傲气,转而眼眶微红有些委屈的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秦燊无奈,苏芙蕖是一贯受不得一句重话,心里不一定怎么委屈。 此事都是袁嫔的错,他都不打算追究晚到之事,袁嫔还一个劲的追着不放,闹得人仰马翻不说,她自己也没讨到好处。 从前觉得袁嫔小性子也不失可爱,如今看来未免有些不分场合。 眼看着袁嫔回过神还想说什么,秦燊不耐烦提前打断: “袁嫔,你若有那么多问题就去问教引姑姑。” 袁嫔彻底崩溃,只觉得自己在这坐着如芒在背,所有人都在耻笑她! “陛下,臣妾身体不适,想先回去了。”袁嫔起身行礼告退,眼里的红意拼命压着。 她不要落一滴泪。 不要让任何人再看她的笑话。 “去吧。” “是,臣妾告退。” 袁嫔说罢行礼后直接径直离开,没有一点留恋,单薄的背影挺直,直至消失。 见此,许多人的眼神在空中彼此交汇。 宸嫔,比想象中还要得宠,就是不知道太子殿下如何看待这件事。 秦昭霖坐在坐席上,全程面色分毫未变,只是紧绷的脊背越发绷直,非极其熟悉之人看不出他的忍耐。 秦燊看着秦昭霖的眸色更深,他对苏常德使个眼色。 苏常德立刻高呼:“开宴——” 紧接着许多宫女上殿传菜、布菜,动作整齐干脆如行云流水,又极快的退下去。 秦燊端起酒杯,所有人都跟着端杯。 “太子为国赈灾,乃是国之肱骨…此宴特为太子而设,是为接风,请众位与朕一起满饮此杯。” 秦燊毫不吝啬对秦昭霖的赞美之词,一如往昔——父子和睦。 秦昭霖也举着酒杯回应,感念天恩和父皇厚爱以及这一路官员和晋亲王的辅佐付出,洋洋洒洒说了许多,极尽温润感激之情。 晋亲王跟着客气,将功劳都归于太子,心甘情愿为太子做嫁衣。 众人一起饮酒,一轮推杯换盏下来,宴会已然恢复热络。 方才苏芙蕖和袁嫔那点小插曲宛若早被人抛掷脑后,谁都不放在心上。 陶皇后也是笑意盈盈,仪态万方,不时出言调和让宴会气氛更加和谐。 两轮过后,酒意正酣。 “上歌舞。”秦燊吩咐。 苏常德高呼:“传歌舞——” 说罢,六个衣着鲜艳的舞女上场,水袖飘飘似是画卷仙子翩翩而来,她们皆是面盖白纱,一舞动人。 最后出现一个穿着孔雀翎羽舞服的曼妙女子手持一柄羽扇覆面款款而来,仅露出一双桃花涟水似的眸子,勾人又荡漾。 琴师的美妙琴音随着她的出现骤然旖旎,配着突然响起的沉闷鼓点。 每一步都像是勾魂夺魄的妖精踩在人的心尖上。 舞姿绝妙脱俗,让人叹为观止。 每当她覆面的羽扇要随着动作落下时,长长的水袖飞舞又会遮挡的严丝合缝,十足的吊人胃口。 宫中许多年不曾出现这般舞技绝妙又妖娆的女子了。 陶皇后没有错过秦燊眼里的片刻惊艳,她唇角的笑意更深,看着舞女的眼神也越加满意。 不愧是她一个月前命人在教坊司选的好苗子,果真是好啊。 她视线落在苏芙蕖身上,正与苏芙蕖的眸子对上。 前者雍容挑衅带着势在必得的讥笑,后者波澜不惊回以一笑,甚至对她遥遥敬了一杯酒。 陶皇后脸上的笑意褪去三分,皮笑肉不笑,同样举杯对苏芙蕖。 两人尽饮。 嘉妃看着这一幕,唇角也勾起一个笑,转而又看向跳舞的女子,一举一动都是美轮美奂。 真不错啊,好苗子越来越多了。 坐的稍稍靠后的蘅芜看着端坐在上首笑着的陶皇后,她也举杯饮酒,用宽大的衣袖遮挡,暗自翻了个白眼。 一会儿,看皇后还能不能笑出来。 一舞终闭。 鸦雀无声,仿佛都被震惊在舞女的舞蹈中无法自拔。 “宫中已经许多年没出过舞艺这么绝妙的女子了,你叫什么?”陶皇后率先出声。 舞女盈盈一拜,声音悦耳似黄鹂婉转:“回皇后娘娘的话,奴江越柔是畅音阁舞姬。” “江越柔,名字倒是好听,只是为何用羽扇遮面?”陶皇后又道。 江越柔略带羞怯,缓缓将羽扇拿下。 她皮肤冷白似雪,巴掌大的脸上妆容精致,柳叶眉、桃花眼本是出水芙蓉般清丽的长相,可是配上她右眼眼下的一颗泪痣,平添妖冶魅惑。 容貌昳丽,只是细看之下似与苏芙蕖有几分相像。 说不出哪里像,或许是气质又或许是眉眼,总之别有一番相似韵味。 许多人眼眸露出惊艳,心下了然,这是陶皇后要给陛下进献新人分宸嫔的宠了。 秦燊神色淡然,不见方才的惊艳反倒像是兴趣寡淡,陶皇后暗自忍住皱眉的冲动。 江越柔的外貌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出众,尤其是她特意选得与苏芙蕖有些相似的姿容,就是为了不冒险、求稳。 结果怎么陛下看到江越柔的长相,反而像是失了兴致。 秦昭霖借着饮酒遮住眼底的不喜。 长得是与芙蕖有几分相似,可惜太轻浮失了芙蕖的内里气质,看了容貌反而有种高下立判的失落感。 “奴自知蒲柳之质,羞见天颜,请陛下、皇后娘娘恕罪。”江越柔道。 陶皇后暗自思量,笑着试探道:“陛下,臣妾看江越柔很有眼缘,不如让她留在宫中伺候吧?” 她没有说留在宫中为妃嫔,便是留着后路,万一秦燊不想要,也不至于驳了她的脸面。 秦燊轻抚着手里酒樽,没说话。 和谐的氛围略有些凝滞。 陛下看起来不太喜欢,他们也跟着提心吊胆。 陛下并不是重女色之人,从为了先皇后五年不曾再娶妻纳妾就能看出来,陛下是个长情之人。 他们最初也曾试着给陛下送过女人,没有一个成功的,轻则原封不动退回来,重则还要被申饬。 故而这么多年无论是前朝大臣还是皇亲国戚,谁都没再轻易送过。 “陛下…”陶皇后刚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秦燊淡淡的声音响起:“太子后院空虚,不如把江氏赐给太子做侍妾吧。” “也算留在宫中,可以陪太子妃时常陪伴皇后。” 第76章 赏花 第76章 赏花 陶明珠正在那看戏,听到这句话面色骤然一白。 苏芙蕖已经够烦了,还要给秦昭霖送一个和苏芙蕖长得差不多的小贱人,这不是更给她添堵吗?? 陶皇后的面色也不好,但还能维持着基本的体面,笑着转眸去看秦昭霖问: “太子,你意下如何?” 众人目光都落在秦昭霖身上。 秦昭霖仍旧是那副温润翩翩不喜不怒的模样,当真像了秦燊三分,只是他的呼吸节奏又沉又缓。 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抢了他的芙蕖,送他个赝品? 他是不是该跪下谢恩? 秦昭霖下意识抬眸看了苏芙蕖的方向一眼。 苏芙蕖也在看他,眼里似有深深掩埋的感伤。 双眸对视,一股莫名的氛围延展,又极快分开。 这一幕被秦燊看到,眉眼泛冷。 秦昭霖抬眸看向秦燊,眸色平静如水,起身拱手道:“儿臣多谢父皇抬爱。” “只是儿臣刚刚成亲不久,不想太早纳新人,以免让旧人寒心。” “父皇曾与母后恩爱不移乃是千古佳话,为了母后五年不曾另娶,儿臣自然以父皇为榜样。” 苏芙蕖听到这话差点想笑出声,秦昭霖自小顺从秦燊,与秦燊父子相宜,如今有了怨气,说起话来表面是好话,听起来却扎人。 秦昭霖还真是被宠大的,敢不给秦燊面子。 但凡换一个人,就算是吐血咬牙也会忍下这口气,收下江越柔。 秦燊眸子微凝,下一刻他唇角扯出一个笑:“太子如此,朕很欣慰。” “那你日后要和太子妃举案齐眉、恩爱不疑啊。” “朕听说太子妃近来身子不适,管家之权暂且交由孟侧妃掌管,如今朕看太子妃已然大好,管家之权便重归太子妃之手吧。” 秦昭霖看着秦燊的眼神里略带受伤,极快被他遮掩过去。 陶明珠则是眼里一喜,立刻起身行礼道:“臣媳多谢陛下,臣媳日后定当精心辅佐太子管理内宅。” 秦燊颔首。 陶皇后适时赶忙缓和气氛转移话题: “陛下,太子远归辛劳,臣妾在御花园的浅碧溪为太子准备了礼物,请陛下与臣妾等一同移步。” …… 浅碧溪。 众人按照身份地位跟在秦燊和陶皇后的身后一起出现在浅碧溪,停步后,自觉围绕着浅碧溪一字排开,共赏陶皇后所说的礼物。 秦燊和陶皇后站在中间,以太子为首的诸位皇亲国戚站在秦燊左手边,而以嘉妃为首的后宫妃嫔则是站在陶皇后的右手边。 他们对着满池待放的荷花,其中最显眼的就是离岸边最近的并蒂莲。 陶皇后自从知道花房培育出了并蒂莲后就命令花房使用药剂,让满池的荷花都不许开,抢先开花的便会被花房奴才连根剪去丢弃。 所有的荷花都要等着众人前来时,再用药剂一起催熟。 一池荷花待放也是美丽。 苏芙蕖被陈肃宁扶着站立,似是没站稳脚滑了一下,吓得陈肃宁连忙去护苏芙蕖,幸而没失足,但吓得苏芙蕖脸都白三分。 闹出轻微动静也被秦燊和陶皇后等人注意到,秦昭霖下意识攥拳紧张一瞬,皆被秦燊收入眼底。 “宸嫔,来朕身边。”秦燊说道。 苏芙蕖一脸后怕和心有余悸,听到这话眼眸里都是依赖,缓缓小心着走过去。 她不敢取代陶皇后的位置,那便只能站在秦燊和秦昭霖之间。 苏芙蕖刚过来,秦燊便霸道的牵住她的手,将她往自己的身侧拉得更近,苏芙蕖没站稳,几乎是被秦燊像拉着似的拽到自己怀里。 秦昭霖眸色深深,隐在衣袖中的手攥紧。 秦燊收回看着秦昭霖的目光,面色沉静温柔地看着苏芙蕖,伸手体贴将苏芙蕖发髻间略歪的芍药花扶正。 “小心点。” “你若是失足落水,朕可不会跳水救你。” “……” 秦燊这话声音放得又低又沉,只有靠的最近的苏芙蕖、秦昭霖和陶皇后能听得清。 苏芙蕖和秦昭霖面色立刻就白了。 秦昭霖呼吸更沉。 果然,果然父皇是暗中派人监视芙蕖,这才能知晓那日溺水之事。 父皇册封芙蕖,也不过是怪自己‘不守规矩’。 他心间泛起细微绞痛,低眸看着苏芙蕖,百感交集。 陶皇后眉头紧蹙又极快分开,装作无事发生。 “是,陛下。”苏芙蕖声音怯弱还带着一丝伤怀的哽咽和隐隐委屈。 泛红的眼眶当真是让她更加娇艳欲滴。 她又再一次被秦燊和秦昭霖之间的事情牵连,被秦燊迁怒。 苏芙蕖的身子微微颤抖,低眸间卷翘的睫毛抖了又抖。 秦燊看到她可怜,心里难免又升起微微后悔。 太子对苏芙蕖贼心不死,是太子的问题。 苏芙蕖早就对他表过忠心,这段时间的表现他也一直很满意。 他不该随意拿一个弱女子发火。 过去的事情便让他过去吧,此后苏芙蕖只属于他一个人,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无论太子再不甘,也是事实。 时间会冲淡一切,太子也不过是刚知道苏芙蕖被他册封,心里接受不了这才略有不忿。 他已经点名他册封苏芙蕖的原因,太子也该知道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结果。 秦燊不相信太子还能因为一个女人,真的和他离心。 这不过是他对太子的略微敲打罢了。 秦燊环住苏芙蕖的腰,像是环住她,又像是怕她跌水里去护着她,转而对陶皇后道:“继续。” 苏芙蕖爱闹小脾气,但是也很好哄,只要他对她多偏爱一点,那点小伤感和不痛快也会很快散去。 陶皇后牙都要咬碎了,面上笑意不减,示意浅碧溪中的并蒂莲,开始她的介绍。 “陛下,这是并蒂莲,臣妾翻阅古籍,此花双花并立最是祥瑞,犹如夫妻同心,风雨共济,又似父子血脉,枝叶相连,又恰似兄友弟恭,荣辱与共。” 陶皇后说着脸上的笑意更浓,双手合十道:“并蒂莲千年难遇,今岁天降祥瑞独开此株,臣妾想着,许是天意欲见皇家和睦之庆。” “愿我朝如这莲根,深扎厚土,陛下与臣妾能永如今日这般,相携相知,更愿陛下与太子父子相和,皇室兄弟手足也能如同这并蒂之蕊…” 陶皇后的吉祥话说起来侃侃而谈,自如非常,可见是做足了准备,打算在今日修复皇室隐有的裂痕。 苏芙蕖长长的睫毛下隐着一派讥笑。 可惜陶皇后的一番情谊了。 帝王父子中间夹着她这朵绽放的芙蕖,一起欣赏着早就破败的并蒂之莲,实在是讽刺。 第77章 祥瑞 第77章 祥瑞 陶皇后说完,许多皇亲国戚跟着附和说着吉祥话,无外乎是天降祥瑞、护佑大秦,帝后恩爱、父子齐力、兄弟相融,骨血至亲繁荣昌盛等等。 褒扬之词溢于言表,气氛也热络起来。 陶皇后唇角的笑意更深,看着秦燊和秦昭霖,希望他们能明白自己的苦心。 父子多年,怎么能因为一个女人就心有隔阂。 苏芙蕖看着陶皇后,脸上也扬起一个恬淡的笑容赞道:“皇后娘娘真是有心,未来大秦皇室一定会像娘娘盼望祝祷的一样紧密相连、再创辉煌。” 陶皇后对上苏芙蕖娇媚的脸,眼底的笑意淡去很多,皮笑肉不笑的跟着点头:“是啊,只要没有小人奸逆挑拨,皇室自然是上下一心。” “就算是有小人离间,也终究是邪不压正,自取灭亡。” “宸嫔,你说是么?” 苏芙蕖神色一僵,眼里的光彩都跟着黯淡一瞬。 显然她也知晓陶皇后又在暗指她不安分。 苏芙蕖嘴张了又合,干巴巴的附和:“皇后娘娘说的是。” 秦燊搂着苏芙蕖的手更紧,看着她的眸色也更深,转而看向陶皇后淡漠道:“继续。” “是,陛下。”陶皇后应答,转而给刘嬷嬷一个眼神。 刘嬷嬷悄悄退下。 不一会儿,几个花房的奴才就拿着长长的竹竿走过来,在浅碧溪里缓缓的晃动着一池溪水。 “皇后娘娘,你这是派人做什么呢?”嘉妃在一旁笑着问道。 不等陶皇后开口,蘅芜就抢先道:“并蒂莲本就是大吉之兆,就算不能亲眼目睹其开花,也算是沾了福气。” “莲花开败本是天意,若是提前催熟恐怕有违天道,反倒不吉。” “皇后娘娘不会逆天而行吧?” 蘅芜面上仍旧是一派淡然与世无争的模样,说话语气也是当真担心忧虑,像是真心劝阻。 但她直接点名催熟和逆天之行,让陶皇后的面色不佳。 陶皇后这时略有些后悔不该让贞妃死得那么快了,她贵为皇后,难道要让她亲自去和一个贱婢出身的妾室打嘴仗吗? 刘嬷嬷这时出现和蔼笑着行礼道:“温昭仪娘娘多虑了,这是宫人们在活水,乃是宝华殿法师特意叮嘱。” “法师说,水贵流通,气贵清明。这莲池如一方小乾坤,静极则气於,若想迎接并蒂莲花开,必定要先行活水,驱除污秽,方可承接天地清气,蓄足精华,如此才能静待花开。” 蘅芜了然颔首:“原是臣妾多虑了。” 刘嬷嬷又笑着行一礼便算作结束,众人都静静地看着浅碧溪的溪面不时偶尔有人低声交谈。 稍许。 一个约八、九岁的小郡主指着浅碧溪惊艳道:“看,那有几朵莲花一起开了!好漂亮!” 众人的视线都随着小郡主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几朵莲花一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放,紧接着它身旁其他莲花也跟着动起来。 这一池莲花都像是瞬间有了生命,此起彼伏的争相开放,带起一阵幽蜜的莲花香气,清香扑鼻。 此时,不知从哪飞来一行燕子,盘旋在浅碧溪上方,紧接着又是一众喜鹊、鸽子,不过呼吸之间,小小的浅碧溪上空已经盘踞数十只鸟。 还有一队大雁飞舞盘桓。 它们转圈飞舞,仿佛得到神的指引,有序、壮观、虔诚到没有一只鸟鸣,都在静静地等待花开。 众人皆惊,就连秦燊都是面露惊诧。 其实他根本不相信什么天降祥瑞,历朝历代为了祥瑞之说,闹出来的‘怪事’岂止是上千上万,就连他当皇子之时都曾利用过所谓天象,为自己登基增加砝码。 不过是讨个吉祥让人开心罢了,他不放在心上。 但是如今百鸟来朝,他心中也掀起阵阵涟漪。 鸟乃是最自由自在的动物,就算是世间最厉害的御兽师也无法操控百鸟飞舞。 难不成,这确实是天意? 苏芙蕖看着鸟群,转头望向不远处的森森树木,树枝上隐有雀鸟停留,她唇角的浅笑越来越深。 她与蘅芜对视一眼。 蘅芜立刻笑着站出来,行礼真切道: “皇后娘娘果然是天生凤命,不仅能使花开并蒂,还能使百鸟朝凤,臣妾心悦臣服。” “大秦有皇后娘娘如此贵重的中宫之母,何愁国之不兴?皇室不旺?臣妾拜服。” 蘅芜说着更是跪下来对陶皇后大拜。 话落,众人跟着一起行叩拜大礼,高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天佑大秦,国命永昌。” 陶皇后也被面前之景震撼,又听到蘅芜的话和众人叩拜,心里更是舒畅喜悦,下意识抬眸去看秦燊,正对上秦燊满意的眼神。 老天还是护佑她的,无论今日之事是否是她处心积虑算计得来,并蒂花开、百鸟来朝,这更改不了。 一句天生凤命,更是能让她坐稳后位。 她眼角余光看着苏芙蕖也跟着叩拜跪伏的脊背,心中连日积攒的恶气狠狠散尽。 “皇后,你辛苦了。”秦燊看着陶皇后的目光终于柔和下来,卸掉这一个多月来的紧绷和冷漠。 陶皇后与秦燊对视,对秦燊此话动容不已,眼眶泛红,略略屈膝行礼: “臣妾身为陛下的妻子,如何辛苦都是为了陛下能够开心,皇室能够顺遂。” 秦燊颔首,近日对陶皇后的不满散去许多。 陶皇后或许在面对苏芙蕖的问题上,行为略有过激,但十五年来她确实从未行差踏错。 到底是正妻,又是婉枝的亲妹妹,他合该给些机会和体面。 秦燊亲自将陶皇后扶起,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时,他们之间的隔阂也跟着消散大半。 “你近日身子不好,朕让宫务司暂管六宫大权,眼下看你无虞,朕也就放心了。” “苏常德。” “奴才在。” “你亲自去宫务司取凤印,朕要亲自交给皇后。” “是,奴才遵命。” 苏常德应下立刻带着几个小太监转身急匆匆走了,小盛子往前一步,暗暗补上师父的位置随时听吩咐。 陶皇后看着秦燊的眼神越加感动,晶莹一闪而过,一滴泪滑落。 “臣妾与陛下夫妻同心,自然知晓陛下对臣妾的关爱之心,臣妾对陛下也是一片拳拳赤诚,日后臣妾定然更加用心辅佐陛下管理后宫。” 陶皇后说罢,众人又跟着说道: “帝后和睦,如日月同辉,乃江山之幸,万民之福。” “臣等愿帝后同辉,国运恒昌。” 皇亲国戚和一众后妃的褒扬之词不加遮掩,纷纷恭祝,像是唯恐说慢几句就落与人后。 其中只有苏芙蕖、秦昭霖和晋亲王属于恭敬有余、谄媚不足,倒是显得不卑不亢。 不过片刻,苏常德就亲自带着凤印而来,由秦燊亲自交给陶皇后。 浅碧溪的祥和气氛算是随着这个交接仪式,到达顶峰。 天命所归,由帝王亲自交给陶皇后的凤印,只要不犯谋逆、狂孛大罪,陶皇后的凤位都是坐的稳得不能再稳。 百鸟开始啼鸣,像是急切准备恭贺着并蒂花开。 “免礼。”秦燊唇角也勾起笑意,命众人起身,一同观看浅碧溪里的并蒂莲。 如今满池莲花开,艳丽无涯,只等这一株花中之王。 所有人对这株并蒂莲的期望都攀到顶点。 突然,御花园茂密的树林里一阵瑟瑟缩缩。 第78章 异变 第78章 异变 从茂密的树林假山里,陡然冲出来无数黑乌鸦,黑黑的乌羽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泛出七彩琉璃光辉。 它们冲出来盘桓在这小小的浅碧溪之上,黑色的臂展如同乌云盖顶。 “嘎嘎嘎——”乌鸦短促、粗糙的叫声闷闷地盖过无数悦耳鸟鸣,直达人的心间。 所有人面上的笑容都淡下去,一脸紧绷,谁都没有说话。 乌鸦是报凶之鸟,也是可以帮人趋利避害的吉鸟,但此时此景——报凶,绝非善事。 一双看不见的手仿佛扼住所有人的心脏。 陶皇后捧着凤印盒子的手更是微微颤抖,心中不断乞求,乌鸦只是同样来朝拜并蒂莲的,而非是报凶之兆。 异变突生。 一只金雕从高处俯冲而下,竟然将并蒂莲一把连根抓走,又盘旋一圈冲上云霄,只留下长长的早已腐败的根系,从众人眼前飘过。 并蒂莲,根烂了!观其烂象,非一日之功。 众人面色大变,有人惊慌无措,有人骇然震惊,还有胆小的被这一幕吓得腿脚发软靠在奴婢身上。 不等众人回过神来,不知是从那只鸟开始,竟然肆无忌惮的拉屎。 “嘎嘎嘎——” 黄黄白白的鸟屎从天上坠落,砸在一众皇亲国戚和后妃的身上、头上、脸上。 许多后眷大惊失色尖叫。 男子想要驱赶,却追不上腾飞的鸟,气得脸色涨红。 秦燊面色铁青,胸口气得剧烈起伏,他威仪的龙袍也染上鸟屎。 看向陶皇后,陶皇后更是狼狈不堪。 “回去!”秦燊一声令下便拂袖而走,众人也像得了解令,跟着一哄而散。 皇宫举办宴会会为一众皇亲国戚和后妃安排临时更衣、休息的宫宇,众人立刻跟着宫人的指引去相应宫宇更衣梳洗。 他们出身贵胄,平日里连泥土都没沾过多少,更何况是鸟屎! 心里恶心的要死! 苏芙蕖跟在人群里装作步履匆匆,直到来到自己临时休息更衣的殿宇内,才坐着笑开,眉眼弯弯,眸子里如盛满绽放的星光。 笑颜如花让陈肃宁都微微怔住,娘娘,似乎从未如今日这么开怀过。 陈肃宁赶忙去拿备用的衣服,想给娘娘换上,结果仔细一看,娘娘身上的衣服连个褶皱都没有,更别提鸟屎了。 再看自己…别提了,狼狈得很。 但就算她这么狼狈,也比别人强得多,她走时看到还有麻雀追着皇后娘娘拉屎,恐怕其他人更是一团糟。 “你去更衣吧,本宫不用伺候。”苏芙蕖唇角还荡着盈盈笑意,吩咐陈肃宁。 “是,奴婢去去就来。”陈肃宁遵命下去梳洗更衣。 陈肃宁一走,苏芙蕖就将窗边榻上的窗子打开,毛毛和团团直接飞到窗沿上站着。 嫔位以上临时休息的地方是单独的小院落,不用担心有人看到鸟飞过来。 况且刚刚许多鸟都追着人拉屎,偶有两个追着她,也不会惹人怀疑。 “怎么样?我毛毛办事就没有办不好的事。” 毛毛昂首挺胸地看着苏芙蕖,给苏芙蕖逗笑了。 团团不服道:“你天天在宫里唱歌,你做什么了?都是我跑去叫鸟的好不好。” “我怎么没做?并蒂莲的根就是我咬坏的好不好,你知道翅膀沾水多难飞嘛!我差点就被发现了。” “得了吧,麻雀没有不怕水的,你肯定是又骗浅碧溪里的鲤鱼了。” 眼看着毛毛和团团又要吵起来,苏芙蕖赶忙打断: “好了好了,这次你们都有功,想要什么都可以。” 麻雀是很小的,脑子小,脑仁也小,许多普通麻雀只能进行最简单的沟通,至于监视别人,能是能,但他们不理解人性,也说不清楚怎么回事,调教起来实在太麻烦。 毛毛和团团已经是她多年来阅雀鸟不下万只,选出来的最通人性又出类拔萃的雀鸟了。 但不知为什么它们一对上,总是吵架,苏芙蕖只能把它们尽量分开。 若说最好用的鸟类,当属鸦科、鹦鹉、鹰隼类,虽然也不怎么通人性,但相对来说智商高、学习和沟通能力强,能办的事情也更多。 但是这些鸟在宫中四处飞翔,太引人注意,她轻易不会用,最常见的还是麻雀,小小的又常见,没人会设防。 “你们回苏府吧,将这银票交给二哥,二哥自然会犒劳你们。” 苏芙蕖从衣袖里拿出早就准备的银票,折成很小的三角。 还不等她递给毛毛或者团团,它们两个又开始抢了,苏芙蕖无奈只能又拿出来一百两银票折好。 一鸟一个。 毛毛和团团这才不再争抢,头一扭各自飞走了。 苏芙蕖看着它们的背影失笑。 突然一个男声响起。 “芙蕖,为何你会与鸟说话?” 话落,一个熟悉的人影缓缓不知从何处而来,出现在院子里,正是秦昭霖。 隔着大开的窗子,苏芙蕖皱眉看他越走越近,直至站在窗外垂眸看她。 秦昭霖身形高大,挡在窗前,宛若黑影压身,将残存的落日余晖遮住,一片乌黑落在苏芙蕖身上。 “今日之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79章 旧情 第79章 旧情 “母后曾经虽然不喜欢你,但并未刻意为难针对你。” “你何苦与她为敌。” 秦昭霖看着苏芙蕖面色渐渐变了,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歧义,立刻说: “孤不是指责你,而是担心你。” “你初入宫中,羽翼未丰,为什么要给自己立强敌。” 苏芙蕖低头垂眸,掩住眼底的讥讽,关于秦昭霖的问话,她通通不回答。 她没有解答秦昭霖疑惑的义务。 下一刻,她直接起身坐在窗沿上,伸手勾住秦昭霖的脖颈。 秦昭霖被迫弯腰俯身低头去看她,双手撑在窗边,看起来像是将苏芙蕖整个人圈抱在怀里。 距离极近,呼吸甚至都跟着胸膛的起伏似有交缠。 苏芙蕖抬眸去看秦昭霖,眼里如同破碎闪闪的星子,美丽动人又带着深夜的诱惑。 “昭霖哥哥,那你会帮我吗?” 昭霖哥哥。 秦昭霖的心被狠狠震动。 苏芙蕖只这样叫过秦昭霖两次。 一次是定情那日,一次是…第一次亲吻后,苏芙蕖倚靠在他怀里,娇俏又乖巧,用甜腻腻的声音叫他。 “昭霖哥哥,我未出阁便与你亲近,你可一定要娶我呀。” “你若是不娶我,那便是因今日之事看轻我——那我可会不开心的。” 苏芙蕖撒娇又故作生气,漂亮的眸子让秦昭霖的心都软成一团,控制不住地抱她,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道: “今日之事都是我唐突,又怎么会因此看轻你。” “我一定会娶你。” “……” 往日一幕幕如过眼云烟,再相见,虽身体离得近,但已经是再不能重逢的陌路人。 秦昭霖被惹起了伤感。 他紧绷的脊背渐渐松弛,亲手将苏芙蕖微乱的鬓角夹在耳后理好,眼里有毫不加掩饰的深深情谊。 “你落水那日孤就说过,孤不会看着你出事。” 苏芙蕖面露感动,像是情难自抑扑在秦昭霖怀里,秦昭霖也终于不再忍,伸手回抱她。 “昭霖哥哥,谢谢你。” “我真的好害怕。” 苏芙蕖声音带着呜咽和颤抖,她的身子往秦昭霖的身上更加贴近,像是经历了狂暴风雪的雏鸟寻求庇护。 秦昭霖听着她哽咽,眼眶也泛起红意,轻轻拍抚着她的脊背。 他就知道,芙蕖这么娇弱,怎么能适应父皇后宫中尔虞我诈的生活呢? 所有与父皇献媚讨好,不过是为了活下去。 可惜芙蕖不知道,她越是与父皇走得近,后妃就越是会针对她。 长久下去,连带着朝堂大臣都会对她有意见。 “别怕,孤会尽力护着你。” “今日之事孤也会为你遮掩过去。” “只是你日后不要再和母后作对,我们本该是一家人,可以站在同一阵营,你为什么非要设计此局陷害她。” “母后若失权柄,在后宫里又有谁能庇护你呢?” “父皇不会允许孤靠近你,更不会允许孤的人保护你。” “我们只能暂避锋芒。” 秦昭霖这话说得像是情真意切,连指责听起来都是温温柔柔的询问,像是费解至极的推心置腹。 苏芙蕖埋在秦昭霖的怀里,眼眸冷冽嘲讽至极。 在其位谋其职,秦昭霖还真是在自己的位置上牢牢坐着,指点江山教育起来人也丝毫不腰疼。 她依附皇后,以皇后马首是瞻,别说皇后会不会接受她,就算是接受她了,她未来又该如何自处呢? 老老实实等着皇后辅佐秦昭霖登基,她变成那个与秦昭霖暗中媾和偷情的太妃么? 秦昭霖还真会想美事啊。 “昭霖哥哥,我们还有可能吗?”苏芙蕖声音闷闷的响起,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恳切询问,其中夹着酸涩和苦楚。 秦昭霖拍抚她后背的手一顿,垂眸看她,眼神端肃,问出了自己压在心中许久的问题。 “你当初与父皇…并未入宫时,为何不去求求苏太师,让苏太师上奏将你送入东宫,反而还多次与孤划清界限?” 苏太师若是上奏请求,他再与父皇恳求,愿意认下此事,父皇不见得就非要册封芙蕖。 毕竟最初父皇不是也同意不让芙蕖入宫了么? 既然能忍耐,那就是没那么想要,后续若不是发生溺水之事的意外,芙蕖还不至于入宫。 一步错,步步错。 苏芙蕖眼眸微眯,眼里的异芒一闪而过。 秦昭霖,还真是从不把她说的话放在心上。 太师府绝不许自己的嫡女为妾,在秦昭霖定下太子妃人选时,父亲便公开为她择婿,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如今秦昭霖竟然还说什么,她为何不去求父亲嫁给他。 聘为娶,奔为妾,她就那么自甘下贱的非他不可? 还是秦昭霖认为她已经与秦燊春宵一度,失去清白,秦昭霖愿意认下此事继续让她为妾,已经是她要感恩戴德的恩赐了? 看来确实是从前她对秦昭霖太过温和,几乎百依百顺,以致于让他对她产生了不切实际的认知和幻想。 “昭霖哥哥,我当日那般境地若是强求入东宫,恐怕只能让陛下怀疑我别有用心,故意蛊惑,反而会将我遣去营州,届时我们想相见就更难了。” 苏芙蕖说着面上露出一丝挣扎,抬眸看着秦昭霖的眼眸里全是爱意和盈盈泪水。 “况且,昭霖哥哥曾与我说过,害怕太子之位不保,我不愿因一己之身让陛下怀疑你对他的忠心和敬仰。” “为了你能过得好,我什么都愿意牺牲,只求你不要忘了我们之间曾经的情分,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说罢,苏芙蕖眼里的泪像是终于控制不住落下来。 秦昭霖心疼至极,伸手将苏芙蕖的泪一点点擦掉。 此时他无比后悔,后悔当时选了陶明珠。 芙蕖才是那个能够与他真心相交,彼此扶持一辈子的女人。 可惜,如今已经是白璧微瑕,再也回不去了。 “孤知道你对孤的真心,再忍一忍,孤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回到孤的身边。” 秦昭霖认真的看着苏芙蕖,与苏芙蕖对视。 “昭霖哥哥,我相信你。”苏芙蕖软糯的声音充满信任和依赖。 一种别样的情愫在他们眼眸交接之中蔓延。 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在他们距离极近,双目合上,即将接吻时,一个冷冽得像从寒泉深处爬出来的声音响起,攀上他们的脊背,引起一阵寒毛直立。 “你们在干什么。” 是秦燊。 第80章 纠缠 第80章 纠缠 秦昭霖和苏芙蕖面色陡然一变,睁眼震惊地看向院门口的方向。 赫然是刚更衣换好新龙袍的秦燊,他神色极冷,看着秦昭霖和苏芙蕖的眼神幽深审视又泛着森森阴鸷。 与方才一身明黄不同,如今他穿着一袭玄色暗纹五爪滚龙袍,背脊挺直如松,蜂腰虎背,威严无比又带着强势的压迫感。 苏芙蕖眼里闪过巨大的惊慌和畏惧,显然她根本没想到秦燊会突然出现,骤然收回环着秦昭霖脖颈的手。 她慌张地手足无措想远离秦昭霖,推拒着他搂着自己腰肢的手,却因为动作太大在窗沿上坐着本就不稳,险些栽倒,又被秦昭霖扶了一把,像是抱得更紧。 秦燊双眸寒光一闪,不悦至极。 他都不需要想,就知道苏芙蕖的身子有多软,被抱在怀里又是什么感觉。 那种触感和幽香,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的感知里。 可惜。 身子就算被他占过再多次,心也不是他的,留着也是没用。 秦燊最后一点耐心被耗尽,事实摆在眼前,他也不必再聆听一个骗子的独白。 他招手示意,在远远宫道上等着的苏常德立刻上前,待他看到眼前这一幕不伦之景时,呼吸一窒,大脑一片空白。 “秦昭霖,禁足东宫一个月,暂停一切政务。” “苏氏,囚禁承乾宫。” 秦燊说罢抬步便走,龙行虎步,毫不留恋。 苏芙蕖也和秦昭霖分开了,一脸惊慌无措,眼里泪意涟涟。 秦昭霖握住她的手,力道很大,像是想让苏芙蕖安心。 苏常德咬牙,心中直叫,天塌了。 这两个祖宗怎么还敢拉拉扯扯,真不想活了? 他每走进来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腿软。 “太子殿下,奴才要将宸嫔带走了,还希望殿下不要让奴才为难。”苏常德屏住呼吸维持着原有的恭敬。 他现在真觉得,太子之位,像是坐不稳了。 太子如今未免太疯魔,被偏爱地恃宠而骄如此胆大,竟然敢沾染陛下的女人。 这不说处死,也应该是被幽禁致死的罪名。 但是陛下毕竟是宠爱了太子二十年,在王府那五年更是将太子时时带在身边,亲自养育。 这种父子之情,当真会因为一个女人而变质割舍么? 苏常德是个太监,他不懂父子情深,也不敢妄加揣测,只能提溜着脑袋别在腰带上办差。 秦昭霖转而认真地看着苏芙蕖道:“别怕,你放心,孤即刻就去找父皇。” “孤不会让你独自面对。” 苏芙蕖感动落泪:“殿下,早在我被人算计入宫那日我便准备好了今日这一天,我只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不要为了我冒风险。” “咳咳——”苏常德在一旁不得不握拳咳嗽打断他们之间的对话,眉头紧皱。 疯了,全都疯了。 完全不顾他这个御前大总管的存在。 感情真的会让人如此疯魔么? “宸嫔娘娘,请您跟奴才走吧。”苏常德对苏芙蕖伸手做请状,无论如何宸嫔的家世是真的。 只要陛下一日不想动苏太师,宸嫔就一日不会被处死,只要不死,天长地久,难保没有翻盘的机会。 苏常德不愿意将人得罪狠了。 苏芙蕖颔首,迈步与苏常德一步三回头的离开,直至身影彻底消失。 秦昭霖则是大步走向御书房,求见秦燊。 众位皇亲国戚和后妃刚更衣完,还不等回到麟德殿便有宫女太监来报,今夜接风宴到此结束,请各位有序出宫。 宴会从未结束的如此潦草过,但是想到方才发生的‘大凶’之兆,心有戚戚,连忙各自分开走了。 宫内即将要掀起轩然大波,他们还是快点离开为好。 苏芙蕖则是在苏常德的监管之下,回到承乾宫。 不过片刻功夫,两队威武侍卫配刀剑而来,将承乾宫围的水泄不通,比陶皇后禁足时动静还要大。 宸嫔被禁足的消息也在宫中不胫而走。 凤仪宫。 陶皇后失魂落魄的坐在榻上,呆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凤印。 凤印还没捂热,她又陷入舆论的漩涡。 所有皇亲国戚和后妃都目睹了百鸟凶兆,她还有何颜面和威严? 若是有心人妄图构陷她,利用今日之事造势说她德不配位,她又该如何? 为后十五年,陶皇后第一次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 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她主动将凤印还回去,待风波平静再做图谋。 可是这样一来,她无异于是直接‘承认’百鸟凶兆和并蒂花根破败与她有关。 不吉之名一旦压上来,这辈子还有机会翻身么。 “嘎吱——”内殿门被推开,刘嬷嬷着急地走进来,说道: “皇后娘娘不好了,太子殿下被下令禁足,暂停一切政务了!”刘嬷嬷慌得已经脸色苍白。 太子殿下就是她们的仪杖,若是太子倒下,他们整个陶家的荣耀便到此结束。 陶皇后震惊猛地起身:“怎么回事?” “咱们的人方才传话说,不知怎得太子殿下和宸嫔一起从更衣的院落里出来,宸嫔被禁足在承乾宫,太子也被惩治…” 刘嬷嬷简单将事情说了一遍,陶皇后的面色越来越苍白,最后恼恨地拍了一把桌案,发出‘砰’的一声。 “太子真是昏了头了不成??宸嫔也是不知廉耻的货色,都已经是陛下的后妃了,还敢和太子纠缠不清。” 陶皇后怒得心脏一阵绞痛,刘嬷嬷赶忙上前又拍又顺气。 半晌。 陶皇后声音虚弱,但眼眸里的光越加灼灼,说道:“拿纸笔来。” “本宫要对陛下和太后娘娘请罪陈情,待本宫写完,你亲自将凤印和陈情书交给太后娘娘。” 如今不能再死守着手里这点权力了,必须以退为进,谋求太后庇护。 与此同时,御书房。 秦燊坐在龙椅上,今日发生的一切接连不断滚动在脑海之中,他的眸色越加阴沉晦暗。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小盛子躬身进门回禀。 秦燊再抬眸,眼里锐利带着冷硬的刀锋,又被他遮掩消失。 “让他进来。” “是。”小盛子转身出去。 片刻,秦昭霖进门,行大礼下跪:“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安。” “……” 御书房久久地沉默着,秦燊冷冷地看着秦昭霖,没让他起身,秦昭霖便一直垂首跪着。 半晌,秦昭霖率先开口: “父皇,今日之事都是儿臣的错,与…她无关,父皇若恼怒,只管惩罚儿臣。” “儿臣愿意承担一切罪责。” 秦燊看着秦昭霖,第一次看秦昭霖的眼神充斥着不耐和厌倦。 “你是朕一手带大的儿子,就不要在朕面前耍什么心机了。” “你今日故意去找宸嫔,吸引朕过去看那一场戏,你到底想要什么,直说。” 秦燊和秦昭霖更衣的地方极近,他那时正恼怒着更衣洗漱,询问宫人其他人的状况如何。 恰逢有暗卫来报,太子更衣后鬼鬼祟祟出门了。 能用鬼鬼祟祟四个字形容太子,其行为诡异程度可见一斑。 他跟过去,结果就看到了太子和苏芙蕖纠缠不清的一幕。 第81章 敲打 第81章 敲打 “……” 殿内又安静半晌,秦昭霖似是没想到秦燊如此直白相问。 转瞬。 秦昭霖抬眸看向秦燊,眸子里一改往日的温柔崇敬,闪着执拗和不甘。 “儿臣只是想和芙蕖在一起。” “父皇心中应当很清楚,芙蕖真心喜欢的人是儿臣。” 随着秦昭霖的话,秦燊脑海中浮现苏芙蕖抱着他,说要喜欢他一辈子的模样,还有床榻间的痴缠和依赖。 紧接着,苏芙蕖依偎在秦昭霖怀里,问秦昭霖:“我们还有可能吗?”的一幕,也挤进脑海里,同样刺眼。 “朕不这样认为…”她只是会装。 秦燊话还没说完,秦昭霖就略有些激动的打断道。 “父皇,难道您认为,芙蕖会喜欢一个强占她的男人么?” “得不到心,得到身体又有什么用呢?” “不过是形同木偶,味同嚼蜡。”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秦燊的眉宇缓缓蹙起,看着秦昭霖的眼神也掺上不解。 “那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是朕和宸嫔之间的事情,她喜不喜欢朕都与你无关。” “你作为臣子,难道连一点对君父的尊重都没有吗?” 秦燊本以为秦昭霖和苏芙蕖之间的事情,在他册封苏芙蕖以后就可以彻底结束。 毕竟苏芙蕖已经是他的人,秦昭霖但凡知道点人伦纲常都不会再插足。 他实在没想到,秦昭霖竟然还会故意和苏芙蕖暧昧不清只为让他看到。 太子是在等着,等着他主动退步。 臣子、君父,这两个词似乎让秦昭霖冷静不少,他看着秦燊的目光也逐渐染上痛色和不得已的为难。 “父皇,儿臣绝无半点僭越之心。” “儿臣只是觉得,您本来也不喜欢芙蕖,册封她不过是惩罚儿臣救芙蕖打破平衡之事。” “可是当日儿臣若不救芙蕖,她恐怕就不在这个世上了,儿臣也是逼不得已,绝无冒犯父皇之心。” “儿臣今日所为,也只是想让父皇知道,儿臣根本不在意芙蕖与父皇之间的纠葛,儿臣不会因此怪罪芙蕖,更不会因此对父皇有怨言。” “过去之事都是意外,儿臣都可以接受。” “儿臣只希望父皇能够成全儿臣和芙蕖的一片痴心。” 秦昭霖一脸动容的说着,眼底似有晶莹。 秦燊的眸色却越来越冷,听到最后更是一声嗤笑。 “这些鬼话你骗别人可以,骗朕,未免可笑。” “你与宸嫔之事曾闹得满城风雨,你却求娶陶明珠时,朕就说过让你二选一。” “那日在御书房,你也用宸嫔换了七十万两赈灾银。” “如今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丝毫不考虑你的行为会给宸嫔带来什么影响。” “你现在和朕谈痴心?” 秦燊眼里的讥讽更重,吐字像是刀刃会扎人,秦昭霖的脸寸寸苍白。 “儿臣在御书房那次只是误会了芙蕖,儿臣以为她是为了报复儿臣,故意算计父皇…” 秦昭霖的话还没说完,秦燊干脆打断: “事情没调查清楚就下论断,不知道是你的痴情不值一提,还是你的多疑比痴情更重要。” “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苏芙蕖对你远远没有那么重要。” “你别装过头了,想要什么可以直说,我们父子之间说话原不必这么麻烦。” 秦燊根本不相信秦昭霖对苏芙蕖有什么深厚感情,说这么多废话不还是在加价? 能用钱、物、权势来解决的问题,通通是小事。 他不愿意再耗费耐心。 “……” 秦昭霖的脸色彻底苍白,他眼底的光渐渐湮灭又忽明忽暗,他唇角勾起无奈的苦笑。 “父皇,你根本不理解儿臣与芙蕖之间的感情,十年的岁月早就将我们彼此的骨血融在一起。” “儿臣…”秦昭霖说到此处停顿,脸上似乎露出一丝难堪和难以启齿。 少许,他深呼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儿臣唯一的私心,不过是想借机敲打苏家。” “苏太师兵权在握,儿臣若娶苏芙蕖为正妻,确实能得到苏太师府的鼎力相助,可是儿臣本就有父皇擎天相助,原不必费心笼络。” “儿臣更担忧苏太师和芙蕖里应外合,架空儿臣。” “所以儿臣要让他们知道,何为君,何为臣。” “当妾,无论他们愿不愿意,儿臣是君,他们是臣,既然是臣,那就只有臣服的道理。” “若无那夜的意外,儿臣有绝对的信心和把握可以纳芙蕖为妾。” “我们原就不必分开,儿臣也没想过分开之事。” 秦燊眉宇越皱越深,听完秦昭霖的话,他眉宇又骤然松开,眼里闪过失望。 “你为君,却惧怕一个臣子的威势,那只能说明你无用。” “是朕对你自小保护的太好了,连降服一个大臣都降服不了。” “你这样翻脸无情,又没办法彻底挟制苏太师,还逼人为妾,这才会让大臣对你心有怨言。” 秦昭霖听到秦燊的话,脸色越来越差几近惨白,但秦燊仍旧继续说着,毫不留情。 “别说那日之事不是宸嫔算计,就算是宸嫔算计,朕也完全能理解。” “她贵为太师嫡女,这么多年你又默许太子妃传言甚嚣尘上,最后却让她为妾,她若是同意就是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她凭什么要吞下这个委屈呢?朕若是她,朕也算计。” “朕若是知道你还拿朕换银子,朕只会想尽办法报复你。” “她不报复,那是她纯善,她对你还有感情,那是她傻。” 秦昭霖呼吸越来越急促,听到最后激动的站起来。 秦燊的话刺激到他内心最隐秘的痛处。 他费力这么久,不仅没有降服苏太师,还失去了芙蕖,更在父皇嘴里变成无用之人,甚至父皇还站在芙蕖的角度上来讨伐他。 他是太子,他有什么错? 苏太师和苏芙蕖为臣,为什么不能臣服?为什么非要报复他。 “儿臣敲打的是苏太师而非芙蕖,她那么喜欢儿臣,为什么就不能为了儿臣暂且忍一忍呢?” “她曾经说过,为了儿臣,什么都愿意做,为什么这么一点小事就不愿意做了?” “儿臣就算是纳她为妾,入了东宫也绝对不会亏待她,她应该体谅儿臣的无奈和真心。” 日后等他登基坐稳皇位,慢慢卸了苏太师的兵权,他也不是不能让芙蕖为后,为什么一定要报复他,离开他! “况且儿臣是君,他们是臣,不服从就是狂悖。” 第82章 余情 第82章 余情 秦燊像是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儿子,自小秦昭霖的表现都十分温润体贴,不仅孝顺还会礼贤下士、救助百姓,可堪为仁君。 可是如今却不拿臣子当人。 不拿臣子当人,也不通人性,最终会被臣子所背弃。 “世上的一切不会因为你是君就迁就你,你不懂人性,迟早会失人心。” “……” 秦昭霖像是被这句话打击到了,身形不受控制的摇晃两分,后退一步才稳住身形。 半晌。 秦昭霖拱手,声音沙哑道:“父皇,过去的恩恩怨怨我们都有过错,儿臣已无心再提。” “儿臣只想恳求父皇,让芙蕖重新与儿臣为妾。” “儿臣如今没有别的心愿,只想要她。” 秦燊双眸微眯,眼里危险的异光一闪即逝,转瞬面色如常,他声音极平淡温和问道: “天下人都知道宸嫔是朕的后妃,朕如何再让她做你的妾?” “父子共妻,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秦昭霖目光灼灼道:“这不过是小事,只要父皇想,芙蕖可以是任何人。” “……” 秦燊彻底不说话了,他冷冷地看着秦昭霖,殿内一片压抑。 但秦昭霖仍旧固执的保持着拱手请求的姿势。 片刻。 秦燊唇边勾起个冷笑:“朕看出来了,你今日说这么多无非是一个意思。” “那就是宸嫔为什么能与朕为妾,却不能与你为妾的不甘心。” “把宸嫔从朕的身边抢走,会不会让你脆弱的自尊心好受一点?” 更难听的话秦燊没说,他虽然恼怒太子的越矩,但太子的心情他其实可以理解。 为君者,尤其是次君,迫不及待想要获得众人的认可和臣服,他想借此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和能力。 他作为帝王太过于专权,让太子不安、担忧,所以太子需要弄权来确认自己的位置。 结果弄权后得到一场空,让太子彻底崩溃,太子认识到许多事情并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所以在一切不可控的情况下,宸嫔就像是权力的旗柄,秦昭霖要确认,他作为帝王,还愿不愿意为了这个儿子妥协。 愿不愿意把这柄‘旗柄’交给太子。 “儿臣并没有想和父皇争抢芙蕖,芙蕖本就是儿臣…” “砰——”一声沉闷的响声。 一个兽形玉狮镇重重打在秦昭霖的额头上,额头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滚出,顺着秦昭霖的额头流下来,滑落滴在地上。 “于朕而言,你也是臣,为臣者应当恪守臣之本分。” “君父的女人,就算是不要,也轮不上你。” “懂么?” 秦燊的语气森寒,隐隐压抑的怒意快要决堤。 秦昭霖脑子嗡鸣作响,父皇的话听在耳朵里也是变形忽远忽近。 他非常清楚,自己若是再纠缠下去,不仅不会得到芙蕖还会让父皇震怒。 “是,儿臣明白。” “只是儿臣希望父皇不要因今日芙…宸嫔算计母后之事恼怒,她年龄尚小,一时行差踏错也并非不可原谅。” “母后也不会责怪宸嫔。” 秦燊最后的一点耐心彻底耗尽。 “来人。” “奴才在。”小盛子立刻推门进屋躬身应答。 “太子殿前失仪,罚跪在御书房门前思过半个时辰,施鞭刑二十。” “时辰到后直接带回东宫,禁足一个月,无大事不得求见。” 秦燊下旨干脆利落,小盛子却吓得腿脚发软,呆愣在原地。 陛下宠惯太子二十年,连一句重话都极少说,更何况罚跪和当众鞭刑。 这…这天是要变了吗?? “儿臣,接旨,谢主隆恩。”秦昭霖跪地磕头领旨。 这一声也惊回小盛子的神思,他立刻道:“奴才接旨。” 说罢,他缓步上前想去扶太子又不敢,不扶又看到太子额头上的伤口汩汩流血,左右为难。 幸而太子自己也能干脆起身,行礼告退后便直接离去,二话不说跪在御书房门前庭院的空地上。 小盛子暗中吩咐两个小太监跑腿,一个去掖庭叫行刑的人过来,一个赶忙去找师父回来。 他应对不了御书房的巨大变动,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要被吓得蹦出来,手脚发麻、神思不属。 御书房内。 秦燊回想着方才的全部对话。 最后,太子说,让他宽恕苏芙蕖算计皇后之事。 他到苏芙蕖更衣院落时,离太子和苏芙蕖有一段距离,太子那时尚且在隐藏,他离苏芙蕖也就更远了。 他不知苏芙蕖做了什么让太子坚信今日之事就是苏芙蕖做的,但是他对他们后来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 “为何会与鸟说话?” “今日之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太子那一句句质问,尤似响在耳边。 苏芙蕖没辩解也没承认,而是重点都在太子身上,想知道太子对她的心意,想知道他们还有没有未来… 她完全没考虑什么算计陷害之事,仿佛根本不在意。 苏芙蕖那么在意太子,太子与皇后又是一脉相传,她又何必铤而走险算计皇后呢? 皇后就算略有薄待她,两个人的关系在太子的中和下,也不至于到那么你死我活的地步。 况且…与鸟说话,鸟就会听话么?还是上百只鸟,怎么可能? 无稽之谈。 “陛下不会相信人能操控百鸟,这种无稽之谈。” 同时,承乾宫坐着品茶的苏芙蕖依靠在隐囊上,语调悠闲慵懒地和一脸战战兢兢的陈肃宁说话。 一旁期冬和秋雪都被惊住。 参加宴会娘娘只带了陈肃宁,她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看到有侍卫将承乾宫围住,吓得六神无主。 还好娘娘沉稳坐得住,她们才能跟着慢慢安稳下来。 不一会儿陈肃宁就被人带回来,她后怕不已,显然是还没从惊惧中回过神来。 娘娘让她们进内殿伺候,慢慢和她们讲述完事情的经过。 她们的心跟着怦怦跳,半天都缓不过来。 “娘娘,那您是怎么知道太子殿下来了?”期冬仍旧是不敢置信的问着。 苏芙蕖缓缓盘着手上的螺钿珠,卷翘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神色。 她淡淡道:“太子在宴会前送我许多东西,想要引起我对他的眷恋。” “在宴会上也丝毫不掩饰对我的旧情,频频看向我不说还露出异样的神色。” “我不认为太子是这么不懂掩饰情绪之人。”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想让陛下知道,他对我余情未了。” 第83章 薄情 第83章 薄情 “既然太子想在陛下面前表现对我的情深,又怎么会甘心只是看一看呢。” “也许是今日,也许是明日,总之,他一定会找机会见我。” 苏芙蕖说着顿了顿,唇角扬起自嘲和讽刺的笑意。 “百鸟朝拜后,就是他来见我的最佳时机。” “一方面是为了让陛下看到我们纠缠不清,对我厌恶,就算是不能让我再嫁给太子,至少也能让陛下远离我,不再宠幸,也算是让太子心中好受一点。” “另一方面是皇后因百鸟朝拜之事触犯‘天罚’,太子需要一个人来为其解困,我若是幕后主使,所谓天罚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他在质问我为何听懂鸟说话之时,根本毫无根据,连一句复述追问的话都不敢说,可见他心中没有底气。” 雀鸟天生胆小警觉,连它们都没发现秦昭霖的存在,那只能说明一点,就是秦昭霖本身就离得很远。 离得那么远,能看清她和雀鸟互动已经很不容易了,更别提听清她们说什么了。 秦昭霖上来就给她扣帽子,追着给她定罪——无非就是陛下来了。 他急于让此事有个背锅之人,也急于给秦燊递个‘掀过此事’的由头。 什么听懂鸟说话,无稽之谈,但只要有人肯信、有人愿意信、有人想信就可以了。 顶罪而已,说得过去便罢,何必在意其中细节呢? 秦昭霖先与她亲近,引起秦燊对她的不喜,再给秦燊递一把刀,就看秦燊愿不愿意砍。 苏芙蕖是太师之女,可以说只要不犯谋逆大罪是不可能被处死的,乃是了结此事的最佳人选。 若是陛下因此恼怒,将她打入冷宫,那正合秦昭霖心愿。 可以说是一箭双雕,稳赚不赔的买卖。 秋雪听到这话气得忿忿不平道:“太子殿下怎么这么薄情,亏奴婢原来还以为太子对娘娘是一片真心,奴婢真是看错他了。” “娘娘,您明知道太子包藏祸心,为何还要与太子亲密?”期冬百思不得其解。 这不是送上门去让人算计吗? 要是她说,就该狠狠下太子的面子,让陛下知道太子是个小人,而娘娘才是对陛下忠心不二的人! 总之使劲踩太子就对了! 期冬恨得牙都痒痒。 苏芙蕖看她们咬牙切齿的模样,唇角的笑才有几分真切,她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漫不经心道: “不配合太子把这一出情深大戏唱完,怎么收拾皇后呢?” 期冬和秋雪茫然。 陈肃宁恍然大悟,她眼里露出止不住的敬佩。 “娘娘这是釜底抽薪,皇后最大的依仗便是太子。” “娘娘先在陛下那里把太子打下来,让太子没办法再为皇后说情,皇后自然就像是失去爪牙的猛虎,空有力气无处施展。” 陈肃宁说完,期冬和秋雪瞬间明悟。 “原来娘娘是想让陛下厌恶太子,降低太子在陛下心中的话语权。” “可是这样做,娘娘也是铤而走险,如今已经被囚禁,这还如何翻盘?”期冬追问。 苏芙蕖看向陈肃宁,缓缓道:“如何翻盘…那就要看看之前咱们布的局,如何收网了。” 秦昭霖在秦燊心中的地位不是一时半刻可以撼动的,苏芙蕖眼下的目标只是皇后。 只有皇后倒了,秦昭霖和秦燊的关系才能进一步恶化。 旁人既然进攻不进去,那就只好在内部开始瓦解了。 陈肃宁面露恭敬:“是,奴婢会尽快安排。” 苏芙蕖颔首,对陈肃宁等人摆手道:“你们下去吧,今日起得太早,我歇一歇。” “是,奴婢告退。” 陈肃宁、期冬和秋雪三人行礼告退。 只是陈肃宁马上走到门口时,去而复返提醒道: “奴婢知道娘娘您算无遗策,但是陛下心思深沉,掌管朝政多年,日后如此铤而走险之事还是少用吧,免得惹火烧身。” “天下男人谁都受不了被女人背叛,这是绝对的禁区。” “奴婢很担心娘娘,万一经此一事,陛下当真厌恶娘娘可怎么好。” 苏芙蕖看着陈肃宁的眸色渐渐柔和,她点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陈肃宁放下心来这才告退,去找办法传信。 眼下被禁足了,传信的难度可谓是难上加难,但是她也并非一点办法都没有。 苏芙蕖看着众人退下,依靠在隐囊上的身体更加放松。 陈肃宁说的话她都懂,但陈肃宁还是不够了解秦燊和秦昭霖。 他们实在是太像,一个是把持朝政多年的皇帝,一个是自小被宠爱捧至高点的太子。 他们从来不知道何为挫败、何为得不到。 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 越是争抢,越是上心。 她这半个月与秦燊纠缠,心中非常清楚,她与秦燊的感情已经到达顶点。 秦燊能给予一个普通后妃的‘爱’和‘感情’也不过如此了。 可是这对于苏芙蕖来说,还远远不够。 她不要当一个普通的妃嫔,顶多承宠几年就会被厌倦。 她需要持续朝她与秦燊的感情火炉里,加柴、续火,吹风,让这把火越烧越旺,直至能烧遍漫山遍野。 就算是最后失败,她也输得起。 夜。 秦燊还在御书房处理公务。 苏常德正静悄悄的为秦燊研墨。 “嘎吱——”极细微的推门响动声。 小盛子走进来躬身低声回禀:“陛下,袁嫔娘娘让宫女来送安神汤,陛下可否要见一见?” 第84章 参汤 第84章 参汤 秦燊下意识想起今日宴会上发生的事情,眉头微皱,落笔的手一顿。 抬眸面色不善地看着苏常德,说道:“她被禁足了,宫女怎么出来的?” 苏常德茫然无措,立即跪地摇头道:“陛下,奴才不中用,实在是不知道啊。” “袁嫔娘娘回宫后,永寿宫便有侍卫把守了…” 秦燊眼眸一暗,心中更是不悦。 这后宫被陶皇后管成什么样了??一团乱麻! “宫务司新任总管革职,永寿宫看守侍卫所有人官降一阶,袁嫔再罚俸半年。” “你,身为大内总管却如此糊涂,罚俸一年。” “若再有下次,你就去掖庭受罚。” 苏常德战战兢兢磕头领罚:“是,奴才领旨,谢主隆恩!” 门口的小盛子早就跟着苏常德一起跪下,听到师父挨罚,心中后悔自己不该进门传话。 可是不传话,他又没胆子隐瞒后妃的消息不通报。 这宫里的活计是越来越难办了。 小盛子默默跟着磕头准备起身出去宣旨,秦燊的话再次响起。 “让她进来。” “是,奴才遵命。” 小盛子立刻应声出去,苏常德蔫头耷拉脑袋起身,继续为秦燊研墨。 不一会儿,青黛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是精致的青釉荷叶纹炖盅,炖盅盖是一抹浅粉,宛若荷叶上的荷花一点红,制作清新又不失雅趣。 袁嫔少见有眼光这么清新脱俗的时候,但秦燊看到这个炖盅却目露不喜。 傍晚刚出并蒂莲天罚之事,晚上袁嫔又送青釉荷叶纹炖盅炖的参汤。 袁嫔是不是记恨他处罚她,所以故意卖傻膈应他? “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奴婢是永寿宫淳…袁嫔娘娘身边的一等宫女青黛,特奉娘娘之命为陛下送参汤。” “这参汤乃是十全大补汤,足足在御膳房炖煮两个多时辰方才炖成这一碗,请陛下品尝。” 秦燊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青黛,看不出喜怒。 他还记得青黛,毕竟他登基十五年,头一次有后妃在自己的寝宫塞人爬床。 现在又让青黛送参汤来御书房,存的什么心思不言而喻。 “……” 殿内一时安静,青黛壮着胆子起身,脚步踌躇的朝秦燊走过去。 苏常德站在秦燊身侧,正要伸手去接托盘上的炖盅,手还没等碰到炖盅就看到陛下看向自己的眼神,古井无波。 但是苏常德的手却像是碰到火炭般飞快抽回来。 下一刻,苏常德躬身静悄悄不动声色退下。 随着苏常德离开,青黛距离秦燊像是更近,仿佛隔空就能感受到陛下身体的炙热和强大的威势。 她的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狂跳不止。 陛下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收她么? 一个月之期快到,她再不能得宠,家里的弟弟妹妹就惨了。 青黛只能搏命去赌,赌那一线生机。 她深呼吸几次,壮着胆子走近几步靠近桌案和龙椅,她靠得越近心跳的就越剧烈,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手脚一片冰冷。 青黛极力控制着手抖,想要端起炖盅放在桌案上,她的手刚端起炖盅,秦燊冷沁沁的声音响起。 “袁嫔已经禁足,你怎么出来的?” “私自闯宫是死罪。” 青黛吓得面色大变,手下不稳,炖盅从手上滑落,她惊得呼吸存在胸膛里停滞,下意识双目紧闭,连补救都忘了。 意料之中的破碎和湿热没来,一片寂静无声。 青黛诧异错愕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陛下正端着那碗炖盅,漫不经心地掀开盖子,热雾似的香气蔓延、飞散、萦绕。 陛下棱角分明隽逸的脸隐在雾气后,那一瞬间影影绰绰,遮挡住天子的威压,填足了矜贵感带来的靡乱。 青黛的心在颤抖,脑海中竟然浮现出一种疯狂大胆的想法。 …若是,若是真能伺候陛下一夜,哪怕让她死,她也甘愿。 天下怎么会存在陛下这样的男子。 足以让所有女人为了他前仆后继。 秦燊略略闻过炖盅就转手放在桌案上,淡漠的眸子对上青黛失神惊艳的瞳孔。 这眼神对秦燊来说并不陌生。 但他不喜欢女人痴迷他的外貌。 甚至他从前不成熟时,都会恼怒自己长了这样一副让人看轻的皮囊。 他不喜欢别人看着他的眼神充满迷恋、情欲、更甚至是占有。 这有一种被人凝视渴望的被动感,对他来说是一种冒犯。 秦燊只需要看到别人的眼里有两种情绪即可。 那便是,畏惧和臣服。 “再看就把你的眼珠子挖了。” 秦燊语气不耐又认真,让青黛瞬间回神。 青黛猛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砰”的闷响。 生疼。 但青黛不敢露出一点异样,磕头道: “奴婢直视天颜,请陛下恕罪。” “奴婢来此并非闯宫,而是娘娘早在参宴之前便叮嘱奴婢去御膳房亲自看着人熬参汤,命奴婢参汤一熬好就送至陛下眼前。” “奴婢在御膳房呆了两个多时辰,是出御膳房才知晓娘娘已经禁足,但是奴婢顾念娘娘的心意,不忍娘娘关切陛下之心落空,这才壮着胆子前来。” “奴婢知错,请陛下责罚。” 今日后宫大乱,青黛这个理由倒是勉强说得过去。 秦燊冷冷地看着青黛,直至将青黛看得身子止不住的发抖,他眼底才划过一丝玩味和恶劣。 “既然如此,朕就褒奖你忠心为主,这盅参汤便赏给你喝。” 青黛震惊抬眸看向秦燊,看到陛下眼里的认真,心里慌得六神无主。 “这是娘娘特意为陛下准备的心意,奴婢不敢…” “喝。” 秦燊面无表情地看着青黛,将炖盅亲自单手拿起,悬至青黛眼前。 青黛颤抖着手想去接炖盅,刚碰上炖盅就又吓得收回手,眼里瞬时涌上泪水,不受控制的滑落。 “请陛下饶恕,奴婢知错,奴婢再也不敢…” 话还没说完。 秦燊打开盅盖随意丢掉,漂亮精致的盅盖摔在地上碎成几半。 下一刻,秦燊强势抓住青黛的下颌,毫不留情将参汤灌进青黛的嘴里。 参汤不停,青黛来不及吞咽的汤汁都顺着脸颊滑落,把她的衣襟打湿。 她今日穿的是轻薄宫装,也是袁嫔娘娘曾为她特制的衣服,如今沾染汤汁骤然黏在身上,倒是显出玲珑曲线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但秦燊眼底没有一点情欲,甚至连眼神都没看她半分。 直至一盅参汤全部灌尽,秦燊才松开青黛,不喜地把汤盅扔掉,发出“哗啦”一声脆裂。 青黛捂着胸口开始咳嗽,脸色咳得泛红。 少许。 青黛浑身开始泛红,连眼神都变得旖旎夹着春意,她强行忍住体内一波波涌起的热浪。 她不能表现出中媚药的症状!若是表现出来,陛下就更确定参汤里有不好的东西了。 她还没得手,万一被处死怎么办! 后悔,无比后悔,陛下根本没有她想得那么好对付。 青黛泪如雨下。 全完了。 第85章 册封 第85章 册封 秦燊不说话,好整以暇的坐在龙椅上看着青黛。 青黛感觉自己从未这么狼狈羞耻过,可是她除了哭和强忍悸动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她唇内软肉已经被她咬的出血,血腥味充斥满嘴,却仍旧一点感觉都没有。 最终。 青黛还是没忍住,她已经被情欲攀升折磨的欲死。 这药是她花光所有积蓄在宫内暗房换的,据说药效霸道无比,只要一勺就可以让人情欲缠身。 她怕不够,足足放三勺。 青黛被情欲控制,什么恐惧、怯懦、犹豫统统抛出脑后。 她双臂攀上秦燊的腿,声音颤抖夹着媚意的酥软:“陛下,奴婢真的知错。” “求您,求您成全奴婢吧。” 青黛的手还要向上摸索。 下一刻却被秦燊踹开,倒在地上。 攀升的热浪如同虫蛀,青黛根本感觉不到疼,她心中只有无尽悲凉。 “苏常德,把她拉出去,处死。” 秦燊冰冷的声音像是刀剑捅在青黛的心上,她凭空升起莫大的勇气。 青黛哭得梨花带雨,扑上秦燊的腿绝望哽咽道: “陛下,奴婢可以死,但是奴婢还有家人,还有家人在袁嫔娘娘手中。” “求陛下救救他们,他们什么都没做,他们没错啊。” 秦燊想踢开青黛的动作一顿。 刚推开殿门的苏常德也愣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把清心丹给她。”秦燊吩咐苏常德。 苏常德立刻进门,在秦燊身后的书架里打开一个暗匣,把里面的清心丹取出来。 清心丹是稀有药材特制,造价名贵,精品一颗在民间售卖高达三百两,拥有让人清心明目的效果。 许多豪绅世家的孩子读书,心疼晚辈的族老都会为其准备几颗清心丹,以图孩子更能静心读书、养护身体。 但这不是清心丹最厉害的功效,清心丹最厉害的功效在于可解坊市间大部分的媚药、迷药等使人乱志的丹药。 不说全部驱除,至少也能消除个六七分。 太子殿下大婚那一日,陛下中药,他便是暗中回御书房取清心丹,但是没想到他再赶回去时,里面已经是混乱一片… 否则陛下不一定会中招。 此清心丹乃是太医院特制,效果更好,可不是民间流传那些几十两、上百两的低质便宜清心丹可以比。 苏常德都觉得这清心丹给青黛用,有些浪费了…但是他也不敢妄言。 听命把清心丹给青黛,青黛一把抓着塞嘴里吞咽,结果太大颗噎得她脸更红。 还好清心丹极软又好融化,片刻挣扎就被她咽下去。 半晌。 青黛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只是她整个人都像是刚刚被人从水里拎出来,浑身被汗浸的湿透。 身段更显妖娆,只是有些奇怪的异香,又香又裹着淡淡的怪,乃是清心丹的效用。 “奴婢多谢陛下赐药,奴婢感激不尽。” 青黛跪着磕头感谢,声音微哑。 “袁嫔拿你家人的命威胁你?”秦燊问。 青黛点头,将所有的一切和盘托出。 眼下,她唯有背叛袁嫔才有命活,家人才有生路可走。 从前不敢背叛,实在是太怕袁嫔伤害家人,也不敢保证陛下就会救她的亲人。 青黛十分清楚,自己一个奴婢远比不上袁嫔重要,她不敢冒险。 若非逼到死路,她也不敢说。 秦燊的神色越来越沉。 从前的袁嫔虽然浅薄,但总有几分可爱天真。 现在看来,也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秦燊对袁嫔很失望。 “明日一早,传朕旨意,册封青黛为九品采女,赐居永寿宫西配殿。” “是,奴才遵旨。”苏常德应声。 青黛惊讶地瞪大眸子看着秦燊。 她还以为…她肯定要失败,陛下不会碰她,更不会册封她,没想到峰回路转,还是让她得偿所愿。 “奴婢,不,妾身叩谢陛下隆恩。”青黛行礼谢恩,激动的眼眶又有些湿润。 这一晚上与阎王擦肩而过,最后还能好端端的活着受封,让她心中百感交集。 “……” 第二日一早。 秦燊还没去上朝,正在苏常德的伺候下更衣。 小盛子走进来报道:“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让她进来。” 稍许,陶皇后独自走进来。 她一身皇后冕服,但是头发却散乱的披在身后,毫无装饰。 秦燊看到陶皇后这副打扮,眸色未动。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陶皇后端肃无比,对秦燊行跪拜大礼。 “臣妾皇后陶氏,忝居中宫,本应内辅圣德,管理后妃,教化子女。然,臣妾未能恪尽职守,以至于引发上天垂诫、宫内不安。” “臣妾万感痛心,自请陛下收回臣妾的凤印和六宫之权,且撤减膳食、每日斋戒于宫内宝华殿焚香祝祷,以表臣妾赎罪之心,以求上苍宽容。” 说罢,小盛子便捧着凤印册宝等物进门躬身。 对于陶皇后的识趣,秦燊略感满意。 “不过是鸟兽顽皮,还不至于是上苍降罪,皇后也不要太过耿耿于怀。” 秦燊出言安慰一句,将此事定性为意外。 陶皇后面色一喜,如果是意外,那她岂不是可以不用受罚? 她刚要顺杆爬上来,秦燊的话就又将她打回地狱。 “虽并非天罚,但事态恶劣,你静心思过一阵也好。” “…是,臣妾遵命。” 陶皇后努力维持着表情神态,依然恭敬如常。 此次的结果已经比她预想中要好许多,至少是意外,不是她德不配位。 太子如今被罚,她更要小心行事,不能让人抓住一点错漏,这时把六宫之权甩出去,也不一定是坏事。 万一苏芙蕖那个小贱人,再弄什么中毒、中计的栽赃嫁祸给她,她岂不是被动。 现在她连六宫之权都没有,苏芙蕖再发生什么意外也和她没关系。 昨日入夜陶皇后本是将陈情书和凤印交给太后,妄图得到太后的垂怜和庇护。 但是太后没收,命人又将东西还给她,还附言: “哀家已经不理俗世多年,皇帝治国有道,后宫之事也自有定夺,哀家不愿插手。” “皇后若是心有忐忑担心天罚,不如焚香沐浴日日祷告,上天迟早会原谅你。” “太子是皇帝养大的亲儿子,你过于忧虑插手,反而不好。” 就这样,陶皇后一大早就来御书房脱簪请罪。 看陛下没有追究她的意思,她的心渐渐落回实处。 “朕去上朝了,你回去吧。”秦燊说罢抬步便走,将陶皇后的恭送之声甩在脑后。 上朝时,有几位大臣联名上奏,皇室已经多年不曾有皇子和公主诞生,为保皇室子嗣连绵,恳求秦燊选秀。 第86章 歌姬 第86章 歌姬 秦燊在朝堂上并未应允也并未拒绝,只道:“宫廷私事,延后再议。” 几位上奏的大臣暗暗对视一眼,又一起应答起身,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只要陛下不是直接拒绝,那就是有可能,见好就收即可。 后宫昨日浅碧溪发生之事,目睹之人众多,陛下又没下令禁言,因此各府早就传出消息。 不过半日,但凡是有些人脉的官宦家庭都知晓此事,但谁也不敢提,唯恐触霉头,便都装作不知。 只是皇后深陷流言,淳嫔被贬又褫夺封号变为袁嫔禁足,刚刚得宠的宸嫔不知怎么也被牵连,好似是也禁足了。 嘉妃等其余妃嫔也不得宠,一时间众人的心都活络起来,纷纷谋划。 陛下眼下是最心烦之时,若是送人送好了,那是送到心坎上,若是送人送不好…那就是添堵。 所以他们如何送人,送谁,要怎么送,都是讲究。 如果陛下能同意选秀,是皆大欢喜,可以正路送进去,就算不得宠也不会牵连家族。 可是如果陛下不同意,他们就要仔细慎重思虑,最好不送自家女眷,免得费力送上去惹得陛下不愉迁怒。 长达一个时辰的早朝就这样在官员的各怀鬼胎中结束。 退朝后。 秦燊坐在高高的龙辇上,帝王的仪仗队排得很长,每个人都是端肃庄严,其身后侍卫佩剑的剑鞘在阳光的照耀下泛出冰冷的银光,令人望而生畏,不敢靠近。 快到乾清门时,在隆宗门突然出现一个女子的身影。 她身着一袭银白色棉绫裙,布料虽寻常,但剪裁极妙,衣袖和裙摆宽大如层层叠叠的绽放荷叶,中间却修身精致。 这一身打扮既能勾勒出女子曼妙的身段,又能让她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水里,步步生莲。 是江越柔。 江越柔看到秦燊的圣驾,对其遥遥一拜,恭顺、美丽。 旋即便双臂一展,广袖如同流云曳开,起舞间裙摆飘飘欲仙荡起无数涟漪。 不知在何处传来悠扬的笛声,清雅缥缈,正与江越柔的舞姿相配。 许多宫人都看呆了,眼里闪着惊艳。 秦燊仍高坐在龙辇上,看着江越柔的眼神闪过一丝兴味。 一曲终闭。 “啪,啪,啪。”秦燊漫不经心为其鼓掌。 江越柔唇边的笑意更深,走至近前行礼,声音柔媚:“奴江越柔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秦燊看着江越柔,脸上的笑不冷不热,像是玩笑又像是认真问道: “当众堵住朕的去路,勾引帝王,你可知是什么罪?” 江越柔抬眸看向秦燊,眸子中存着坚韧,声音清脆明亮道:“奴知道,此乃死罪。” 秦燊眼底的兴致更浓:“所以你是打算以命相搏?” “是你对自己的外貌和技艺太过自信,还是打定主意认为朕会喜欢你这副做派?” 江越柔眼睫微垂,再次抬起时熠熠生辉。 “宴会初见,奴便对陛下一见倾心,此生以能服侍陛下为心愿。” “若是陛下不愿意收留奴,奴活着也就没有意义。” “届时就算是陛下不赐死奴,奴也会自尽了断。” 这话说的铿锵认真。 秦燊双眸微眯看着她,场面一时有些安静。 两人之间似是打量,又似是审视。 江越柔跪在地上,在长久的沉默下,她对自己和皇后的情报有几分质疑。 皇后娘娘秘密接见过她,把宸嫔和陛下之间的事情都细细与她讲过,尤其是太子大婚那日之事。 陛下,应当是喜爱这样的女子,不然也不会册封宸嫔,将宸嫔纳入宫专宠。 可是,为何陛下对自己却不垂青呢? 片刻,秦燊略抬了抬手,苏常德便让龙辇降落。 秦燊迈步走到江越柔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抬起头来。” 江越柔依言抬头去看秦燊。 两人距离很近,一高一低,将彼此的容貌都看得更为清楚。 江越柔没错过秦燊眼里一瞬间的迟疑和满意,她的心再次雀跃。 “确有几分姿色。” 这句夸赞更让江越柔暗喜。 只是还不等她说话,秦燊下一句话便让她如坠冰窟。 秦燊随意开口道:“朕倒是更喜欢方才的笛声。” 江越柔面色大变。 秦燊回眸递给苏常德一个眼神,苏常德立刻点头往隆宗门走去。 果不其然在隆宗门的门后抓到一个穿棉麻宫装的畅音阁歌姬,她手里还拿着一柄笛子。 歌姬长相只能说是清丽,远比不过江越柔娇美,她被抓出来时又慌乱又紧张。 跪在秦燊面前战战兢兢道:“奴畅音阁歌姬芸白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秦燊看向芸白,姿容也算是清丽婉约。 最重要的是,看着比江越柔本分、安静、省事。 “你为何冒着死罪来帮江氏配乐?” 芸白紧张的吞咽口水道:“奴自小就胆小,在畅音阁多受人欺负冷眼,一直都是江越柔帮奴、护着奴。” “所以奴愿意帮她。” 秦燊颔首:“不错,知恩图报。” “苏常德,封芸白为十品姬,赐居储秀宫西配殿。” 秦燊话落,在常人皆惊,谁也没想到陛下竟然当真会舍弃江越柔这样的极品美人不要,转而册封一个逊色的歌姬。 江越柔的脸彻底苍白。 芸白也愣住,反应过来后慌乱不堪地看向江越柔,手脚都不知如何是好。 第87章 自尽 第87章 自尽 “芸小主,谢恩啊。”苏常德提醒道。 “……” 事情已经无力转圜。 芸白咬牙心一横,磕头道:“奴,谢陛下。” 十品姬妾的位置极低,一般得封此位的都是宫女、歌舞姬出身之女。 本质上不过是有侍寝资格的宫女,自称还是奴,日常也只配一个末等宫女伺候。 世祖朝时,世祖喜欢美色,所以姬妾很多,多到有不少姬妾仍住在奴婢所。 有的人还能得几夕之宠,被晋封为九品采女,而有的人运气不好,得一夕之幸便被丢在脑后,到了年龄也失去出宫资格,只能老死宫中。 渐渐的,姬妾之位也成为大多数宫女避之不及的身份。 这种现象直到当朝皇帝秦燊,彻底扭转。 陛下在潜邸时,因先皇后去世而伤心,五年未曾纳娶,别说正妻,连一个通房都没有,只专心政务和教养太子。 登基后娶妻、又慢慢册封几位后妃,其中有两位宫女出身的后妃,如今都过得很好。 她们都是在姬妾的位置上爬上去的。 一位是无后嗣便能成为一宫主位的温昭仪,蘅芜。 另一位是诞育四皇子秦晞的芳昭仪,梨落。 陛下待后妃一向宽和,哪怕是姬妾,就算是不得宠,熬资历也能熬上去。 许多宫女、歌舞姬早就蠢蠢欲动,只是碍于陛下天威不敢妄动,能做的也无非是宴会上好好伺候、好好表演,争取能被陛下看中。 这等机会对于芸白来说也是千载难逢,她纵然顾念姐妹之情,也实难拒绝,最主要的是——她也没资格拒绝。 她能做的无非是日后想办法再抬举江越柔。 芸白看向江越柔的眼神充满愧疚。 江越柔的脸色极差。 秦燊则是十分满意,欣赏着江越柔难堪的神色。 他不喜被人算计、更不喜女人自视美貌的勾引,女人越是勾引,越是爬床,他越是不让她们如愿。 能成功爬床的‘宫女’,如今只有三位。 一位是蘅芜,长得太像婉枝,又恰逢是他最思念婉枝那几年出现… 一位是梨落,乃是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赠给秦燊。 长辈赐,不可辞,更何况是一直扶持他的太后所赠,他就更不能推辞。 最后一位便是…伪装成宫女的苏芙蕖。 她实在是太漂亮又大胆,那夜起初不管他如何威胁恐吓,她都像是蛇一样攀附、引诱。 秦燊被强烈的媚药操控,不能动用内力,也不能拒绝苏芙蕖一次次求欢。 她,实在是太软太娇太媚,秦燊第一次甘愿被魅惑,甚至还愿意给她一个九品采女的位置。 可惜… 秦燊想起后面发生的事情就头疼、厌烦,逼着自己转移注意力不去想,转身坐回龙辇。 “回御书房。” “是。”苏常德立刻应声。 “摆驾御书房——” 随着苏常德一声高呼,龙辇重新抬起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变故突生。 江越柔起身猛的上前几步,竟然去抢夺一位侍卫的佩剑。 侍卫大惊看向陛下,不知如何应对。 江越柔根本不是练家子,离陛下这么远也谈不上刺杀,那她夺剑便是为了——自尽。 几乎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果不其然,江越柔将佩剑横在自己脖颈,她手微微颤抖,看着秦燊的眼神决绝。 她眼里落下泪水,楚楚动人,又因为自尽的动作而更添壮烈,能引起人心内的震颤。 “奴若不能伺候陛下,此生便再无欢愉,奴愿以死祝祷吾皇万岁无殃。” 说罢,她握着佩剑的手毅然用力,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 正当她用力要划破自己的脖颈之时。 刹那间一把拂尘甩过来,将她握着的佩剑打落,摔在地上发出金属的嗡鸣声。 众人的心一下落回实处。 苏常德空空如也的手还保持着拿拂尘的动作,他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把自己沾了血的拂尘捡回来。 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怎么都是御前失仪。 他心内叹息,将拂尘递给小盛子。 不拿,也比拿沾了血的强。 “奴,叩谢陛下救命之恩。”江越柔跪地对秦燊谢恩,她眼里流出泪,是后怕、庆幸和喜悦。 场面僵持少许。 秦燊幽幽道:“册封江越柔为九品采女,居储秀宫东配殿。” 说罢,他直接抬手,苏常德立刻高呼:“摆驾御书房——” 龙辇这次走得飞快,把江越柔的谢恩声远远甩在身后。 方才江越柔是真的要赴死,手下的力道一点都不留情。 那一瞬间,秦燊在江越柔的身上,确确实实看到了苏芙蕖的影子。 太子大婚当日,苏芙蕖媚药解开后,为保名声和皇室颜面也确确实实要赴死。 秦燊骨子里欣赏这样有骨气的女子。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未尝不是一种魅力。 龙辇走出很远,江越柔眼里闪过势在必得的笑,还隐隐泛着泪花。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陛下一定会喜欢、接受她。 宸嫔那日,不也是百般求死么? 只要能得宠,江越柔甘愿做任何人的替身! 如今宸嫔失宠,失宠在身为皇帝的后妃,却与太子勾勾搭搭。 她便要借机完全对陛下表忠心,趁虚而入。 她,一定能赢过苏芙蕖。 所有苏家人,都该死! 秦燊回到御书房。 御书房内外奴仆侍卫不少,但上下都极其安静。 苏常德服侍秦燊更衣换常服后,秦燊便坐在龙椅上批阅奏折。 许久。 秦燊才问一句:“宸嫔,今日如何?” 第88章 把脉 第88章 把脉 苏常德立刻回道:“回禀陛下,宸嫔娘娘自昨日被囚禁起便郁郁寡欢,一步都没出主殿。” 囚禁是囚禁在承乾宫,只要人在宫内,想要干什么是没人管的,更何况陛下又没裁撤宸嫔娘娘的待遇。 宸嫔娘娘若想作乐打发时间,有的是法子,可是她都没有,连屋子都没出过,可见是郁郁寡欢。 苏常德是这样理解的,毕竟宸嫔娘娘和太子殿下在他眼里现在和反贼没什么区别。 囚禁间玩乐,那怎么了?宸嫔娘娘都敢当着陛下面和太子搂搂抱抱!玩乐算什么。 “进出送膳食的小太监说,宸嫔娘娘昨日晚膳和今日早膳都没用,原样退回来了。” “伺候娘娘的小宫女说宸嫔娘娘吃不下。” 苏常德又补充一句,来佐证自己的看法。 秦燊批阅奏折的手一顿,面色冷淡的看不出喜怒。 半晌。 秦燊放下狼毫笔,看向苏常德道:“传松岸去为宸嫔把脉,把完脉来报朕。” “是,奴才遵命。” 苏常德说罢立刻就要转身出去,秦燊又叫住他。 “只说是中毒后的定期把脉,不要让她知道是朕派人。”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应声出去吩咐,特意叮嘱小盛子几次,不要提陛下。 小盛子点头表示明白。 御书房内。 随着太监去找松岸,秦燊的心突然变得有些浮躁,手里拿着奏折却半天都没有翻页。 看不进去。 苏芙蕖…会不会有孕? 她已经入宫一月有余,若是算上在太子大婚那日的缠绵,那他们之间的情事也有一个半月。 苏芙蕖年岁尚小,不通人事,身边的奴仆也都是经不得事的无用之人。 若是她当真有孕,其余人都不见得能发现。 又是在这样的关头,没有太医把脉便更为隐秘。 苏芙蕖可以被怠慢,但是龙胎不能被怠慢。 他的孩子,必然要从娘胎里就开始享福。 如果,如果苏芙蕖当真有孕…他也不是不能看在孩子的面上,暂且原谅她。 苏芙蕖与太子纠缠,让他非常恼怒、甚至是震怒,但是心内隐秘的石头也仿佛重重落下。 苏芙蕖的爱来的太莫名其妙又来势汹汹,他固然相信自己的魅力,也不得不多想、怀疑。 毕竟,太子是他精心教养出来的儿子,他拥有的一切不出意外太子也一样会拥有,且太子还与苏芙蕖有更深的旧情。 确定苏芙蕖不爱他,比确定苏芙蕖爱他,更让他安心。 除了婉枝,秦燊自认为不会再爱上任何一个女人,女人与他不过是工具。 因此不必辜负一个赤诚小姑娘的深切爱意,当然能让人松一口气。 但是同样,也更让秦燊恼怒。 苏芙蕖装模作样就算了,可恨的是装都装不明白,刚一有机会和太子亲近便迫不及待。 他若再不囚禁,还不知道他们要做出什么有为人伦之事。 日后,他便软禁苏芙蕖,精心教养太子即可,太子年龄还尚幼,不过是一时不甘,还有机会重新回头。 若再放任,后果不堪想象。 同时,承乾宫。 苏芙蕖坐在榻上,面色略有些苍白。 松岸正在一侧为她把脉,他眉头微蹙。 这次把脉很细致,松岸也在努力确认着苏芙蕖怀孕与否。 半晌。 “娘娘身子无虞,只是还略有些虚弱,好好用膳、休息、保持心情愉悦即可。” 松岸起身回禀,低头遮住眼底的异色。 苏芙蕖颔首:“多谢松太医。” “元宝,好生送松太医出去吧。” 松太医行礼告退,张元宝立刻跟上好生将人送走。 苏芙蕖透过打开的窗子看着松岸越走越远,唇边勾起个浅淡的笑意。 秦燊,还是放不下她的。 半个多月的抵死纠缠,就算是再没感情,睡也能睡出一点舍不得。 “娘娘,消息已经传出去,最迟半个月,一定会发作起来。” 陈肃宁悄悄进门凑上来小声回禀。 苏芙蕖点头:“不急。” 半个月,刚刚好。 太急了,反而显得太过蹊跷。 “下去吧,本宫这里不需要伺候。” 苏芙蕖看到院子里的枝丫上停住一只麻雀,是毛毛。 “是,奴婢告退。”陈肃宁行礼告退,离开内殿。 陈肃宁刚走,毛毛就悄悄飞过来。 毛毛把方才秦燊下朝后发生的一切都说一遍。 苏芙蕖随着毛毛的话,想起昨日宴会上献舞的女子江越柔。 秦燊能册封江越柔倒是让苏芙蕖略有些惊讶,但是听到毛毛说江越柔为了进宫,不惜自尽,她又了然的笑笑。 皇后与秦燊是十五年的夫妻,能做到相敬如宾,让太子多年一直都受尽秦燊的宠爱,也是一种能力。 她能为自己找到这么个真敢抹脖子的得力帮手,也算正常。 “我不喜欢那个什么柔,没人的时候她看人的眼神很可怕,像雕哥要吃人似的。” 毛毛摇头说道,小小的眼睛里仿佛都是不喜。 苏芙蕖看着毛毛的眼里笑意更深,思及江越柔又淡去许多。 “让团团最近去盯着江越柔。” 陶皇后已经是瓮中之鳖,苏芙蕖现在更好奇的是江越柔。 一个久居畅音阁被打压、教导的舞女,哪来的这么大的胆子和谋略呢? 若只是为了当秦燊的后妃,被封为采女应当高兴,又为何露出‘像吃人似的眼神’呢? 苏芙蕖眼神晦暗,缓缓拿起茶盏轻抿。 她怀疑,江越柔的出身。 另一边,御书房。 松岸对秦燊行礼:“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秦燊放下一直拿着的奏折,面色平淡看向松岸。 “如何?” 第89章 侮辱 第89章 侮辱 松岸答道:“回禀陛下,宸嫔娘娘没有怀孕,只是心结忧虑导致肝火旺盛,这才不思饮食。” “……” 听到这话,秦燊眼眸微垂,面上仍是一片淡然不在意道:“按照病症正常调理。” “宸嫔宫中的一切待遇,不能克扣。” “是,微臣遵命。”松岸拱手应下。 秦燊又拿起桌上的奏折,批奏,显然是没有继续交谈的欲望。 松岸面露迟疑,想告辞又犹豫。 “有话直说。” “陛下,微臣经过这一个月的试药、解药,宸嫔娘娘确实是服用春雨丸的症状。” “服用香消丸的小太监和小宫女反应更为猛烈、病势也更为缠绵,一旦到吐血的阶段,根本不可能服用几次解药就大好。” “就算是解毒后,也会有一定程度的后遗症,需要仔细保养至少一年才能痊愈。” 秦燊眉宇皱起,眼眸里的不悦极盛。 脑海中出现在承乾宫那日,苏芙蕖是何其自信、坚定、无辜的回答他:“臣妾没做过。” 苏芙蕖,倒是个合格的精于算计的后妃。 原是他把苏芙蕖想的太简单。 苏太师纵横沙场多年,在官场也是进退有余,怎么会真的养出来一个单纯的女儿呢? 如此一来,过去发生的种种飞快在脑海中思虑一遍。 许是贞妃本就想毒害苏芙蕖,被苏芙蕖发现反制。 还有皇后。 从前秦燊不相信苏芙蕖会陷害皇后,与皇后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现在看来不见得。 土三七和麝香、并蒂莲和百鸟朝凤。 桩桩件件,苏芙蕖究竟牵扯多少? 苏芙蕖又为何百般针对皇后? 昨日苏芙蕖倚靠在太子怀里那一幕闪过。 一切有了答案。 苏芙蕖在怨恨皇后拆散她和太子。 那他呢?苏芙蕖打算怎么报复他? 秦燊面色越来越阴沉,对松岸摆手道:“下去吧。” “是,微臣告退。”松岸行礼离开。 御书房内恢复以往的安静、祥和,空气中都是好闻的淡淡墨香。 苏常德感受到秦燊周身越来越浓的威压,他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快要蹦出来。 他面上越加恭敬,动作也更加小心,唯恐惹怒陛下。 宸嫔实在是太大胆,竟然敢耍骗陛下。 这可是要诛九族的罪。 夜,亥时。 承乾宫内一片静悄悄,连一盏点燃的烛火都没有,宛若一座空废殿宇。 唯有宫外驻扎着一队佩刀侍卫,兢兢业业的站岗,四下有小灯笼散发着莹莹幽光。 长长的宫道上出现帝王的仪仗,秦燊端坐在高高的龙辇上。 龙辇后还跟着太医院院首陆元济、副院首钱平和松岸以及几位侍医,一众人离承乾宫渐行渐近。 侍卫等人单膝跪地:“属下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龙辇落,秦燊起身站在禁闭的宫门前。 他身后是威仪十足的仪仗队,仪仗队手上的灯笼宛若能驱散长街浓暗夜色,光芒耀眼、气派非常。 面前是跪一地的侍卫和幽幽禁闭的深宫,透着寂寥、压抑。 一明一暗两种颜色,分外显眼。 苏常德小心看着秦燊的神色,揣摩心意。 在秦燊刚一看向他时,他立刻高呼:“开门——” 厚重古朴的宫门被侍卫起身打开,发出沉闷细微的“嘎吱”声,在寂静的黑夜格外明显。 映入眼帘的便是空无一人的宫院,玉兰花凋谢大半,偶有挺立在枝头的残花也在风中摇摇欲坠。 现在早就不是玉兰花绽放的时候。 秦燊迈步进入承乾宫,苏常德高呼:“陛下驾到——” 这句话像是击在平静湖面的巨石,震起山崩海啸。 黑黑的承乾宫像是霎时间重铸生命,细碎慌乱的声音响起,似是夏日蝉鸣。 同时烛火争相点亮,不消片刻,宫内亮似白昼。 秦燊站在偌大的院子中央,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转瞬,宫人们都从下人房和值房里出来,苏芙蕖在期冬的搀扶下也在正殿慌忙走出。 她许是早就歇下,乍然起身出门,衣衫勉强周正,散发未簪披在身后。 面上不染粉黛略带睡意朦胧,隐下外貌出色的惊艳明媚,更添纯洁乖巧。 乌发红唇,娇俏美丽。 可惜红粉骷髅。 苏芙蕖看到秦燊的一瞬间,眼里的慌乱和心虚一闪而过被秦燊捕捉到。 旋即就换成秦燊熟悉的那副顺从模样。 她移步上前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周围承乾宫奴仆都跟随着苏芙蕖一起行礼问安,动作语调整齐划一,表面上仍旧是规规矩矩、坦坦荡荡。 但实际上宫人们看到秦燊深夜来此,声势浩大,心有惴惴不安。 胆小的连头都不敢抬,腿肚子直打哆嗦。 帝王喜怒就在一念之间。 谁敢想前半个月陛下对宸嫔娘娘可是专宠非常,不光是赏赐像流水一样流入承乾宫。 陛下的谦让宠惯,更是所有人亲眼目睹。 现在呢?说囚禁就囚禁,连一个原因都没有。 深夜来势汹汹,又不知道要干嘛。 秦燊居高临下地看着屈膝矮自己许多的苏芙蕖,只能对上苏芙蕖黑黑的发顶。 久久地沉默。 所有人都保持着一个姿势。 苏芙蕖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的发抖。 秦燊看在眼里讥讽更盛。 这么娇弱的身子里却有那么狂悖谋乱的心。 可笑。 苏芙蕖一旦没有他的宠爱和信任,所有弄权费尽的心机,都是一场笑话。 被苏芙蕖玩弄,不是他蠢,而是他甘愿给她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让两个人和谐相处的机会。 现在没了。 秦燊冷冷地看着苏芙蕖,声音如同寒潭深处传来的彻骨回响。 “跪下。” 苏芙蕖脊背一僵,低垂的睫毛闪了又闪。 跪帝王,很正常,所有人在特定场合都要跪。 但是当着这么多奴仆的面宸嫔被帝王冷斥下跪,这是第一次。 秦燊不亚于当众打宸嫔的脸。 昨日的宠妃,今日的阶下囚。 所有人都以为按照苏芙蕖被娇惯长大的性子会受不了,不说哭哭啼啼的求饶,至少也应该为自己争取解释一下。 但是没有。 苏芙蕖转瞬便干脆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她的面色平和,连一丝忍气受辱之态都没有,有的只有平静和淡淡的被隐秘极好的苦涩。 周围本是行半礼的高位奴仆也跟着一起跪下。 承乾宫的气氛更压抑。 秦燊看着苏芙蕖的神色,略微挑眉。 一向巧言善辩的苏芙蕖,现在像个锯嘴的葫芦。 可见她也十分清楚,事败后,所有的狡辩都是无用。 秦燊抬眸看向寂寥的宫殿,冰冷道: “搜宫。” 这两个字温和平淡至极,听在众人耳朵里却是巨石炸响,宛若雷鸣。 搜宫本就是极重的怀疑。 皇帝亲自带人搜宫,更是一种侮辱。 第90章 搜身 第90章 搜身 众人下意识看向宸嫔。 苏芙蕖背脊挺直,唯有表示臣服的头颅像是更垂。 她单薄的身子在夏日暖风里也显得脆弱。 秦燊毫无怜惜。 他只关心证据。 “是,奴才遵旨。”苏常德立刻应声。 三位太医和几位侍医自觉上前在一旁等候。 苏常德一摆手在仪仗队中便走出十数名太监,另又叫十数名带刀侍卫。 点名各自搜查的范围和谁主事后,以三位太医为首,数十人便扑进各殿开始搜查。 小盛子带着徒弟小禄子和几个御前亲信,分开不时在各个房间之中穿梭,既是为督工,也是为防止有人假公济私或是栽赃陷害。 承乾宫只有宸嫔一人,她又是主位,有资格占用任何一处宫宇,所以他们每一间房都要仔仔细细的查,绝不能放过任何一处。 众人的动作快速而静默,只见他们进进出出四处翻找,梳妆台、床铺、书桌暗匣、甚至是花盆和脂粉盒。 他们像是蝗虫,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就算是一支完整的墨条都会摔碎查看内里有没有东西。 比进院试考场搜的都仔细。 陛下亲自带人来,不说没罪也要栽赃,至少要保证真的不放过一处可能。 他们承担不起搜查过后还有赃物的风险和处罚。 若不是不合宫规,他们都想把地板撬起来查。 这可是陛下头一次带人来搜宫啊,若不是有确凿证据,陛下怎么可能这么干? 没搜出来,那就是他们的问题。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承乾宫几乎被人翻过来,仍旧是一无所获。 搜查之人互相对视,出门回禀:“回陛下,宫里什么都没有。” 陆元济拱手道:“陛下,确实没有。” 非常干净。 秦燊微微蹙眉,转眸看向在场的宫人和苏芙蕖。 “搜身。” 在场宫女大惊失色,许多人惊慌至极,求助的看向苏芙蕖。 这要是当众搜身,她们还哪有半分脸面? 贞洁都没了,就算是还她们清白又有何用? “陛下既然怀疑臣妾,那便由臣妾先行搜起吧。” 苏芙蕖说了今晚除请安外的第一句话,声音微哑。 她抬眸看向秦燊一脸认真。 秦燊冷眼看着苏芙蕖,没说话。 苏芙蕖起身退后两步站在院中,双臂抬起,目光坦荡地看着一众方才负责搜宫之人。 “请搜身吧。” 众人纷纷眼神躲闪,还有的人下意识后退。 要命,他们都是男人,谁敢搜皇帝的女人的身?? 真搜完,还有命在吗? “……” 场面一时僵持。 苏芙蕖唇边勾起一个苦涩的笑意,她垂眸将自己的外衫解开、脱下。 精美的外衫顺着她的脊背缓缓滑落,露出里面素白的贴身里衣。 曼妙的身姿初初彰显。 一众男子猛的回过神慌乱背过身,谁也不敢多看一眼,两股战战。 他们真没想到宸嫔竟然这么胆大,为了几个奴婢能做到这种程度。 竟敢真的当众宽衣。 秦燊周身的气压更沉,面色彻底冰冷。 一旁承乾宫奴仆见此,以陈肃宁、期冬和秋雪为首,也干脆利落将外衫解开,扔在地上。 其余宫婢紧随其上。 不少宫女眼眶都红了,但强忍着泪没流下来。 宫内主仆一体,主子受辱就是她们受辱,主子替她们受辱…她们就是百死都难报其恩情。 更何况宸嫔娘娘本就对她们有恩。 若是再顾念一己之身,那就是不配为人。 秦燊见此仍旧无动于衷,他的眼神始终落在苏芙蕖身上。 他的神态和眼神仿佛在说:“继续。” 不知自爱之人,旁人也不必尊重。 苏芙蕖里衣穿得也有些凌乱,此时显露出来,她胸口的位置很松,仿佛稍微不注意就会露出饱满的身段。 她看向周围的奴婢,眼眶也微微泛红,心疼溢于言表。 苏芙蕖的手放至身侧系带,轻轻一拉,里衣开怀更大,轻薄的绯红色抹胸若隐若现。 正当苏芙蕖两只手攀上里衣,正要把里衣脱下的刹那间,秦燊一阵风似的冲到她面前,强势的将她扣在怀里,挡住一片春光。 还不等众人反应,秦燊已经将苏芙蕖带入正殿,正殿门“嘭”地关上,震耳欲聋。 外面的众人对视,场面僵持,都维持着方才的场面。 谁也没有妄动。 正殿内。 秦燊用力把苏芙蕖压在厚重的正殿大门上,华贵雕花将苏芙蕖的后背硌得生疼。 她挣扎着想离门远一些,却被秦燊禁锢得更紧,两个人拉扯之间,里衣早已滑落大半。 绯红色精致抹胸在摇曳的橘黄色烛火照耀下,格外抢眼。 沟壑深深,雪白一片。 秦燊看着这一幕,眸色晦暗,挟制苏芙蕖的手力道更大。 苏芙蕖两只手的手腕被秦燊一个大掌就牢牢握住,专横地摁在苏芙蕖头顶的门上。 动弹不得。 彼此近的呼吸交织,秦燊的身体压在苏芙蕖身上,苏芙蕖的胸前都被压得略有变形。 片刻。 秦燊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话,掺着发狠的涩意。 “你出身世家大族,难道连一点羞耻心都没有么?” 苏芙蕖被这一声低低的质问吼得眼眶更红,但她眸子里仍是倔强不肯服软。 “难道在陛下眼里,只有出身高贵的女子才配有廉耻心么?” “满宫宫女她们是出身卑微,可她们也有廉耻。” “我若是不护着她们,她们会被此事逼死。” 苏芙蕖声音含着颤抖和暗哑,隐隐藏着哽咽被她遮掩的很好,更多的是为宫女遭遇不公的不平。 秦燊看着苏芙蕖,对上她眼底的晶莹,眉头皱得更深,语气冷冽:“这是为奴者的宿命,为主子奉献一切是荣耀…” 苏芙蕖毫不客气的打断:“这就是陛下的仁政么?” “……”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至极。 秦燊后槽牙咬得死紧,看着苏芙蕖的眸色越加危险。 苏芙蕖目光不避不让。 她眸子里仍是盛着执拗,但其中隐藏的深深痛意十分明显。 秦燊起初极恼怒,渐渐神色戏谑,吐出来的话也刺人道: “这是必要的牺牲。” “若不是你精于谋算,她们本不必受辱。” “你又何必装作体恤下人。” 苏芙蕖的脸色苍白下来。 秦燊满意地看着苏芙蕖的神色变化,带着呼吸的热辣缓缓附在苏芙蕖耳边说话,字字清晰: “你这么会装,不累么?” “戏耍朕,看着朕相信你,你是不是很爽?” 这一句话声音不小,犹如警报似的嗡鸣响彻大殿,让苏芙蕖耳鸣阵阵。 她微微侧脸看向秦燊。 秦燊也在看她,眼里恶劣无比,脸上是讥讽的笑。 “陛下看我这么会装,不是也很爽么?”苏芙蕖唇边忽地扬起一个明媚的笑意。 秦燊预测之中苏芙蕖的慌乱、震惊、急于解释,求饶…通通没有。 明媚的笑,笑得很动人,也是一种极致的挑衅。 秦燊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眸子骤然黑沉,脖颈间的青筋根根显露。 “陛下,你不会玩不起吧?” 苏芙蕖轻佻的语气,挑动了秦燊最后一根神经。 第91章 哑巴 第91章 哑巴 秦燊伸手掐住苏芙蕖的下巴,力道很大,白润的下巴立刻泛红。 他眸色深深,皮笑肉不笑道:“好,很好。” “朕要把你毒成哑巴。” “免得你长了一张嘴,就会算计和骗人。” 秦燊说着话,视线阴鸷的像是一条潜伏在黑暗中随时准备袭击的黑蛇,紧紧地缠绕在苏芙蕖殷红的唇上。 他似是真的在考虑毒哑苏芙蕖。 苏芙蕖抬眸看着秦燊的眼神热烈、挑衅又染着令人想要征服的野性,没有一丝畏惧。 漂亮的如同肆意绽放的花朵,却露出野兽般的獠牙。 极致矛盾的气质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身上,泛起无边媚意。 秦燊看着她有一瞬间的失神。 就是这一瞬间的失神卸力,苏芙蕖猛的亲在秦燊的唇上,冰冷,软绵。 重重地一触发出短促的暧昧响动,转瞬即分,快得像是错觉。 仅剩隐隐萦绕在鼻尖的淡香。 秦燊微微愣住。 苏芙蕖看着他笑,眼里闪着狡黠,像是偷到腥的狐狸。 甜腻到骨子发麻的声音,挑逗似的响起:“陛下若想堵我的嘴,何必用毒药那么麻烦。” 苏芙蕖主动靠得更近,两个人几乎是密不可分。 她附在秦燊耳边道:“明明,陛下堵我嘴的方法有很多呢。” 语调婉转带着钩子。 秦燊呼吸骤然粗重,扑在苏芙蕖耳边分外明显,他像是咬牙切齿似的道: “你以为朕是在和你谈情说爱么?” “……” 秦燊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柔软温热的唇舌攀上他的耳垂,洁白的贝齿似乎在上面轻轻掠过,勾起入骨的酥麻,直达尾骨。 他浑身猝然紧绷。 “那臣妾管不住自己的嘴,怎么办呢?”苏芙蕖娇俏的声音缠缠绵绵在唇齿间响着,略略发闷像是十分苦恼。 下一刻。 秦燊猛地握住苏芙蕖后颈,把她从自己耳边拽出来,动作粗鲁又不留情。 转瞬,强势的吻强压而上。 攻城略地毫不怜惜,像是要将苏芙蕖拆吃入腹。 秦燊的吻越来越深,苏芙蕖身子渐渐软似春水,不知何时几乎是被秦燊用力搂抱在怀里,才不至于滑落。 明明掌控一切主导的是秦燊,但秦燊只觉得他口齿间全是苏芙蕖的味道。 淡淡的说不出的幽香,像空气一样侵入他的四肢百骸,勾着他沉沦在这副软若无骨的身体里。 周身越来越热,欲望越加蓬勃。 片刻。 秦燊将苏芙蕖打横抱起,快步走进内殿,把她扔在早被翻乱的锦被里,欺身而上。 “撕拉——”一声。 苏芙蕖本就单薄的抹胸被撕裂,连同着里衣一起丢在地上。 曼妙身姿展露无疑,嫩白温润、起起伏伏,胜过世间雕刻最好的暖玉。 秦燊眼眸深处的暗流翻涌,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一下。 他俯身想要吻上去的一瞬间,苏芙蕖将一旁被扯乱掉落的床幔扯过来拽到自己身上,遮盖的严严实实。 月华纱轻薄明亮又层层叠叠,盖在苏芙蕖身上,美丽胴体若隐若现。 秦燊眼神晦暗阴鸷看向苏芙蕖,身上的威压更胜。 不等他说话,苏芙蕖轻巧开口又带着软糯:“陛下不是不与我谈情说爱么?” 苏芙蕖面色潮红,眉眼间都是媚色,可见她也被秦燊撩拨的情动,却偏偏不肯将月华纱床幔往下拉一分。 仿佛秦燊的回答她若是不满意,那秦燊就别想碰她。 秦燊看着苏芙蕖眼底的得意,只觉得一股气血上涌。 他缓缓低头,隔着薄薄的月华纱亲咬,动作极缠绵暧昧。 细腻的肌肤被月华纱轻磨,还带着男人火热的呼吸与温热,引起阵阵战栗。 秦燊的大掌四处游走,粗粝的手不时将月华纱勾丝,带起。 一个软滑,一个粗粝在苏芙蕖身上漫游,苏芙蕖跟着情动,轻吟。 不知何时,苏芙蕖身上的月华纱已经失守、滑落。 秦燊忍得脸色泛红,脖颈和胳膊上的青筋更为明显,但是他却不进入主题。 只是耐着性子处处挑拨、处处暧昧、处处纠缠。 半个多月的肌肤相贴,已经让秦燊对苏芙蕖的身体了如指掌。 秦燊像是有意讨好,甘愿做与帝王身份不匹配的动作,引得苏芙蕖坠入情网。 苏芙蕖自愿沉沦在这场被肆意讨好的情事里。 专权帝王亲自低头,谁会不享受呢? 在苏芙蕖情欲的快乐冲至巅峰时,秦燊恶劣至极带着奚落的冷声响起: “看吧。” “娼妇的主动献身,朕为什么不要呢?” 这句话像利刃,在此时此景说出来,足以深深捅伤任何一个以妇德、女则为荣的女人。 身体在秦燊的动作下是欢愉到极致的,心灵在秦燊的语言下是痛苦到欲死的。 秦燊是在报复苏芙蕖方才那句:“陛下不是不与我谈情说爱么?” 打脸,势必要付出代价。 随着这句话挤进苏芙蕖耳朵里时,正戏正式开始。 秦燊嗓子里发出一声闷哼,呼吸更重,看着苏芙蕖面色由红转白,十分满意。 像是感受到苏芙蕖的紧绷和狂速褪去的浪潮。 他漫不经心地低头亲她,像是安慰似的哄一句:“为你,朕也是第一次做嫖客。” 高高在上的睥睨感。 是至高无上的权利,让秦燊以为,刚刚被人奚落成娼妇的女子,能因为帝王的一句自贬而心中好受一点。 可是主动方和被动方完全不一致。 无论是帝王还是嫖客都是‘高高在上’,无论是后妃还是娼妓都是‘献媚讨好’。 这怎么有可比性呢? 帝王连哄人都带着施舍。 秦燊不急着进攻,低头吻着苏芙蕖的脖颈,缠绵悱恻。 方才的所有不愉,仿佛都随着秦燊发完脾气后就此翻篇。 苏芙蕖看着秦燊的眼神却越来越冷。 自从被这对父子当货物似的交换后,这一句娼妇的骂名,伤害不到她。 甚至她也曾用娼妇来自比,博取同情。 这没什么大不了。 但是,这不妨碍她因此记恨秦燊。 这个狗男人,怪不得能生出来太子那样的贱男人。 一路货色。 苏芙蕖要踩着世间身份最贵重的两个男人,来做她的通天梯。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落在秦燊的头上,乃至整个柔荑覆与其上。 温柔地拍了拍,像是拍狗头一样。 秦燊动作一僵。 下一刻,苏芙蕖仍带气喘的娇弱声音响起。 “陛下若是自比嫖客,那可要好好表现。” “毕竟娼妇的对照范本,不止一个。” 秦燊骤然浑身紧绷至极。 苏芙蕖却像感受不到,葱段似的手指从秦燊后脑缓缓滑至他宽阔刚劲的脊背。 绵软轻佻的声音响起: “陛下。” “要用力喔。” 第92章 代价 第92章 代价 “???” 秦燊的眸色瞬间黑沉至极,他猛的抬眸去看苏芙蕖,眼里翻涌的杀意似是遮挡不住。 转瞬,他的大掌毫不留情地掐住苏芙蕖纤细的脖颈。 细软的脖颈牢牢掐在手里,能感受到脉搏有力的跳动。 这样的深闺千金,秦燊都不需要用多大力气就能把她掐死。 他仅剩的一丝理智让他语气平淡至极又危险入骨的低低问一句:“你是不是疯了?” 什么话都敢说,大约是真疯了。 苏芙蕖眼底的伤感被她隐藏,面上没有畏色,唇边甚至荡起浅淡的笑意。 继续刺激秦燊:“有一句话我想说很久了。” “你的吻技太差了,每次都吻得我很疼。” “不如太子。” “……” 一声山崩地裂的炸响似乎在内殿鸣动。 秦燊呼吸沉重而急促,像是拼命忍着即将崩开的情绪,掐着苏芙蕖脖颈的手都强忍力气到微微颤抖。 秦昭霖和苏芙蕖亲过,他知道。 不提那日失足荷花池为了救人的权宜之计。 只提昨日,秦昭霖环着苏芙蕖的腰肢,苏芙蕖倚靠在秦昭霖的怀里。 两个人越靠越近的自然与流畅。 秦燊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不出声制止,秦昭霖和苏芙蕖一定会吻到一起。 这种默契和毫不羞涩、毫不收敛,绝对不是第一次。 只是这种隐秘的不爽和心里不平衡被秦燊掩藏在内心深处,下意识去忽略,不去细想,也不去追究。 他只当昨日是两人情绪上头的一时冲动。 他愿意相信太子的品行和苏太师的教导,选择相信两个人曾经不会过于亲密。 但是苏芙蕖这一句话,仿佛一把掀翻了他内心自欺欺人的遮羞布。 秦燊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那就是苏芙蕖和太子之所以这么藕断丝连、难以忘却对方,是因为对方曾经的占比太重。 一个端方到身边没有一个宫女伺候、洁身自傲的太子,一个接受良好教育、堪称京城典范的贵女。 他们能够不顾礼义廉耻婚前厮混,可见彼此感情有多深,又有多么笃定会与对方厮守一生。 那他呢? 一个棒打鸳鸯、抢夺人妻的卑劣之人么? 他不是。 他也不允许有人这样冒犯他。 秦燊怒极反而平静下来,他冷冷地看着苏芙蕖,掐着苏芙蕖脖颈的手力道逐渐加大,声音阴沉狠辣。 “朕本已无心追究你与太子。” “你却以太子挑衅君威。” “你还是去死吧。” 秦燊像是折磨苏芙蕖一般,力气缓缓加大,又不时略松一松手给苏芙蕖一点喘息的空间。 在苏芙蕖刚要呼吸时,他又加重力道。 不知何时,苏芙蕖在黑暗中闭上双眸。 秦燊周而复始,直至彻底不再松手。 苏芙蕖的面色渐渐苍白,胸膛似乎不再起伏。 秦燊却猛的松开苏芙蕖的脖颈,吻住苏芙蕖。 为苏芙蕖渡气。 转瞬,苏芙蕖似乎从闭气的短暂窒息中缓过来。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着新鲜空气。 秦燊像是跟着松口气。 旋即,秦燊像是换个人一般,温柔地亲苏芙蕖的脸颊、耳畔。 “朕后面根本没用力,你却一点求生欲都没有,放任自己闭气。” “你在求死。” 肯定的语气在苏芙蕖耳边响起,随着这句话落下,秦燊的吻和挑逗更缠绵。 他道:“你与朕在一起,很痛苦吧?” “不过是碍于后妃自杀会连累亲族,才一直忍着不死。” “找到这个机会刺激朕,你以为你就能死了?” “朕偏不让你死。” “朕不仅不让你死。” “以后朕依然会宠幸你。” 秦燊粗粝的大手缓缓放在苏芙蕖的小腹上。 他恶劣地笑道:“朕还会让你为朕诞育后嗣。” “很多的后嗣。” “多到,太子一看到你,一看到他们,就会想起你是如何在朕身下放荡承欢。” “太子不会再要你,你死了这条心吧。” “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是朕的后妃,要履行后妃职责。” “你再痛苦,也要忍着,这是你放肆的代价。” 苏芙蕖眼底浮出莹莹泪水,顺着眼尾滑落,消失在锦被里,留下一点氤氲。 这滴泪像是催化秦燊力气的工具。 他更加全身投入这场情事。 撩拨苏芙蕖的动作更多、更痴缠。 秦燊要让苏芙蕖知道,苏芙蕖那点所谓的爱和放不下,屁用没有。 …… 苏芙蕖也要认清,她自己的虚伪。 舍弃自己最重要的东西,痛不欲生的活着,是冒犯帝王的代价。 至于什么欺骗、隐瞒、问责,过去之事背后的丑陋真相,秦燊懒得再问。 此后,他不会让苏芙蕖如意。 苏芙蕖看着秦燊…… 有点想笑,忍住了。 这该死的男人之间的攀比欲,让堂堂帝王都快成男倌了。 秦燊连惩罚人的手段都这么枯燥和乏味,怪不得是长期处于上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帝王。 翻来覆去也无非是把人弄死和让人痛苦的活着。 无趣。 让她生很多个孩子,付出代价? 拜托,对于一个想往上爬坐在权力顶峰的女人来说,这是奖励好吧。 苏芙蕖方才闭气,一方面是想让秦燊察觉不对,误导秦燊自己要求死。 以秦燊的性子,他意识到她想死,肯定会犟着不让她死,不让她如愿。 另一方面是她先提前‘断气’,避免被秦燊真的掐死。 按照秦燊对自己实力的自信和对她的看轻,只要秦燊确定她真的不呼吸,那就一定是‘断气’了。 愤怒之下的秦燊,不会查验,他也不会想到自己会装死骗他。 毕竟后妃死亡,都会有专门的仵作验尸、收殓、准备停尸和下葬,装是没用的,早晚要死。 人又不能长翅膀从皇宫飞走。 这一切在秦燊眼里看来,似乎是毫无漏洞,杀人,根本不需要多想对方到底死没死。 总有人收尸。 但是这唯一的漏洞便是苏芙蕖。 苏芙蕖的唇上,涂抹了足量的秘药‘夺心膏’。 这种秘药有一定的催情效用,虽不至于像媚药那般令人失智,但也依然可以让人欲望滚起、心绪波动。 服用后,若是一日内不服用解药,便会心脏骤停。 秦燊若是真存着让她去死的念头。 一日后,她还‘停尸’未葬。 大秦朝就可以举国哀悼了。 届时换太子登基,苏芙蕖只好再忍着恶心想办法去折磨秦昭霖。 这是下下策。 毕竟被她丢掉的贱男人,她是真不想捡回来。 还好。 还好秦燊没让苏芙蕖失望。 她要恭喜自己,又赌赢了一局,险胜。 也要恭喜秦燊,成功与阎王擦肩而过。 第93章 做主 第93章 做主 随着正殿内的动静越来越大。 院子里的众人都松一口气。 什么也没查到,这样翻篇最好,谁也不用受罚。 一阵夏日温风刮过,不少人的背脊都湿成一片感觉凉飕飕。 “散了吧。” “今日之事谁若是敢说出去半个字,脑袋就别想要了。” 苏常德一脸严肃,压着声音警告,但依然让在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 众人各行其礼,表示知道。 陛下方才还要惩治宸嫔呢,现在就…只能说圣心难测,他们谁又敢多言半句。 众人纷纷散开,侍卫和御前众人各司其职,太医带着侍医回太医院,承乾宫不当值的奴仆提心吊胆的回去继续‘休息’。 唯有期冬朝茶房走去。 苏常德皱眉看着,给小盛子使个眼色,小盛子颔首跟上。 小盛子到茶房时,期冬正在搬柴。 “期冬姑娘。”小盛子突然出声。 期冬被吓一跳,慌乱转身之际,手里的柴摔在地上发出“咣当”的响声,在深夜格外刺耳。 “哎呦,姑奶奶,小点声。” 小盛子着急进门说着,忙不迭把茶房门关上,生怕再有动静传出去。 期冬看到小盛子进门,还把门关上了,似是更紧张。 就算小盛子是太监,但也是男人,一男一女大晚上在窄小的茶房,确实也足以让刚及笄的小姑娘不安。 “盛公公,您有吩咐?” 期冬一边着急捡柴火,一边问道。 小盛子上前帮期冬捡,手刚碰到柴火,期冬就跪地万分推辞: “盛公公,您可是御前红人,万万不要做奴婢这种粗活,这不是折煞了您吗?” “……” 小盛子看她这么战战兢兢,站直身体也不再过去,只是眼神在那一堆柴火处仔细打量一圈。 没有任何异样。 方才搜宫时,这堆柴火也都查验过,确实无事。 小盛子渐渐放心。 应当就是小宫女初入宫中,未经事,这才害怕。 查都查过了,众人的衣服都快脱了,应当是没事的。 小盛子心中想着,嘴上问道:“期冬姑娘,方才我入承乾宫时,看是你今日值夜伺候宸嫔娘娘。” “如今你不去正殿外室守着,来茶房做什么?” 期冬道:“奴婢看苏公公和盛公公都在,奴婢就想着先来茶房烧些热水,供陛下和娘娘使用。” “若是届时从御膳房叫水,肯定要贻误些时间。” 小盛子颔首,这倒是真的。 他又仔细在茶坊走一圈,仔仔细细打量一遍,还不忘去看灶坑,又看向期冬。 确认一切都没什么异样,小盛子才道:“还是期冬姑娘想的周全。” “那你先忙吧。” “轻声些。” 说罢,小盛子转身出去,还关上了茶房门。 期冬跪在地上好一会儿,确定小盛子不会去而复返,她才重重松一口气。 一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才像是缓过一口气,震跳如雷。 期冬连滚带爬的从地上起来,她裙摆下,赫然有一盒极小的‘胭脂盒’。 这胭脂盒里面藏着‘夺心膏’,被她藏在抹胸里… 这么刺激的事情,期冬是第一次做。 方才她来到柴房,第一件事就是下意识把夺心膏拿出来,想要扔进灶坑。 先把这个烫手的山药甩出去,以免一会儿找不到机会处理,在身上成祸患。 结果她刚拿出来,就听到似有脚步声传来。 她连忙去搬柴火遮掩,慌乱间夺心膏掉落在地上。 不等她捡起,小盛子的声音便从身后响起。 期冬只能将柴火扔了,百般遮掩,将夺心膏踩在脚下。 …一番惊心动魄。 幸而小盛子没有发现。 思及方才小盛子那般谨慎、巡视,期冬额头都有冷汗渗出。 她双手颤抖的一手拿着夺心膏,一手拿着柴火,飞快胡乱的塞进灶坑。 拿着火折子一燃,同样塞进灶坑。 火苗起初很小,渐渐“腾”得烧起。 一股淡淡的幽香传出,是夺心膏的味道。 期冬拿过许多茶叶,倒进火坑,又抓起一把蒲扇猛劲的扇。 烧焦的茶叶味混着柴火味又含着那淡淡的幽香,此时倒是不那么明显。 第二日一大早。 秦燊起身洗漱更衣,准备上朝。 苏芙蕖跟在身边伺候秦燊更衣,眉目微垂,面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麻木,丝毫不见往日的温柔小意。 秦燊垂眸看着她。 苏芙蕖为他系玉带。 突然,苏芙蕖被秦燊揽腰扣在怀里,她想挣扎,无果。 秦燊在苏芙蕖耳边低低道:“朕就喜欢看你这副无可奈何、不装了的样子。” “很好看。” “继续保持。” 苏芙蕖抿唇,看着秦燊的双眸渐渐泛起水雾,似是难受,又似是忍受屈辱。 一滴泪滑落。 秦燊的吻为她试去那滴泪。 恰逢此时,期冬端着两盏茶进门奉上。 秦燊随手拿过一盏饮下,又看向苏芙蕖那副委屈又隐忍的模样。 他将另一盏茶也拿起,喝下却不吞咽,转而抬起苏芙蕖的下巴。 一手强势的禁锢着苏芙蕖,另一只手摁在苏芙蕖后脑上,吻下。 温热的茶水被渡给苏芙蕖,苏芙蕖推拒着秦燊。 挣扎间,也不知这茶水究竟进了谁的肚子。 秦燊加深这个吻,比从前更加缠绵,似是世上最亲密的夫妻。 周围伺候的奴仆早就低下头,不去看。 半晌。 吻闭。 暧昧的银丝分离。 苏芙蕖被吻的脸色泛红,偏偏脸上的忍辱之意更浓。 秦燊看着她的样子。 不得不承认,这时他好像有一分体验到了,强取豪夺的快乐。 征服一颗不属于自己的心和灵魂,能让人上瘾。 太子曾说:“得不到心,得到身体又有什么用呢?” “不过是形同木偶,味同嚼蜡。” 在苏芙蕖露出真面目后,秦燊真正理解了这句话。 不过他有完全不同的见解。 看着一个心不属于自己的女人,心里念着旁人,身体却被自己带动绽放。 很爽。 苏芙蕖心里就算是再不愿,也不能拒绝自己。 他喜欢看着别人违背意愿,不得不屈服的过程。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心灵永不屈服,那又怎样? 身体也足够香甜。 …… 半个月后。 秦燊刚下早朝回御书房,远远地看到一抹月白色身影跪在御书房前,是蘅芜。 蘅芜遥遥地看见秦燊便行叩拜大礼。 待秦燊走近。 蘅芜眼含热泪悲戚道:“陛下,求您为臣妾做主。” 秦燊蹙眉。 “皇后娘娘,想杀了臣妾!” 第94章 磨刀 第94章 磨刀 御书房。 蘅芜跪地哭的梨花带雨道:“并蒂莲一事之后,皇后娘娘一直心情不畅。” “臣妾思及那日言辞,自觉失当,本是恭贺之言却像是把皇后娘娘架在火上烤,因此万分愧疚。” “这半个月臣妾一直想找机会弥补过失,便日日求见皇后娘娘,想要哄皇后娘娘心情疏解。” “前几日,皇后娘娘终于肯见臣妾,臣妾本是感激涕零,更加勤勉侍奉。” “结果今日早上臣妾突觉胸闷气短,头疼难忍,传了太医一看,竟是…竟是中了香消丸之毒。” 苏芙蕖中毒之事过后,太医院上下便重新学习如何分辨香消丸和春雨丸以及如何把出脉象、解毒等等技艺。 因此蘅芜今日一早把脉便被末等太医确诊中毒,她细细说着,哭得更厉害,捂着胸口后怕不已。 秦燊面色越来越阴沉,他看向苏常德。 苏常德躬身出门,派小盛子去传陆元济。 御书房内蘅芜还在哭诉。 无外乎是入宫多年,她一直对皇后娘娘尊敬有余,从不曾越矩半分,不知皇后娘娘为何要这样害她云云。 片刻。 陆元济到了。 “回禀陛下,确实是香消丸之毒,幸而发现得早还未酿成大祸,只要好生将养调理,还尚有机会复原。”陆元济禀告道。 秦燊面色不愉,忍着怒气颔首,看向蘅芜问:“你如何确定是皇后给你下毒?” 蘅芜道:“回禀陛下,臣妾自从多年前小产后便一直体质虚弱,平日里的吃食都是小心再小心,唯恐克化不了引发病痛。” “承蒙陛下天恩赐福,在大厨房为臣妾准备的御厨这些年都不曾出过错漏,臣妾很相信他们。” 这话一出,秦燊想起此事。 蘅芜刚小产后不思饮食,后来好不容易能吃下饭,却动辄便会肠胃不适,甚至是疼痛难忍。 故而秦燊为她在大厨房特意指派御厨,专门按照蘅芜的需求制膳。 已经十几年,动手的不会是御厨。 至于蘅芜贴身宫人也都是伺候多年的老人,又因为她病痛不断,不喜人多吵闹,许多能裁撤的宫人也早就裁撤了。 “臣妾从前闭门不出在宫中念佛,如今也不过是只去过皇后娘娘宫中几次。” “臣妾也不愿怀疑皇后娘娘,但是臣妾心内实在不安,求陛下为臣妾做主。” “……” 沉默半晌。 秦燊胸口微微起伏,声音微哑: “先回去吧,近日不要四处走动。” “你的衣食起居朕会派人盯着。” “查出来会给你一个交待。” 这话就是不想大肆调查了。 意料之中的结果。 没有明确证据,秦燊不可能为了蘅芜公开质问皇后。 蘅芜见好就收,抽噎着擦泪道:“是,臣妾多谢陛下怜惜。” “命人封嘴,今日之事不要外传。” 秦燊吩咐苏常德的声音传来,蘅芜正要迈步出殿的身形略有停顿。 她知道,这话不仅是说给苏常德听,也是说给她听。 往好处想,是陛下对她的保护,免于被皇后报复。 往坏处想,此事也能当做没发生一般,轻轻揭过。 蘅芜垂眸又用手帕掖了掖眼角,这才彻底离开。 渐渐升起的太阳顺着大开的窗子,斜斜的照进殿内,被擦的一尘不染的青石砖仍泛着寒光。 “此事你怎么看?” 秦燊猝不及防开口询问正在研墨的苏常德,苏常德手一抖,险些将墨汁溅出去。 旋即苏常德诚惶诚恐跪下:“陛下,奴才无能…” “让你说就说。” 秦燊不耐烦打断苏常德请罪的话。 苏常德伺候他时日长久,为人也越来越老练滑手。 为了更好的活着,凡事守拙、不敢得罪人。 之前后宫太平时,前朝事忙,秦燊也懒得调教苏常德。 维持平衡、休养生息时,可以用守拙之人,遵循无为而治。 可是现在后宫风起云涌。 秦燊要磨一磨这把长久不开刃、生锈的老剑。 若是苏常德仍旧不能抗事,再三心二意给自己留退路。 秦燊不会留他。 苏常德听着陛下的语气,冷汗都要下来了,忍着想擦汗的欲望。 他真的很心焦。 他是大内总管不假,可是后妃们,尤其是出身高贵、掌权十五年的皇后和初入宫中就已经将宫里搅合的天翻地覆的太师之女,哪个不是贵不可言? 她们父辈积攒的权势、人脉、手段,想在宫中安排几个人,不说易如反掌,那也不差什么。 他一个太监,真的做不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啊。 现在借苏常德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指点皇后。 “……” 秦燊批阅奏折的间隙,垂眸看着苏常德这副窝囊样,不用想也知道,苏常德又在想权宜之法。 因为畏惧他的天威而磨平一切棱角,还真是让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当狗可以,当武器,差得远。 “出去跪着。” “等你想好怎么回话再进来。”秦燊面无表情地吩咐。 “是,奴才遵命。” 苏常德深深稽首,又颤颤巍巍起来走出去。 “师父,可是腿疾又犯了?” “陛下有什么吩咐交给徒弟去办吧。” 苏常德一出来。 门旁边守着的小盛子就急忙迎上来扶他。 苏常德摆摆手,推开小盛子。 小盛子不知所措地看着苏常德。 下一刻,小盛子的眼睛瞪得老大。 师父,跪下了! 御前的大内总管,当着这么多宫人的面,受罚了! 小盛子的天塌了。 他六岁入宫,在花房学栽花,十岁时走了狗屎运,碰到刚刚跟着陛下登基入宫的苏常德。 那时师父也是初入宫中,白日是威风凛凛的御前总管,晚上是殚精竭虑的普通太监。 骤然登上高位,唯恐自己哪里做的不好,下场凄惨。 师父每日都睡不着,不当值的时候就会去御花园散步。 遇上了不小心毁坏花草被罚跪一晚的小盛子。 师父说,他像师父在宫外的侄儿。 一时怜悯,小盛子就从花房末等栽花太监成为御前总管的唯一一位徒弟。 至今已经十五年。 小盛子从未见陛下当众体罚过师父。 如今师父被当众罚跪,这是第一次。 好半天,小盛子才回过神。 他想上前询问缘由,看看还能否补救。 但不等他走近,苏常德就说:“没你的事。” “好好当差。” “别没规矩。” 听到这话,小盛子立刻返回御书房殿门前不敢动。 御书房门前似乎骤然安静下来。 哪怕四周都是看守的侍卫、打扫当值的宫人,也都是静悄悄一片。 苏常德跪在院中,逐渐升起的太阳将他浑身烤得发热。 但是他依然觉得自己从骨子里往外冒着寒凉。 近来发生的一切如滚珠一般在脑海中反复游荡。 苏常德不是个忠臣。 第95章 熏井 第95章 熏井 苏常德一直都认为自己不是个忠臣。 他的出身实在是太过于低贱不堪,现在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是打哪来的。 知道他来处的人,都已经死了。 苏常德想活着,他要不计任何代价的活着。 好好活着。 这样软弱的梦想,不足以支撑他为君万死不辞的宏伟志向。 所以这么多年,苏常德一直都是谨小慎微,不敢妄动。 他的地位越高、越稳,他就越怕死,越守旧。 苏常德不是不知道陛下的意思,但是在日复一日的惊惧里。 最初那个敢于和石头硬碰硬的‘卵蛋’,现在已经真的成为卵蛋。 苏常德只觉得眼眶有些酸胀,似是被太阳晃得,以至于他看着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是影影绰绰、似真似假。 他开始思考,活着的意义。 苏常德非常清楚,自己这次如果选错了,那就是万劫不复。 御书房内。 秦燊正在看御史台正七品监察御史罗器呈报的奏折。 奏折上面说。 两年前,在云城的一处黑煤窑熏井,死伤了三十几人,其余被连累致死的矿工、厨子等四十余人。 其中恰有一位从小就喜欢游历求学的富商公子名唤‘絮惜文’,死时十九岁。 絮惜文与同窗游历江河时意外落水,被湍流的河水不知带往何处,又侥幸被人所救。 只可惜所有银钱、路引等等都不知所踪。 絮惜文便利用自身才学为人撰写家书换取银两,结果不成想还不到两日,絮惜文便被人以高报酬哄骗至黑煤窑。 哄骗他的人是想利用他识字会写字来为自己从中谋利。 絮惜文自认为读过圣贤书,十分看不惯黑煤窑草菅人命的作风,立誓要揭露黑煤窑,把其涉案人员绳之以法。 他表面上顺从,帮着那小管事谋取私利,获取信任,暗地里将自己能收集的罪证都记录下来。 不仅如此,他还私下帮助被诓骗来黑煤窑的矿工写家书,指望着有一日可以将这些沉甸甸的家书送出去。 就这样,絮惜文在黑煤窑足足呆了一年。 还不等他成功,意外突发。 不知为何,正值换班期间,矿井下起了明火爆炸成了熏井,许多矿工当场就死了,但还有一些刚下井的矿工留着几口气拼命想跑。 那时絮惜文正在周围,他不顾一己之身去救人。 ‘上面’的人却下令直接封井了事。 絮惜文与封井之人发生冲突,被杀扔进熏井。 爆炸之声太厉,管事的接到上面的命令撤离,临走前还将幸存的矿工、厨子等悉数杀尽。 …… 最后絮惜文收集那些证据和存着的家书被发现,几乎都被毁了。 唯有两封尚存,留在一个矿工身上。 是矿工假借写家书之名,趁着絮惜文捡毛笔不注意时偷来的,他偷东西是因为思家之情深重。 他根本不相信这些家书能出去。 与其放在絮惜文那里烂掉,还不如放在他这里…他全当是自己也收过一回家书,聊表思念。 矿工一直小心翼翼保存着,直到那次熏井事件,矿内大乱,还真叫他找机会跑了。 他狂奔一日,几乎要力竭而死,才逃离魔窟。 事后,矿工装作乞丐东躲西藏,四处流亡。 他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德陵城。 絮惜文的家。 絮惜文的家在德陵城。 满矿的人只活了他。 他便要充作信使,为絮惜文报丧,顺便将絮惜文留下的绝笔交给絮家人。 矿工不识字,也不敢确定自己拿的东西上面到底是何内容,又怕事关机密,若托付给小人,引致杀身之祸。 他足足在絮家人出没的地方蹲守三个月。 最后交给了外出敬香的絮夫人… 絮家因此天翻地覆。 絮夫人和絮老爷乃是中年得子,仅有这么一个儿子,平日里疼得如珠似宝。 本来儿子落水后,他们就几乎承受不住,幸而四处打探,有人照着画像说见过絮惜文。 这给了他们活下去寻找儿子的希望。 絮老爷四处联络商队、镖队、官府等花钱打点,希望有人看到絮惜文能把他带回来。 絮夫人则是三天两头去求神拜佛。 苦苦坚持一年,没想到等来的是儿子的死讯。 那两封‘家书’,确实是絮惜文的笔迹,行文也符合絮惜文一贯风格。 絮家便走上为儿子讨公道之路,在一年里他们处处碰壁、散尽家财、走投无路、被逼上京。 在一个月前,他们终于抵达京城,费尽周折见到了素有‘刚正不阿’之称的罗器。 奏折写的很长,其中不仅有罗器的奏报,还有絮家夫妇的血书以及那两封‘家书’。 秦燊越看面色越是阴沉,看完后没忍住“嘭”的一声敲在桌案上。 这个规模的黑煤窑已经算是很大了,事发已经两年,才刚刚暴露。 从前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可见背后之人的实力和下手之果决。 最让他恼怒的是,‘家书’里面隐约提到的‘陶’。 若真是陶家所为… 秦燊眸色越加晦暗难辨,攥着奏折的手不断用力、泛白。 御书房外的宫人听见,本就瑟缩的脖子更低了。 随即,秦燊召见几位大臣,一直议事到申时才散。 承乾宫。 苏芙蕖倚靠在隐囊上懒散。 陈肃宁面色忧虑,小声将上午蘅芜之事与苏芙蕖禀告。 总结只有一句话,陛下不像是想声张此事的态度。 苏芙蕖满不在意:“知道了。” 陈肃宁看娘娘这么镇定,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担忧道: “娘娘,陛下维护皇后之情太盛,若是就此翻篇,咱们岂不是白费功夫。” 第96章 慎言 第96章 慎言 苏芙蕖唇边勾起个讽刺的笑,说道:“眼下没有实证,陛下当然会维护她。” “太子被禁足停了政务,前朝本就有人议论,若是这个关头再大肆查验皇后。” “陶家会不安,前朝会生乱。” “无论是与公还是与私,陛下都不愿意闹大此事。” 陈肃宁皱眉,越听越觉得此事无望,心里不平衡酸溜溜道:“陶家还真是有福气。” 苏芙蕖眼眸里的锐气越来越重,又被她垂眸遮掩。 可不就是有福气么。 靠着一个死人,保住陶家满门一世的荣华。 不管皇后或是太子做什么事,都会被原谅。 想要什么,不必费力争取,也会有人双手奉上。 人和人的命运,本就在出生之时不同。 但苏芙蕖相信,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人遁其一。 天道纵然安排一切,却始终留有一线生机。 想要什么,老天不送给自己,那便自己去争取。 “娘娘既然知道此事办不成,又何苦让温昭仪提起此事?” “陛下本就认为贞妃之事是娘娘所为,现在又牵扯香消丸和春雨丸…” “奴婢担心陛下会怀疑此事与娘娘有关,届时娘娘的处境就会更加危险。” 苏芙蕖听到陈肃宁的话抬眸看她,脸上的笑意更浓,笑得温柔无害。 陈肃宁也看着苏芙蕖,静静地守在一旁,像是已经准备好洗耳恭听。 沉默两息,陈肃宁猛的回过神,跪地道:“请娘娘责罚,是奴婢越矩了。” 苏芙蕖拿过一旁茶盏轻抿,茶盏遮住了她唇边淡下的笑意。 她道:“没关系,这是第一次,本宫不会怪你。” 苏芙蕖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消失,认真地看着陈肃宁。 上位者气息瞬显,配上娇媚的长相,像是藏在温柔剑鞘里的刀子。 “本宫没有回答你,你还追问,难免让人怀疑,这不用本宫教你吧?” 俗话说事以密成。 说白了就是想做一件事的时候,知道的人越多,变动越大,越是不可控。 苏芙蕖不会在事情还没成功时就将自己的步步谋算都说出来,就算是再信任也不会。 她只信她自己。 至于底下这些人,分工明确,自己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即可。 往好说是减少麻烦,各自发挥各自的长处,可以取长补短发挥最大效用。 往坏说,万一哪个环节出现问题,其他人也不必受到牵连。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陈肃宁脸色苍白,身体发僵,一个深深的稽首:“奴婢受教。” “日后定当谨言慎行。” 苏芙蕖颔首:“你是罪臣家眷出身,家世本就敏感,谨慎是你的长处,不要丢了。” “是。” …… 钟粹宫。 蘅芜坐在铜镜前,精致的妆容、发髻、钗环、衣物,仍旧保持着去御书房时的样子。 未乱一分。 她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娘娘,让奴婢为您卸下钗环休息休息吧。”兰芝小声在身后劝道。 自从娘娘在御书房回来就一直坐在铜镜前看自己,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已经好几个时辰了。 再这样下去,兰芝真怕娘娘疯了。 “娘娘您不是说过么?只要人活着,总有翻盘的机会。” “眼下宸嫔娘娘愿意帮咱们,咱们的胜算更大了啊。” “上次并蒂莲之事,皇后娘娘六宫大权被夺,连接受宫妃朝拜都没脸了,她现在连门都不出,肯定是怕人笑话她…” 兰芝努力想办法开解蘅芜,说着陶皇后现在被打压得多狠。 可是蘅芜还是没有反应。 兰芝绞尽脑汁。 看着铜镜里自家娘娘风韵犹存的脸,她突然福至心灵。 激动道:“娘娘,要不咱们争宠吧?” “这些年娘娘不得宠,不过是因为娘娘有意规避与先皇后的相似之处,也不曾讨好陛下。” “只要娘娘愿意先迈出这一步,肯定能得宠。” 蘅芜的眼神渐渐有了变化,聚焦、移动。 透过铜镜去看兰芝的脸。 兰芝被看得发毛。 “兰芝,你还记得我当年为何不争宠么?”蘅芜因为长久没有喝水,突然开口说话声音像是磨砂石子暗哑。 兰芝抿唇,艰涩开口:“娘娘小产蹊跷,又因此不能再生育,娘娘伤心欲绝,又要养身体,故而一年多都没有承宠。” “后来娘娘发现小产是皇后娘娘命人做的,娘娘想报仇,却因为皇后娘娘势大,不得不暂时蛰伏…” 十五年前,太子五岁,陶皇后身为继后入宫辅佐陛下、养育太子。 可谓是入宫即是巅峰。 陛下为了给太子保驾护航,让太子在一众妃嫔入宫的情况下还能茁壮成长,直接将陶皇后的位置、权势,抬到最高。 曾经有个家世还不错的后妃顶撞皇后,当场就被陛下下令打死,连带着在前朝做大官的父亲都官贬三级。 自此,没人敢与皇后争锋,更没人敢碰太子一下,顶天了在心里咒骂几句早死。 嘉妃当时都只是皇后身边的走狗,为了生下孩子也是付出良多。 后来,随着太子年纪渐长、陶皇后势力越加庞大,开始试图插手太子的教导问题,才渐渐被陛下敲打、削弱。 今日的陶皇后,在后宫的权势依然鼎盛,但比起最开始那几年,可谓是小巫见大巫。 蘅芜一个宫女出身,在皇后面前只有下跪的份。 “你知道皇后娘娘为何会容不下我的孩子么?”蘅芜听兰芝越说越远,打断问道。 兰芝蹙眉,这个问题她从未仔细想过,左右不过是害怕蘅芜生下皇子,威胁到年幼的太子。 可是如今想来,这个理由可能站不住脚。 毕竟嘉妃的出身更高,怀的还是双胎,可还是好端端生出来了。 “奴婢不知。” 蘅芜的视线又落回铜镜中的自己,她缓缓伸手轻抚上自己的脸,语气淡淡: “太子有心疾。” “皇后不会让我生下,与先皇后长得像的孩子。” 陶皇后不允许真的有人,能替代先皇后、替代太子,替代她。 “皇后抬举我,不过是不想让陛下再册封后妃。” “只要陛下看到我,就能想起先皇后,想起对先皇后的感情。” “陛下越是想念先皇后,其他女子就越是逊色、无味、寡淡。” “陛下也会更加疼爱太子,照拂皇后。” “至于我?” “一个宫女出身,最初连字都写不明白的女人。” “徒有其表罢了。” “饮、鸩、止、渴。” 最后这四个字,蘅芜咬得很紧,眼里也流出泪水,留下一条泪痕,最终悬在下巴上,将落未落。 第97章 错怪 第97章 错怪 “知道事情真相后,我试图测试我在陛下心中的位置,故意去规避与先皇后的相似之处。” “陛下也确实不再亲近我。” “可见,我永远都无法取代真正的先皇后。” “一个没有家世、只会争宠、而无法走近陛下的心,还生不出孩子的女人。” “谈何争宠报复?” “不过是皇后娘娘手里的刀,可以被她肆意挥舞。” “十五年前我靠争宠赢不了,十五年后,容颜枯败,我依然赢不了。” 蘅芜的眼泪越流越汹,面上却不见悲戚之色,仿佛流泪已经成为自然。 她是靠着这张脸被抬举、得宠,也是因为这张脸被害、失宠。 不过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兰芝听着,眼眶泛红也跟着落泪。 娘娘实在是太苦了。 “我又何尝不知,嘉妃根本不是诚心帮我。” “可是我若不投奔她,我还有什么办法?” “宸嫔现在已经被囚禁,自身难保,我听从她的意思,不过是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只能寄希望于,宸嫔是真的会帮我。” 兰芝看着娘娘这样心疼的不得了。 这么多年,她与娘娘相依为命,娘娘待她极好。 苍天实在是不公平,为什么让恶人得势,自己家娘娘想报仇都报不了。 只能屈居人下、忍辱负重。 “娘娘,奴婢看宸嫔娘娘很得陛下喜爱,就算是囚禁也没耽误盛宠。” “且宸嫔娘娘出身贵重,又听说她待下人很好。” “应当是个通情达理、说话算话之人。” 出身这么高,对待下人没有凌弱之心已是难得,还能待下人这么好,那可见是个有同情心之人。 这样的人,通情达理,应允别人的事情,约莫都能尽力去办。 听到兰芝的话,蘅芜眼里似有坚韧划过。 “是啊。” “我中毒,陛下都能轻轻掀过,我在陛下心中已经一文不值。” “我现在能仰仗的,只有宸嫔。” “我一定要静下来,好好想想,如何让自己的价值更大。” “让宸嫔离不开我。” …… 深夜。 秦燊还在处理政务。 苏常德拖着疲惫沉重的身体走进来,跪地:“奴才有事禀告。” 秦燊落笔的动作一顿,抬眸看苏常德。 “说。” 苏常德道:“陛下,一个多月前,有关逝去贞妃母族窝藏贼人的流言,源头与皇后娘娘有关。” 秦燊皱眉。 “你有实证么?” 苏常德略有迟疑,还是摇头:“回陛下,奴才没有。” 正是因为没有,他才不敢说,怕若是有朝一日传出去,会得罪皇后。 但是如今他已经想好,他不能再摇摆不定。 再瞻前顾后,也许能留下一条命。 可是他已经是个太监,享受了这么多年‘人上人’的生活,怎么还能苟延残喘呢? 他不能再回到过去,任人轻贱的日子。 贞妃流言之事,就是他对陛下要表的第一个忠心,也是他要冒的第一个杀身风险。 “奴才只查到,源头最初是由袁嫔身边一个叫小蝶的传出来的。” “小蝶乃是从最初袁嫔入宫时就跟着袁嫔的末等宫女,至今已经许多年。” “按道理来说,小蝶也算是袁嫔娘娘的心腹。” “但是她如今仍旧只是个二等宫女,平时干些看门传话的活。” “袁嫔娘娘待她也不热络。” “若非说袁嫔娘娘是想养着小蝶在暗处为她办事,也说得过去,但是奴才认为不是,袁嫔娘娘似是真的不喜小蝶。” “袁嫔娘娘若是有计谋,又怎会让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宫女去办呢?” “最重要的是,小蝶初入宫时,因为为人机敏,被宫务司调教宫女的小管事看中,收为徒弟。” “后来那小管事得病而亡,恰逢袁嫔娘娘入宫,小蝶就入了袁嫔娘娘宫中做宫女。” “小蝶那么出类拔萃,在一堆宫女太监里能被调教宫女的小管事看中,却不得袁嫔娘娘喜欢,这本身就透着疑点…” 秦燊眉头越皱越紧,实在听不下去打断:“有话直说。” 这苏常德,老实守旧惯了,说点没影的事,底气不足到来回为自己辩解,听的他心烦。 苏常德头更低,心中默默叹息, 他也知道陛下不喜这样,但实在是他说的话都没证据,全都是推测之言…没底气,所以说的就多些。 “是,陛下。” “小蝶师父的亲妹妹的手帕交,是现在伺候皇后娘娘的贴身宫女竹影。” “皇后娘娘从前与逝去贞妃交好,现在又牵扯进香消丸和春雨丸之事。” “奴才认为,皇后娘娘有嫌疑。” 苏常德这话,几乎是将所有的一切都串起来了。 虽然没有实证,但是推测也却有道理。 秦燊面色阴沉。 沉默半晌。 他看向苏常德,别有深意:“若是没有今日之事,你打算何时报朕?” 奴才便是耳目,奴才若是有私心,便如今日一样不好用了。 或是因为苏常德揣摩他的心理,依照他的‘心意’办事。 毕竟对比陶皇后是始作俑者,确实是袁嫔是始作俑者的麻烦更小,也更让他省心。 又或是因为苏常德认为,后宫之事本就污浊,与其冒风险说这些没影的事,左右局面,不如守旧不犯错、不偏倚,慢慢调查。 不管为了什么,苏常德延误消息,是事实。 苏常德面上愧疚和悔意更重:“奴才有罪。” “若无今日之事,奴才恐怕要等到手握实证以后才会禀告陛下。” “陛下日理万机,奴才不敢说这些不确切之事让陛下忧心,更不敢左右陛下思虑。” “请陛下责罚。” 秦燊静静地看着苏常德,打量、审视、威压。 苏常德的脊背更低。 半晌。 “继续查。” “这是你最后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若是办不好,那就只能死了。 苏常德面色严肃:“是!奴才遵命。” “奴才感激陛下天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秦燊摆手:“下去吧。” 苏常德行礼告退。 今夜,是小盛子当值。 屋内很快陷入安静。 秦燊批阅奏折的手停下,想着苏常德的话。 如果贞妃流言之事当真与皇后有关,那,皇后还真是下了很大一盘棋。 将他们都当做棋子。 秦燊眼神越加晦暗凌厉。 他又想起苏芙蕖。 有没有,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错怪了她呢? 他突然很想去见她。 但是一想到苏芙蕖这段时间冷冰冰的态度,他又觉得设计贞妃的主谋是不是苏芙蕖已经不重要。 他惩治苏芙蕖,是因其错在与太子纠缠不清,而非贞妃之故。 秦燊又垂眸批阅奏折。 许久。 “小盛子。” “奴才在。” “摆驾承乾宫。” 第98章 恼怒 第98章 恼怒 “皇帝驾到——” 随着小盛子的高呼,安静的承乾宫开始有动静。 近半个月秦燊来过后宫三次,三次都是深夜来承乾宫。 起初承乾宫的宫人还战战兢兢,唯恐陛下又来问罪。 如今虽然心有不安,但是勉强能稳得住。 少许。 秦燊的仪仗停在承乾宫门口时,苏芙蕖也从正殿走出去迎接。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苏芙蕖低眉行礼说道,脸色似有苍白。 秦燊端坐在龙辇上垂眸看她,没有说话。 场面似有僵持。 少顿。 “更深露重,臣妾请陛下入宫。”苏芙蕖说道,主动请秦燊入内。 秦燊收回看着苏芙蕖的眼神,略一摆手,龙辇降落。 他下龙辇,缓步走到苏芙蕖面前:“免礼。” 苏芙蕖谢恩起身,落后秦燊一步,一起进入正殿。 从前秦燊入承乾宫,根本不需要苏芙蕖的迎接。 可以说,秦燊去任何宫宇都如同踏入无人之地,只要他想去就会去,还经常搞突袭。 他不需要妃子们用远迎亲送来彰显对他的尊重和爱戴。 他更喜欢身为帝王,可以肆意进出内宫,对内宫尽在把握的感觉。 但是从苏芙蕖被囚搜宫开始,秦燊来过承乾宫三次,三次还都是在深夜,像是故意折腾苏芙蕖似的,次次需要苏芙蕖远迎亲送。 秦燊和苏芙蕖一左一右坐在榻上,陈肃宁上茶后,秦燊道:“下去吧。” 陈肃宁略偷看了苏芙蕖一眼,看苏芙蕖默许才道:“是,奴婢告退。” 走时,将内室的宫人都带走了,连带着外室闲杂人等也带走,仅有陈肃宁和小盛子停在外室,随时等候传召。 随着宫人退出,本就安静的内殿更加安静。 空气中还燃着淡淡的檀香味,似乎能让人凝神静气,但也更显沉闷。 苏芙蕖一直垂首不语,对秦燊的态度很冷淡,也是这三次惯有的态度。 但是之前的秦燊不管苏芙蕖冷不冷淡。 完全不在意。 苏芙蕖再冷淡,都不影响他宠幸。 床榻上,苏芙蕖总是媚色横生,被他完全掌握,挑逗,占有。 随着他的动作而不可自控。 这种刺激感和满足感,不仅抵消了苏芙蕖对秦燊冷淡带来的不满感,还平添更强的征服欲。 因为秦燊见过苏芙蕖温柔小意、满心满眼都是他,缠着他说爱他的样子。 虽然是装的,但是得到过。 天上地下的待遇差别,确实让人有隐秘的不甘。 “你没有什么想与朕解释的?” 最终,秦燊做了那个打破寂静的人,他抬眸看着苏芙蕖,不错过苏芙蕖任何一个表情。 只见苏芙蕖身形微不可察的轻轻一抖。 旋即。 苏芙蕖起身跪地道:“臣妾父亲教导臣妾,君命为天,做臣子要顺从天子的意思。” “陛下若是还怀疑臣妾做什么,想要惩罚臣妾,臣妾没有怨言。” “更不敢辩解。” “……”秦燊被说的一噎。 苏芙蕖这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还真是气人。 明明跪着的是她,被惩治的也是她,但是却给秦燊一种难以下手的感觉。 殿内又沉默半晌。 秦燊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过来。” 苏芙蕖身形一僵,起身走过去坐下,仅坐了一条小边,与秦燊保持距离。 秦燊心中暗自不满。 他霸道地搂过苏芙蕖的腰肢,将苏芙蕖带到自己身侧,又抓住苏芙蕖的下巴,逼着苏芙蕖看他。 两人的距离在不知不觉间又拉进到危险又暧昧的气氛。 苏芙蕖全程都是任人宰割之态。 不反抗,比反抗还让人生气。 秦燊眸色一暗,他声音微哑问道:“自你入宫起,朕可有薄待你?” “陛下自然是待臣妾极好。” 毫无感情的背词傀儡。 秦燊想说的话都被堵的说不出来了。 他看着苏芙蕖漂亮的脸,暗自咬牙。 从前乖顺可人的后妃,现在彻底摊牌不装了,他这时竟然有些难以评价好坏。 是装好,还是不装好? 这件事细想起来,没有定论,全看对方是谁,又都取得了什么效果。 总结就是,看秦燊心情。 他现在就不满苏芙蕖的态度。 “你是不是仗着苏太师是朕之肱骨,朕不会杀你,才肆意妄为?”秦燊的声音更沉。 提及苏太师,苏芙蕖麻木的眼眸似是有了神采转动,但很快又消失。 她想起身告罪,却被秦燊禁锢得很紧。 苏芙蕖道:“臣妾不敢肆意妄为。” “但陛下若是认为臣妾僭越,臣妾也不敢分辨,只能请求陛下降罪。” 每一次对话都能被苏芙蕖聊死。 秦燊知道她是故意的。 从前苏芙蕖还愿意装时,巧笑颜兮倚靠着他,能与他讲上一个时辰的话都不停。 现在苏芙蕖是不愿意和秦燊说话了。 秦燊只觉得自己胸口又紧又闷,气恼像是跟着呼吸走遍四肢百骸,又被他深深压住。 “你入宫就是嫔位,封号是最上佳的封号之一‘宸’,居住的宫宇也都是朕为你精心挑选。” “贞妃事发时,朕没有怀疑你,福庆给你送掺了土三七之事,朕也没有惩治你。” “并蒂莲一事,朕也没有用你平事。” “朕唯一一次惩罚你,便是因你和太子纠缠不清。” “但是朕自认为没有薄待你,你囚禁在此一切待遇如旧,没人敢冒犯你。” 秦燊越说越动了三分真气,感觉自己的心意都被苏芙蕖辜负。 他掐着苏芙蕖下巴的手更紧,目光灼灼看她的眸子,问:“能给你的朕都不吝啬,你还有什么不满?” “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朕的后妃,是生是死都是朕的人。” 最后这句话说出来,带着一丝警告和威严。 秦燊自认已经退步许多,闹这么久也该够了,再闹下去,就是不识抬举。 自从登基,还没人敢给秦燊脸色看。 苏芙蕖是第一个。 他耐心快被耗尽了。 苏芙蕖看着秦燊,眼眸深深同样不知在想什么,她没说话。 秦燊耐心等了一会儿。 “臣妾多谢陛下对臣妾的厚爱。” “臣妾铭感五内,自不敢再奢求更多。” 又是一计软刀子。 秦燊脸色彻底阴沉。 怒极他甚至有点想笑。 感觉自己十分荒谬,竟然真的因为苏常德没影的回禀,怀疑皇后,怀疑自己冤枉苏芙蕖。 更甚至…在若有若无的愧疚催促下,他来主动问苏芙蕖,给苏芙蕖分辩的机会。 现在看到苏芙蕖的样子,别说谋害贞妃了,他觉得苏芙蕖都敢谋害自己。 简直是毫无恭敬之心,根本不配他再耗神。 秦燊面色冷肃,松开苏芙蕖的下巴,松开苏芙蕖的腰肢,刚要起身离开。 转瞬。 苏芙蕖动作很快,在秦燊起身之前,横跨坐在秦燊腿间。 秦燊一愣。 第99章 有孕 第99章 有孕 苏芙蕖在秦燊愣住的过程中,边说话边用纤细的手指灵巧地将自己华贵的外衫脱下。 “陛下,你我都忘却不了过去之事。” “但是正如陛下所说,臣妾是陛下的后妃,陛下待臣妾不薄,臣妾也甘愿服侍陛下。” “只是…除了这些,我们还是都别奢求更多了。” 最后这句话似有涩意,苏芙蕖卷翘的睫毛也微垂遮住眼底的神色。 话落,赫然露出没穿里衣的浅紫色抹胸和白得胜雪的肌肤。 上面还有浅浅的暧昧痕迹,是上次秦燊来留下的,‘白璧微瑕’更显欲色。 秦燊回神,看着这一幕。 橘黄色的烛火跳动,影影绰绰照在苏芙蕖的身上,浅紫色抹胸上的精致刺绣仿佛都跟着烛火在跳动。 他抬眸看苏芙蕖,没动,眸色深深。 苏芙蕖不会觉得,她主动献身,他就会照单全收吧? 憋在心里的一口气,没有因为苏芙蕖的主动而散去,反而因为苏芙蕖的主动更盛。 原来…不是他强占,而是苏芙蕖擅长用这副身子打发他。 主动的,就没意思了,他又不是没见过女人。 苏芙蕖对自己的外貌和身姿,还是太自信了点。 秦燊抓住苏芙蕖在他身上缓缓摸索的手。 “朕没心情。” “后宫也不是只有你一人。” “你未免太高看自己。” 说罢,秦燊将苏芙蕖推开,起身要走。 苏芙蕖跟着下榻行礼:“臣妾恭送陛下。” “……” 毫无挽留,干脆利落。 秦燊身形一僵,察觉到苏芙蕖想赶紧把他送走。 一时想离开,又觉得太便宜苏芙蕖,可又不想顺她的意发生肌肤之亲,让苏芙蕖觉得用身体就能打发他。 秦燊现在承认,苏芙蕖就是很难搞,软硬不吃。 苏芙蕖表面上对秦燊极致顺从,其实也是极致反抗,她根本不在意秦燊的感受和想法,宛若傀儡,也宛若刀枪不进的城墙。 要死死,要活活,要睡睡,随便。 秦燊胸口起伏加快,回眸看苏芙蕖的眼神越加锐利和不善。 “你很好。” 分不清褒贬的一句话。 “谢陛下夸赞。” 秦燊被气的拂袖而去。 苏芙蕖在秦燊刚出内室的那一刻,门刚关上,她就起身躺回床上了。 秦燊大半夜不睡觉折腾人,她才懒得哄他。 凭什么秦燊觉得冤枉她了,来给她个台阶下,她就得下? 太好哄,没有成本,男人也就不在意。 当然,一切行为要根据情况不同而不同对待。 秦燊的性格早就被苏芙蕖摸的透透的。 她若太好搞,秦燊很快就会失去兴趣,顶天了是又回到从前那半个月盛宠时的状态。 如果她只想达到那种程度,她就不会费力折腾。 秦昭霖的地位实在太坚固,一个普通宠妃,根本撼动不了。 更何况‘普通’的时间太久,随着新人入宫,或是年华老去,又或是被睡腻了,自然也就乏味,没用了。 就像过时的器械,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若是听话,还能看在成本低的份上继续持有,若是不听话,时常失控,那就会被替换。 她需要一点点,持续为自己加码,让秦燊的沉没成本,逐渐变高。 这是一个危险的过程,随时有可能崩盘,但苏芙蕖愿意去冒风险。 苏芙蕖闭上眼睛睡觉。 秦燊则是又被气回御书房处理政务。 最近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没有一件让他顺心之事。 不知过了多久。 小盛子轻声进门回禀:“陛下,青采女来了。” 秦燊落笔停顿:“让她进来。” 少许。 青黛拿着食盒进门,里面是为秦燊炖煮的参汤。 “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安。”青黛将食盒放在一侧,行礼问安,依然是奴礼。 外人看来,她已经是采女,但是她自己知道,她还是奴婢。 秦燊不耐地摆手免礼,问:“怎么深夜前来?” 青黛谢恩起身,低眉顺眼回答:“今夜陛下在御书房独寝,袁嫔娘娘让奴婢来为陛下送参汤。” 她说着试探性上前,秦燊没拒绝,她便将食盒里的参汤取出来,放在秦燊的桌案前。 “袁嫔娘娘让奴婢再为陛下下药,但是奴婢没有这样做。” “这汤很干净。” 说罢,青黛就退后回原本的位置,离秦燊保持着奴婢与天子的距离,尊重、恭敬而不亲近。 若不是陛下怜惜,册封她为采女,保住她家人平安又留她一命,她全家上下恐怕早就在奈何桥边投胎了。 陛下既然不喜她接近,她便不会再接近。 能为陛下当袁嫔身边的细作,甚至是整个后宫的耳目,她深感荣幸,甘之如饴。 在后宫中,只有有价值的人,才配活下去。 秦燊眉头蹙起,十分不悦:“她到底想做什么?” 不知何时起,后妃们都大胆起来。 连袁嫔都敢算计他了。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抬举青黛。 他要知道,袁嫔非要把一个女人送到他床上来,到底想要干什么。 青黛摇头,一脸愧色道:“奴婢无能,奴婢不知。” “只是袁嫔娘娘这半个月已经给奴婢暗中找了三四位小侍医把脉了。” “侍医都说奴婢身体康健,但袁嫔娘娘很不高兴,奴婢不知袁嫔娘娘是何意。” 青黛被册封采女已经半个多月。 袁嫔这么频繁找人给青黛把脉… 秦燊想到一种可能,面色更沉,吩咐道:“今日你便留在御书房。” “朕会安排太医院的人,你配合即可。” 青黛行礼道:“是,奴婢遵命。” 秦燊继续处理政务,青黛便在一旁研墨。 沉默片刻。 秦燊抬眸看青黛:“盯着宸嫔。” “是,奴婢遵命。” 秦燊颔首,眼里的异芒更甚。 苏芙蕖在他面前尚且会装,在别人面前不见得。 他要找机会,把苏芙蕖放出来。 接下来半个月。 秦燊频繁招幸青黛。 半个月后,太医院松岸报:“永寿宫西配殿青采女,已经有一个月的身孕。” 第100章 选侍 第100章 选侍 青黛有孕的消息很快传满后宫。 后妃们听到消息时,未免有呆愣、酸涩或是羡慕。 后宫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有孕了。 实在是这七八年,后宫没有再进新人,陛下也费心朝政,后宫是越来越少进了,有时一个月也不过传召两三次后妃。 还是袁嫔这两年多得宠,陛下才开始多留恋后宫,但也只是对袁嫔。 可惜袁嫔这两年多也没有身孕。 直到现在,最得宠的是宸嫔,宸嫔被囚后,最得宠的是青采女。 如今青采女已经怀孕一月,可见是一两次就有了,没想到青采女这么有福气。 袁嫔哪怕知道是生子药方的效用,心中也难免酸涩、嫉妒。 她冷眼看着规矩站在自己面前的青黛,青黛穿着非常低调,还与宫女时差不多,小腹平平,一点都看不出有孕。 自从青黛晨间被查验出身孕,已经站在袁嫔身边一个时辰,伺候端茶倒水。 “你倒是不矫情。”袁嫔不冷不热的说出知道青黛有孕后的第一句话。 青黛低眉顺眼十分恭顺,上前行礼道:“奴婢有今天,全仰赖娘娘抬举,奴婢伺候娘娘是应该的。” 袁嫔颔首:“知道就好。” “坐吧。” 青黛推辞:“娘娘是主子,奴婢在娘娘面前应当恪守本分…” 袁嫔不耐烦打断:“本宫让你坐是看在孩子的份上。” 青黛迟疑,最终还是行礼谢恩。 银丹适时拿过一个圆凳,青黛虚虚坐一半。 袁嫔摆手后,一室奴仆退下,将门关得死紧。 “你知道本宫为何抬举你么?”袁嫔目光灼灼看着青黛。 青黛道:“娘娘曾说在宫中孤立无援,这才抬举奴婢为娘娘固宠,奴婢自当竭尽全力。” 袁嫔眼里总算露出一丝满意,她本是想用青黛怀孕来除掉宸嫔。 谁知道宸嫔那么不中用,在太子接风宴上那么大出风头,结果转眼就被囚禁了。 已经不足为惧。 可惜她早就吩咐了青黛去御书房送参汤,她也被禁足没办法去叫青黛回来,更没想到青黛真的能成功… 此事想起,她心中更酸。 要是…要是稍微晚一步就好了,想起陛下宠幸青黛就让她难受。 但是冷静下来想想,此事对她来说也是好事。 袁嫔起初服用丰身丸太频繁又过量,靠自己很难有身孕,更不敢保证平安生产。 若是小产受罪,白白期待,还不如不怀。 她就先用青黛来试试,用过丰身丸,再用生子秘方,到底能不能平安诞下后嗣。 若是一切顺利,她才会考虑自己服用生子秘方,至于青黛这一胎,她也会掐在手里,用来制衡青黛。 若是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错误,袁嫔就会拼命保住青黛的孩子,去母留子,为自己寻个傍身的孩子。 “你很有福气,刚承宠就有孕,一定要多加小心,如果身子不适,及时报本宫。” “本宫会全力助你诞下这胎。” 青黛面露感激,想起身行礼谢恩。 袁嫔提前打断道:“不必多礼。” 青黛更感激。 门外突然传来太监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袁嫔一愣,反应过来后下意识抚住自己的发髻,检查钗环,又去看自己的衣衫。 确认得体又还算漂亮,这才赶忙出门迎接。 青黛顺从地跟着袁嫔,落回半步。 “臣妾/嫔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袁嫔和青黛一同行礼。 袁嫔心中隐有期待。 结果陛下竟然亲自伸手去扶青黛。 袁嫔脸上的笑瞬间淡下许多,眼里盛满错愕和震惊。 青黛抬眸看陛下伸过来的手,迟疑,下意识看向袁嫔。 秦燊也看向袁嫔,眼里没什么感情。 袁嫔自从得宠后,从未见过秦燊这么冷淡,一时心里绞痛,又不得不笑。 “青妹妹,这是陛下对你的恩宠,你看本宫做什么。” “是。” “嫔妾多谢陛下。”青黛小心将手放在秦燊手上,被秦燊扶起。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一起彼此对视的模样,深深刺痛袁嫔的眼。 她只觉得鼻尖一酸,眼眶发涩,强忍着涌上的泪意,转移思绪,开导自己。 陛下,不过是看在青黛有孕的份上才抬举罢了! “你也起来吧。”秦燊道。 “是,臣妾多谢陛下。”袁嫔起身。 三人一起进入正殿,落座。 “青采女怀孕有功,晋八品选侍,册封旨意正在起草,三天后晓瑜六宫。” 袁嫔刚坐下就听到陛下说出册封消息,脸上的笑又是一僵。 宫女初封都在十品姬位,青黛却是九品采女,这也就罢了。 可是现在刚怀孕又晋封,这样下去,岂不是生子又要晋封? 袁嫔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嫉妒。 一个宫女,不足为惧,可她还是受不了。 她根本无法忍受陛下宠爱除她以外的任何人。 袁嫔看向青黛的眼神阴恻恻又被压下。 青黛受宠若惊,站起身谢恩:“嫔妾多谢陛下。” “这是你应得的。”秦燊道。 袁嫔僵硬着笑说:“是啊,青妹妹你有孕,这是陛下对你的一份心意,你一定要好好护着自己。” 青黛对袁嫔客气吹捧几句,明里暗里说袁嫔对自己的照拂和恩情。 袁嫔这才心里好受许多。 “袁嫔宽和能容人,有她照顾你,朕也就放心了。” 秦燊对青黛说完,又转头看向袁嫔,这是他入永寿宫后第一次正眼看袁嫔。 “朕看你对青选侍很好,知晓你近日改过自新,那便复你淳字封号。” “望你日后谨言慎行,莫要拈酸吃醋再惹事端。”秦燊语调还算平和,没有指责之意,更多的是场面话。 袁嫔听说自己恢复淳嫔的封号,第一时间一喜,心中的难受去掉大半。 她觉得陛下心里还是有自己的,只不过是借着青黛的名头来给自己恢复封号罢了。 只是还不等她高兴谢恩,秦燊下一句话又让她如坠冰窟。 “你要好好照顾青选侍,若是她平安诞下孩子,朕打算封她做六品贵人,也会封赏你金银玉器。” “……” “是,臣妾多谢陛下恢复封号之荣,定然会仔细看护青选侍。”淳嫔勉强笑着起身行礼谢恩。 秦燊看着她,声音喜怒不明:“朕爱护青选侍,你不高兴?” 淳嫔生怕陛下觉得她善妒,再没了这好不容易恢复的封号和陛下亲临,连忙让自己的笑更真诚些: “青妹妹是臣妾亲自举荐,臣妾自然不会不高兴陛下对青妹妹好。” 话语微顿,淳嫔抬眸看向秦燊,眼里有思念和依赖还有一丝苦涩:“只是臣妾思及自己承宠多年却无孕,心中对陛下愧疚万分。” 秦燊看着淳嫔,心中叹息。 淳嫔还是太着急,青黛刚‘怀孕’,她就迫不及待想让自己许诺将青黛的孩子给她抚养。 她做什么都是这么着急,不顾后果也不顾他们之间的情分。 若是淳嫔能老实本分,他也能给她体面和尊荣,非要算计。 和苏芙蕖一样,不知足。 想起苏芙蕖,秦燊更不高兴,连带着脸上的表情都更冷。 第101章 蠢坏 第101章 蠢坏 淳嫔见此,心有不安,悄悄看向青黛使眼色。 青黛道:“陛下,嫔妾曾经是淳嫔娘娘的贴身婢女,深受淳嫔娘娘大恩。” “嫔妾想要诞下孩子后,将孩子过继到淳嫔娘娘名下抚养,也算是全了嫔妾与淳嫔娘娘的主仆情谊。” “孩子跟着淳嫔娘娘,也会比跟着嫔妾更好。” 淳嫔装作惊讶和激动道:“青妹妹,你竟愿意将孩子交与本宫抚养?” 说着话淳嫔又看向秦燊,眼含期待,认真道:“陛下,若是青妹妹当真将孩子交于臣妾抚养,臣妾定当视如亲生骨肉…” 淳嫔话还没说完,秦燊就打断道:“不必。” “朕看重青选侍,也看重青选侍的孩子。” “孩子还是跟着青选侍更好。” 淳嫔蹙眉,争取道:“可是青选侍位分太低,不适宜养育后嗣啊。” “不如先交由臣妾抚养,待青妹妹到五品昭仪位,再将孩子接回去也行。” “总归我们都是在一个宫生活,青妹妹想看顾孩子也方便。” 宫规规定,只有五品昭仪以上的位分才能亲自抚养孩子,其余低位妃嫔之子都是要交由高位妃嫔抚养。 秦燊不说话。 淳嫔抿唇,真心实意道:“陛下,臣妾不是觊觎青妹妹的孩子,臣妾只是不忍青妹妹骨肉分离。” 秦燊干脆道:“朕会特许她可以抚育孩子,待孩子周岁后,朕会册封青选侍为昭仪。” “……” 淳嫔彻底愣住了,她嘴张了又合,几乎失声。 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不知该说什么。 只剩震惊和越来越浓的疯狂的嫉妒! 青黛就是个贱婢啊!为什么能得到陛下如此厚爱! 两年能让一个宫女飞升成昭仪,简直不是厚爱了,而是真爱啊! 淳嫔突然非常后悔。 她好像给自己增加了一个强劲的敌人。 淳嫔百感交集一时失语,只能听着秦燊对青黛一声声温柔的询问和关心,心揪成一团。 直到秦燊带着青黛回西配殿,淳嫔行礼后亲眼看着秦燊环着青黛进入西配殿,又看着不一会儿的功夫,小盛子带人从外面拿回来如流水似的赏赐。 淳嫔手死死攥紧,拂袖进殿,怒冲冲坐在主位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红。 “娘娘,您别难过。” “奴婢原来看着青黛是个老实的,不曾想也是这么不安分的东西。” “真枉费娘娘对她的知遇之恩。” 银丹站在一旁宽慰。 现在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陛下这是宠极了青黛,胜过淳嫔。 淳嫔心慌意乱,烦的要命低喝:“滚出去。” 银丹赶忙行礼离开。 淳嫔脑海中不断重复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妒意像藤蔓疯长,紧紧将她缠绕,胸口憋着的气让她快要窒息。 她又想起之前给青黛服用丰身丸后,青黛那副身子…似是胜过她。 淳嫔忍住想要发疯的冲动,不断劝慰自己冷静。 接下来几天,青黛被封为选侍的消息也六宫皆知。 这几日陛下日日去看青黛,日日留宿,专宠至极。 起初淳嫔还想找机会将陛下勾引回来,结果陛下根本不理会她,她不仅碰一鼻子灰,还在青黛面前丢了脸。 若不是看在陛下天天都来看青黛的份上,她真想把青黛的脸打烂! 淳嫔彻底受不了了。 她要把宸嫔弄出来! 用宸嫔来分青黛的宠,再用青黛的孩子陷害宸嫔。 一箭双雕,去除两个心腹大患。 一日傍晚,秦燊又来看青黛,这次淳嫔硬着头皮跟上去。 “陛下,臣妾想要见一见宸嫔。” 秦燊进殿的脚步一顿,看向淳嫔,神色泛冷。 “臣妾这些日子一直在反思自己的言行,对那日宫宴的出言不逊深感愧疚,臣妾想要亲自与宸嫔道歉。” “陛下曾经教过臣妾,人应当三日自省吾身,改正错误,方能成长。臣妾只想求个心安,也不算枉费陛下的教诲。” 沉默两息。 秦燊道:“小盛子陪淳嫔去一趟吧。” 说罢,秦燊大步直接进入西配殿。 淳嫔维持着谢恩行礼的姿势,直到秦燊和青黛彻底消失,她才转身往承乾宫走去。 有御前的人为自己作证,门口侍卫没多问就把淳嫔放进去了,又一路畅行无阻进正殿,看到倚靠在榻上看书的苏芙蕖。 苏芙蕖穿着上好天蚕丝制成的浅蓝色衣裙,坐在榻上顺着打开的窗子照在衣裙上的阳光显得如水波纹阵阵,漂亮又圣洁。 纤细白皙的手拿着书籍翻阅,书香气质十足,难免让人觉得自惭形秽。 淳嫔暗自咬牙。 世间还真是不公,她这辈子还没穿上的天蚕丝,苏芙蕖被囚在宫中还在穿,当做寻常服饰一般,毫不爱惜。 她勉强勾起笑道:“多日不见,宸嫔娘娘风采依旧。” 苏芙蕖眼都没抬:“淳嫔娘娘有事直说。” 淳嫔一愣,反应过来后知道苏芙蕖被囚禁在宫里也不安分,还能知道她恢复封号,可见苏芙蕖是还想出去。 想出去就好,那就能利用。 淳嫔毫不客气坐在榻上。 “本宫来此特意与你商量,如何帮你解除囚禁。” “你年龄尚轻,一定也不想就这样被囚禁老死宫中吧?” 苏芙蕖翻书的手一顿,看向淳嫔笑道:“你会那么好心?” 淳嫔道:“你既然知道本宫被恢复封号,自然也应当知道青黛被封为选侍之事。” “陛下很宠爱她,纵得她不知天高地厚,对本宫多次不敬。” “本宫救你出来,不过是想让你分青黛的宠。” “经此一事,日后咱们也能和谐相处,毕竟咱们都是出身官宦,父辈在官场没准还能彼此扶持,何苦闹得不愉快。” 淳嫔对苏芙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活像是要蛊惑苏芙蕖,把苏芙蕖收入麾下似的。 苏芙蕖唇边笑意浅淡。 淳嫔的脑子和一般人脑子还真不一样,色厉内荏,外强中干还死要面子,认不清自己。 她父亲什么身份?淳嫔父亲又是什么身份? 提鞋都不配,还好意思以利益相诱。 “本宫已经被囚禁,陛下对本宫更无宠爱,本宫尚且不敢说复宠,你又哪来的自信说本宫能分青黛的宠呢?” 淳嫔不愿意和苏芙蕖再打太极,直接干脆道:“你不是会勾搭人么?本宫能让陛下来你这里。” “你就想办法,实在不行下点药,总能有办法。” “陛下曾经都能为了你,不顾太子颜面。” “现在青黛有孕,侍不了寝,你只要把陛下勾住,陛下肯定还愿意宠幸你。” “……” 苏芙蕖一默,她放下书,第一次正经看淳嫔。 淳嫔,还真是,蠢坏的让人甚至觉得有点…? 淳嫔看着苏芙蕖看自己不说话,着急:“你说话啊,到底行不行。” 第102章 算计 第102章 算计 苏芙蕖看着淳嫔,眸色深深。 她知道秦燊抬举青黛,是为了知道淳嫔百般推人爬上陛下的床是何居心,也知道青黛是细作。 更知道青黛是假孕,并且还承担着盯着自己的职责。 这一切反推,不难猜出淳嫔真正的用意是什么。 若是不牵连自己,淳嫔或许是想有个孩子傍身,自己身边奴婢生的更放心。 可是牵连自己,现在青黛孩子还没生出来,淳嫔就开始鼓动她争宠。 结果就很显而易见了。 淳嫔想让她和青黛互相残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苏芙蕖心中幽幽叹息。 淳嫔自己傻就算了,也觉得旁人都是傻子。 既然上赶着给她送枕头,她也只好照单全收。 “可以。” “药你准备。” 淳嫔颔首,直接就在衣袖里拿出一个小香囊,扔给苏芙蕖。 “里面一共三颗,一次一颗,入热水即化,别多了。” “多了就容易被发现了。” 苏芙蕖看着香囊,唇边笑意更深。 淳嫔还真是会让她省心。 可惜是敌对,淳嫔又太傻,不然她还真有两分喜欢淳嫔。 “好。” 两个人一拍即合。 淳嫔转身离去,夜幕已经降临。 她特意等着秦燊要离开时,假意碰巧遇上。 淳嫔脸上还有着泪痕,看到秦燊连忙背过身拿手帕掖眼角,又转过来行礼:“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怎么?” 果不其然,秦燊问了。 淳嫔心中好受一些,陛下还是关心她的。 “可是宸嫔给你脸色看了?” 淳嫔摇头:“回陛下,宸嫔妹妹很是通情达理,没有责怪臣妾。” “只是臣妾看宸嫔妹妹这一个月瘦得厉害,面容都憔悴了,心里难受。” “虽然过去我们有些口角,但到底是一起伺候陛下的姐妹,看到从前花骨朵似的女孩变成这样,臣妾有些心疼。” “臣妾看宸嫔妹妹今日之情状,难免想起过去…” 淳嫔开始侃侃而谈,借着说自己从前不受宠时吃的苦,来暗戳戳的说宸嫔受罪了。 让陛下心疼自己,也心疼苏芙蕖。 她从前被薄待,陛下是知道的,为此还特意发落宫务司掌事太监和几个不长眼的宫人为她出头。 陛下最是威武不凡、怜贫惜弱。 淳嫔知道,只要她们表现得越柔弱、越可怜、越依赖陛下,陛下就会越心软。 “宸嫔妹妹年纪还小,不懂事,就算是略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陛下能念在苏太师的面子上,略略宽宥。” 淳嫔边说边悄悄看着秦燊的神色。 秦燊眸色深深,面上看不出情绪,但凭借着这两年多伺候陛下的直觉,淳嫔还是知道——陛下上心了。 淳嫔行礼道:“臣妾恳求陛下,有时间能去看望一下宸嫔妹妹。” “方才臣妾和宸嫔妹妹聊天,她几次向臣妾打听陛下的近况都触动情肠,很是可怜。” “……” 秦燊沉默。 半晌。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照顾好青选侍即可。” 秦燊说罢,直接转身离去。 淳嫔看着陛下离开的背影,笑容消失,死死揪着手帕,面色愤懑。 青选侍,青选侍,青选侍! 陛下整天对她就三个字,青选侍! 淳嫔拂袖进了西配殿。 刚进去就看到青黛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不知道在想什么,连她进门都没发现。 也不知是没发现,还是故意恃宠而骄。 知道自己前途辉煌,就敢不把她放在眼里! “啪!” 响亮的一巴掌打在青黛脸上。 青黛脸被打偏,一怔,这才抬头看见淳嫔,连忙起身行礼:“奴婢参见娘娘,娘娘万福。” “奴婢方才失礼,没看到娘娘前来,有失远迎,请娘娘责罚。” 她卷翘的睫毛微垂,遮挡住眼底的怨怼。 淳嫔坐在榻上主位,趾高气扬:“给本宫捶腿。” 青黛跪行上前,跪在淳嫔脚边为淳嫔捶腿,十分逆来顺受,一侧脸蛋被打的泛红,倒是更显得像胭脂似的。 淳嫔冷眼看着。 该死的做作样子,肯定是这样勾引陛下的。 陛下一定会去看宸嫔。 淳嫔也相信,宸嫔会重新得宠。 届时,青黛就任她捏扁捏圆! 淳嫔一脚踢在青黛胸前,青黛被踢的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这一脚不算用力,但侮辱性极强。 “说说吧。” “这几日你都是怎么伺候陛下的?” “能够引得陛下流、连、忘、返。” 最后几个字被她咬得死紧。 抬举青黛是为了给她固宠,可是青黛这几日却不曾让陛下来她屋里哪怕一日! 这就是青黛的错! …… 秦燊坐在高高的龙辇上,脑海中不可避免的重复着淳嫔的话。 苏芙蕖,真的会像淳嫔所说那般思念他? 理智上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淳嫔一向与苏芙蕖不睦,又何苦帮苏芙蕖说话呢? 八成是两个人之间达成了什么合作,一起算计他。 秦燊面色越来越冷。 龙辇马上要进入乾清宫地界。 “去承乾宫。” 他倒是要看看,苏芙蕖和淳嫔想干什么。 这是上次秦燊被气走后,第一次来承乾宫。 承乾宫静悄悄,白玉兰已经全败了。 苏常德高声通传已过,秦燊在大门口却迟迟等不来苏芙蕖。 一地奴才倒是早早来请安,只有苏芙蕖身边的贴身宫女少了一位。 他眉头皱起。 “宸嫔呢?”秦燊问。 第103章 不要 第103章 不要 还没等人回答。 期冬从后院慌慌张张走出来,“砰”的一声跪在青石砖上,声音颤抖:“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秦燊眉头皱得更深,心不自觉提起,又问一遍。 “宸嫔呢?” 这次已经很不耐烦,夹着浓浓的威压。 期冬:“回陛…陛下,娘娘身体…身体不适,您…” 磕磕巴巴,彻底让秦燊耐心耗尽。 他走下龙辇,大步向前,顺着期冬方才走出来的路线走进去。 “陛下,娘娘身体不适,恐怕伺候不周…” 期冬还想上前阻拦,已经被小盛子等人拦住。 秦燊的身影也已经从前院彻底消失。 苏常德跟着秦燊,刚进入后院就听到在一处偏房里传来一阵暧昧的似有似无的…难耐气喘低吟。 秦燊瞬间脸黑如锅底,猛的锐利看向苏常德。 苏常德立刻躬身,转身回头就走。 秦燊看向那扇禁闭的偏房房门。 步履略有沉重走过去,越近,声音便越明显。 确实是苏芙蕖,这个娇软的语调,他太熟悉了。 秦燊神色越加黑沉。 若是苏芙蕖,胆敢背叛自己。 他绝对让整个苏家,跟着陪葬。 秦燊下颌线紧绷,站在偏房门口,胸口剧烈起伏。 转瞬,秦燊重重地把偏房门推开,发出“嘎吱—”的木头响动。 映入眼帘的是层层叠叠的纱幔,顺着打开的门被太阳照耀发出七彩的光辉,偶有清风吹过,似是飞舞的蝴蝶,肆意展着漂亮的翅膀。 苏芙蕖的声音更明显,就是在纱幔后传来。 秦燊拨开纱幔走进去,宛若进入一个奇幻的世界,偏房的内室门正打开着,越过纱幔便是内殿。 内殿中央是一个很大的沐浴桶,苏芙蕖在其中浸泡,倚靠在木桶边缘,露出个漂亮白皙的脊背。 因为她俯身倚靠在沐浴桶边缘的动作,更是将脊背大半都露在外面。 顺着秦燊的视线,刚好能看到细软的腰肢…以下就隐在水里再也看不见。 秦燊微微一怔,旋即下意识四下看去,尤其是房梁等地,空无一人。 他的心猛的落地,安顿下来。 这个偏房东西极少,看起来已经被改成浴房了,连大点的柜子都没有,显然不可能再藏人。 沐浴桶旁边有个摔落的添水木桶,地上都是水,颇有些混乱。 可见是刚添水到一半,添水的动作就被制止了。 木桶还因为倒水人的慌乱而摔落,泼洒。 苏芙蕖身子微微颤抖,仿佛在强忍着什么,又像是冷,她对秦燊的进入没有丝毫反应。 秦燊眉宇皱得更深,一种不好的预感浮现。 他迈步进内室。 苏芙蕖像是才听到声音,压住若隐若现的低吟,语调虚弱微哑又带着缠绵的媚: “陛下走了吧。” “期冬,快,再添水。” “我好难受。” 最后四个字,含着浓浓的委屈和鼻音,以及无可奈何的脆弱感。 秦燊面色沉沉,走到近前,刚想说话就看到沐浴桶里的水,他脸色更差。 全是冰水,甚至还能看到大块的坚冰,抵在苏芙蕖的身上,怪不得被冻的瑟瑟发抖。 秦燊长臂一挥去捞苏芙蕖,苏芙蕖却像水里的鱼似的一下躲开,瞬间转身回眸。 苏芙蕖的头发很长,乌黑发亮又顺滑无比挡在身前,遮住春光。 她眸子里是压不住的欲色和深深警惕。 看到是秦燊,苏芙蕖眼里是吃惊和费解,没有一点开心和欢愉。 哪怕,苏芙蕖中药的症状已经很明显了。 苏芙蕖还是不欢迎他。 秦燊呼吸加重,越是不欢迎他,他越是要来。 “陛下怎么来了?” “臣妾身体不适,还请陛下先行离开。” “……” 秦燊咬牙。 转身到沐浴桶另一边更靠近苏芙蕖的位置,干脆强势把苏芙蕖从沐浴桶里拉起来,抱在怀里想抱出来。 苏芙蕖却挣扎,虽然没什么力气,但推在秦燊胸膛上的手还是坚定无比。 “别闹。” “中媚药不是小事。” 秦燊声音不耐烦还夹着警告,说话间他把苏芙蕖彻底从沐浴桶里抱出来。 媚药也分三六九等,谁知道苏芙蕖吃的是什么,万一是民间那些烈性不干净的药,甚至是… 若长时间不解药,没准能让人上瘾、神志不清以致失智,甚至是欲火灼烧而亡。 这不是能让苏芙蕖开玩笑、闹脾气的事情。 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靠在一起时,秦燊才感觉到从苏芙蕖身上传来的冰冷寒意。 他眸色不悦,但到底没说什么。 环紧苏芙蕖的腰肢,免得她失力滑落,垂眸看着苏芙蕖。 苏芙蕖被他抱在怀里,眉眼间已经全是欲色,脸颊也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显然是已经压不住,像是一颗待人品尝的水蜜桃。 秦燊呼吸更重。 低头去亲苏芙蕖。 结果苏芙蕖竟然偏头躲过,这个吻落在苏芙蕖的脸颊上。 “我不要你。” 软绵绵的一句话还带着喘息,一点攻击性都没有,却让秦燊怒意直冲头顶。 这半个月本来冷静下来的心,重新沸腾。 秦燊强势擒住苏芙蕖的下巴,扭过苏芙蕖的头,逼着她看自己,声音含着快要压不住的冷意和质问。 “不要朕?” “那你要谁?” “太子么?” 一声比一声更严厉。 太子两个字像是也惹怒了苏芙蕖,她眼里欲色略退一分,倔强道: “我不要太子,也不…”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秦燊强吻堵住嘴。 秦燊的吻就像是他的人一样,霸道、专横、肆意。 同样他的手在苏芙蕖身上,毫不客气的漫走,燃起一路火苗。 苏芙蕖的反应更大。 秦燊实在是太了解苏芙蕖的身体。 就算是苏芙蕖不吃药的情况下,都难忍情动,更何况她为了做戏更真实,本就吃了药。 她吃的是自己从前的药,助兴丸,也就是与秦燊第一夜那次,她自己服用的药物。 助兴丸性温和、助兴、没有后遗症,非常安全。 这种药哪怕没有男女情事,靠自己的耐力慢慢忍,也是可以忍过去的,原没有那么大的效用,可以让人失去理智。 这有助于苏芙蕖保持冷静,和秦燊拉扯。 但是她确实没想到,她能被秦燊勾得…几乎已经忍不了。 只想先干再说。 第104章 忍耐 第104章 忍耐 苏芙蕖被秦燊的动作带动,下意识也去迎合,回应,挑拨。 在当下,只想一起坠入情网。 正当一切水到渠成,箭到弦上不得不发时,秦燊却突然不再进攻,只是更加耐心、细致的吻她、逗她。 如此几次,苏芙蕖已经被撩拨的面色绯红,战栗不已,浑身发烫。 秦燊也忍得脖颈青筋直跳。 呼吸越来越重。 气氛越来越热。 秦燊却始终不愿意迈出那一步。 苏芙蕖知道,秦燊是在等她开口。 为了让她打自己的脸。 秦燊也是很计较的一个人。 某种程度,他们还有些像,在特定情况,就算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去做。 不为别的,就为出一口气。 秦燊忍得这么辛苦,也是为了那一句:“我不要你。” 苏芙蕖知晓秦燊的意图后,便开始主动反攻…引得秦燊身体一僵。 她也同样了解秦燊,她不愿意成全秦燊。 既然要比磨人,那就磨吧。 谁也别痛快。 苏芙蕖的声音不时缠在秦燊耳边也越来越媚。 秦燊忍得动作僵硬,想夺回主动权…但是内心深处又有点舍不得拒绝这么主动的苏芙蕖。 从前苏芙蕖能装时,虽然对他偶有挑拨,但都是过家家似的暧昧。 上了床榻,她总是害羞,羞羞怯怯的等着他来操控一切。 后来苏芙蕖不装时,那更是只有承受。 眼下这般主动,又媚人,确实难以让人抗拒。 一念之差。 秦燊的主动权彻底失去,与此同时,他也彻底忍不了了。 他强硬地制止苏芙蕖的动作,将她禁锢着压在沐浴桶上。 秦燊滚热的胸膛贴着苏芙蕖漂亮的脊背,密不可分。 一声喟叹,这场无声的对决似乎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结束。 只剩欢愉。 秦燊这时觉得半个月前的自己,是有些冲动。 他不该因为苏芙蕖冷淡就不亲近苏芙蕖。 至少,就算心不是他的,身体是他的,也确实美味。 大敞的外殿门不时吹进些许夏风,摇曳着满室纱幔飞舞。 有些东西似乎在亲近之中,被无声的化解、融合。 有些东西似乎又是在亲密之中,被撕裂得更大。 两个人纠缠到深夜。 苏芙蕖的药效早解,但秦燊不肯放过她,又引着她动情,一起纠缠。 半个月的疏远,骤然接近,又像是放出了关押的野兽。 彻夜狂欢。 事后清洗过后,苏芙蕖累得睡着了。 秦燊则是坐在正殿外室,听着期冬回话。 “回陛下,自从淳嫔娘娘走后,我们娘娘身子就不适,起初只是头晕。” “本以为是休息不好所致,奴婢伺候娘娘休息了一会儿。” “结果休息过后情况更严重,浑身炙热…” 期冬把苏芙蕖的情况详细和秦燊回禀。 又道:“承乾宫宫门口戍守侍卫太多,娘娘担心被人算计,便命令奴婢去后院偏房安排冰水沐浴…” 后面的事情,秦燊就知道了。 秦燊听完期冬的回禀,面色不变,唯独眸色凌厉。 “下去吧。” 期冬告退。 “命人将承乾宫的侍卫撤下。”秦燊吩咐苏常德。 苏常德应下:“是,奴才遵命,这就去办。” 说罢,苏常德离开去下令。 秦燊眉头越皱越深。 今日之事充满疑点。 若是淳嫔给苏芙蕖下媚药,想让苏芙蕖与人…苟合,被他捉奸,彻底厌弃,这个理由说得过去。 但是淳嫔势薄又为人浅薄,如何指挥侍卫,侍卫又会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办… 其中细节完全经不起推敲。 若是说苏芙蕖给自己下药,那更不现实了。 苏芙蕖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 况且…苏芙蕖与他,也不必用媚药。 她这么折磨自己做什么。 还有一种可能,那便是苏芙蕖和淳嫔之间达成某种合作,两个人才会如此你来我往。 但是理由呢? 苏芙蕖为什么要费劲和淳嫔做这一出戏? 为了重获盛宠?为了解除禁足? 苏芙蕖根本不在意这些。 秦燊眼眸忽明忽暗,他还想到了一种可能。 那便是淳嫔设计,就是想让苏芙蕖中媚药,再让他来看苏芙蕖。 淳嫔也许是想用苏芙蕖来分青黛的宠爱。 若真是这样,秦燊也不知该说淳嫔什么了。 蠢笨如猪,大概可以概括。 秦燊心里升起隐秘的不爽。 待苏常德回来,秦燊下令暗中调查永寿宫有没有不干净的东西。 一切事务处理完毕,秦燊回到御书房更换朝服,上朝。 午后。 苏芙蕖被解除囚禁的消息传满后宫时,苏芙蕖也醒了。 她倚靠在床榻的隐囊上,从床榻暗格里拿出一小瓷瓶的药,倒出一颗吃下。 期冬面露担忧,起身将门窗紧闭,又把外室的宫人都遣离。 苏芙蕖看她鬼鬼祟祟,也没有制止。 片刻,期冬终于确认安全后,才凑过来,极小声的劝慰: “娘娘,宫中女人最重要的就是子嗣和盛宠。” “如今宠爱您已经有了,为何不抓紧要个孩子,也好傍身啊。” 期冬担忧地看着苏芙蕖,又看了看被她正放回去的丹药,说道:“娘娘,是药三分毒。” “奴婢担心您避子多了,会影响健康。” 从苏芙蕖和秦燊的第一夜开始,苏芙蕖便秘密的喝避子丸,直到今日。 期冬作为唯一的知情人,终于忍不住劝解。 主要是陛下前段时间太吓人了。 娘娘若是有个孩子,怎么也不会那么被动。 苏芙蕖面色未变,只道:“我心中有数,你不必担忧。” “现在还不是要孩子的时候。” 她夹在两个男人之间走钢丝,明面上经常占据主导,实际上还是需要谨慎小心。 若是现在怀孕生子,不提她年龄还尚且小一些,怀孕生子的风险大。 只提生出来以后呢? 在当前局面。 这个孩子大概率会变成,她争宠夺权的工具。 也会变成两个男人挟制她的软肋。 大多数情况,孩子,只能拴住母亲。 苏芙蕖不愿意利用自己的孩子争宠夺权,更不愿意这么早就让自己有了软肋。 所以现在避子,才是最好的选择。 …… 东宫。 “殿下,陛下已经解除苏小姐的囚禁了。” 暗卫跪在秦昭霖面前回禀。 听到暗卫的消息,秦昭霖倒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发生了何事?”秦昭霖问。 在他的预测中,父皇和芙蕖会越来越疏远。 芙蕖大概率也会被父皇永远囚禁。 等父皇殡天后,他就会把芙蕖改名换姓,秘密接入宫中,为芙蕖打造最好、最大的宫殿,把芙蕖娇养起来。 届时,芙蕖就算是不出自己的宫宇,也能活得开心自在。 他会把他能给的一切,都给芙蕖。 可是。 为什么父皇又开始解除芙蕖的禁足了?? 为什么呢。 他真的快忍不下去了。 自己的女人被人时时觊觎,甚至是强占。 只要想想,就能让人肝胆俱焚。 果不其然,听完暗卫的回禀,秦昭霖的脸色更黑。 父皇,又开始宠幸芙蕖了。 沉默半晌。 秦昭霖摆手,暗卫退下。 秦昭霖又传长鹤伺候自己更衣,他要出宫,去见时温妍。 自从时温妍在溱洲救了他,他将时温妍带回京城安顿后就再也没见过时温妍。 时温妍的要求,他不想同意,也不能同意,所以一直避而不见。 现在,是时候见见了。 第105章 交易 第105章 交易 半个时辰后,秦昭霖快马来到京城郊外的一处僻静院落。 从外表看像是荒废了一段时间,走进去才知道内有乾坤,每一样装潢都是不凡。 时温妍正在石臼里研墨药粉,看到秦昭霖出现,神色平淡,一点吃惊都没有,继续研墨药粉。 “你好像对孤会来,一点都不惊讶。”秦昭霖走近道。 时温妍垂眸看着石臼,回答:“意料之中的事情,没什么好惊讶。” “你那么笃定孤会同意你入东宫?”秦昭霖皱眉问,心中芥蒂更甚。 入东宫为妾,是时温妍救他后,用绝妙的医术来助他彻底治愈心疾为诱惑,暗中提出的要求。 自从世祖朝后,历代太子都被秘密教导,不允许纳娶异族女子,尤其是擅长医术的异族之女。 时温妍出自苗疆,虽然不是异族女子,但她医术绝妙又鬼魅,若是纳娶她入东宫,绝不是好的选择。 秦昭霖不愿意,也不想做,更不能做。 一方面是碍于自幼的教导约束,对异族医术高超的女子有本能的芥蒂和不接纳,他不愿意放一个‘祸害’入宫,变数太大。 另一方面则是,若时温妍真有那么高的医术又或者是巫术,他与时温妍合作,也无异于是与虎谋皮。 若不是父皇执意与他争抢芙蕖,他不会同意纳时温妍为妾。 当日时温妍说,能让他彻底治愈心疾,这对他的诱惑很大,但不是最大。 最大的是——时温妍有办法能让人对他情根深种,不能自拔。 还可以让人身体病弱,一日更胜一日…直至彻底缠绵病榻,药石无医,只能在床上享受余生。 在花好月圆时,这些诱惑都不算诱惑。 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这些诱惑,都足以让他铤而走险。 秦昭霖眼眸中的坚定越来越盛。 他无意害父皇性命,他也不会害父皇性命。 他只是想让父皇早点休息,当一当太上皇,不必操劳,只享受平安喜乐和儿子奉养就可以了。 时温妍手上的动作一停,抬眸看秦昭霖,看出他眼中的野心和芥蒂。 她十分自如道:“殿下的心疾不轻,若是在寻常人家,生活困苦又劳累,活到二三十岁都难。” “幸而殿下自小名贵药材滋养着、又顺风顺水不曾受过什么打击和刺激,可谓是保养妥当,约莫能活到四十多了。” 秦昭霖瞬间脸色铁青,心疾一直都是他忌讳的事情。 他更忌讳医者预测他的生命。 不管预测的真假,都让人反感,可谓是诅咒。 还不等他发火,时温妍继续慢悠悠说道:“上天眷顾殿下,让殿下遇见了我。” “我有办法治愈你的心疾,不说痊愈,但绝对比太医强。” “若无凶杀意外,活到六十不成问题。” 这句话抚平秦昭霖大半的怒火。 “活着,是人生命中最重要之事。” “所以这么大的诱惑在前,我相信殿下一定会同意我入东宫的要求。” “……” 沉默许久。 秦昭霖看向时温妍的目光灼灼:“你想要什么。” 时温妍不假思索答道:“皇后之位。” “我要让我的亲人与我一同享受荣光。” 秦昭霖眉头皱得更深,他略有迟疑,最终还是点头: “可以。” 陶明珠本就不是他喜欢的人,若不是陶明珠,也不会有后面这么多事情。 看在陶家的面子上,他会让陶明珠平安终老,这就是最大的退步。 至于芙蕖,若是芙蕖没有跟过父皇,还能当继后。 可是芙蕖伺候过父皇,那么多人都知道,已经不适合作为皇后,光明正大站在他身旁。 这个位置,给时温妍也没什么。 对于帝王来说,想要抬举一个人的家族十分轻松,有了家世,宫中地位也可以慢慢提升。 况且…时温妍有所图谋,所图之事不小,才能让他放心。 时温妍若是皇后,他们便算是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 皇宫,御书房。 秦燊下朝后便开始接见大臣。 经过半个多月的秘密调查,黑煤窑之事略有眉目。 云城当地知县是燕州知州的学生。 而燕州知州又是国子监祭酒的妻弟。 国子监祭酒又是陶太傅庶弟的正妻的表妹夫… 总之七拐八弯,他们都是亲戚。 这本不是大事,朝堂世家姻亲关系本就盘根错节,如同庞大树干,树枝层层叠叠。 但是黑煤窑之事发在云城,黑煤窑的规模几乎堪比官窑,又发生过爆炸事件,却还能密不透风的瞒上两年之久。 可见其中必有官商勾结,又或是官员以权谋私。 无论如何,云州知县脱不开关系,再佐以书信上的信息和线索。 云州知县明面上是最大的幕后黑手,但是仔细推敲调查便知,云州知县实则只是个办事人。 他出身不好,出自非常平庸的地主家庭,几乎倾尽全族之力,才供养出一个进士。 全族往上查三代,没有一个当官的,连师爷、衙役都没有,全都是泥腿子。 如此,云州知县幕后若是无人撑腰,他岂敢开设如此规模的黑煤窑。 其中与云州知县关系最为紧密的,便是燕州知州,他们曾在鹿鸣宴上结识。 那时云州知县还是一个刚刚参加完乡试,考中举人的穷举子,而燕州知州当时是云州知县参考地的州判官。 鹿鸣宴上欢聚一堂,后来燕州知州给云州知县抛出橄榄枝,师生关系也就这样定下来。 燕州知州看中云州知县的才华,暗中帮助良多,还让云州知县曾私下去国子监读书,备考会试。 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黑煤窑之事,与陶家绝对脱不开关系。 几个亲信官员一一将自己调查的结果禀告给秦燊,秦燊面色越来越黑沉。 其中不仅有以陶家为首的各项复杂关系。 还有顺着这些关系查出来的,涉及陶家贪墨、谋私、以及后代做出的欺男霸女之事。 这些种种事情,与陶太傅本人没关系,但同根同源,很难说真的没关系。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从前陶太师一直都是温文尔雅、刚正忠贞的贤臣。 如今看来,这贤与不贤,还不一定。 这场君臣议事,长达两个时辰才结束。 秦燊面色很差,对陶家的不满几乎到达顶峰。 身为婉枝的母族,太子的最大助力,不想着怎么给婉枝增加荣光,教导太子、帮助太子,反而如同国之蛀虫。 陶太傅嫡系一脉就算是还没有涉及其中,可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跟着下水只是早晚的事。 严惩,辜负婉枝和太子。 不严惩,长久发展下去,辜负的是国之万民。 “陛下,奴才在凤仪宫的…友人,这些日子暗中查验凤仪宫,在皇后娘娘的一个白釉花瓶里找到了这个。” 苏常德进门回禀,说完还将衣袖里的一个香囊双手恭敬递给秦燊。 第106章 指控 第106章 指控 香囊一打开,里面是两个油纸包得严实的小纸兜。 再打开,赫然是两种长得一模一样的药。 闻起来,一个味苦发涩,还带着隐隐约约的酸气。 另一个则是涩中带甜,还有些咸味。 秦燊眉头皱起,这两个味道他不算陌生,前段时间松岸刚给他看过香消丸和春雨丸,十分相似。 他看向苏常德,苏常德点头道:“陛下,这确实是香消丸和春雨丸。” “奴才已经找松太医私下确认过了。” “凤仪宫的人说,那个白釉花瓶皇后娘娘很是喜欢,平日里放在寝宫里,谁也不许碰,也不许人打扫。” “这一点凤仪宫内的人都知晓。” 这样说来,栽赃嫁祸的可能就很小了。 秦燊看着手上这两种药,面露不悦。 自世祖朝,西域后妃出现,宫里的脏东西就很多,像是春日的野草,斩之不尽、烧之不绝。 现在连他宫中也有了这么多脏东西。 贞妃有,皇后有,苏芙蕖… 若是从前,秦燊会坚定认为苏芙蕖的宫中也一定有,搜宫没查出来,只能证明时过境迁,被处理掉了。 可是现在,秦燊不能确定,甚至偏向于没有。 蘅芜被人下香消丸之事才刚过去没多久,蘅芜主要怀疑对象便是皇后。 苏常德也说出皇后的嫌疑,贞妃流言之事也与皇后密不可分,因此他才派人暗中搜查凤仪宫。 结果,凤仪宫真的搜出了赃物,又想起贞妃死前对皇后的‘攀咬’。 秦燊胸膛起伏又深又沉。 皇后,还真是下了很大一盘棋啊。 苏芙蕖刚入宫,皇后就借贞妃之手想要除掉苏芙蕖。 或许是看他对苏芙蕖太过上心,担心事情败露,又嫁祸给贞妃,丢车保帅。 …说不通,想下手为什么不用香消丸,而用春雨丸? “……” 秦燊眸色更沉。 这一切也许是皇后特意安排,皇后的目标从始至终都不是苏芙蕖,而是贞妃。 她要借苏芙蕖的手,除掉贞妃,再顺便解决苏芙蕖,所以才会给苏芙蕖用春雨丸。 若是他不能发现春雨丸,恐怕皇后也会想办法让他发现。 用此离间他与苏芙蕖,让他将贞妃之事怀疑到苏芙蕖的头上。 “……” 事实上,秦燊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发现苏芙蕖服用的是春雨丸而非香消丸后,秦燊第一时间怀疑的就是苏芙蕖自导自演。 可是明明苏芙蕖都已经多次说过,这些事情与她无关。 在苏芙蕖的宫宇里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物品。 现实就是,苏芙蕖确实因为他的疑心也与他越来越疏远。 皇后还真是算得很绝。 秦燊面色难看至极,强忍着怒气。 “你去查贞妃和皇后之间到底有何恩怨,能让皇后对贞妃痛下杀手。” 秦燊冷硬着声音吩咐苏常德。 贞妃自从入宫后便服侍皇后,已经十几年,若非大事,皇后绝不会舍弃贞妃。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面容严肃应下。 这时,小盛子请示后进门,躬身说道: “皇后娘娘宫中刘嬷嬷来报,承乾宫的二等宫女白露在一炷香前去求见皇后娘娘,说在宸嫔娘娘内殿,发现了一个香囊。” “香囊里是宸嫔娘娘和故去贞妃娘娘的秘密信件和信物,还有几粒春雨丸。” “此事事关重大,又涉及皇后、宸嫔和已故贞妃,皇后娘娘不敢独断,因此特派刘嬷嬷来请陛下主持公道。” 秦燊唇角紧抿,面色阴沉。 太子刚禁足结束,陶皇后就按捺不住性子了,想来是看他今早解除了对苏芙蕖的囚禁旨意。 陶皇后担心苏芙蕖重获盛宠,故而不愿再忍耐。 陶皇后未免将手伸的太长。 “摆驾凤仪宫。”秦燊起身,大步迈出御书房,坐上去凤仪宫的龙辇。 路上,秦燊问:“宸嫔呢?” 小盛子道:“回陛下,宸嫔娘娘方才被皇后娘娘宫中的奴婢传到凤仪宫问话了。” …… 与此同时,凤仪宫正殿。 正殿门窗大敞,里外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秘密。 窗沿和树杈上还不时有麻雀跳来跳去。 陶皇后一身皇后常服,头戴凤冠,雍容华贵坐在主位品茶。 苏芙蕖则是坐在左下手的位置上,面无表情地听着白露对自己的揭发和指控。 听了好一会儿,总算是说完了。 陶皇后好整以暇地看着苏芙蕖:“宸嫔,你的贴身二等宫婢亲自揭发你与贞妃联合陷害本宫,你有何要说?” 苏芙蕖玩味的看着陶皇后,不软不硬的说一句:“皇后娘娘深明大义,不会真的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吧?” 陶皇后面无表情,唇角勾起个皮笑肉不笑的神色:“是不是无稽之谈,宸嫔说的不算,本宫说的也不算。” “宫中万事都要讲究证据。” “这宫婢是你的人,东西也是在你房中搜出来的,你空口白牙一句无稽之谈,难道就想遮掩过去么?” 苏芙蕖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很稳。 她道:“那就劳烦皇后娘娘为臣妾寻一个太医来问诊。” 陶皇后眉头皱起,对突然转换的话题有些不解,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这个小贱人这么有恃无恐,不会是怀孕了吧? 陶皇后硬邦邦回道:“找太医做什么?” 苏芙蕖看着陶皇后笑,笑容明媚道:“查查臣妾是不是有脑疾。” “毕竟贞妃已死,事情又没办成,臣妾又不需要证据去挟制谁。” “既然如此,臣妾若非是有脑疾,怎么会将与人勾结的证据随身放在内室呢?” “能这样想的人,恐怕脑子也不好。” 陶皇后面色瞬间黑沉,声音威严又不悦,呵道:“宸嫔,你太放肆了!” “现在你已经是嫌犯,不恭敬小心解释就算了,竟然还敢如此狂悖!” “来人,宸嫔对本宫不敬,掌掴二十,以儆效尤。” “是,奴婢遵命。”一等宫女竹影站在旁边立刻应声。 干脆利落上前想要惩治苏芙蕖。 苏芙蕖面露惊慌,跪地惊恐求饶道:“皇后娘娘,臣妾只是为自己分辩,绝无不敬顶撞之意。” 对后妃来说,掌掴之刑,乃是很大的羞辱。 陶皇后冷哼:“掌嘴。” 竹影上前,挥舞巴掌刚要落下。 “啪啪啪。”三声不轻不重的拍掌声音响起。 众人看向正殿门口。 秦燊的身影出现。 第107章 盘问 第107章 盘问 “皇后没了六宫之权,还能如此杀伐果断。” “很好。” 秦燊分不清褒贬的说一句。 陶皇后看到秦燊时一怔,听到秦燊的话,心中不舒服。 再垂眸看向跪在殿中一脸可怜相惊恐的苏芙蕖,暗自咬牙。 又开始装上了。 不过这次不管苏芙蕖怎么装,摆在眼前的证据都不容她抵赖。 就算是苏芙蕖再能言善辩,证据就是证据。 若不是太子被禁足,她也因为并蒂莲之事大权旁落,她早就会发作起来,还岂会容苏芙蕖放肆这么久。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陶皇后和苏芙蕖行礼,一众宫人跟着问安。 “臣妾并非有意刁难宸嫔,实在是宸嫔涉及与贞妃一起谋害臣妾,臣妾不过是问几句,宸嫔便出言不逊,顶撞臣妾。” “故而臣妾才想小惩大诫。”陶皇后语调低落,十分委屈。 顶撞中宫,此罪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全看上位者愿不愿意计较。 掌掴二十,不算太重,但羞辱意味太强。 秦燊走近,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陶皇后,片刻无言。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和僵硬。 “此案你涉及其中,又没有中宫之权,审问未免有失偏颇。” “你与宸嫔立场不同,宸嫔若辩解,便成了顶撞。” “不辩解,便成了认罪。” 秦燊说话稍顿,看着陶皇后面色更差,苏芙蕖则是低头垂眉,闷闷的看不出想法。 “皇后,想让宸嫔如何答复你?” 说罢,秦燊径直走向主位落座,众人也跟着调换跪着的方向,对着秦燊,依然恭敬。 陶皇后面色僵硬,又不得不柔和语气说道:“陛下说的是,是臣妾思虑不周。” 秦燊看向一旁跪着的宫女白露:“你重新说。” 白露抿唇很是紧张,磕头道:“回陛下,奴婢是宸嫔娘娘宫中的二等宫女白露,平日负责守门和外殿打扫。” “内间的事情都由肃宁姑姑、张公公和期冬、秋雪两位大宫女负责,奴婢很少近娘娘身,从前在宫中是宫务司的宫女,负责衣料熨烫和裁剪,至今入宫已经十年…” 白露先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以此表明自己出身清白,已经效忠帝王家许久。 “昨日入夜,宸嫔娘娘在后院偏房,奴婢奉命打扫正殿,意外发现梳妆台后有一个夹层,夹层里便放着这个香囊。” “奴婢一时好奇便打开看看,没成想竟然看到了书信、信物,还有这些药。” 白露说着面色逐渐惊恐,像是很害怕,身子都微微颤抖。 秦燊轻抚着手上的玉扳指,听着白露的话,面色不变,心中不断冷笑。 那夜,他的人几乎将承乾宫搜得调了个位,能坏的基本都坏了。 现在苏芙蕖用的东西,大多数都是从他私库里悄悄拿出来补的——包括那个梳妆台。 梳妆台他不关心,有没有夹层他也不清楚。 但是就算有夹层,也绝不会有什么书信、信物和药。 若是有,那只能说明,御前的人不干净,有人被皇后收买,一起做局。 这个可能微乎其微,那一日他带的人都是亲信。 至于守在苏芙蕖宫外的侍卫,名为侍卫,实则全都是暗卫,更不会有人背叛他。 那这些脏东西,只能是原本就在承乾宫的漏网之鱼,或是有人重新给到白露手上的。 可是搜查承乾宫这一切,哪怕下了封口令,旁人不知,苏芙蕖的宫人是全都知晓的。 为何白露还会口口声声说梳妆台后有夹层,里面有这些东西? 秦燊眸色更深,看向苏芙蕖又看向陶皇后,最后视线重新落在白露身上。 “你从前读过书?”秦燊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白露摇头道:“奴婢未曾读过,只是在宫务司跟着老嬷嬷读过些百家姓和千字文,略识得几个字,但不会写。” “正是因此奴婢才看出书信上的内容,似有不妥。” “奴婢发现这些东西后非常害怕,想把东西放回原处,却不知为何夹层一直合不上,只要细看之下就会有缝隙。” “奴婢顾不上许多,担忧宸嫔娘娘知晓后会将奴婢灭口,只能今日一早来将此事禀告给皇后娘娘。” 秦燊递给苏常德一个眼神,苏常德立刻将所谓的证据拿过来,呈报给陛下。 一打开,便是贞妃的字迹。 贞妃出身书香门第,一手书法写的极好,仅次于皇后,几乎与嘉妃不相上下,且贞妃落笔笔法更独特,有非常明显的个人风格。 上面确实隐约记录了合谋之事。 贞妃对皇后早有不满,又提到第一个孩子小产之事古怪,笃定下手之人一定是皇后。 为了报复皇后,贞妃便与苏芙蕖一起做戏,试图攀咬皇后。 上面有详细的配合过程以及春雨丸的使用方法,几乎与那日发生的一切一模一样。 唯有不同就是最后苏芙蕖临阵倒戈,背弃贞妃,贞妃这才在临死前污蔑苏芙蕖。 可惜已经无力回天。 最终的胜利者还是苏芙蕖。 贞妃与皇后,一个死,一个被帝王疑心。 秦燊看着这些东西,眉头越皱越深。 他看向陶皇后:“你可有话说?” 陶皇后认真道:“陛下,臣妾当真没有害贞妃的孩子,贞妃当日小产乃是意外,这是满宫都知道的事情。” 秦燊略一思虑,道:“可按照这信上所说,贞妃和宸嫔应当合谋一起陷害你,为何最后宸嫔又临阵倒戈了?” 陶皇后听到这话,胸间气堵不已。 陛下不问苏芙蕖,问她做什么? 陛下偏心也未免偏心太过!为什么陛下明知道苏芙蕖与太子纠缠不清,又被囚禁后,还能如此偏心苏芙蕖! 问她,全都问她,就是摆明了怀疑是她设计的一切! 陛下现在对她一点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吗? “回禀陛下,因为臣妾调查出,太子大婚当日给臣妾下药的就是贞妃。” 这时,苏芙蕖终于说话。 众人神色各异。 第108章 颜面 第108章 颜面 苏芙蕖若是调查出当日给她下药的便是贞妃,故而假意与贞妃合作攀咬皇后,最后再背叛贞妃,意图将贞妃害死报仇。 这个理由和动机说得过去。 但问题是,秦燊调查到的幕后之人是陶皇后和太子妃。 他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 贞妃不具备这样的心机和手段,况且太子大婚当日贞妃没来,又怎么给他下药呢? “贞妃为何要害你?”秦燊问苏芙蕖。 苏芙蕖道:“因为贞妃要栽赃嫁祸给太子妃和皇后娘娘,挑拨臣妾与皇后娘娘等人的关系。” “让我们斗争、互害,好解她的心头恨。” “臣妾若是嫁入东宫为侧妃,或是与皇后娘娘等人和睦相处,那无异于是增长了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的势力。” “这不是贞妃所愿意看到的,故而挑拨离间。” “那日揭穿春和殿之事的洒扫宫女小菊,便与贞妃有些关系。” 秦燊的眉头缓缓蹙起,看着苏芙蕖,声音略有些冷道:“那你是认罪了?” 苏芙蕖摇头:“不,臣妾只是阐述幕后之人的想法。” 说话间顿了顿,苏芙蕖看向陶皇后,目光灼灼: “陛下,有人害臣妾,还推贞妃出来顶罪,又让贞妃害臣妾中毒,最后又设计流言揭发贞妃,逼死贞妃。” “再后来,害臣妾中毒的药从香消丸,莫名变成春雨丸,以致于陛下与臣妾疏远隔阂。” “幕后之人对宫内人性格的了解和把握堪称精妙,手段果决狠辣,令人生畏。” 苏芙蕖言辞凿凿,带着不多见的锐气和怨气,但眼里却浮起晶莹,可见其委屈和冤屈。 陶皇后看着苏芙蕖毫不遮掩的看着自己说这些,面色不虞,斥道:“宸嫔,你入宫时日不短了。” “宫中办事,讲究实证。” “你空口白牙的推测做不得数。” “你若是再攀咬本宫,本宫不会念在昔日旧情对你宽和心软。” 说罢,不等苏芙蕖说话,陶皇后就求助似的看向秦燊,声音略带哽咽。 “陛下,姐姐在世时就曾教导臣妾,万事要以证据为主。” “人死如灯灭,逝去的人说不了话,若是宸嫔随便推测就能为臣妾等定罪,岂不是颠倒黑白,助不正风气。” “况且宸嫔也说过,她如果成为太子侧妃或是与臣妾交好,那对臣妾等人来说都是益处,臣妾为何还要害她。” “根本说不通。” “此事是宸嫔记恨臣妾和太子妃拆散她和太子,因此设计报复。” “臣妾请求陛下,让宸嫔进掖庭接受调查。” 陶皇后心急。 她没想到宸嫔这么敏锐,会知道她的谋算,更没想到宸嫔敢当众就将这些没影的事情说出来,让她瞬间就没了可操作的机会。 现在唯有提起姐姐,提起此事没有实证来拖延。 陶皇后反驳的话说的也算是有道理。 若是从前的秦燊,也许就信了。 毕竟苏芙蕖在他面前装模作样又不是第一天,他一直都怀疑苏芙蕖对他的真心以及入宫用意。 但是近日有黑煤窑之事发生,又在皇后宫宇里找到春雨丸和香消丸。 苏芙蕖反而是干干净净的。 秦燊还是更相信苏芙蕖。 他不愿意再随意怀疑苏芙蕖了,尤其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 什么白露的证词、证据,根本不做数。 白露是苏芙蕖的人,在明知道承乾宫物件都换成新的以后,仍然来状告苏芙蕖。 大概率就是苏芙蕖的主意。 至于这些东西,大约有两种来历,要么是皇后想收买白露,结果被白露将计就计。 要么是苏芙蕖所制成的假证据。 陶皇后起初的自信不是作伪,所以苏芙蕖做伪证的可能性极低。 因此,苏芙蕖闹这一出主动进攻揭穿皇后,不过是报仇而已。 苏芙蕖有什么错? 自保没错。 秦燊在很强烈的愧疚下,完全没发现自己的心已经偏了。 就连他听到陶皇后提婉枝,下意识都是不喜。 婉枝若是知道她的母族都是这样一群豺狼,恐怕恨不得不出自陶家。 陶皇后从前对婉枝多恭敬似的,结果现在还是用婉枝来为自己强辩。 秦燊耐心耗尽,看着陶皇后的眸色寒气涌动。 “来人。” “将凤仪宫的宫人带到掖庭审讯。” “若是有人能提供证据,赏银百两出宫,或是赏银五十,官晋两级。” “若是有人执意不肯配合,生死不论。” 秦燊面色凌厉,最后这句话,明显是针对陶皇后身边的贴身之人。 执意不肯配合,生死不论。 也就是陛下认定,他们知道些什么,若是不肯说,那便是不肯配合,只有死路一条。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应声,给小盛子使个眼色,小盛子立刻躬身转身叫人。 不过几息功夫,便有宫人和侍卫来抓陶皇后身边的人。 陶皇后大惊失色,震惊不已,没想到秦燊放着苏芙蕖那边现成的线索不去查,反倒是要来查她。 她连提姐姐都无用了,陶皇后一时被巨大的挫败感包围,难以呼吸,连带着胸口裹痛, 眼看着身边的人要被抓走,她猛的回神道:“陛下!” “臣妾是中宫啊!” “您这样,臣妾的颜面何存?” 陶皇后眼里泛出泪意,滑落,声音低得沙哑像是低声嘶吼,又缠着哀求,似乎想唤回秦燊的理智。 小盛子等人按着凤仪宫宫人要走的动作迟疑,看向陛下,等候吩咐。 秦燊面无表情:“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 “皇后若是问心无愧,何必怕人审讯?” 陶皇后被怼的哑口无言,眼泪流得更凶。 秦燊话已至此,她不能再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宫人被拖走。 陛下,这是让她用宫人的命去蹚她的清白! 陛下认定了她有罪。 若是宫人们够忠心,谁也不肯说她一句不好,她固然能勉强洗脱罪名,但也自戳双目、自断双臂、自瘸腿脚。 她本就没了六宫之权,再没了可用之人,在宫中她也就是瞎子、聋子、瘸子… 想要恢复,没有两三年绝不可能。 若是宫人们不够忠心,吐出去一些机密要闻,那等待陶皇后的将是雷霆震怒和处置。 陶皇后非常清楚,这次秦燊是认真的,他毫不顾念先皇后和太子,决心要惩治她。 为什么会这样? 陶皇后看向一旁低头不语,显得乖巧温顺的苏芙蕖,怒不可遏。 一定是苏芙蕖又做了什么。 第109章 严惩 第109章 严惩 “陛下,臣妾甘愿让宫人入掖庭受审。” “但是宸嫔同样涉及其中,是否也应该让她的宫人一同受审?”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公平。” 陶皇后心有不甘道,她不能接受她的精心设计和谋算,就这样被苏芙蕖轻易化解。 甚至连白露都不用被审查。 陶皇后真的要疯了。 苏芙蕖在陛下心中何时变得这般重要了? 全都失控了。 秦燊淡淡的看着陶皇后,又看向苏芙蕖。 不等秦燊说话,苏芙蕖便道:“臣妾甘愿携承乾宫宫人一起入掖庭接受审讯。” 苏芙蕖说着抬眸看秦燊,眼里是坦荡和认真。 “臣妾敢作敢当,不怕审查。” 秦燊脑海中莫名出现那个雨夜,他与苏芙蕖亲密后,问苏芙蕖,贞妃是不是苏芙蕖设计害死的。 苏芙蕖认真地看着他说:“臣妾没做过。” 那时苏芙蕖的回答也是十分干脆清晰,带着无尽的坦然,一如今日。 那一夜,秦燊的回答是:“好,朕相信你。” 可是后来,秦燊并没有相信苏芙蕖,还是让苏常德继续查。 秦燊回想过去这几个月,他似乎从未真的信任过苏芙蕖。 苏芙蕖对待他的疑心,也从最开始的解释、辩解,到默默忍受、接受,不再说话。 随意任他怀疑。 “……”苏芙蕖若当真无辜,被他冤枉委屈至此,甘愿进掖庭受罪,正如那日她甘愿进入冷宫。 苏芙蕖从始至终都应了她说那句:“总之受罪也比被人冤枉好受。” 秦燊的愧疚更深,看着陶皇后的眼神也就更冷。 “不必,朕信你。”秦燊对苏芙蕖说道,声音是难得的温柔。 苏芙蕖抿唇,漂亮的桃花眸里似乎滑过一丝动容和伤感,又被她极快的掩下,干巴巴道: “是,多谢陛下。” “……” 陶皇后只觉得自己头脑嗡鸣,血液几乎倒流。 为了一个苏芙蕖。 太子疯了。 现在陛下也疯了。 整个后宫,以后都要听从苏芙蕖的话了。 巨大的情绪冲击下,让陶皇后升起一阵无力感,她甚至想要破罐子破摔。 她身边的亲信都是陶家人,没人会背叛她。 就算是死绝了…她再培养就是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很快。 小盛子从门口走进来,还带着一个小宫女和一个瘸腿似的小太监一起进门。 那小宫女面色苍白,鬓角被汗浸湿,双手十指青紫,显然刚受完刑。 她跪在地上虚弱道:“回陛下,奴婢是凤仪宫新来的洒扫宫女橘夏。” “奴婢偶尔也会帮着慧心姐姐打扫正殿或者书房,曾亲眼看到过皇后娘娘临摹贞妃笔迹。” 小太监也拖着瘸腿跪下,磕头道:“回禀陛下,奴才是凤仪宫的报信太监小桂子。” “奴才曾经承皇后娘娘吩咐,去承乾宫公布贞妃娘娘有关丧仪的行程。” “去之前,皇后娘娘命奴才暗中观察承乾宫奴仆的穿戴和言行举止,看谁是最缺钱需要帮助且为人单纯的…” “奴才不明所以,根据吩咐办事,回去说了白露姑娘。” 橘夏和小太监纷纷将自己所知一切和盘托出,他们一脸痛色,身体颤抖,瞳孔都有些失神。 可见是真的遭了大罪。 陶皇后听着橘夏和小桂子对自己的指控,从最初的震惊到后面一脸麻木。 直至神色彻底冷沉的看着这一切。 她深知,她已经无力翻身。 陶皇后看向苏芙蕖,苏芙蕖仍旧跪在地上,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 其实,全都是苏芙蕖的算计。 陶皇后根本就没有命令过小桂子,也从不让洒扫宫女入她的书房。 但是她确实已经无力辩驳。 怀疑一旦产生,罪名便已经成立。 更何况陛下本就偏心苏芙蕖,现在又有她身边宫人的口供。 陶皇后已经是瓮中之鳖。 穷途末路,她甚至有点想笑。 亏自己自作聪明,结果早在不知不觉中被苏芙蕖装进陷阱。 她十五年密封打造的自认为坚不可摧的凤仪宫,就这样不知何时混进来两个细作。 过去想不通的事情,在这一刻都想通了。 苏芙蕖早就知道了她的计划,踏入陷阱,不过是自愿的。 土三七、并蒂莲之事都是苏芙蕖甘愿牵扯其中,为的就是让陛下厌弃她的同时,还能够‘误会’苏芙蕖。 误会越大,惩罚越大,过后翻盘以后的愧疚也就越深。 陶皇后这么久的努力,原来都是为苏芙蕖做嫁衣。 她心中荒凉更胜,唇角却勾起笑意,这个笑容越来越大,自嘲、悲愤、苦涩又掺着无奈。 “皇后,你还有什么好辩的么?”秦燊居高临下的看着陶皇后。 陶皇后双手紧紧握着拳头,强忍怒意和不平,目眦欲裂地看着秦燊,眼底猩红一片: “陛下,您难道真的要为一个不爱您的女人,做到如此地步么?” “臣妾可是您的正妻啊。” “您只顾追究臣妾这两个宫人的口供,却不去管宸嫔的实证。” “陛下,您是不是早就把姐姐忘了!” 秦燊听到这话面沉如墨,下颌线紧绷,唇角紧抿,不善地看着陶皇后。 “婉枝不是你们用来争权谋利的挡箭牌。” 话语微顿,继续道:“半个月前,朕曾亲自带人搜查承乾宫,承乾宫的一应物件都是朕命人添置的东西。” “白露的书信,可笑。” 陶皇后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尽褪。 自从她被禁足没有六宫大权以后,耳报神少了许多,竟然真的没有听到过搜宫的半点消息… 不过,陶皇后紧咬银牙,看着苏芙蕖,又没忍住质问:“陛下,您既然知道是苏芙蕖设计臣妾,您还要顺着她吗?” 苏芙蕖用白露引蛇出洞,就是想针对她啊!可见苏芙蕖的野心之大。 陶皇后还想说什么,被秦燊不耐烦的打断:“若不是你百般针对她,她何至于反击?” “书信若不是你递出去的,她又哪里有东西可以污蔑你?” “你身为中宫却无一点容人之量,后宫被你管得一团糟,你还有脸问朕么?” “……” 帝后争吵,宫人们皆是低头不语,一点声音都不敢发。 “皇后,朕想给你留一丝颜面,你却不肯。”秦燊看向苏常德。 苏常德将两样东西交给陶皇后,一样是从陶皇后宫中发现的香消丸和春雨丸,另一样则是官员参奏陶家开设黑煤炭、搜刮民脂民膏、卖官鬻爵的奏折。 奏折上面细数陶家七大罪,每一样都让陶皇后看得战战兢兢,手控制不住的发抖。 “这药,是在你宫中发现的。” “这奏折上面已经写得很清楚。” “皇后,你也应当明白,这天下还不姓陶。” 这话说的极重,陶皇后在看到奏折时,心中已经明悟。 她与苏芙蕖的争斗,真相如何在秦燊眼里或许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陶家已经犯了大罪,正在悬崖边即将陨落。 陶皇后深知,只有自己被重责、严惩,陶家才有一线生机。 陛下,是要用她来敲山震虎。 皇后和太傅,只能保全一人。 这还是看在太子和先皇后的面子上。 久久地沉默。 陶皇后流下两行清泪,胸口那口不平之气,仿佛彻底散了。 她跪地磕头:“陛下,臣妾有罪,甘愿认罚,请陛下严惩。” 每一个字,她都咬得很紧,她心中有不甘、不平、愤懑…最后却什么都没了。 秦燊深深地看了陶皇后一眼,终究什么都没说,起身离开。 路过苏芙蕖时,他道:“过来。” 苏芙蕖离开时,回眸深深看了陶皇后一眼。 在准备十分充足的情况下,根本没有什么反复拉扯和惊心动魄,有的只是——单方面的碾压和看起来甚至乏味的平静。 胜负早就定下。 苏芙蕖太懂秦燊在意什么,光靠后宫争斗,是斗不赢皇后的。 后宫所有的准备不过是催化品,给秦燊递一把刀。 前朝的部署才是最终决定秦燊挥不挥舞刀锋的重要原因。 一路无话,来到承乾宫。 刚到承乾宫正殿,苏芙蕖便跪地请罪:“臣妾谋算中宫,请陛下责罚。” “臣妾有罪,甘愿接受一切惩治。” 第110章 沟通 第110章 沟通 秦燊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苏芙蕖,久久不语,只是像第一次认识苏芙蕖一样看着她。 从前是他被苏芙蕖单纯无害的外表骗了,实际上是个心机很深,很敢下手的小姑娘。 秦燊转身坐到正殿的主位上,缓缓开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这是个局?” 苏芙蕖垂眸,回道:“回禀陛下,是在您第二次询问臣妾是否谋害贞妃那夜。” 贞妃事情已了,若无新证据、新线索,陛下不会重新提起。 苏芙蕖选择回答的这个时间节点很恰当,刚好是能让人觉得聪明、机警又不至于过分的程度。 意料之中的回答,却也让秦燊赞赏。 他回想过去发生之事,料想也是那时或是搜宫之事,让苏芙蕖察觉到不对了。 搜宫之事苏芙蕖被囚禁,连带着整个宫中的奴仆都被禁足不能出门,那时苏芙蕖就算是知道,也不能做什么。 所以最大可能还是那个雨夜。 苏芙蕖比秦燊想的更聪明,更胆大。 也更让秦燊——不喜。 秦燊越了解苏芙蕖,越知道苏芙蕖对自己的伪装有多深。 苏芙蕖对他是完全没有半分真心,只有谋算。 秦燊下意识就想去怀疑从前发生的一切,但这个念头刚起,就被秦燊有意识的压下去。 他就算是不喜苏芙蕖的作风,也不会再做有罪推断冤枉苏芙蕖。 一码事归一码事。 “你很聪明。” “只是你发现信件时,为何不先来报朕,而是顺着皇后的计划去凤仪宫?”秦燊问道。 若是他再偏袒陶皇后他们一些,这事被苏芙蕖闹大,当着皇后的面,仅凭苏芙蕖谋算中宫这一条。 秦燊就会惩治苏芙蕖,让苏芙蕖做那个牺牲品和替死鬼。 将一切都归为苏芙蕖的设计陷害。 可是苏芙蕖若来找他,那结果就完全不一样,就算秦燊想要偏袒皇后等人,顶天就是按下此事,不会让苏芙蕖无辜被处罚。 苏芙蕖找皇后这一步,在秦燊看来是很冒险的一步棋。 变动就是他的心意。 苏芙蕖抬眸看向秦燊,卷翘的睫毛抖了又抖,最终还是低垂,一句话不说。 又来了。 秦燊蹙眉。 他有时候真觉得拿苏芙蕖没有一点办法。 动不动就不说话,让人根本不不知道苏芙蕖在想什么。 沟通困难。 这是在挑战他的耐心。 “说话。”秦燊面色不好。 他真想掰开苏芙蕖的嘴说话。 这种感觉真让人受不了。 如果苏芙蕖再这样下去,秦燊真的不愿意再和苏芙蕖沟通了。 “……” 久久地沉默。 秦燊的耐心彻底被耗尽,他直接起身迈步便朝外走。 回御书房。 既然苏芙蕖不愿意沟通,他也没必要继续追问。 秦燊对冤枉苏芙蕖之事,确实感到愧疚,这才想着和苏芙蕖好好说话,但是这不代表秦燊会哄着她。 苏芙蕖骗他,与太子纠缠不清,谋算中宫…许多事情,仍旧历历在目。 不追究,已经是秦燊能做的最大补偿。 “臣妾恭送陛下。” 苏芙蕖的声音响起,秦燊离开的脚步一顿,复又继续走,很快帝王的仪仗队就离开承乾宫。 陈肃宁、期冬、秋雪和张元宝走进正殿,忙上前扶起苏芙蕖。 神色都是一脸担忧和紧张,心都提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今日之事太大,他们生怕陛下重罚主子。 “没事,好好办差即可。” 苏芙蕖的话让众人放松下来。 “准备热水,为本宫沐浴。” “娘娘,热水已经在暖阁放好。”陈肃宁说道。 她发现娘娘不仅要每日沐浴,若是发生了大事,或是让娘娘心情不畅之事,娘娘也同样会沐浴。 故而在娘娘带期冬离开时,陈肃宁就已经命人准备好热水。 苏芙蕖挑眉看着陈肃宁,眼里闪过满意。 每次苏芙蕖与人周旋谋算后,都觉得惹上满身污秽,沐浴是她的习惯。 暖阁。 热气袅袅盘旋,苏芙蕖坐在沐浴的大沐桶里,沐桶里掺着能让人放松舒缓情绪的药包。 陈肃宁和期冬、秋雪三人伺候在侧,按摩,涂抹养容膏,再按摩帮助吸收。 苏芙蕖闭着眼,脑海中回荡着近期发生的一切,她在不断复盘,有没有遗漏的地方和能让人起疑的东西。 她不能留下把柄。 反思和复盘几乎已经是苏芙蕖的本能了。 陶皇后借刀杀人之事,苏芙蕖在贞妃死那天便知晓,但陶皇后到底所图为何的细节,是苏芙蕖在看到白露呈上来那封信时,彻底确认心中猜测。 陶皇后上午派小桂子宣布贞妃死讯后,下午苏芙蕖便找机会让陈肃宁和张元宝秘密搜查宫人的宫宇,一无所获。 第二日,白露求见,将信件和信物等都交到苏芙蕖手上,是皇后等人才选中了白露。 当时苏芙蕖有些无语,感慨陶皇后还真是艺高人胆大,连内应都没有呢,就敢先下套。 可见是这十五年在宫中太过于顺风顺水,从无败绩养成的自信。 苏芙蕖极快的调整应对策略和部署,她本打算利用太子、陶明珠和陶皇后之间的关系做法,但这封信的出现,让她决定将计就计。 白天发生的土三七之事,让苏芙蕖意识到松岸是个极好用的人。 松岸敢于说真话,不会畏惧秦燊的强权,堪称刚正不阿,也非常得秦燊信任。 故而,苏芙蕖选择自己暴露春雨丸和香消丸之事。 那夜是松岸和鸠羽一同值夜。 鸠羽只需要稍加点拨和暗示,松岸就上套,迫不及待的禀告给秦燊。 秦燊也没有辜负她的信任,当真多疑至极。 后面一桩桩一件件,苏芙蕖步步算计,耐心等待着猎物上钩,收网。 如今第一局已经结束,陶皇后也——不过如此。 陶皇后是一手好牌打的稀烂,对自己盲目的自信导致她根本没有把苏芙蕖真的放在眼里,谨慎对待。 而是错误的判断,选择快刀斩乱麻的狠厉进攻。 做的越多,错的越多,漏洞也就越多。 苏芙蕖可以做的也就更多。 若是陶皇后当真稳扎稳打,不那么急于求成,不那么冒进。 反而棘手。 可惜,性格决定命运。 陶皇后已经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接下来,就是秦燊和秦昭霖父子之间需要解决的问题。 从小被宠惯长大的秦昭霖,真的能受得了自己连番被父亲警告么? 苏芙蕖心中冷笑。 秦昭霖,根本就忍不了。 他多疑的性格,太像秦燊。 秦昭霖自小没有竞争,受尽宠爱,几乎被百依百顺长大。 却仍旧因为秦燊是帝王,偶有一两句申饬和略重的教导甚至是后妃有孕,而怀疑担忧自己的太子之位能不能坐得稳。 秦燊什么都不做,秦昭霖都没有安全感。 更何况现在。 第111章 圣旨 第111章 圣旨 承乾宫安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御书房的气氛却紧张压抑至极。 秦燊坐在龙椅上,对着一张空白圣旨久久沉默。 “太子呢?”秦燊问苏常德。 苏常德答:“太子殿下今早身子不适,底下人说是去京郊庄子里泡温泉了。” 京郊有一片上好的皇庄,里面都有温泉,冬日里都有温室做的蔬菜和水果。 除了先帝分出去的几块皇庄以外,还剩七块,都被秦燊赐给了秦昭霖。 秦昭霖小时候体弱,每逢入深秋便开始畏寒,时常就要风寒。 每次风寒,秦燊都很担心,生怕风寒引起旁得病症,太子的心疾受不了。 自从有了这温泉,每到深秋或有空时,秦燊都会带秦昭霖去泡温泉。 待秦昭霖十岁后,秦燊才放心太子自己带着奴才前去。 “……” 过往一幕幕出现在秦燊脑海中。 曾经的父慈子孝,和乐融融都像是昨天。 现在他们之间紧绷、对峙、剑拔弩张。 都是因为苏芙蕖。 也不是因为苏芙蕖。 秦燊轻抚发疼一跳一跳的额角,只觉得心烦至极。 到底是太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和主意。 父子之间,也就多了很多不能说、不可说、不好说之事。 也就不单单只是父子,还是君臣。 这是天家父子的悲哀,同样是他们父子的悲哀。 但是。 这到底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 秦燊长叹一口气,提笔写下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后陶氏婉卿,主理中宫,疏于内察。陶氏亲眷倚仗威势,狂妄贪婪,乱法失礼,致生民怨,有伤天和。” “今岁宫苑并蒂莲凋落,百鸟争鸣相击,此乃天象示警,坤德有亏,难堪中宫。” “然,念其侍奉十五载,抚育皇子,统摄六宫,夙兴夜寐,实乃勤勉,朕心有不忍,故特予宽宥。” “皇后尊号、俸禄、仪制等一切如旧,然永终其统领六宫之权。” “即日移居宝华殿后殿,潜心礼佛,静思己过,以祈天恕。” “另,陶氏涉案人等,交由刑部依律严办,不得徇情。” “望尔深省克己,毋负朕恩。” “钦此。” 圣旨不算长,屏除一切繁琐华丽之词,干脆利落简洁,符合秦燊的一向作风。 秦燊将圣旨交给苏常德,让苏常德晓瑜六宫后发到翰林院,重新依照此圣旨再起草一份重点放在前朝之事的降罪圣旨上。 明日早朝后当众宣读。 苏常德恭敬接过圣旨奉命去办。 不消片刻,消息传遍六宫,六宫皆惊。 嘉妃本是坐在内室和儿子秦晔下棋询问功课,听到这个消息十分震惊,棋子险些没拿稳滚落。 但在传旨太监面前,她仍旧保持着宫妃的威仪,面色很快恢复正常,派人将传旨太监恭敬送走。 “母妃!”二皇子秦晔激动地看着嘉妃。 嘉妃立刻表示噤声,让宫人们都下去,将门窗紧闭。 “这段时间前朝后宫事多繁忙,你一定要谨言慎行,不得妄动,更不许露出喜色,明白么?” “皇后虽然和被废没区别,但到底名位还在,太子还在。” “我们一定要稳得住。” “是,儿臣明白!”秦晔答应,眼底却涌起跃跃欲试的兴奋。 他曾经以为,压在他身上的这座大山永远都不会挪开。 就算是想要争位,他想的大概也是,太子体弱多病早亡后,他该如何夺位… 实在是太傅、皇后、太子,三座大山,光是仰望就能让人心生退缩。 如今,大山终于松动,他如何能够不激动,不兴奋,不开心呢? “本宫近日会好好打点一下尚书房,让夫子在陛下面前多夸赞你,你也要好好表现,以备陛下抽查你的课业。” “等过了这阵风头,你闲暇时多去关心你父皇……” 嘉妃面上镇定,嘴角却不受控制的上扬,放在身侧掐着手帕的手都因为激动微微颤抖。 等了这么久,如何能让人不激动呢。 她反复叮嘱提点秦晔。 秦晔一一听着应和,努力记在心里,一点都没有不耐烦和厌倦。 甚至觉得自己听的还不够多,做的还不够多。 他一定要抓紧机会,好好表现。 同时,钟粹宫。 蘅芜呆愣地听着传旨太监的旨意,一时间失神像是魂魄飞走了。 连传旨太监什么时候离开的,蘅芜都不知道。 兰芝也不敢打扰蘅芜,宫人都被兰芝给遣到后院做杂事。 许久。 蘅芜才回过神,又哭又笑,又去库房命人抬了三大箱笼东西,前往宝华殿。 箱笼里都是她这些年为她没了的孩子,抄写的经文。 丧子之仇不报,仇家得意之时,让她哪有脸面对自己的孩子。 如今她终于可以将这些抄写的佛经一起烧给孩子,聊表她这个做母亲的心。 同时让孩子不要着急。 这只是第一步。 她必须要让皇后死! 烧经书的火焰“腾”的飞起老高,在空中打着旋风飞起盘旋,经文带着火焰飞舞,张扬、肆意。 火焰炙烤再配上炎炎热起来的夏日,让人心头发闷压抑。 蘅芜却觉得万分畅快,眼眸中的坚定更胜。 周围是几个宝华殿的大师跟着一起为蘅芜失去的孩子诵经超度。 后宫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平静下是冷硬的刀锋和海啸似的起伏。 京郊的秦昭霖接到宫里的消息,疾驰奔回。 求见秦燊。 秦燊这时已经写完另外一封圣旨,上面是恢复太子处理政务之权,又为太子加一封号,取‘恭仁’二字,俸禄再加三百石的内容。 这圣旨发与不发,在秦燊的一念之间。 “陛下,太子前来求见。”苏常德禀告。 秦燊面无表情,他将太子那封圣旨放在盒子里封存,暂时放在书桌旁。 “让他进来。” “是,奴才遵命。” 不消片刻。 秦昭霖恭敬走进门。 一个月的禁足和受伤、养伤,让他略瘦了一些,想来夜晚也是难眠,眼下有淡淡的不引人注意的青黑。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安。” 秦昭霖行了一个大礼。 第112章 亲人 第112章 亲人 “免礼,赐坐。” 秦燊态度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秦昭霖眼眸里有一瞬间的沉重又恢复自然,谢恩起身坐在一旁配座上。 近日朝堂之事,他虽然不参与但也听说一点风声。 父皇似乎在查一桩旧案,密而不发。 他没有派人打探,父皇本就在气头上不许他参与政务,若是他派人打探留下马脚,反而更让父皇恼怒。 总之,父皇不会做有害于他之事。 没想到,他去一趟京郊就接到暗卫报信,皇后被永久免除六宫之权,移出凤仪宫,迁居宝华殿静心思过的旨意,还有陶家其余涉案人等皆按律法处置的消息。 一个皇后,没有六宫之权,连凤仪宫也不配住,只能去住连正经宫苑都算不上的宝华殿…可见是犯了多大的错。 同样,这样的皇后,还能被叫做皇后么?名不副其实。 秦昭霖接到消息,大脑一片空白。 无论如何他都没想到父皇会惩治母后,还是如此严惩。 秦昭霖第一件事是暗中去一趟太傅府,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陶太傅与他已经近两个月没见,才年方四十七,一向精神奕奕的陶太傅,头上竟也长出几缕白发,眼下青黑,十分明显。 “老臣,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安康。”陶太傅见到秦昭霖,神情激动眼里是隐藏不住的泪意。 自小陶太傅对秦昭霖极好,他们不仅是君臣,更是亲人。 秦昭霖看着据说与自己母亲长得极像的舅舅如此悲戚,心中更是难受,亲自将陶太傅扶起。 两个人一起坐在书房坐席上议事,陶太傅将所有的事与秦昭霖和盘托出。 “殿下,陛下暗中派人调查老臣之事,老臣约在半月前就收到消息,但那时老臣已经做不了什么了,免得更加惹怒陛下。” “老臣只能羞愧于自己治家不严,吸取教训,争取绝不再犯。” 陶太傅将事情来龙去脉大致说一遍,但也是避重就轻,将此事多归为是政敌攻讦,夸大其词。 着重强调自己的无能和不安以及痛心疾首的悔过之情。 说到情浓之时,涕泗横流。 秦昭霖心头发闷,更是憋屈难受。 舅舅可是朝中文臣之首,从前堪称典范,文管清流,结果…最终一世英名就这样被染上污点。 陶家是百年世家,能排得上号和排不上号的姻亲众多,拐着弯的沾亲带故就更是不计其数,怎么可能事事监管如同五指。 父皇不该对舅舅等人施以严罚,更不该把罪过扣在深宫的母后身上。 这岂不是太过于意气用事? 秦昭霖心中清楚。 父皇这是在敲山震虎,不满意母后,也…不满意他。 一切的一切,都源自苏芙蕖,源自那一夜该死的陶明珠,源自…他选了陶明珠。 父皇现在究竟对芙蕖的感情有多深?能为芙蕖做到这种地步。 秦昭霖胸膛憋闷,升起隐秘的嫉妒和越发强烈的占有欲。 “舅舅放心,孤会去求父皇网开一面。”秦昭霖声音暗哑。 陶太傅面色大变,着急道:“殿下万万不可!” “臣等身为臣子也是殿下的亲人,不能帮到殿下,反而还给殿下添麻烦,本就已经十分羞愧。” “陛下是趁着殿下禁足不能理政时对陶家下手,那就是不想让殿下参与其中,老臣便没有第一时间将此事禀告给殿下,也是不想让殿下再为陶家冒险,触怒龙颜。” “现今旨意已发,圣心难以转圜,还望太子殿下珍重自身,以图来日…” 陶太傅推心置腹的分析和劝阻。 忍得一时之气,方得长久安康。 “太子来所为何事?”秦燊的话将秦昭霖的思绪唤回来。 秦昭霖心中更是沉重,面上却更为恭敬顺从。 他道:“儿子无用,前朝和后宫都发生大事,儿臣却如同眼盲心瞎般,难以为父皇分忧,心中愧疚不安。” 这句话像是句人话,秦燊不虞紧绷的心也跟着松弛许多。 他倚靠在龙椅上看秦昭霖,问:“你不怨朕惩治皇后?” “你也不为皇后分辩?” 秦昭霖抬眸看着秦燊,眸色认真端肃道:“父皇不是无地放矢之人,若是惩治,肯定是手握实证。” “既然如此,旁人获罪都是罪有应得,哪怕获罪之人是儿臣的养母,儿臣虽心中遗憾痛惜,但不会分不清轻重。” 秦昭霖说话顿了顿,看着秦燊的眼神染上孺慕之情道:“毕竟,父皇才是儿臣唯一的亲人。” “母亲去世后,父皇对儿臣所做一切,儿臣悉数记在心中,一刻不敢忘怀。” “无论儿臣与父皇之间发生何事,不过是父子之间的小事,对外,儿臣永远都会拥护父皇的决定。” “……” 秦燊看着秦昭霖不说话,眸子里古井无波,其中有打量和思虑。 秦昭霖的神色一如往昔。 秦燊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有一瞬间被触动,他略叹口气,近日的不快也似是去掉大半。 “你如此明理,朕很欣慰。” 说罢,秦燊从木盒里拿出写好的圣旨,亲自交给秦昭霖。 秦昭霖尊敬跪地接旨。 “皇后是皇后,你是你,就算是陶家也代表不了你。” “你不必对朕的决策感到恐慌。” “贵为太子,偌大朝堂全都算是你半个臣属。” 秦燊站在秦昭霖面前,耐心宽慰。 “是,儿臣领旨,谢主隆恩!” 秦昭霖恭敬叩拜接旨,旋即将旨意小心放在圣旨盒子里,命长鹤仔细拿着先行放回东宫。 父子之间,或许是因为这封旨意,又或许是因为难得的敞开心怀,总之无形的坚冰似乎正在慢慢融化。 两人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朕知道,你一直放不下苏芙蕖,但是苏芙蕖如今已经是后妃。” “日后你当谨记自己的身份,莫要再接近她。” 秦燊干脆开口。 秦昭霖一愣。 方才父慈子孝的场景,突然出现片刻僵硬。 第113章 难安 第113章 难安 秦昭霖睫毛微垂,声音略有沉闷道:“是,儿臣明白。” 这句回答听起来不像走心,但秦燊也不想去追究。 毕竟两个人相识多年,许多情感如同浸入肌理,并非多深而是习惯。 还是那句话,太子若是当真放不下苏芙蕖,那就不会是今天的局面。 太子心里怎么想的,他管不着,也懒得管。 但唯有一点,就是太子不能再接近苏芙蕖,这是他的底线。 哪怕太子不走心的回答,只要回答就好。 秦燊挺直的脊背微微松弛,看着秦昭霖低头耷拉脑袋,像是霜降的茄子,完全看不见曾经的意气风发。 这时难免又有些后悔,是否对太子太过苛责。 “你近来身体可有好些?”秦燊关心询问。 秦昭霖抬眸看秦燊,眼里有感动道:“多谢父皇关心,儿臣已经大好。” 稍作停顿,秦昭霖起身对秦燊拱手道:“父皇,儿臣有一事请求。” “说罢。” “儿臣此次受伤,多有凶险,险些命丧溱洲,多亏一位女子相救。” “儿臣想要册她为良媛。” 太子可有两位侧妃,三位良娣,四位良媛,六位承徽,数位通房。 后宅女子到良媛位分便要开始入皇室玉碟上达天听。 这本是小事,又不是太子妃之位的变动。 只需要太子往礼部和宫务司呈请封册即可,原不必闹到秦燊这里。 秦燊只当太子是想要求一道赐婚旨意,算是给那女子的无上荣宠。 “可以,朕会为你们赐婚。” 秦昭霖感动之情更胜,但他还是面露迟疑和为难道:“父皇,此女出自苗疆,医术极高。” “儿臣担忧触犯皇室禁忌,心有不安,才特来请示父皇。” 时温妍在溱洲时办过太多事,太多人都见过她,认识她,也知晓她独特的‘医术’。 这个消息瞒是瞒不住的,与其日后让其他人在父皇面前给他添堵,不如他主动说出来。 果不其然,秦燊眉宇微微蹙起。 “苗疆是大秦土地,也是大秦子民,这不犯禁忌。” “但医术太高,留在身边,后果你也要自己思虑清楚。” 秦昭霖了然颔首,面上露出一丝羞愧道: “苗疆之女说能治愈儿臣的心疾…所图就是入东宫为妾,改换门庭。” “儿臣实在惭愧。” 听到这话,秦燊眉头松下大半,迟疑少许,点头:“你身体为重。” “她那边多找人看着,若有意外,下手不要留情。” 秦昭霖恭敬应答:“是,儿臣明白。” 这场对话还算是轻松和谐的结束,秦昭霖被秦燊安排苏常德亲自送回东宫。 一路算是明晃晃的昭示着,太子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毫无动摇。 接到消息的陶皇后,知晓此事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这辈子所有的付出与努力,都是为了陶家百年基业和太子承继大统。 陛下终究还是记挂着与太子的父子情深和与姐姐的夫妻之情。 过去是她太过着急,这才失手。 接下来她便要稳住心性蛰伏,只要陶家谨慎行事,太子不犯错僭越,那顺利登基的一定是太子。 待太子登基,自己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后。 手握权柄,当下这些委屈不值一提。 现在陶皇后甚至希望秦燊和苏芙蕖之间的感情更好一些,最好能够夜夜笙歌。 这么多年,秦燊一直费心政务,本就日夜操劳,再加上这么个小贱人痴缠。 没几年好活了。 陶皇后一边收拾细软一边恶狠狠的想着。 为了一个妾,不尊重她这个正妻,十五年的情分付诸东流。 既然不属于她,那秦燊不如早点死。 夜,戌正。 秦燊处理完政务,很早就沐浴更衣上榻准备休息。 昨日彻夜未眠,今日又处理一日政务,他头疾略有些复发,阵痛。 不愿传太医,便自己服了药早点睡觉。 只是夜深人静,秦燊躺在床上仍旧毫无睡意。 头越来越疼,思绪却越来越清晰。 什么都不愿想,有些画面却止不住的出现在脑海中。 让人辗转。 “苏常德。” “奴才在。” 苏常德赶忙从外室进门,跪在秦燊床榻不远处等候吩咐。 床幔散落着遮挡,苏常德看不见陛下如何,只能听到略有些沙哑的声音。 “今日,宸嫔如何?” 苏常德道:“宸嫔娘娘一如往昔,没出门也没做什么玩乐。” “只是在殿中看书。” “宸嫔娘娘膳食所用还是很少。” 苏常德简单干脆的回答着秦燊。 “……” 片刻沉默。 秦燊问苏常德:“你若是与人有仇,大仇得报,开心么?” 苏常德不假思索答:“那奴才自然是开心的。” “世间喜事之最,莫过于大仇得报。” 秦燊继续问:“那你若是不开心呢?” “不开心…”苏常德迟疑了。 少许答:“那想必是奴才为了报仇,付出的东西太大,付出的东西太多。” “又或是因为报仇,失去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 失去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 秦燊沉默。 每个人在意的东西不一样。 有人为了当忠臣,可以以死进谏,那就是他的理想抱负最重要。 有人为了活着,可以对仇人卑躬屈膝,那就是生命最重要。 …对于苏芙蕖。 “总之受罪也比被人冤枉好受。” 苏芙蕖身为出身名门的贵女,自小受尽宠爱,或许从未受过如此委屈。 她那么娇弱,皮肤稍微用点力就红了。 自己吻她力道大一些,她就疼了。 这样一个娇气的小姑娘,宁可去受皮肉之苦,也不愿意被人冤枉。 可见,是清白最重要。 被他三番两次怀疑…羞辱,最后就算是大仇得报,也没有滋味,难以抵消受到的伤害。 秦燊内心更加焦灼。 为帝十五年,他做过许多杀伐之事,也牵连过无辜,但桩桩件件都有缘由。 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了,他做这些事都无愧于心。 唯有苏芙蕖这一件,他的心难安。 仿佛从他与苏芙蕖错误的那一夜开始,苏芙蕖就多在忍让,多在受委屈… “摆驾承乾宫。” 第114章 弥补 第114章 弥补 秦燊到承乾宫时,承乾宫一如既往的黑暗、安静、寂寥。 突然想起一个月前,苏芙蕖还乐于在他面前伪装。 不管多晚,每次他来,承乾宫都是亮如白昼、活力满满,像是永远都会发光照耀的太阳。 苏芙蕖每次看到他,都是喜上眉梢,热烈明媚。 她很大胆,恃宠而骄是常态,后面见到他,干脆不行礼,直接扑到他怀里撒娇,说: “想你。” “……” 如果没有得到,也就谈不上失去。 如果一直得到,那就会觉得稀松平常。 如果体会到了天上地下的差别,那得到过,谁还想放手? 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秦燊这时不得不承认。 他竟然有那么一丝,后悔拆穿苏芙蕖的伪装。 可是若不拆穿,那秦昭霖和苏芙蕖亲密,他更受不了。 想来想去,只能怪自己多疑。 怪苏芙蕖不肯像一个普通后妃那样,好好与他相处。 怪秦昭霖贼心不死。 秦燊胸口起伏加深,停在正殿门口,周围是鸦雀无声不敢发一言跪了一地的宫人。 半晌。 秦燊还是迈步推门而进。 宫人们自发有眼力见,谁也没跟上去。 殿内一片漆黑,除了皎洁的月光透过窗纱进入,便是伸手不见五指。 他又推开内殿门,缓步下意识轻声,走到床榻边,拉开一角床幔,看到缩在床角落处的苏芙蕖。 苏芙蕖用薄被将自己裹着缩成一团躺在角落里,似乎已经睡着,只是睡得很不安稳,眉头轻轻蹙着,挂在脸上,让人想要抚平。 秦燊看了她许久。 不知何时。 苏芙蕖的身体微微颤抖,像是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还像是在梦呓着什么。 秦燊耳聪目明,都不需要很努力的听,夜深人静自然把苏芙蕖的声音送到秦燊耳畔。 “我没做过…” “为什么你不肯相信我…” “…别,别杀他们。” “我承认了,全都是我做的…我认罚。” 苏芙蕖的声音从最开始的不甘解释和质问,到最后的祈求和哽咽,带着让人心碎的颤抖。 秦燊心软了。 趁着浓浓的夜色。 他的心也被浓浓的雾气掩埋。 秦燊脱靴上床,长臂一挥就将苏芙蕖紧紧的搂在怀里。 苏芙蕖的脊背很薄,贴在秦燊胸膛上像是没什么重量。 瘦了。 苏芙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 秦燊又起身,走到床榻内侧躺下,将苏芙蕖正面紧紧搂在怀里,轻抚她的脊背安慰。 “别怕。” 朕在两个字没说。 大约是担忧苏芙蕖本就在梦中惊惧,听到朕这个字更害怕。 秦燊没叫苏芙蕖,太医曾说过,若是遇上人梦魇惊惧,不要叫醒,免得人一时受不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疯掉。 苏芙蕖离秦燊的距离很近,被秦燊抱在怀里,呓语仍断断续续,染着哽咽的哭腔。 “我有罪…我认罚…全都是我的算计…” 秦燊受不了了。 他的吻轻柔地落在苏芙蕖的额头、脸颊,碰到一片冰凉,让他动作微微一顿,又继续。 “你没错。” 秦燊低声哄苏芙蕖。 苏芙蕖的梦魇似乎好了很多,身体不再颤抖,也不再梦呓。 一夜无眠。 第二日,秦燊赶在苏芙蕖醒来前离开了。 他回御书房更衣上朝。 昨夜一幕幕仍旧像是萦绕在脑海中。 苏芙蕖那么受伤,那么可怜,那么无助。 让秦燊更加清晰的明白,自己的行为给苏芙蕖造成多大的阴影。 愧疚的极致翻涌下,让他反而有些想要逃避。 逃避这份沉甸甸的心里负累。 当人发现,自己造成的窟窿已经难以弥补时,就容易出现摆烂和后退的躲避行为。 只有勇士才敢于及时止损和勇于承担。 秦燊躲了三天。 这三天并非全然龟缩。 他想了很多种办法,如何弥补。 最终都行不通。 实在是苏芙蕖什么也不缺。 稀奇珍宝?太师府也不是没见过。 无条件的宠爱?太师府也不是没有过。 为家人加官进爵?太师府已经是加无可加富贵。 秦燊想不出什么解决办法。 他要的也不是虚情假意的‘原谅’。 真正的原谅,真正可以抚平愧疚的,是遗忘。 伤口真的被治愈,就像正常的肌肤一样。 伤害真的被弥补,想起来就没有痛苦。 遗忘,才是真的被解决。 “传苏太师和苏夫人与下午未时入宫觐见。” 秦燊吩咐苏常德。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应下,转身吩咐。 秦燊则是加紧处理政务。 接见苏太师和苏夫人是意料之外的事务,那便要提前挤出时间。 因为陶氏一族大案,秦燊趁热打铁紧接着就开始肃清前朝。 最近事务非常繁多,就算是什么也不做,各地和中央的重要奏报,也能处理到子时。 时间飞逝。 未时,苏太师携苏夫人穿着官服和诰命服饰,郑重前来。 “臣/臣妇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第115章 疼爱 第115章 疼爱 “免礼,赐座。” “谢陛下。”苏太师和苏夫人谢恩在一旁配座坐下。 苏夫人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私下面圣,心中略有些紧张,这是积年臣子对帝王的本能畏惧。 但同样又掺着两分看女婿的挑剔,只是这种情绪被隐藏的很好。 苏太师面上镇定又露出几分担忧和战战兢兢,问道: “陛下今日传臣等前来,可是宸嫔娘娘有事?” 若是只传召苏太师,那便是为了朝政,偏偏带着苏夫人,那便是为了后宫。 秦燊面色不变道:“宸嫔近来身子不适,甚是思念亲人。” “劳累苏夫人进宫探望。” 这话说得极客气,苏太师和苏夫人都诚惶诚恐又站起来客气、恭维、感谢一番。 流程都走完,大家才又安稳坐在椅子上聊天。 世人皆传苏太师嚣张跋扈、僭越无礼,其实都是夸大其词,乃有心之人构陷。 坐在苏太师这个位置上,若是真如传言那般,只有两种结果。 第一,被皇帝解决。 第二,起兵造反。 显然,当下皇帝并不想解决苏太师,苏太师也并不想起兵谋反。 他们处在一种微妙的平衡里,君臣相宜。 “宸嫔娘娘自小被臣等宠惯过头,行事有时难免任性,还请陛下恕罪。” “若有一日陛下厌烦了宸嫔娘娘,只管告诉臣,臣自当将宸嫔娘娘带走,全力约束教导,绝不使皇室蒙羞。” 这话苏太师说得铿锵有力,活像是苏芙蕖若敢惹皇帝不悦,就要将苏芙蕖就地正法似的。 其实全是维护之情。 父母和子女之间血浓于水的亲情和羁绊,本就是如此。 秦燊看着苏太师和苏夫人的神色看不出喜怒,道:“宸嫔很好,苏太师和苏夫人不必忧心。” 转而秦燊又对苏常德道:“派人将苏夫人先行送往承乾宫见宸嫔。”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应声。 苏夫人也规矩起身行礼谢恩,跟着苏常德先行离开。 待御书房内外彻底安静下来。 秦燊端坐在主位上,苏太师恭敬坐在配座上,才觉得一切又恢复如常。 冷漠、杀伐、威严的帝王,才是苏太师熟知的秦燊。 方才那般体恤、温柔、亲近的秦燊,对苏太师来说几乎完全陌生,反而让人心有不安。 “苏太师近来很沉默,你如何看待陶氏一族涉案之事?”秦燊开门见山。 表情已经完全没有了刚刚的温情,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通身的威压和审视。 苏太师与陶太傅两人关系极其一般,乃是朝野皆知之事。 “陶氏之事证据确凿,陛下秉公处理,臣心悦诚服。” “日后定当引以为戒,自律修身…”是一长段表忠心的官方回答。 秦燊看着苏太师的眸色越来越玩味,其中还夹着几分冷意。 “苏太师何时也学会文官这一套了?” “……”苏太师嗓子眼像被没说完的话给堵住了,一口气不上不下。 稍许。 苏太师起身拱手,一脸愧色道: “请陛下恕罪,实在是宸嫔娘娘在宫中,老臣生怕行差踏错连累宸嫔娘娘,故而学着圆滑,不敢妄言。” 秦燊神色略微柔和,分不清褒贬道:“你倒是真疼她。” 自从苏芙蕖入宫后,苏太师确实行为举止收敛良多,从前在朝堂上不说怼天怼地,只要是他看不过眼的人和事,他都要出来说几句。 要不文官烦他呢。 现在苏太师为了苏芙蕖,不言不语十分低调,办事也很有分寸。 哪怕在苏芙蕖被囚禁期间,秦燊没有刻意控制过流言,前朝也都知晓后宫之事,苏太师也依然沉得住性子。 除开上了一封请安折子外,再无其他。 这种态度,秦燊很满意。 但是也不满意。 苏太师如此牵挂苏芙蕖,这是一个安定信号,也是一个不稳定的炮竹。 …… 承乾宫。 苏芙蕖早就接到消息,端肃坐等在正殿主位,频频看向大开的门外。 远远地看着苏夫人走过来,彼此都是喜笑颜开,激动不已,但又守着规矩,谁都没有半分越矩。 “臣妇参见宸嫔娘娘,宸嫔娘娘万福。”苏夫人对苏芙蕖行礼。 送苏夫人来的小盛子等人也对苏芙蕖行礼,默默告退。 待他们刚出正殿,苏芙蕖便已经起身亲自将母亲扶起。 陈肃宁等人见此,纷纷带人退出正殿。 “女儿不孝,连累父母担忧,请母亲受女儿一拜。” 苏芙蕖说着便要行礼,只是动作刚起,就被苏夫人拦住:“万万不可。” “如今你已是后妃,对待臣妇这等朝堂之人,一举一动都要彰显皇室风范。” “你若坠了帝王颜面,岂不是令人诟病。” 苏夫人看着苏芙蕖的眼神满是怜爱和疼惜,待她拦着女儿时,手放在女儿的手上,只觉得女儿瘦了,让她心中十分不好受。 但她遮掩的很好,没有露出悲戚之色,难免触动情肠不可收拾,不知帝王和苏太师会不会来,免得殿前失仪。 “母亲安心,承乾宫内外都是女儿的人,没人敢透露出半点风声。”苏芙蕖宽慰道。 苏夫人仍旧摇头,推心置腹道:“人心隔肚皮,但凡是人就有私欲。” “越是亲近,越是忠诚,越是要防范于未然。” “仇人的刀刃不痛,自己人的刀刃才刺骨。” 苏夫人和苏芙蕖说着话,一起进内室,苏夫人刚迈进内室就看到一室豪华装潢物件,微微一愣。 “这会不会太过奢靡?”苏夫人担忧地看苏芙蕖。 苏芙蕖和母亲一起坐到榻上,安抚道:“母亲放心,我所用之物,全是陛下的赏赐,没人敢置喙。” “我若不用,反而事多麻烦。” 苏夫人喜忧参半颔首,这些日子一直悬着的心微微落地: “你总说你很好,但宫中的流言纷纷,让臣妇日夜悬心。” “如今看你衣食住行都是上品,陛下也和善,臣妇总算是能放心一些。” 第116章 离宫 第116章 离宫 苏芙蕖笑笑,只道:“父亲和哥哥在前朝效力,我只要不犯大错,陛下是不会亏待我的。” 苏夫人赞同:“是啊,你父亲近来在朝堂也是兢兢业业,不敢胡乱说话,只希望你在后宫能过得安稳。” 苏芙蕖看着母亲,眼神略有深意: “陛下公私分明,乃是明君贤主,行事自有章程,女儿和父母哥哥只知效忠君主,自然过得安稳顺遂。” 苏夫人眸色流转:“这是自然。” 话锋一转,苏夫人喜道:“说起顺遂,你二哥的婚事要订了,臣妇看中了正四品太常寺少卿嫡女裴静姝。” “眼下正打算请人上门纳采。” 纳采乃是婚嫁三书六礼中的第一步,男方属意女方时会请媒人携大雁等各色礼品上门提亲。 官宦世家能走到这一步,都是提前试探过心意,确定可行,才会开始走流程。 没有极其特殊的意外,那这桩婚事就是板上钉钉。 苏芙蕖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 太常寺少卿是进士出身,一直都是京官,底细很好打听,彼此都清楚来历。 裴静姝,正四品太常寺少卿嫡女,自幼丧母,上面唯有一个大她十五岁的嫡姐裴静妤。 当年的太常寺少卿夫人,刚成亲便怀了裴静妤,生产时胎大血崩,一只脚踏进鬼门关才生下裴静妤。 自此伤了身子,多年不孕。 为了要一个男孩,四处求医问药、求神问卜。 十几年后才怀了第二胎,也就是裴静姝。 原本是龙凤双胎,却因为早产,男孩没活过满月就死了,太常寺少卿夫人备受打击,在安排完裴静妤的婚事后没多久就自尽了。 刚出生没多久的裴静姝在裴家孤立无援,姐姐裴静妤自请在家守孝三年,亲自抚养裴静姝。 将裴静姝养到三岁,不得不离开裴家时,把裴静姝交给了祖母抚养。 这一抚养,就是十四年。 裴静姝今年已经十七,还未定亲,在大秦朝算晚的。 但祖母疼爱,亲姐姐又维护,直说是要好好在闺中留几年,旁人也就没话说了。 其实并非是要好好留几年,而是裴静姝被人传是‘克亲’灾星,刚出生就‘克死’亲哥哥。 没多久又‘克死’亲娘。 养大她的祖母也是身体不好,时常缠绵病榻。 流言就像柳絮似的胡乱飞舞,这么多年了,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早就生根发芽。 京城但凡有些体面身份的人家,都不会娶裴静姝。 上门求娶的要不就是想要攀附的破落户,要不就是本身家里就没什么人的鳏夫一类。 裴静妤和祖母要强,不肯委屈裴静姝低嫁,故而拖到十七岁。 苏芙蕖见过裴静姝的次数不多,每次见到她,她都是文雅娴静地站在人群里,很有文官之女的气度。 “静姝虽然家世不显,但臣妇就是看中她出自书香门第,气质沉稳,希望能扳一扳你二哥那个泼猴性子。” “不管旁人怎么说,臣妇是很满意的。” 苏夫人提起裴静姝,眼里都是满意和浅笑。 她身为将军夫人,根本不信什么鬼神之说,更不信克人之说。 若克人真那么厉害,太常寺少卿家的人怎么没都被克死? 不还是有活着的人么。 更何况太常寺少卿本是没什么深厚底蕴的人家,但这十几年官运亨通,没见一点妨碍。 裴静姝的亲姐姐当年不过是嫁给破落世家的嫡子为正妻。 十几年过去了。 那嫡子——正是当今御史台正七品监察御史罗器,乃是朝堂新贵。 可见什么克亲之言子虚乌有。 苏家人不忌讳。 苏芙蕖抬眸看母亲,说道:“裴小姐出身书香,恐怕不喜二哥草莽做派,母亲可别委屈了人家姑娘。” 苏夫人道:“这是自然,若裴小姐当真嫁到苏家,臣妇定然厚待她。” 两人又说了一炷香的话,苏太师还是了无音讯,苏夫人便起身道: “想来你父亲在前朝还有事,那臣妇也不便久留。” “看到娘娘安好,臣妇安心,感激陛下恩情。” “你已经嫁人,要学会包容、体恤夫君。” 苏芙蕖知道不能多留,心有不舍也只能点头:“我明白,我派人亲自送母亲出去。” 苏夫人也恋恋不舍地看苏芙蕖,最终在期冬的带领下,离开承乾宫。 一入宫门深似海,就算是太师府这样鼎盛的权势,看望女儿,也不能时间过长,以免落人话柄。 苏芙蕖看着大开的窗子出神。 父女、母女分离,很难说心中没有一点感伤。 可是苏芙蕖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就算她不入宫,嫁给旁人,也不可能时时与父母见面。 顶多是夫家看在父亲身份的面上,厚待她,一个月回去探望一次就算不错。 但是从现实角度考量,她就算是能嫁人,多半也是远嫁。 皇帝绝不允许她留在京城。 若是不远嫁,那大概就是嫁给皇亲国戚中的某一人,回家也是一样困难。 没办法,世道如此。 与其计较儿女情长,不如争权夺利。 只有权力,才能给人最大的自由和选择空间。 “苏太师和苏夫人走啦。”毛毛不知何时飞回来,落在窗沿上,一边低头啄羽毛一边说道。 “我知道。”苏芙蕖声音低沉应答。 “这狗皇帝不是折腾人么,苏太师和苏夫人在府中为了见你,准备两个时辰,结果见面了,连两炷香都没呆上。”毛毛不满抱怨。 苏芙蕖垂眸看毛毛,眼里异彩被遮住。 她十分平淡道:“因为他根本就不是想让我父母来见我。” “警告罢了。” 第117章 装象 第117章 装象 毛毛震惊,小脑袋左右摇晃着看苏芙蕖。 “不会吧。” “我在御书房呆了三天,皇帝想讨你开心,都去问那个太监女子喜欢什么了。” “最后才决定让太师和夫人入宫。” “你们不是说什么,宫妃一入宫门与亲人再不相见么?能见父母,这不是很好吗?” 苏芙蕖唇角勾起笑意,很漂亮又泛着凉意,语气淡淡: “讨我开心?” “用这些没用的东西来讨我欢心么?” “钱、权、位分,一个都没有。” “他只愿意在他想给的东西里面,选一个来敷衍我。” 苏芙蕖眼眸更冷,她非常清楚其中关卡在哪里。 出自太子。 是太子和秦燊的关系缓和了。 因此,秦燊不愿意为她再让关系僵硬。 毕竟属于太子一脉的皇后才被处罚,陶氏也伤筋动骨。 在这个关头,秦燊若再给自己实际的好处。 那太子如何自处? 届时,秦燊的一切处罚,不再是公事公办。 而会变形成,为了苏芙蕖,才要打压太子。 这是完全两个概念,也会让朝臣后妃揣摩。 秦燊不愿意伤害与太子的感情。 所以,就连对她的补偿都带着克制,在秦燊眼里,或许已经是全力补偿。 但是在苏芙蕖眼里,充满敷衍,甚至是威胁。 她与秦燊如今关系紧绷,秦燊将她父母送进宫。 什么意思? 不过没关系。 苏芙蕖不在意,从她那夜故意装梦话开始,她就是在装象。 秦燊是一个实权皇帝,他若想真的补偿一个人,不会拖,甚至当天就会给予无上荣宠。 可是那日呢? 白日见了太子,一直到入夜,都是静悄悄了无音讯。 那时苏芙蕖便知,秦燊这是要轻飘飘掀过此事了。 深夜,秦燊或许是良心不安来哄她。 但是苏芙蕖不接受。 就算是秦燊把她的身体伺候的再舒服,什么好处都没有,那也是白扯。 她心里不痛快。 苏芙蕖故意装象,说白了也是在变相讨要好处。 只是很多话,很多事,不能‘清醒’着来做,也不能那么赤裸裸的让人心里芥蒂,骑虎难下。 要把选择的权利,交给对方。 这样上位者才可能因为一时怜悯,施舍小恩小惠。 苏芙蕖在装,秦燊也知道她在装。 这只不过是两个人为了寻求新平衡做的戏罢了。 一个甘愿演出,一个甘愿配合。 谁都不是好人,那就别装的道貌岸然,公平交易就好了。 沉默那三天,苏芙蕖也做了很多准备,来应对秦燊的不同做法,进可攻退可守。 父母进宫,乃是意料之中。 她也确实想见见父母。 一方面亲眼看到对方好,能够抚慰彼此躁动的心。 另一方面,苏芙蕖要解决陶氏案中唯一一个变数。 那就是——罗器。 罗器刚正不阿的名声可不是气吹的,他是真的不站队,不依附,不谄媚。 说难听点,若是说,朝堂上谁敢以死进谏,那罗器肯定是第一个。 罗器出身破落世家,自小天资聪颖,得全族之力托举。 苦读十七年,考中进士。 二十岁金榜题名,与当时还不是太常寺少卿的嫡女裴静妤定亲。 后来两个人本已经成亲,还不到一月。 裴静妤母亲自尽,裴静妤自请归家守孝三年。 这种情况下,罗器毫无怨言,顶住家族压力,让裴静妤归家守孝,照顾妹妹。 三年后,罗器也允许裴静妤时常归家探望妹妹。 可谓是仁至义尽,可见其重感情,尊重妻子。 婚后多年,罗器与裴静妤举案齐眉,感情非常要好,还生下两女一子,阖家安乐。 陶氏黑煤窑一案,其实被压不是两年,而是约有四五年之久。 苏太师和陶太傅已经不对付多年,一直暗中搜集对方的把柄也已经很多年。 黑煤窑之事事发不到半年,就有探子暗中来报苏太师。 但当时陶氏权势,如日中天,可以选的替死鬼太多。 苏太师就算是安排人检举,大概也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好刀,当然要用在关键时刻。 况且苏芙蕖当时还想嫁给太子,这把柄留在手中,是为防备,而不为主动出击。 若是苏芙蕖顺利嫁给太子,陶氏不作乱,那大家皆大欢喜。 若是不行,那这些东西早晚还有用得上的一天。 苏太师暗中寻找苦主,找到了那个装作乞丐的矿工,为矿工指引方向,去了絮家。 絮家大乱,到处找人,求救无门,也都是苏太师手下的人早就安排好的,一起做的戏罢了。 絮家状告选的人也都是陶家五服外的软蛋、自负和无用之人。 不为伸张正义,只为留痕,日后方便用。 絮家看似处处碰壁,散尽家财穷困潦倒,三番几次假死才能保得平安,实则是苏太师的人暗中保护。 这才活到今天,有命上京。 全程,苏氏没有出面,连絮家也不知道帮助自己的人是谁。 但是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罗器较真,絮氏嘴不牢,幕后有‘人’之事若被调查出来。 这个关头,人是不能随便杀的,杀人反倒事大。 为上保险,苏芙蕖想了一些其他办法,手段虽然有点脏,但至少不用死人,也能让罗器的嘴闭上。 罗器,最在意的无非就是妻子和儿女… 提早准备着,万一事发,好提前下手。 他自己能豁得出去死,不见得也能忍心让儿女跟着死。 不为真夺谁的命,只用些柔和的药物,吓唬吓唬,吊着他即可。 待事情全部解决,秦燊和秦昭霖的关系已经无力回天时,罗器这根线也就无所谓了。 那时就算事发,秦燊只会觉得,是陶家立身不正,也怪不得别人算计。 但是没等她暗示母亲,母亲就提出了另一种解决办法。 让二哥娶罗器的妻妹裴静姝,这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但没必要为了此事豁出去二哥的幸福,也耽误一个女子的正常婚嫁。 可是看母亲的样子,像是真的喜欢裴静姝。 若是真喜欢,能厚待裴静姝,裴家若是也愿意嫁女,那也算是一桩姻缘。 苏芙蕖心里担忧的事情被解决,气顺很多,就等着和秦燊与秦昭霖秋后算账了。 他们又开始装父慈子孝。 那很好了。 要是真那么容易就被挑拨了,那多没趣啊。 她的后手已经在路上,就看这次他们还能不能继续相亲相爱了。 苏芙蕖眼底划过阴沉和谋算。 总有一天,她要让秦燊和秦昭霖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 她不急。 猫抓到老鼠从来不会直接咬死,而是会在手里慢慢的玩。 至于谁是猫,谁是老鼠,时间会证明一切。 “他来了,我先走了。”毛毛突然开口,振翅飞走。 下一刻。 太监的通报声在宫门外响起:“陛下驾到——” 第118章 魅力 第118章 魅力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苏芙蕖出门对秦燊行礼,神态端庄淡然,动作像拿尺子丈量过,非常合乎礼仪标准。 有一种亲近的疏离感。 秦燊走至苏芙蕖面前,对她伸手示意。 这是求和的信号,也是一种态度的试探。 苏芙蕖微微一怔,长长卷翘的睫毛微垂颤抖,像是犹豫纠结。 下一刻。 苏芙蕖像小猫第一次出穴似的,试探性把手放到秦燊的手上。 白皙细腻的纤纤玉手,放在粗粝宽厚的大掌上,触之生温。 苏芙蕖的手指在秦燊的手指处,缓缓滑行而上半寸,引起一阵勾在心头的细痒。 待即将把那软玉似的手都握在手里时,苏芙蕖又开始后退。 “啊!”短促带着颤音的小声惊呼响起。 转瞬间,苏芙蕖已经被秦燊紧紧地握住手从地上拉起来。 苏芙蕖想把手拽回来,秦燊已经握的很紧,偏偏他面上像没事人似的对苏芙蕖问: “今日苏太师和苏夫人入宫,你可有心情好些?” 秦燊一边耐心询问,一边牵着苏芙蕖的手入正殿。 苏芙蕖听到秦燊提及父母,略有些暗戳戳挣扎的动作立刻停下。 低眉顺眼道:“回陛下,臣妾心情很好,多谢陛下关心。” “只是臣妾父母年纪大了,经不住反复折腾与儿女分离。” 两人这时已经进入正殿,听到苏芙蕖的话,秦燊脚步一僵,停下来,垂眸去看苏芙蕖。 周围奴仆尽退,将正殿门关得很紧。 殿中只剩下秦燊和苏芙蕖两人,气氛也随之紧绷,呼吸都夹着断断续续的停滞感,唯有墙角放的几盆冰盆和冰扇还在旁若无人的吹着,散发阵阵寒气。 “你觉得朕是在折腾他们?”秦燊的话听不出喜怒。 苏芙蕖道:“陛下自然是好心一片。” “是臣妾与亲人受不住多次离别。” 说着话,苏芙蕖眼底似微微泛红,又不惹人注意,声音略带沉闷。 秦燊紧绷的背脊渐渐放松,他牵着苏芙蕖一起坐在内室榻上。 两人脱靴坐在一起,倚靠在隐囊上,举止亲密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若当真舍不得,朕准许你们每年于上元、端午、中秋还有你生辰那日相见团聚。” 在大秦朝,许多女子一旦入宫为妃,与亲人几乎是再不相见。 若有幸怀孕,快生产时会让母亲来陪产照顾,这就是恩赐了。 其中唯有皇后例外,皇后不仅是后妃,也是与皇帝并立的主子。 位至皇后,若想见外命妇可以每隔三个月便传召一次,外命妇若有事,也可递折子求见。 除此之外,每逢大节庆,皇后也可以举办宴会,招外命妇入宫参宴。 如此一来,皇后若是想与亲人女眷相见,那机会就多很多。 如今秦燊许诺苏芙蕖可以一年与家人见四次面,对于一个嫔位来说,已经算是格外破例和恩宠。 苏芙蕖看秦燊的眼神也带着惊喜和一丝不敢相信,试探道:“如此会不会给陛下添麻烦?惹得朝野非议。” 她双眸闪闪发亮,染着期待,声音酥软却带着不确定的迟疑,显得小心翼翼、惹人怜惜。 秦燊握着苏芙蕖的手更紧,将她拉到自己怀里横跨坐下,熟悉的温热身体靠进来时,被他抱个满怀。 独属于苏芙蕖的馨香入鼻,能让人躁动的心骤然平静,又勾起隐秘的亲近之意。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缠。 秦燊看着她,认真道:“朕是皇帝,难道连抬举一个女人都要看朝野之人的脸色么?” 是啊,秦燊是皇帝,还是个掌权十五年的实权皇帝,不仅纵横官场,还曾制霸疆域。 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秦燊都有很高的威望。 他想做什么,尤其是在女人方面,完全可以不必看人脸色行事。 所以,他做什么,就是他想做什么,没做的,只是不想做,仅此而已。 苏芙蕖心中冷嘲,秦燊连一点‘真东西’都不肯给,还妄图用一点小恩小惠,来换取她的感激涕零和真心相待么? 哪有这样的美事啊。 秦燊和秦昭霖都是一样,自以为是,以为他们是上位者,随便施舍些什么,下面的人都应该三跪九叩,谢主隆恩。 苏芙蕖面上绽放笑颜,眉目如画:“臣妾多谢陛下。” ‘娇俏可人’四个字,是第一时间挤进秦燊脑海中的词汇。 秦燊曾经一直以为自己并非重欲之人,也没有十分在意女子的美貌。 美貌有,固然锦绣添花,但没有,只要品德高尚,行为举止端庄,他也是一样厚待。 但是在苏芙蕖身上,秦燊已经敏锐察觉到,自己屡屡让步。 体会过这样一个明艳美丽的女子,‘全心全意’的‘爱意’,怎么还能失去呢。 哪怕知道是假的,也会引人不断加码,继续赌下去。 苏芙蕖就像是绽放的罂粟,越接近、越品尝、越上瘾。 秦燊这时承认,他或许就是个重欲之人,他的心里也一样阴暗。 苏芙蕖就是他当下最喜欢的女子,他对她有很强的占有欲和征服欲。 在他没有丧失兴趣前,他也不许苏芙蕖冷淡,更不许旁人染指。 哄苏芙蕖开心,是他心甘情愿做的事。 想要获得任何东西,都要付出代价。 他是,苏芙蕖也是。 随着两人气息纠缠越来越近,秦燊吻上苏芙蕖的唇。 嫩豆腐似的又软又滑。 秦燊曾经最不喜欢的就是接吻,并且抗拒和后妃亲吻。 他只真切的吻过一个女人,就是陶婉枝。 那时候是因为年少时真切的喜欢,真实的爱意,情到浓时自然而然的举止。 秦燊第二个吻过的女人,就是苏芙蕖。 实在是她带着让人想要深入探索的魔力。 欲望之巅时,秦燊恨不得把她揉进骨子里,更何况亲吻。 他想占据苏芙蕖的一切。 “嗯…陛下…喘不上气…疼了…”又娇又媚夹着气喘的嗔怪。 推在秦燊胸膛抗拒的手,像是在挑逗。 伴着这句话,曾经的一幕挤进秦燊的脑海中。 “有一句话我想说很久了。” “你的吻技太差了,每次都吻得我很疼。” “不如太子。” 第119章 笑话 第119章 笑话 秦燊的身体瞬间紧绷,旖旎的心思和气氛感觉骤然殆尽。 他脑海中只剩下那一日,秦昭霖和苏芙蕖相依在一起,即将靠近的唇齿。 “……” 秦燊抬眸,看见的是苏芙蕖蒲扇似的浓密漂亮的睫毛,微微颤抖。 苏芙蕖沉浸在这个吻里,被他完全操控,媚色横生。 这样娇媚动人的一幕,被其他男人见过。 一种从胸膛而出,按捺不住的忮忌将秦燊充斥。 这是两个男人之间的竞争,而与关系无关。 这一刻,秦燊厌恶秦昭霖。 也厌烦苏芙蕖。 “忍着。”唇齿间,秦燊的声音冷冰冰。 他的吻却浓烈热情,松弛有度,让苏芙蕖能呼吸换气。 不知何时,苏芙蕖的身体已经软成一团,被秦燊一手搂在怀里,一手四下品味。 吻也越来越温柔,缠绵,带着哄人似的讨好。 嘤咛声动情又动心。 秦燊单手解着苏芙蕖的衣衫,大手毫无阻碍地摸在绸缎式的肌肤上时,他的心猛的一动。 吻被秦燊终止,他与苏芙蕖稍稍拉开半寸距离,呼吸仍旧炙热滚烫。 他略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苏芙蕖湿漉漉的双眸。 “太子亲你时,有没有这样做过?” 秦燊的声音温柔的要命,带着撩动心弦的哄骗,连神态眼眸都是宠溺。 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苏芙蕖微微一怔,酡红的脸上有茫然和迟疑。 正当她想开口时,双唇微张。 秦燊的吻又强势地压上来:“好了,别说了。” “……” 秦燊的吻不见方才的柔和,而是霸道无比,带着一种蛮横的横冲直撞。 他像是完全不在乎苏芙蕖的感受,只是固执地想在苏芙蕖的身上刻下独属于自己的烙印。 苏芙蕖起初撒娇说软话不行,秦燊还来劲了。 她重重一口咬在秦燊的舌头上。 秦燊动作一僵,呼吸都是一滞。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在两人唇齿间蔓延。 少顿。 就是更猛烈的吻。 一个时辰后。 秦燊躺在隐囊上,将苏芙蕖圈在怀里,枕在自己胳膊上。 苏芙蕖身上都是暧昧的痕迹,像是被人磋磨过。 秦燊的身上也有星星点点印记和几个渗血的牙印,背上是女人指甲刮出的血痕。 申正还算炙热明媚的阳光,透过韧皮纸糊成的窗子进入内殿,照在两人身上,明亮却柔和。 在秦燊浓烈眼神的注视下。 苏芙蕖将盖在自己身上的龙袍常服往上拉了拉,盖到脖颈。 又被秦燊拉下来。 苏芙蕖气闷又拽上去。 再被拉下来。 如此三次,苏芙蕖恼了。 苏芙蕖裹紧衣服,翻身压在秦燊的身上。 秦燊顺从地跟着平躺,看着坐在自己身上恼恨的苏芙蕖,眼眸里满是耐心和纵容。 苏芙蕖居高临下地看着秦燊,死死盯着他裸露出来的肌肤。 似乎是想让秦燊也体验一下,被人凝视的滋味。 剧烈运动后,秦燊的身上显着隐隐青筋和暧昧的痕迹纵横交错。 宽肩窄腰,健硕的胸膛和条理清晰的腹部纹路,随着秦燊的呼吸,一起一伏都带着力量的美感和蓬勃的生命力…… 秦燊被苏芙蕖完全彻底的审视着,丝毫不见半分为难,浑身上下都透着上位者散漫不羁的慵懒和隐藏的进攻性。 这是独属于秦燊的魅力,被权利浸淫的姿态。 魅惑,危险,勾人。 像是一座待人攀登,死亡无数的巍峨美丽雪山。 苏芙蕖微微一怔,秦燊唇边勾起笑意。 他拉着苏芙蕖的手,放在自己身上,一路缓缓向上滑,每一次触感都真实无比,带着炙热。 最后,苏芙蕖被秦燊扯得倒在秦燊的身上。 苏芙蕖的手被秦燊的手覆盖着,压在秦燊自己的身上,密不可分,像是秦燊在邀请她,品味、赏玩。 秦燊低沉磁性又染着蛊惑的声音,响在苏芙蕖耳畔,极近,还有缠绕的呼吸像是撩拨。 “满意么?” “要不要再试试。” “……” 夜晚。 苏芙蕖匆匆用过晚膳就睡觉了。 秦燊则是还滞留在承乾宫。 他在一旁书房里处理政务,奏折都被苏常德封存得极好,前后有数十位侍卫和暗卫护送,确保安全没被他人窥探。 其实窥探也无所谓,秦燊的习惯都是先处理重要、加急的密奏,再处理平日的闲散奏折,例如大臣的请安折子。 重要的政务,秦燊从不许它们出御书房半步。 不重要的则是可能根据秦燊的心情移动。 但今天有一点不同,除了不重要的政务外,还有一封待写的圣旨,早就盖好印章,只剩填写内容。 秦燊随意写几句,无非就是给太子秦昭霖赐婚,将苗疆富户之女时温妍赏赐给秦昭霖做良媛,上皇室玉碟造册,且于三日后入东宫。 并在赐婚旨意里夸赞时温妍救护太子有功,还多赏了许多金银财宝以做嫁妆。 这对于一个普通的富户之女,已经是极大的荣耀。 “明日颁发,晓谕六宫。”秦燊把圣旨放在盒子里封存,交给苏常德。 苏常德恭敬收好,亲自下去封存吩咐。 书房无人的空隙。 “暗夜。” “属下在。” 黑衣人暗夜不知从何处黑暗里缓缓出现,单膝跪在秦燊面前。 “东宫的人说,太子至今还未招幸过任何一个人,可是真的?” 秦燊好整以暇坐在椅子上,神色平淡的看着暗夜问道。 皇帝的手上,不仅有暗卫,还有一个精密的队伍叫——幽冥司。 其中男女老少应有尽有,他们像是阴暗地窖里的老鼠,潜藏在每一个皇帝想让他们潜藏的地方。 他们彼此仅对自己的上线和下线负责,一条线上的知情人不会超过三个。 主要为帝王负责情报搜集、渗透、偷袭、暗杀、监察、审讯等诸多事务,下手更为狠辣无情,行踪也更为诡谲莫测。 连皇帝的亲信或是暗卫都不知道幽冥司到底有多少人,到底都是谁,主要的窝点在哪里。 全然不知。 仅受帝王一人调派。 暗夜拱手回道:“回禀陛下,太子对孟侧妃似有不同,但确实没有招幸过任何人。” 秦燊眸色晦暗,沉默不语。 片刻安静后。 秦燊幽幽道:“不招幸后宅,如何能延绵皇家子嗣。” “这是太子不懂事。” 本来身体就不好,还不知道为自己的后嗣做打算。 不招幸后宅想做什么? 秦昭霖想和苏芙蕖证明,他对她的真心么? 可笑。 笑话。 第120章 子嗣 第120章 子嗣 短短几个月,秦昭霖的东宫已经从一个女人没有,到被女人塞满。 很多世家和大臣心思都活络起来,变着法的打听秦昭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想找个合适的机会,也塞人进去。 可惜偶有两个试探秦昭霖的大臣都被驳斥,这事暂且也就不了了之。 时温妍,入住东宫了。 时温妍虽然只是个良媛,但是有陛下亲自赐婚、褒奖、赠送嫁妆,这身份自然不同于普通妾室。 秦昭霖做主在东宫为时温妍筹备了八桌酒席,主要宴请的都是与秦昭霖亲近的皇亲国戚。 陶明珠气的牙痒痒,却只能配合秦昭霖出席,强忍着喝下时温妍奉上的妾室茶。 心里恨的不行,面上都要笑僵了。 “如今东宫算上你,已经有三位妹妹。” “入宫后,你要恪守本分,精心照拂殿下,争取早日为殿下延绵后嗣…”陶明珠坐在上位叮嘱教导。 两侧坐的分别是侧妃孟舒盈和侧妃诸葛月。 时温妍跪在蒲团上,耐心听教后叩首:“是,妾身定当谨记娘娘教导。” 这时,一个小宫女从门外恭敬走过来回禀: “太子妃娘娘,太子殿下在前院派人传信过来,让娘娘走个形式即可,不要劳累时良媛。” “……”陶明珠瞬间气血翻涌。 太子什么意思? 难道她就是一个刻薄的主母么?还需要太子在前院亲自下令来告知她,别为难时温妍。 一种极度的不平衡,越来越盛。 太子谁都肯喜欢,谁都肯另眼相待。 偏偏对她不肯! 孟舒盈仿佛没听到似的端起茶盏轻抿,诸葛月则是眉眼里藏着看戏的兴味。 稍顿。 陶明珠浅笑道:“今日是殿下与时良媛大喜,本宫与殿下心意相通,自然不会劳累时良媛。” “时良媛是陛下赏赐的贵妾,日后全东宫上下,务必要好好待她。” “是,奴才/奴婢遵命。”周围宫人行礼应下。 时温妍也跟着行礼道:“妾身感激娘娘体恤厚爱,日后定当勤勉侍奉,回报娘娘恩情。” 陶明珠满意点头,又让宫人先带时温妍回住处。 待时温妍走后,陶明珠看向一旁孟舒盈道: “本宫近来身子不适,孟侧妃仍为本宫暂理掌家之权。时良媛的院子又在孟侧妃旁边,平日里孟侧妃就多费心吧。” 陶明珠先把照拂时温妍的烫手山芋甩出去。 日后时温妍若有不妥,是孟舒盈的过失,与她无关。 “是,嫔妾自当用心。”孟舒盈笑盈盈的应下。 笑的陶明珠觉得碍眼,她脸上的笑意也更深。 “本宫看殿下对时良媛很是不同,想来东宫很快要有小郡王和小郡主诞生了。” 这话一出,孟舒盈和诸葛月都很惊讶抬眸看陶明珠。 东宫只有太子妃所生子女才能一出生即被封为郡王、郡主。 其他人所生子女,要看是否合太子的心意,由太子为其请封,还要看陛下是否点头。 陶明珠对上她们惊讶诧异的眸子,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说道: “无论是谁先诞下孩子,本宫都会记在本宫名下为嫡长子、嫡长女,登皇室玉碟,享受嫡出待遇。” 陶明珠嫁入东宫前,她就知道她这辈子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实在是陶氏遗传的心疾太厉害,两位皇后、连带着太子都有心疾,她虽然没有,但也不能懈怠。 陶氏暗中寻遍天下名医,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无果。 医者都说,遗传可能极大。 陶氏不能再冒风险,不然就算是再生下一个有陶氏血脉的太子,又能如何? 太子病弱,天子病弱,这并不是好事,也无法延续长久的荣耀。 时间长了只会令人诟病。 不如去母留子,时刻把男丁紧紧抓在自己手里,将娶陶氏女变成历代帝王的“惯例”。 直到寻求到解决心疾的办法,或是一代代健康的陶氏女和健康的帝王融合,尝试诞下正常的孩子。 那才是真的稳固荣耀。 夜晚。 酒席散尽。 秦昭霖一身酒气来到时温妍所居的猗竹殿。 猗竹殿四处烛火通明,宛若白昼。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安好。” 一路请安声伴随着秦昭霖略有不稳的脚步,让他离正殿越来越近。 秦昭霖的手放在正殿门上时,顿住。 脑海中突然出现芙蕖的身影。 若是当日娶了芙蕖,那现在他们该是多么琴瑟和鸣。 如今,他后院的女人多了一个又一个,可惜没有一个是他想要之人。 父皇近日又开始宠幸芙蕖。 两日前,父皇还曾将他传唤到御书房‘闲聊’,说是闲聊,实则训话。 父皇不满他不招幸后院,不利于皇家子嗣繁衍。 秦昭霖心中非常清楚,父皇此举,一方面是怕自己早死,没有个有母亲血脉的孙子来给他寄托。 另一方面则是用其他女人的温柔小意来转移他的视线,以此斩断他与芙蕖的感情。 秦昭霖眼里的暗芒越来越盛。 父皇未免太小看了他,也看轻了他与芙蕖之间的感情。 若是随便哪个女人都能替代芙蕖,他还折腾什么? 正如父皇曾经所说,他贵为太子,女人想要多少有多少。 但就算是再多,也不如芙蕖的一根头发丝! 他的孩子,必须是芙蕖所生。 “嘎吱——”一声,正殿门从里面打开,时温妍出现。 她妆容精致,双眸眼尾微调,一身繁琐宫妃装扮,卸去曾经的干练和英气,平添女子的柔和与娇美。 “妾身见过殿下。” “殿下为何在门口不进来?” 时温妍敷衍似的行礼,询问。 墨色的眸子里仿佛蕴藏无尽的暗芒和神秘。 秦昭霖没说话,径直走进去,坐在一旁榻上,桌案上摆放的小香笼里还燃着不知名的熏香。 又甜又腻,还带着一种让人犯困的沉静感。 “殿下若是不想来我这里,不必勉强,我本也不在意。”时温妍坐在榻的另一边,与秦昭霖之间隔着桌案,面色平静道。 沉默许久。 秦昭霖道:“孤并非是不想来你这里,而是孤不想与你行周公之礼。” “这话有些难开口,故而在门口停留。” 夫君‘新婚’之夜前来,却不宠幸正妻或妾室,不管对谁来说,都是一种难堪。 时温妍的神态却松弛,看着秦昭霖道:“你能来,也算是给我体面。” “周公之礼,我并不急于一时。” 说着话,时温妍从桌案里的一处小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白瓷瓶。 “这是你要的药,每次用前将药化在水里,掺在饮食中即可。” 第121章 喜欢 第121章 喜欢 秦昭霖接过白瓷瓶,犹豫片刻问道:“可有危害?” 他爱芙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和芙蕖能有更美好的未来。 但是他不想害芙蕖,也不会害芙蕖。 若有危害,秦昭霖绝不会用。 时温妍道:“没有。” “如果太子不放心,可以暗中找信得过的太医、巫医或是任何太子相信的人去查验。” 秦昭霖眼底的担忧渐渐散开,把瓷瓶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香囊中:“多谢。” 时温妍起身,靠近秦昭霖,伸手要去解秦昭霖的衣服。 秦昭霖略蹙眉后退。 “你若不用我服侍更衣,那我先睡了。” 时温妍说罢转身,毫不羞涩的将自己的外衫脱下,繁重的钗环卸除,直接上床安寝。 不去管秦昭霖。 殿内骤然安静,似乎只能听到窗子外面的虫鸣鸟叫,便再无其他。 片刻。 秦昭霖背脊放松,起身自顾自更衣。 在床和榻之间犹豫稍许,还是在榻上安寝了。 这次他入睡很快,或许是熏香有助眠的作用,也或许是时温妍的态度,让他自在。 总之,一夜无梦。 另一边,御书房暖阁。 秦燊正在枕衾间环着苏芙蕖看书。 近来秦燊政务仍旧繁忙,没空天天去承乾宫看苏芙蕖,更没时间在那过夜,也不能总在承乾宫办政务。 故而,这几日苏芙蕖几乎泡在御书房暖阁里,着实让秦燊过了两天红袖添香的好日子。 秦燊被苏芙蕖哄的很开心,他对苏芙蕖也更加耐心温柔。 “一位书生赶考遇到一个隐藏身份的千金小姐…”秦燊正在给苏芙蕖读话本子上的梗概。 刚起一个头,苏芙蕖就撒娇打断:“换一个。” “我不想听千金小姐帮落魄书生位及人臣的故事。” 秦燊不语,翻了几页,继续读:“书生赶考偶然救了一只狐仙,狐仙以身相许…” “……” 苏芙蕖满脑子黑线,看着秦燊的眼神渐渐变了。 这是什么品味。 秦燊为什么会看这种东西? “狐仙动用仙法,给予书生万贯家财…”秦燊没注意到苏芙蕖的神色,还在读。 最终读到:“狐仙设计让书生得到帝王厚爱,最终位极人臣,妻妾无数。”时,秦燊把书一丢。 “你怎么喜欢看这种东西?”秦燊也很费解地看着苏芙蕖。 正撞上苏芙蕖来不及收回去的鄙夷。 秦燊哑然,看着苏芙蕖的眼神也染上冷意,声音僵硬:“你什么眼神?” “朕讲的不好?” 苏芙蕖忙贴的离秦燊更近,环着他的脖颈亲他,声音绵软笑道:“陛下讲的最好,我很喜欢。” 开玩笑,堂堂帝王,大晚上不睡觉给她讲故事,她再说讲的不好听。 那不是没事找事么? 这段时间她要和秦燊好好相处。 再冷下去,不利于后续计划开展。 这几日,秦燊有意哄她,她也有意迎合,故而床上床下两人都很和谐。 但苏芙蕖和秦燊都知道,这种和谐只是表面而已。 过去之事仍旧横亘在两人之间,这是核心矛盾。 这种隔阂与芥蒂,不会因为当下恩爱就消失。 秦燊是不想旧事重提给自己找麻烦。 苏芙蕖是不想主动提起。 当初对方给她台阶时,她不下,过后对方掀过此事了,她再下,那就成了她求和。 主动方和被动方会完全调转。 俗话说,谁需要,谁妥协,谁痛苦,谁改变。 现在是秦燊以为她什么都不需要,但是秦燊想要她。 所以才会像狗一样,软硬兼施的哄她,试图抹平此事,她只要享受就可以了。 心情好,给点好脸,心情不好,那就可以冷脸。 把握分寸即可。 若是让秦燊知道,她也同样需要秦燊,那就功亏一篑。 苏芙蕖肯哄秦燊,软绵绵的唇碰在他脸上,让秦燊的脸色好看一些。 秦燊没追究那个眼神之事,又捡起地上的本话本子,再次念了几句,实在念不下去,又扔在一边。 这次丢的更远。 他侧身看着苏芙蕖,将苏芙蕖搂抱着离自己更近:“今日不讲了。” “太难看了,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看这种话本。” “??”苏芙蕖挑眉。 这些话本都是秦燊找来的好么?不是秦燊的书么? 深宅大院,不许千金小姐看这些不正经的话本子,苏芙蕖从小也没兴趣。 今日苏芙蕖不过随口提一句,夜晚在暖阁里等秦燊等的太无聊,想让秦燊给她找几本有趣的书晚上看。 谁承想秦燊会拿这种东西过来给她讲。 秦燊撞上苏芙蕖不可置信的眼神,恍然明悟,也知晓苏芙蕖为何鄙夷了。 解释道:“朕从不看这些浪费时间的书,这是苏常德找来的。” 一种尴尬和无语蔓延开。 秦燊和苏芙蕖对彼此的私人爱好,可能还是不太了解。 不然也不会出现这样乌龙的事件,荒诞恶俗的内容,把两个人都折磨够呛。 后来第二日苏常德因此被罚时,苏常德还很不解。 有趣的书,那不就是闲书,话本子么? 晚上看…还是在暖阁看。 那宸嫔是要和陛下一起看,内容肯定要劲爆一些啊。 最好是能助兴,天雷勾动地火,才算是这本书有存在的价值。 书的内容是庸俗了一些,但后面正文也确实香艳,还有不少配图,怎么会把陛下给得罪了呢。 苏常德非常不解,但也不敢问,只能让小盛子找机会悄悄去问宸嫔身边的贴身宫女,宸嫔喜欢看什么书。 一问才知道自己想岔了。 苏常德又想了不少办法补救,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当夜话本子事情过后,秦燊拉着苏芙蕖耳鬓厮磨,苏芙蕖也很配合。 两个人黏黏糊糊缠绵半天。 秦燊压在苏芙蕖身上,滚热的呼吸落在苏芙蕖耳畔,低哑的声音问道: “你喜欢朕么?” 这话一落,满屋旖旎火热的气氛都仿佛在刀尖上跳舞。 第122章 康健 第122章 康健 苏芙蕖抬眸看秦燊,双眸潋滟像闪着光,她唇角笑容甜腻,语气肯定。 “当然。” 秦燊垂眸看着她,眼眸里意味不明,在她脸颊上不轻不重的落下一个吻。 苏芙蕖很会装。 他也知道这句问话毫无意义。 权当是床榻之间的情话,调节气氛罢了。 让苏太师和苏夫人入宫,他们发挥了他们最大的作用——让苏芙蕖不得不迎合他。 秦燊承认苏芙蕖的迎合让他很舒服。 但这种舒服是隔靴搔痒。 彼此都知道,这个手段不算干净,这个感情也不算干净。 算计的开始,胡乱的纠缠,本来就换不到好结果。 秦燊当下只需要苏芙蕖还肯装,还肯对他用心即可。 日久天长,秦燊相信,苏芙蕖总有一天会放下过去种种。 他能原谅苏芙蕖对他的虚假和不忠,苏芙蕖也能原谅他的误解和羞辱。 总之过去的事情已经是一团乱麻,彼此都没有追究的必要。 宫内本就无情,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过下去吧。 第二日。 秦燊下早朝后暗中传唤太医院院首陆元济和松岸,为他把脉。 陆元济和松岸跪在秦燊身侧,依次仔仔细细的把脉,把完左手把右手,最终收起脉枕回话。 “回陛下,陛下身子康健,只是近期忙于朝政略有疲惫,多做休息即可,并无大碍。”陆元济拱手回话。 松岸应和道:“陆院首所言甚是,陛下身子无虞。” 秦燊幼时跟在生母身边,缺衣少食备受冷待时,尚且极少生病。 入宫认祖归宗后,记作皇后养子,皇后对他很上心,命太医百般照拂滋补,无人敢苛待,身体更是一日好过一日。 秦燊的精力和体质之好,时常被人赞叹。 甚至先皇去世前曾亲口说过:“六郎是天生的帝王,这天下合该在六郎的带领下更加昌盛。” 普通人一日尚且要睡三四个时辰才能恢复精力,秦燊一日两个时辰即可,若有事一个时辰也行,丝毫不会影响正常事务。 一天就比别人多一两个时辰的时间,秦燊为人又勤恳,日积月累便是旁人拍马难及了。 寿数天定,秦燊从不担心自己的身体状况。 但是…现在他有一丝怀疑了。 秦燊看向陆元济和松岸,面色平静问道:“既然无事,为何后宫迟迟没有子嗣。” “……” 陆元济和松岸眼底都划过惊讶,谁也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问题。 宫中最小的孩子便是四皇子秦晞,乃是芳昭仪所生,如今十一岁。 已经十一年,后宫没有子嗣诞生。 从前太后急、大臣急、太医也跟着急,唯独秦燊不急,还曾因为此事训斥过他们。 时间长了,他们也就都不急了。 结果陛下反而开始着急。 “陛下,这些年您政务繁忙不太入后宫,还是这两年才频繁些,但是最得宠的淳嫔娘娘又身体虚寒,不适合孕育。” “如此才没有子嗣,而非是身体有恙。”陆元济宽慰道。 松岸点头跟着说:“若想子嗣繁茂,陛下还是要多多宠幸其他后妃为好。” “陛下身子无碍,时间长了总有后妃有孕。” 子嗣之事,也算是太医职责范围内。 尚寝局的侍寝册子都会同步给太医院一份,每个侍寝过的妃子,隔着一个月都会派太医把脉。 他们提及劝帝王入后宫,也不算越矩。 秦燊神色冷淡,显然是没将陆元济和松岸的话放在心上,转而吩咐: “松岸,宸嫔若再传召你把脉,为她好好调理。” 众人了然。 陛下不是需要皇嗣才着急,这是想要与宸嫔娘娘的孩子才着急。 松岸拱手应下:“是,微臣遵命。” 话落停顿又道:“宸嫔娘娘身子康健,又服用过春雨丸,现在恢复后身体更好。” “子嗣方面应当是无碍,陛下还请放心。” 秦燊颔首,神色略有好转,对陆元济等人摆手。 陆元济和松岸行礼告退,一起回到太医院。 刚回太医院没多久,太医院副院首钱平就找到个机会,与正收药材的松岸说话。 “我方才见你与陆院首一起回来,你可是与他有旧交?”钱平脸上挂着笑说道。 自从被贞妃当着陛下的面告发他是皇后的人后,他就被陛下无形之间冷落了。 陆元济在溱洲时还好,陛下让他经手过后妃之事。 他也在搜查承乾宫一事中,守口如瓶,没有透露半分消息给皇后,以此证明自己与皇后并无瓜葛。 可惜,陛下还是不重用他,让他非常焦躁。 眼看入宫没多少年的松岸越来越受重视,钱平的心更像是滚油煎过似的难受。 松岸看了钱平一眼,手上收药材的动作不停道:“没有。” “我是太医院在民间选上来的郎中,在宫中没有亲眷,只知效忠陛下。” “……”钱平被松岸一噎,笑容一僵。 毛都没长齐的崽子,是不是讽刺他呢? 谁不忠心了? “那当然,食君俸禄,忠君之事嘛。” “咱们毕竟也一起搜查过承乾宫,可见咱们都是陛下心腹,是绝对忠于陛下之人。” “太医院中合该咱们更亲近些才对。”钱平努力维持笑意拉进关系。 识时务者为俊杰。 松岸拿着收好的药材簸箕,皮笑肉不笑道:“你说得对。” 说罢,直接绕开钱平进门放药材。 钱平在后面差点被气死,拂袖而走。 这厮顽劣之徒,刚得势就不把他这个副院首放在眼里,他必须让松岸知道自己的厉害! 松岸透过大开的门口看着钱平气哄哄离开,心中平静至极。 他很不喜欢钱平这种见风使舵的小人。 钱平到底是真的忠心,还是迫于无奈,只能忠心,大家都心知肚明。 那夜承乾宫都是陛下的人,钱平敢露出一点风声?恐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是陛下对钱平的试探,也是钱平唯一能证明自己还算‘忠心’的机会。 钱平识时务,没露出半点风声,暂且保住这太医院副院首的位置。 但也更让松岸看不起——不忠之人罢了。 陆元济和松岸走后,青黛前往御书房给秦燊送吃食,呆了很久,离开时,秦燊又赏赐许多金银财宝。 第123章 小产 第123章 小产 接下来几日,秦燊频繁看望青黛。 刚得宠的苏芙蕖又有些失宠。 苏芙蕖完全不在意,每日只是倚靠在承乾宫内殿榻上看书。 秦燊突然反常,想来是淳嫔那个蠢货要做什么。 苏芙蕖从未将淳嫔放在眼里,也从未正经算计过淳嫔。 实在是太过蠢笨之人,算计她都嫌浪费时间。 这种人若能意识到自己的蠢笨,还能守着一方土地勉强度日。 若是察觉不到,还自以为是聪明人,那只会自掘坟墓。 果不其然,在一日午后,淳嫔带着青黛登门求见。 苏芙蕖眉头轻蹙,几乎不用思考就知道淳嫔的目的。 但是她还是让淳嫔进门,自愿走进陷阱。 她很好奇,秦燊到底为何纵容、试探淳嫔,甚至为了一个家室不显的蠢笨之人,还特意让青黛为暗桩。 淳嫔身上有什么秘密? “妾身参见宸嫔娘娘,宸嫔娘娘万福。”青黛规规矩矩对坐在榻上的苏芙蕖行礼。 淳嫔则是毫不客气的坐在苏芙蕖身侧的榻上,与苏芙蕖中间隔着一个桌案。 “青选侍有孕,不宜劳累,赐坐。” 一旁秋冬为青黛奉上一个圆凳,青黛在宫女伺候下坐下。 淳嫔暗自悄悄翻个白眼。 转而看向苏芙蕖笑道:“宫中寂寞,我看宸嫔娘娘宫中也没个人陪伴,故而冒昧上门叨扰,娘娘不会嫌我烦吧?” 苏芙蕖皮笑肉不笑:“只要淳嫔娘娘不给我添麻烦,我自然欢迎。” 淳嫔对上苏芙蕖幽深的眸子,心中一凌,总觉得苏芙蕖像是知道自己的计划。 这种不安很快又被淳嫔忽视。 她所有计划的知情人只有她和青黛,她又将青黛看得很严,自认为是天衣无缝。 “我与你曾是有些龃龉,但早就翻篇,宫内哪有永远的敌人呢?”淳嫔意有所指笑道。 她要将青黛小产之事赖到苏芙蕖身上,让苏芙蕖失宠被重罚,但同样,她也不想把苏芙蕖得罪彻底。 至少明面上她要保持‘清白’,毕竟苏太师势力太盛,她不能让母族置于险境。 待苏芙蕖落难后,她再多多‘帮助’,雪中送炭,没准苏家还要感谢她呢。 想着日后美好的生活,淳嫔连笑容都更真切几分。 苏芙蕖拿起茶盏轻抿,掩住眼底的不耐,懒得和淳嫔周旋。 “青选侍过来。”淳嫔对青黛招手。 青黛依言上前,站在淳嫔身侧低眉顺眼十分乖巧。 淳嫔很满意,手轻轻放在青黛还没显怀的肚子上,对苏芙蕖推心置腹道: “宸嫔娘娘,青选侍的身孕已有两个多月,太医说胎象很稳固,是个健硕的孩子。” “我私心里想着,将这个孩子记在你名下,让你做养母。” “这样算是我们日后背靠苏太师,总能有条活路。” “娘娘也能有个孩子傍身。”淳嫔说的真心实意,宛若就是为了投诚而来。 苏芙蕖神色平淡道:“我还年轻,总不怕以后没孩子,何苦着急添个养子来占自己孩子的位置呢?” “淳嫔娘娘受宠多年仍无子息,想来比我更需要这个孩子。” 淳嫔唇边的笑容一僵,没孩子就是她最大的痛,偏偏又无处抒怀。 毕竟这个结果是她苦苦求来的,她曾经为了获圣宠,甘愿终生无后。 谁知道圣宠是这么虚无缥缈的东西,才短短两年就被替代。 但她还是甘之如饴,她爱陛下,只想和陛下厮守一生。 “我自幼体虚身寒,本就不适合孕育,没孩子的事早有准备。” “从前陛下宠爱我,我身有依靠便什么都不怕。” “如今皇后都被接连训斥、禁足、严惩,我的宠爱又大不如前,自然是寻个依靠比有个养子更重要。” “况且日后青选侍还能生,她又是我贴身宫婢出身,她的孩子自然就是我的孩子。” 很不要脸的一句话。 苏芙蕖眼角余光看向青黛,果然看到她柔和表面下的咬牙隐忍。 “那也要问青选侍是否愿意。” 苏芙蕖看向青黛,淳嫔也跟着看青黛。 青黛被两个人注视,只觉得如芒在背,但想到陛下是她的靠山,她心中的慌乱才去掉大半。 上前几步走到两人面前跪地:“妾身愿意。” “妾身出身卑微,若孩子能得到两位娘娘的厚爱,乃是妾身和孩子几世修来的福分。” 接下来便是青黛和淳嫔对苏芙蕖各种表忠心和上演主仆情深。 直到青黛说:“宸嫔娘娘,您可以摸摸妾身的肚子,妾身现在偶有胎动,很是有趣。” 图穷匕见。 苏芙蕖没应声,抬眸看淳嫔。 淳嫔笑着对青黛招手,先行摸了青黛的肚子,以此证明没有设计。 苏芙蕖无奈叹息,抬手。 青黛适时走过来。 苏芙蕖的手轻轻覆盖在青黛的肚子上,很平没什么好摸的,本来也没有孕。 淳嫔和青黛倒是笑得更浓。 苏芙蕖刚想把手拿回来,青黛就抬手放在苏芙蕖的手上,想带着苏芙蕖细细感受。 异变突生。 青黛骤然装作惊恐看着苏芙蕖,覆盖在苏芙蕖手上的手也拼命挣扎,像是在牢牢抓住苏芙蕖的手。 下一刻。 青黛倒地,捂着肚子痛呼,不敢置信地看着苏芙蕖:“娘娘,妾身已经同意把孩子送给您抚养,为何还要推妾身。” 转而看向淳嫔道:“娘娘,妾身的肚子好疼。” 周围人大惊失色,一时看向苏芙蕖又一时看向青黛。 苏芙蕖也装作震惊不已,反驳道:“本宫没有推你。” 淳嫔率先反应过来,起身去看青黛。 只见从青黛身下流出一片殷红的血迹,宫装立刻血红一片,很是骇人。 苏芙蕖也起身去看。 “传太医。”苏芙蕖与陈肃宁对视一眼命令道。 “是,奴婢遵命。” “元宝,找几个大力的太监过来,用春凳把青选侍先行安顿到东配殿。” “是,奴才遵命。” 很快,承乾宫的慌乱在苏芙蕖有条不紊的吩咐下,恢复平静。 苏芙蕖和淳嫔站在东配殿的外殿,里面则是青黛捂着肚子的痛呼声,不时有宫女端着染血的木盆向外走。 太医松岸已经进内殿,隔着屏风和床幔为青黛悬丝诊脉。 “宸嫔娘娘别慌,方才一切我都看在眼里,此事是青选侍自己失足,与你无关。” “届时陛下来,我会为你作证。”淳嫔坚定地看着苏芙蕖。 苏芙蕖压住眼底讥讽,感动道:“多谢淳嫔娘娘。” 少顿。 门外传来太监高呼:“陛下驾到——” 不等苏芙蕖和淳嫔出门迎接,秦燊就已经走进外殿。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苏芙蕖和淳嫔一起行礼。 淳嫔悄悄看向陛下的脸色,非常不好。 她心中暗喜。 果然,陛下如今最宠爱的就是青黛,后宫又多年没有子嗣诞生,陛下更是看重这个没降生的孩子。 苏芙蕖被重责是甩不掉了。 第124章 报仇 第124章 报仇 “免礼。”秦燊声音发冷道。 苏芙蕖和淳嫔谢恩起身。 刚起身,淳嫔就迫不及待上前宽慰秦燊道:“陛下,青选侍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您千万不要伤心。” 秦燊看着淳嫔,眼眸里的漩涡似乎更重,没说话。 淳嫔被秦燊看的心里有些不安,转移话题说: “陛下,方才宸嫔娘娘确实摸过青选侍的肚子,也是正摸着青选侍的肚子青选侍就摔倒了。” “但是臣妾看得很清楚,此事是青选侍自己失足,与宸嫔娘娘无关,臣妾可以为宸嫔娘娘作证。” 淳嫔像是帮苏芙蕖说话,却把‘来龙去脉’都讲了一遍,还都是苏芙蕖的嫌疑。 毕竟这手一旦摸上肚子,两个人在拉拉扯扯之间,是失足还是蓄意而为,很难说。 就算摆脱蓄意而为的罪过,也会有疏忽大意以至皇嗣受损的过错。 秦燊看向苏芙蕖。 苏芙蕖装作惶恐,其中还夹着失落和伤心解释道:“陛下,臣妾只是羡慕青选侍有孕,这才摸了一下,但臣妾没有推她。” 秦燊的神色似乎柔和三分,他语气如常道:“朕相信你的为人。” 苏芙蕖微微一怔,眼里划过讶然和感动,又被她慌忙低头遮掩下去:“是,臣妾多谢陛下。” 淳嫔蹙眉还想再说什么,秦燊提前打断:“安静点,等太医出来再做定夺。” “……”淳嫔被噎一下,后面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心中的苦涩和难受。 就算青选侍能比得过苏芙蕖,她还是比不过苏芙蕖。 淳嫔在此刻真正确定,她已经失宠。 她不解至极,为什么自己这么努力,还是失宠了? 最初宸嫔入宫时,她还能坐在陛下腿上谈笑,夜晚还能和陛下亲密,虽然最后陛下也没与她行周公之礼,但至少肯亲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陛下真的冷了她呢? 淳嫔不断回想过去发生的一切。 秦燊坐在主位上,苏芙蕖和淳嫔站在一旁都没有说话,听着内室不时传出来的惨叫,殿内气氛跟着僵硬、冰冷。 片刻。 松岸走出来对秦燊行礼道:“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孕妇前三月本就胎象不稳,青小主又食用大量寒凉之物,再加上骤然倒地重击,这才导致小产。” 淳嫔眉头皱起,装作无辜问道:“松太医,何为寒凉之物?” 松岸道:“回娘娘,孕妇孕期不能服用过量的寒凉之物,例如螃蟹、甲鱼、薏米等。尤其是前三月和后三月,若是过量很容易导致流产。” “微臣在青小主怀孕初期时曾特意叮嘱过她,微臣不知青小主为何还会服用寒凉之物。” “……”淳嫔心中的不安骤然被松岸放大,像是擂鼓似的猛敲。 她看向坐在上位面无表情的帝王。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头浮起。 她们来之前连续多日,她都让青黛每日只能服用冰水和大量螃蟹配着山楂一起吃。 直到今日青黛肚子一直发紧发痛,不时还抽搐着难受,她们这才来找宸嫔。 她觉得利用食物危害胎儿,太医应当是查验不准的,就算是查出来,她们也可以借口无知… 谁知道,原来松岸早就私下叮嘱过青黛。 对此,青黛只字未言。 淳嫔勉强装作镇定,面上不漏马脚,匆忙上前跪地解释道: “陛下,青选侍自从有孕后很喜欢吃螃蟹和山楂,臣妾未曾生育过…臣妾也不懂。” “青选侍也从未与臣妾说过她不能吃这些,臣妾是个糊涂人,只知道她有孕便纵容,不知劝慰。” “臣妾有罪,请陛下责罚。” 淳嫔说着话眼眶泛红,泫然欲泣,努力装作一个蠢笨无知之人,宛若青黛如此都是青黛自作孽。 “嘎吱——”内殿的门突然开了。 青黛在宫婢香草的搀扶下,踉跄困难地走出来,一脸痛色和隐忍地跪在淳嫔身旁。 淳嫔就像是看见救命稻草般道:“青选侍,松太医私下叮嘱你不要吃寒凉之物,你怎么不说呢。” “现下你小产失子,本宫心中难受至极,思及此事,本宫难免觉得愧对你的父母亲人。” 青黛装着的痛色险些没稳住。 又是父母亲人,淳嫔只会拿她的父母亲人相威胁,要求一次比一次过分,有时简直没拿她当人。 幸好,幸好陛下眷顾可怜她,早就暗中派人保护她的亲人。 只等淳嫔倒台,她的亲人会立刻被陛下的人接出来,安顿在陛下名下的皇庄里安度余生。 “陛下,妾身有罪。”青黛先是给秦燊稽首,态度庄严而认真,声音还带着隐隐哽咽。 淳嫔见此,放在衣袖里的手都微微颤抖,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下一刻,青黛挺直脊背道:“妾身之罪一,不顾礼义廉耻,奉淳嫔之命勾引陛下,乃是不守宫规、以下犯上之罪。” 青黛嗓音中的哭腔更重,但每一个字都说的十分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敲在淳嫔脑子里,剧痛又嗡鸣无比,将她打的呆愣,四肢僵硬,嗓子里像是被人堵上棉花,麻痒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妾身之罪二,淳嫔以妾身父母亲人之命相威胁,妾身身怀有孕却纵容淳嫔谋害皇嗣,此乃不忠不慈之罪。” “妾身之罪三,宸嫔待妾身宽和有礼,妾身却奉淳嫔之命,攀污宸嫔害妾身腹中子,此乃不仁不义之罪。” 青黛说罢,重重磕头,掷地有声道:“请陛下重重惩治妾身。” “……”殿中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青黛眼泪不受控制的滑落,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她可以在保全亲人的同时,亲自揭发淳嫔的非人行为,亲自报仇,这让她无尽畅快。 等看到淳嫔被处置后,她就算死也甘心。 苏芙蕖则是早就惊诧震惊的后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淳嫔和青黛。 她脸色泛白,呼吸起伏加快,显然是很后怕。 众人的表现都被秦燊尽收眼底。 “宸嫔,过来。”秦燊对苏芙蕖道。 第125章 卑鄙 第125章 卑鄙 苏芙蕖迟疑少许,抬步走到秦燊身侧,离他更近。 “陛下,臣妾真不知此事…” 苏芙蕖苍白的解释着,还不等说完话,秦燊便抬手紧紧握住苏芙蕖柔弱无骨的手,像是安抚。 “朕说过,朕相信你的为人。” “放心,朕不会再让任何人冤枉你。” “……” 紧绷的气氛似乎瞬间松弛,染上暧昧和一丝难言的情绪。 苏芙蕖眼里闪过错愕和浓浓的遮不掉的感动。 她眼眶悄悄泛红,一滴泪毫无征兆的落下来,被她急忙低头遮掩。 苏芙蕖像是倔强到不肯在秦燊面前表现半分脆弱。 经过上次多番怀疑和伤害,苏芙蕖不敢再全心相信秦燊。 不敢把脆弱的一面展现出来,唯恐再受到伤害。 只能用强硬冷酷或是虚伪迎合的外表来包装自己。 故作坚强,比柔弱更惹人怜惜。 秦燊心中一软。 他起身将苏芙蕖揽在怀里,在她脸颊上轻柔落下一个吻,透着温柔与呵护。 秦燊的声音又低又缓,带着抚慰人心的魔力。 他对苏芙蕖说:“别哭,这点小事,不值得你落泪。” 周围宫人等都纷纷低头,守着规矩不去看。 只有淳嫔,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她心中所有的委屈不平、震惊恼恨和胸膛里的愤懑疾言,都像是夏日的蒲公英,被一阵风吹走了。 她的心,碎了。 多年前她在宫外与陛下初遇。 那时,她还不是陛下的淳嫔,而是一个芝麻大点小官的嫡女——她叫袁柳。 她上山敬香,祈求神明可以给她这世间最好的夫婿,让夫婿疼她,爱她一生。 下山时,她碰到一队山匪拦路。 那半年确实山匪横行,听说京城还派了大官过来调查,但山匪往常都在百公里外游荡。 她们昌安县从不曾受到波及,也就放松警惕,心存侥幸,仍旧安居乐业。 不成想山匪被她遇上,她身边的小厮家丁全都被杀,马车也被惊跑不知去向。 她与两个婢女一起被山匪原地俘虏…等待她的就是暗无天日的凌辱。 袁柳被山匪言语轻薄时,她恨刚刚拜完的菩萨,不肯保佑她。 但是她的心底,还在苦苦祈求菩萨,再眷顾她这个信徒一次。 当她被衣服脏污,浑身散发恶臭,头发油到极致,一口黄牙裂开的山匪压在身下乱摸时。 她想死。 周围人的嬉笑是那么刺耳,但她仍旧在那刺耳的荡笑中,听到一声箭羽的破风声。 下一刻。 身上的山匪被人穿透心脏致死,方才有力到像泰山般的臂膀,软绵绵的从她身上滑落,身子一歪,倒了。 袁柳的世界瞬间变得寂静无声,一切归于平静。 她不去管周围的腥风血雨,也不去管刀光剑影。 只是紧紧的拢着自己被人撕裂的衣服,不敢动一下。 直到,一件男人的外袍,从天而降,盖在她的身上。 映入她眼帘的是坐在高头大马上,俊逸非凡,英武霸气的男人。 袁柳知道,那是菩萨保佑她,为她送来的救命恩人。 “你会骑马吗?”男人的声音很冷咧,像是冬日料峭的雪,但听在袁柳的耳朵里,胜似七月的骄阳。 袁柳说不出话,只知道摇头。 男人晃动着缰绳离开。 袁柳认为,自己一定是要被抛弃了,但她仍旧发自内心的感谢这个男人。 她拢紧自己身上男子的外袍,渴求在上面感受到一丝温暖和安全。 袁柳躺在地上静静的想,她是不是该自尽保全家族的颜面。 半晌。 男人去而复返,对她讲:“临时找了架牛车,先将就一下吧。” 袁柳还没回过神,她就被自己的婢女从地上扶起来,扶到牛车上。 婢女也狼狈非常,脸上只有死里逃生的庆幸。 她们面对面坐在牛车上,贴的很近,身上都有一件男人的衣物,被她们盖在头上,掩住脸上的容貌。 牛车一路走得都是山间小路,绕了很远,但好在不用过城门,悄悄入城,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寻到一处私宅。 男人命人为她们送了三套女子服饰,很朴素的装扮,但料子很柔软。 后来的后来,她身旁的婢女说漏嘴,父亲还是知道了此事。 父亲为人最重颜面,开祠堂要将她打死在祖宗面前,以免有一日若是事情败露,有损袁氏形象。 袁氏女眷众多,不能容纳一位被山匪糟蹋过的不洁之女。 袁柳在父辈的强权下、母辈的指责下,心碎了。 她甘愿赴死。 世间一切就是那么巧。 重重的带着尖刺的油皮鞭子甩在她身上时,男人又出现了。 他来此,是为了调查父亲,父亲仿佛被牵连到一桩密案里。 具体情况袁柳不知。 她只知道,自那日起,她的命,是男人给的。 袁家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是男人大发善心,愿意收留她。 袁柳一路跟着男人,男人去哪里,她去哪里。 她恪守本分,一路无言,从不曾给男人添麻烦,更不曾多话,只是兢兢业业的在需要她时出现,为男人添茶倒水。 在男人不需要她时,她就躲在屋子里,不见天日。 直到三个月后,男人将她带回京城,带到皇宫,封她做八品选侍。 袁柳那时才知,原来救自己的人竟然是当朝天子。 她又感激又难堪又不安,每日活得像是阴沟里的老鼠。 袁柳日日都活在煎熬里备受苦楚,过去的经历让她抬不起头,哪怕无人知晓,但她的心不肯放过她。 几年无宠,她也不曾努力获宠,只是守着贫瘠和刁难过日子。 这些苦楚,她本就该承受。 一个被山匪摸过的不洁之女,怎堪服侍陛下? 直到一年中秋节,她生病不曾参宴,躲在御花园里对着千鲤池顾影自怜。 陛下也正巧酒意正浓,离席前来御花园赏月。 又碰上了。 陛下后妃人少,他还记得自己,这让她又欣喜,又难堪。 陛下说:“人贵在自重。” “遇到危险,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为政者无能。” “……” 袁柳被震撼了,那一刻,她疯狂的爱上了陛下。 她的心,被重新拼凑。 她可以不计代价,不计后果,不计一切。 她就要这个男人。 直至如今,袁柳看到陛下深深的揽着另一个女人,站在她面前,哄着那个女人说:“别哭,这点小事,不值得你落泪。” 陛下的怀抱是那么温暖,陛下的亲吻是那么温柔,陛下的话语是那么动人。 这些原来通通不属于她。 袁柳堵在心间那口气,散了。 她听到陛下吩咐宫人说:“扶宸嫔回去好好休息。” “无事不要打扰她。” 又听到陛下对苏芙蕖说:“晚点朕去看你。” 苏芙蕖等人离开,离开时带起的风,似乎有淡淡的桂花香,扑在袁柳的鼻子里,发酸。 殿内恢复平静。 袁柳只听见自己的嘴里十分平静的说出一句话。 “青选侍所说一切皆是属实,臣妾有罪,请陛下责罚。” 自从她被山匪‘玷污’后,这块脏污就像是时刻压在她心头的大山。 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挪不开。 活着、入宫、盛宠,都无法减轻这座大山的压力,反而让这座大山更重,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她为此丧失心智,拼命的索要别人的尊重、颜面、偏爱。 甚至为了陛下能更宠爱她,算计害人。 她彻底脏污了,无关山匪,是她自己的心。 眼下,承担罪行,面对卑鄙的自己,反而成了挪开大山的一根撬棍。 第126章 爱意 第126章 爱意 秦燊看着袁柳,眼前跪地请罪的袁柳,似乎与记忆中那个跪地感恩的袁柳重合。 区别在于,前者恶毒谋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后者单纯简单,为报恩情不顾己身。 两年,短短两年而已。 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起来的后妃,已经完全不受控制的疯长。 秦燊一时竟不知,一个人是长在模具里好,还是像野草藤蔓一样疯长好。 他对苏常德示意,苏常德躬身点头,对一室的宫人摆手。 宫人连带着青黛都如潮水般褪去,唯有秦燊和袁柳一站一跪的相对。 “你有什么想为自己辩解的么?”秦燊语气如常的问道。 本是很宽和的一句话,但听在袁柳耳朵里,好刺耳。 她已经承认全部的过错,陛下仍旧允许她辩解,还是那么风轻云淡的态度。 让她感觉她从未被爱过,甚至从未被重视过。 为何陛下不质问她,她怎么变成如今的模样。 为何陛下不生气,不愤怒,不指责,不训斥…唯有平静。 “回陛下,没有。”袁柳忍住喉间的哽咽,也努力让自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殿内少许的安静下,秦燊简单干脆地问道:“丰身丸和生子秘方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袁柳震惊瞳孔瞬间放大又恢复原样,震荡的心安稳下来。 青黛早就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背叛她,陛下会知道丰身丸和生子秘方一点也不奇怪。 “回陛下,丰身丸出自太医院副院首钱平,生子秘方出自太医院二等太医鸠羽。” 袁柳也回答的很直接,没有一点掩盖之意,坦坦荡荡。 秦燊得到自己意料之中的答案后,眼眸微沉又转瞬即逝。 这两个人都与皇后有关,淳嫔的恶毒也有人引导,这不奇怪。 历代皇后势大都会有自己独特制约后宫的方法,让妃子互斗也是一种计谋。 但是钱平的医术有限,能成为副院首,靠的是在宫中数十年的资历以及稳扎稳打的医术技艺,而非高超的悟性。 鸠羽更是近几年才入宫,名不见经传的二等太医罢了。 皇后能得到这么霸道的丰身丸和生子秘方,包括春雨丸、香消丸…身后一定还有其他人。 流言中,贞妃的母族窝藏西域后妃的徒弟,皇后设计借苏芙蕖的手,除掉贞妃。 这两者之间或有关联。 秦燊眼眸晦暗不明,他心中一直有的隐隐猜测翻涌。 真正窝藏西域后妃徒弟的人,或许是陶家。 世祖尚且中年时,中毒而亡,死时年仅四十七岁,当政十三年。 怀疑下毒之人便是西域后妃。 先帝也是中年驾崩,死因是积劳成疾,突感脑疾,死时四十四岁,当政二十一年。 秦燊从前从未怀疑过先帝的死因,但现在,他确有怀疑。 一张透明的密不透风的网,似乎笼罩在皇城上空,像是悬在秦燊头顶的剑,锐利无比。 秦燊一定会找出棋局上,幕后的操盘手。 “陛下,您爱过臣妾么?” 在秦燊起身要走,路过袁柳时,袁柳突然开口问道。 袁柳眼神一转不转地看着秦燊,唯有执拗和深深的沸腾的爱意。 秦燊垂眸看袁柳,一如既往冷静威严的面孔,没什么变化。 “爱与不爱,重要么?” “无论朕爱与不爱,犯错,都要付出代价。” 这是不可冒犯的天威。 袁柳看着秦燊如此,突然笑了,笑得又酸又涩。 陛下不爱她,这是她今日才知道的事实。 那两年的盛宠,她真的觉得上天厚爱她,陛下这般优秀的男子,属于她、疼爱她、怜惜她。 袁柳爱秦燊,她也认为秦燊爱她,哪怕秦燊有时对她略有冷淡,略有训斥,略有不悦。 她都将那些情绪归为,陛下的天子之威,而威严下,还是爱她的心。 可是今日看到陛下对苏芙蕖的态度,袁柳知道,那才是真的感情。 陛下从不曾当众在人前耐心的拥抱安慰她。 陛下从不曾亲吻她,哪怕她主动纠缠,最缠绵时,陛下也不过是蜻蜓点水的亲在她的额头上,再无其他。 陛下更不曾耐心的哄她。 温暖的怀抱,温柔的亲吻,动人的话语,通通都不属于袁柳。 袁柳只见过陛下最简单的情欲,还有那一声声。 “不许胡闹。” “要尊重皇后,守宫中规矩。” “人前不要亲密,不合规矩。” “……” 所有的不可以,在苏芙蕖身上都变为可以。 袁柳对此最初是有准备的,毕竟陛下都能为了苏芙蕖不顾太子的想法,她也是为此才疯狂的想要除掉苏芙蕖。 但时间长了,她看到苏芙蕖也会被冷落、责罚、囚禁,她那种危机感渐渐淡下。 直到如今,深深刺痛她,让她心碎。 袁柳笑得眼眶发酸,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秦燊也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淳嫔霸道无德,殿前失仪,难堪为妃,然朕体恤其入宫多年,贬为十品姬,挪到昌平行宫居住,无事不得求见面圣。” 秦燊刚一出门,苏常德等御前的人便围上来,秦燊对苏常德吩咐,字字清晰无比。 同样传进袁柳的耳朵里,她情绪彻底崩溃,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决堤而出。 她拿手帕擦泪,想要稳住情绪,但手帕很快就湿了,她双目紧紧闭上,像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止住眼里蓬勃的泪意,可仍旧阻挡不住。 陛下惩治她的罪名相比她犯得罪来说,很轻。 戕害后妃,谋害皇嗣,算计帝王,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陛下…已经厚待她了。 秦燊…会不会也有一点爱她?哪怕一点点。 袁柳相信,一定有的。 第127章 坦白 第127章 坦白 “是,奴才遵旨,这就去传翰林院拟旨。”苏常德连忙应下。 秦燊则是直接大步迈向承乾宫正殿,看都没看不远处的青黛一眼。 他对青黛本就是利用,为此局付出一切就是青黛的价值,也是救她亲人要付出的代价。 青黛眼睁睁看着陛下离开,心里悬着的巨石像是落下,又像是更加没有着落。 她在香草的搀扶下,只觉得浑身脱力。 香草心疼地看着青黛,想劝说什么,看到满院的御前之人,她又不敢说。 片刻。 袁柳从东配殿走出来,面色苍白,步履有些踉跄,扶着门框缓了又缓。 她一抬眸,正巧看到院中青黛,彼此双眸对视。 袁柳没错过青黛眼中的怨怼,但她丝毫不在意。 她本就害青黛小产,青黛恨她也是理所当然。 袁柳只是松开扶着门框的手,背脊挺直几分,想要努力维持曾经主子的威严,大步坚定地走出去。 路过青黛。 袁柳听到极小声的一句: “娘娘,奴婢无意背叛你,实在此事是陛下的谋算,奴婢不能违背。” 袁柳眉头猝然皱紧,锐利的视线落在青黛脸上,她声音发寒:“你什么意思?” 青黛上前两步,距离袁柳更近,几乎是贴在袁柳耳边,声音细若蚊蝇道:“奴婢根本就没有身孕。” “……”袁柳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中炸响,让她双耳嗡鸣不止,银牙紧咬。 青黛看着袁柳的眼神也越加同情道:“娘娘,你自以为为陛下奉献一切,可惜陛下从未真心对过你。” “奴婢不恨你,因为你是比奴婢还要可怜的人。” 可怜的人。 袁柳听不了可怜二字,这会勾起她骨子里最痛的回忆。 她呼吸骤然沉重,衣袖里的手微微颤抖,面上却露出攻击性和嘲讽。 “你以为你说这些,我就会相信,就会痛苦么?”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至少我曾是被陛下宠爱两年的妃嫔,而你不过是一个筏子罢了。” 袁柳说着对青黛翻了个白眼,充满鄙夷和不屑。 说罢,她撞开青黛的胳膊就走。 青黛的声音很清晰传进袁柳的耳朵里,又夹着让她非常厌恶的悲悯。 “娘娘,我们都是被人利用,难道还要计较被利用的长短么?” “娘娘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很正常,毕竟你付出了一切,不想承认,太正常不过。” 青黛在香草的搀扶下,转身就走,这次走在袁柳的前面,步履坚定。 她身上是宫女为她新换的宫装,很干净的浅碧色,适合夏日。 丝毫看不出她方才小产的狼狈。 所谓小产,也不过是提前在身上绑了用生羊肠裹着新鲜猪血制成的血包,倒地后用袖中针扎破即可。 青黛心中不满陛下纵容淳嫔,淳嫔犯此大罪,却只是降位挪到昌平行宫,永不得面圣的惩罚。 这样恶毒的女人就该死。 袁柳看着青黛离去,又回头看了一眼禁闭的正殿大门…她深呼吸几次,也离开了。 她不信青黛说的话,陛下若想处置她,有大把的机会和方法,何必舍近求远做局给她呢? 青黛不过是诛她的心,想看到她无助、痛苦、疯狂。 她偏不会让青黛如意! 正殿内室。 秦燊坐在榻上揽着苏芙蕖的腰,让苏芙蕖靠在自己怀里。 空气中存着淡淡的血腥气,哪怕血迹已经被宫人清理干净还点了熏香,但仍旧盖不住。 “今日之事与你无关,你不要上心。”秦燊看着怀里出神的苏芙蕖,低沉安慰的声音温和又坚定。 苏芙蕖像是被骤然惊醒,眼底有余悸和淡淡的伤感。 她依偎在秦燊的身上,两个人的气息纠缠。 苏芙蕖声音闷闷的:“我知道陛下对我的维护之情。” “但是那孩子毕竟没在我眼前,我心中愧疚。” 她知道秦燊此次的用意,无非是借淳嫔来确定心中的猜想,以此推测陶氏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同时除掉淳嫔。 再从自己面前装一波好人,维护她,让她感激,重新缓和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苏芙蕖现在要做的就是顺着秦燊的设想走下去,让秦燊安慰她。 勾起秦燊对她怜惜的同时,满足秦燊对她的保护欲和操控感。 两个人腻歪一会儿,再展望一下日后的美好,他们之间也会有孩子诸如此类的话,此事就算结束。 秦燊会变成明面上的上位者,被苏芙蕖感激和依赖,重新燃起烈火,过往的一切也就暂时画上句号。 “……”秦燊没说话,看着苏芙蕖的眸色更深。 他揽着苏芙蕖腰肢的手更紧,另一只手轻轻抬起苏芙蕖的下巴,让苏芙蕖看他。 秦燊撞进一双涟水似的漂亮眸子,湿漉漉的桃花眼像是小鹿,里面盛着的伤感和落寞是那么真实。 对上这样一双眼睛和柔若无骨的娇软身躯,大概没人能狠得下心不去疼惜。 秦燊低头吻住苏芙蕖的唇。 这个吻缠绵悱恻,却不带多少情欲,只是单纯的亲近和安慰,温柔地染着怜惜。 不知吻了多久。 苏芙蕖已经气喘吁吁被秦燊压在身下。 正当苏芙蕖以为秦燊会更进一步时,秦燊停下了。 秦燊把苏芙蕖又抱着带到自己怀里,低眸看她,很认真道: “青黛根本没怀孕,所以,你也不必愧疚。” 秦燊的声音不算大,更像是情人间的呓语响在苏芙蕖耳畔,其中还染着暗哑,像是一记沉闷鼓点,敲在苏芙蕖耳边。 苏芙蕖一怔,显然没想到秦燊会如此坦白。 秦燊这样的坦白,会让苏芙蕖方才刚刚升起的感动、依赖和信任,化作泡影。 取而代之的则是被戏耍算计后的不可置信和恼怒。 苏芙蕖很擅长表演,这种简单的情绪表达,她几乎已经成为本能。 但是此刻她愣住了。 秦燊为什么要对她说出真相? “朕又利用了你一次。” “所以,这次你可以光明正大提出想要的补偿。” “……” 深夜。 永寿宫只剩下青黛一人,袁柳在事发后就已经被人移居到昌平行宫了。 青黛位分低,身边伺候的人数很少,她又早就让宫人都回去休息。 如今她一个人站在偌大的永寿宫院子中间,呆愣地看着巍峨华丽的宫殿,感觉一切都像是做梦。 她站了很久,才挪动着僵麻的腿向永寿宫宫外走去。 来到宝华殿角门。 她有节奏地敲击着角门。 门很快就被一位小宫女打开,小宫女引着青黛来到一处简陋的禅房。 推门进去。 只有两盏跳动的橘黄色烛火,供在佛前,散出盈盈微弱的光。 佛前是一个厚厚的蒲团,一个穿着朴素的女人跪在上面,双眼紧闭,双手合十,嘴中还像是念念有词。 青黛跪在女人身后,声音低低的回禀: “陛下没有处死淳嫔,只是贬为十品姬,移居昌平行宫。” 第128章 婚约 第128章 婚约 女人背脊一僵,口中念念有词也停下来。 半晌。 “你回去吧,无事不要再来。” “是,奴婢告退。”青黛磕头行礼转身离开。 一个黑衣人落在女人禅房中,单膝跪地。 女人道:“好好查查怎么回事。” “是,属下遵命。” 黑衣人离开,女人继续念诵经咒,手上的念珠滚动更加频繁。 第二日。 苏芙蕖被晋为妃位,晓谕前朝和六宫。 许多人都很震惊,苏芙蕖才入宫多久?无孕就已经是妃位了,前途可谓是不可限量。 本就热闹的苏太师府,如今更多人送礼、拜访、投靠,大多数都被苏太师拒了。 但还有人认为,苏太师本就权势滔天,现在又添了一位为妃受宠的女儿,可谓是烈火烹油,回光返照之景。 一时间前朝大臣及其家眷议论纷纷,像是掩藏在平静湖水下的暗流。 “二郎的婚事什么时候定下来?最近总有同僚私下打探,让我不知如何回应。” 苏太师和苏夫人一起用午膳时,苏太师问道。 苏府二郎修竹,今年二十六岁,自幼通读兵法沉迷练武,十六岁参军,直到如今已经十年。 前六年苏修竹年轻气盛,隐藏身份进入军营想要建功立业,跟随卫南边防军驻守边疆。 那时边疆偶有异动,不时还有山匪流寇,大小摩擦很多,苏修竹凭着家学渊源和敢打敢冲,还当真从无名小卒升至从六品试百户。 其中纵然有苏太师暗中保驾护航,不许别人吞没苏修竹的功劳,更多的是苏修竹本人在战场上确实如同鱼儿进了水,屡立功勋的结果。 后来边疆渐渐平定,苏修竹被选拔进精锐部队充实京城四大营,现在已是正六品百户所百户。 正六品的官职放在苏太师府如同是芝麻大的小官,但是走出去已经是不凡。 毕竟在太平年代,军官想要快速晋升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苏修竹又没仰仗苏太师的势力,为人又年轻,已经是出色。 苏修竹唯一让人诟病的便是多年不曾娶妻,从前在边疆时还能说是战事繁忙,无法回京,无心嫁娶。 可是现在回京四年,还是不娶妻,有些乡间流言说…苏太师府二郎喜好男风,对女人完全没感觉,这才不娶妻。 这些流言蜚语苏太师府众人也并非没有耳闻,但苏修竹不在意,他们也不能因此大动干戈。 只好等着苏修竹何时想娶妻生子,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苏太师府本就势大,想嫁进来的姑娘数不胜数,只是碍于流言和苏太师府确实没有嫁娶的意思,连相看都不曾有过,这才按捺住。 眼下随着苏芙蕖被封为妃,还有苏夫人有意为苏修竹娶妻之事传出,京城许多女眷又开始沸腾。 连带着前朝大臣也有许多暗自或直白,或拐着弯,或托人脉向苏太师等人打探消息之事。 还有那不长眼的竟然问苏修竹是不是真断袖,真断袖也能悄悄送儿子来苏府,保准不会被人发现等等…将苏太师烦的不行。 苏夫人喝着参汤,无奈看着苏太师道:“本来我是与二郎说好,前几日就要去太常寺少卿家下聘,但不知为何,二郎突然又不同意了。” “二郎性子倔强,他若不同意,我也不敢私自做主,毕竟事关女儿家声誉,不好定了又散。” 苏太师皱眉,面色不好道:“多大的人了还在那翻来覆的去改主意,真是不省心。” “他妹妹在宫里如履薄冰,他不知为妹妹减轻负担,还在这给我添乱。” 苏夫人给身旁摆菜的宋嬷嬷使个眼色,宋嬷嬷便带着一众屋内下人离开,走时还将门关得死紧。 “我也疑惑呢,为何没说雪儿之事前,二郎是愿意娶太常寺少卿家二娘的,结果我一说完,他反而不娶了。” 苏夫人秀眉轻蹙,面露疑惑不解,最后还是无奈摇头,亲自为苏太师盛了碗参汤道:“二郎从小就有主意,左右咱们也别插手太过,毕竟是终身大事。” “雪儿也不愿为她的事,连累二郎娶自己不喜欢的女子。” 苏太师将参汤一饮而尽,还是气不顺:“我看他就是太矫情。” “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还非要娶个喜欢的,后宅女子都在深宅大院里,他去哪看?去哪喜欢?” “凭什么缘分?哪那么多缘分。” “他就是小时候挨揍挨少了……” 苏太师一抱怨起来,越说越过,苏夫人也没拦他,左右屋子里只他们二人,发泄牢骚罢了。 苏夫人非常清楚苏太师如今的压力有多大。 外人看苏太师府是花团锦簇,不仅手握兵权现在还有个受宠的宸妃娘娘护佑。 最重要的是——宸妃娘娘可曾是太子的流言对象,眼下太子、皇后、陶家接连被申饬处罚。 其中已经有人开始揣测了。 到底是陛下要用苏太师给太子和陶家一个警告,用苏太师祭旗,淬炼太子。 还是说…陛下不满陶家,动了抬举苏家的意思。 与皇室走得近之人都知道,陛下不可能为了苏家来罚陶家,那结果就很显而易见。 整个苏太师府正是烈火烹油。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陛下没有灭苏太师的意思,那现在陶家示弱,苏太师一家独大,陛下是不会允许一家独大的。 越是百般荣华,越是如同走在悬崖峭壁般,提心吊胆,小心谨慎。 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最多五天,二郎若还下不定主意,就让苏家旁支娶裴氏女,时机不等人。”苏太师认真的看着苏夫人。 “如今这个关头,我不想采取极端的手段。” 苏夫人颔首:“我明白。” …… 京郊,佑国寺。 天渐渐阴沉起雾,淅淅沥沥下起毛毛雨,飘在空中,打在脸上,像是有,又像是无。 高高的一处亭子中,站着两个男人,此处正好可以俯视整个佑国寺山门。 “主子,您已经接连在此等候十日,裴姑娘约莫不会来了,咱们还是回府吧。”贴身小厮也是苏修竹的手下士兵戈川劝道。 他们在军中告假归家已经十日,最多只能告假十五日,眼下是多事之秋,他们不好在外滞留太久,免得有心之人胡乱联想。 苏修竹负手而立站在亭边,双眸如鹰如隼注视着山门,声音清冽:“她一定会来。” 第129章 毁约 第129章 毁约 三日前是裴静姝母亲的忌日,每年裴静姝都会来佑国寺为母亲上香祈福。 今年却是晚了三日。 但是,哪怕裴静姝躲他,也不会因此不来佑国寺。 苏修竹与裴静姝已经相识多年。 自从苏芙蕖三岁起,每年都会追着苏修竹,让苏修竹给她抓鸟、买鸟玩。 凡是被苏修竹看到的鸟,没有一只可以幸免,最终都入了苏太师府邸。 京城城里没有,他就去城外,去佑国寺。 一年夏天,苏修竹又来佑国寺抓鸟,正赶上突遭暴雨,山路泥泞湿滑难走,他便在他如今所在的亭子里等着雨停。 苏修竹看到不远处的山门,有一个孤身的小姑娘,浑身都被泥泞缠满,又被大雨冲刷,又摔倒裹上一身泥泞… 小姑娘就像是不知痛,不知怕,执意上山。 苏修竹一时怜悯,骑马下山将她带上来。 正是裴静姝。 裴静姝当年才七岁,但骨子里的坚韧,赤裸而不加掩饰。 苏修竹为她找了小比丘尼,帮她洗漱,她的衣服脏的没办法穿,她的鞋都不知去哪了,脚上洗净后还在出血,狼狈不堪。 佑国寺只有比丘尼的衣服,就算能勉强应急,也无法这样回家惹人诟病。 苏修竹便亲自下山入城,为裴静姝买了衣物和处理伤口的药物返回佑国寺。 一切妥当后,裴静姝认真的对他说:“我叫裴静姝,家父在太常寺任职。” “今日多谢搭救,来日我定会报答你的恩情。” “……” 这算什么恩情,举手之劳罢了。 苏修竹更好奇的是,一个千金闺秀,如何在暴雨天独自上山。 裴静姝略一犹豫后,便将一切和盘托出。 或许是她年纪太小还不懂得隐藏自己,又或许是她记挂这所谓的“恩情”,太过相信苏修竹,又或是压力太大总是需要一个情绪的出口。 总之,裴静姝将自己的家事毫无保留的说了。 今日,是她母亲的祭日,她后母为人说不上刻薄,但也说不上仁慈,对裴静姝更多的是漠视。 月例待遇等一切如旧,但其他的例如关心、关爱全都没有,有时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自己的孩子欺负她。 祖母虽然疼她,但也不好为她们小孩的事,申饬主母,更何况主母一进门不过一年就生了男丁,于全府上下都是功臣。 裴静姝被男丁打压,也是只能默默忍受,无意多事,免得闹得全家不宁。 除此之外,后母样样做的都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唯有一点,后母不喜她提及亲生母亲,也不喜任何人提及有关她亲生母亲的一切,更别说允许她去佑国寺为母亲上香了。 从前都是姐姐裴静妤在母亲祭日时回门,将她一起带往佑国寺上香。 但是这次姐姐身怀六甲,已经八个月,怀象也不好,实在不敢挪动,故而没办法去了。 裴静姝却因为太过思念母亲,偷偷贿赂门房和马夫出来了。 谁知突逢暴雨,马车陷进半山腰如何都上不来了。 裴静姝不甘心半途而废,这才孤身上山,遇到苏修竹。 “日后每逢你母亲祭日,若你姐姐不来佑国寺,你可去怀远街苏府找我的门房,让他派马车和家丁接送你。” “如此总归安全一些。” 苏修竹因为同情把自己私宅地址告诉裴静姝。 他幼年有很长一段时间,正是边境战乱之时,父亲总是出兵打仗,母亲也跟着殚精竭虑,无心教养子女。 苏修竹三岁便跟着祖母一起生活,在祖母身边养到八岁,祖母病逝,他也就回到母亲身边。 母亲待他也是宽和慈爱,但是谁也比不了已故祖母在他心中的位置。 苏修竹想,他能理解裴静姝对亡母的感情。 哪怕裴静姝没有享受过几日母亲的关爱,但孩子对母亲的感情是天然的。 更何况身边还有被后母宠惯的弟弟妹妹,裴静姝每每看到,也许都会心酸羡慕,也就更加思念自己的母亲。 苏修竹体谅裴静姝的人子之心。 裴静姝真诚和苏修竹道谢,两人便就此分开。 后来苏修竹在私宅收到了裴静姝派人送来的平安符。 自此,他们就再没见过,苏修竹自愿参军去边境,一去就是六年。 六年后归来,苏修竹回到私宅,私宅门房对他说:“主子,太常寺少卿家的小姐这六年里只来过一次。” “但是裴小姐每年都会送许多鸟来私宅,小人都按例交给咱们府上的五小姐了。” 五小姐,也就是苏芙蕖。 这两句话掀起苏修竹尘封已久的回忆。 没想到他当年随口一句:“我妹妹喜欢雀鸟。”就让裴静姝给私宅送了六年的雀鸟。 投桃报李。 再后来,苏修竹连着三年都在裴静姝母亲的祭日在佑国寺亭子中等着裴静姝,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从不曾打扰。 他确认从前那个受气的小姑娘已经长大。 裴静姝每每也会借机悄悄派人给他送一罐自己做的桂花蜜。 直到今年,母亲突然提及太常寺少卿裴大人。 苏修竹鬼使神差的问母亲:“为何裴二小姐还没定亲?” 女子十七岁连亲事都未定,在大秦朝官宦家算少见。 母亲狐疑的看他,说:“你久在军中不知内宅事,裴二小姐的名声不算好,世人说她克亲,没好人家敢娶。” 苏修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却先张开了。 “我愿意娶。” “……” 再后来,母亲私下与太常寺少卿夫人见过面,也正经见过一次裴静姝,一切没明说,但彼此心中有数。 只等母亲找人上门纳采,苏修竹也跟着等,好日子就在十日后,错过这个日子,就要再等两个月。 彼此都知道什么时候上门是最恰当的,若过了,那就是反悔,也无需多言。 结果等到母亲入宫见五妹又出宫,将他叫到正院,把一切和他说明。 母亲的意思是让他好好对待裴静姝,但也不要太过沉溺。 若一切顺利,裴静姝自然是他的妻子,若不顺利…那裴静姝就只是一颗棋子。 苏修竹突然就迟疑了。 后来,他单方面的毁约,没让人去纳采。 直至今日,纳采之期已经过半月。 雨,越下越大。 被密林遮挡的山脚处,一辆质朴的马车停在那,已经许久。 “小姐,苏百户还没走呢,咱们都来三日了,他都在。” “这雨越下越大,不如咱们回去吧?” 丫鬟石榴撑着油纸伞上马车,收完伞迫不及待入内对裴静姝说话。 裴静姝一袭烟紫色罗裙,头戴点翠蝴蝶戏花步摇,端庄典雅又不失女子灵动。 她端正的坐在马车上,抬眸看石榴,那双眼睛干净澄澈,唯有眼角似有红肿,被妆容遮的很好。 苏修竹,不愿意娶她,为何还要等她。 莫不是以为她是那等与人厮混的不洁之女,可以任他玩弄。 第130章 插手 第130章 插手 “上山。”裴静姝对石榴吩咐。 她不会再因为苏修竹影响给母亲上香的时辰。 石榴深深地看了小姐一眼,转身出去,对坐在树下一身蓑衣的马夫招手大喊:“张二,走了。” “好嘞。”马夫笑着起身小跑过来,“腾”的蹦起坐在马车厢外,摇摆缰绳出发。 挂着“裴府”灯笼的马车出现在佑国寺山门那一刹那,苏修竹就看到了,将死的心瞬间活络。 他轻功跳起直接翻身上马:“驾——”。 一骑绝尘。 戈川在后面赶忙跟上:“主子,你还有伤。” 片刻。 苏修竹的马匹已经到达裴静姝的马车外,张二惊讶地看着苏修竹,他从未见过这人。 这是苏修竹第一次当众打扰裴静姝。 “公子,我们是太常寺少卿裴府的马车,里面有女眷,您还是…”张二提醒的话还没说完。 苏修竹开口打断,他只看着马车旁那扇紧紧关着的车窗:“裴二小姐,我有话对你说。” “……” “我与公子并不熟识又无关系,男女授受不亲,我没有话与公子说。”裴静姝冷淡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 苏修竹的心揪了一下,被他呼吸压下,忽视裴静姝的冷漠。 “我来此只是想告诉你,我并不是有意毁约,也绝非轻视你。” “我只是想说,你值得更好的。”而非利用你之人。 马车内安静一瞬,旋即传出裴静姝冷嘲声:“既然如此,苏公子何必来解释,你是想让我遗憾吗?” “还是这只是你不愿意娶我的托词,你真正想说的是我不配嫁你,你值得更好的?” 苏修竹为保裴静姝名誉,没有点名婚约之事,没想到裴静姝主动挑明。 裴静姝更是鲜少如此疾言厉色的嘲讽,苏修竹怔住,下意识反驳:“我想娶你。” “……”空气安静一瞬。 “贵为权倾朝野的太师之子,也有不得已么?”裴静姝的声音这次终于不再锐利,而是染上不解和苦闷。 苏修竹喉头哽住,无言以对。 他不可能把苏家之事,尤其是有关五妹之事坦白,那和自己送把柄有什么区别? 一边是长姐如母的亲情,一边是还未定下的男女之情。 他不敢保证,裴静姝就一定会帮他隐瞒。 因为苏修竹选的一定是五妹,裴静姝选择长姐,也无可厚非。 “我母亲常说,女儿家的天地很小,只有一方宅院,所以,我身为男子要厚待妻子。” “同样,妹妹们身为女子,更要好好挑选夫婿,要选真心爱重自己或是品德高尚之人。” “男女之情一旦沾染杂质,再好的感情最后都会归于平淡,甚至是相看两厌。” “如果只是想要普通的夫妻之情,我不会至今未娶,你也不会至今未嫁。” 苏修竹希望裴静姝能听懂自己的弦外之音,又怕裴静姝太聪明。 这就是他能说最多的话,也算是给彼此相识多年一个交代。 半晌。 马车和马匹渐渐走到佑国寺正门停下。 张二跳下马车,拿下脚凳放在马车下,站在一旁仔细打量苏修竹,容貌很出色,身形挺拔骑在高头大马上,一看就是习武之人,配得上他家小姐。 小姐看起来也很喜欢苏郎君。 稍顿。 马车箱门打开,石榴率先拿着油纸伞出来,小心翼翼把裴静姝扶出来。 裴静姝走出来那刻,苏修竹也翻身下马,其实他早该说完话就走,但私心里,他还想最后见裴静姝一次。 此后,两人再无关系,各自分营。 裴静姝站在马车上抬眸,撞上苏修竹灼灼的视线,她的心控制不住颤抖。 “苏修竹,你愿意娶我吗?” “只是你。” 苏修竹看着裴静姝,也看出她眼尾的红,心跳比他的脑子反应更快一步。 “我愿意。” “我也愿意。” 苏修竹“愿”字话落的瞬间,裴静姝的声音立刻跟上,不细听,宛若像是两人异口同声般。 下一刻,裴静姝提裙离了石榴的油纸伞,快速下马车。 苏修竹下意识上前伸手去扶:“小心…” 话音还没落,裴静姝已经站在地上,扑进苏修竹被雨淋得冰冷的怀里。 “今天,就算作我们在一起,无关身份名利,也无关日后。”裴静姝的声音在雨幕中清晰非常。 她愿意为她的不守女德付出代价,只为全自己一直以来的妄想。 明日太遥远,她只看今日。 苏修竹微愣过后,回抱住裴静姝。 雨更大,还不时响起雷声。 苏修竹的声音在雷雨里辨不清意味:“我怕你有一天会后悔。” “如果你是真的爱我,那我相信,你也一样艰难。” “如果不是,我也相信,你不会害我。”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半晌后,两人一同登进佑国寺大门,先是拜过满天诸神,又去为裴静姝亡母添香。 …… 宫内,承乾宫。 苏芙蕖倚靠在窗边看着越下越大的雷雨。 不知这雨是要冲刷血腥罪恶,还是要滋养万物。 “娘娘,那边传来消息,昨夜在昌平行宫抓到两个贼人,意图杀了袁柳。”陈肃宁从院内角门走进门,在外殿拆下蓑衣进门小声在苏芙蕖耳边回禀。 苏芙蕖挑眉看向陈肃宁:“谁的人敢确定么?” 陈肃宁迟疑:“像皇后娘娘的人。” “……”苏芙蕖蹙眉,对陈肃宁摆手。 陈肃宁便行礼告退。 苏芙蕖看着越来越重的雨幕,面色沉沉。 有人,插手了。 第131章 厮杀 第131章 厮杀 贞妃的流言最初是苏芙蕖让陈肃宁利用人脉传出去的,但苏芙蕖只说传些:“前朝因为后宫争斗而死得不明不白的传闻。”而非直接给谁扣帽子。 初入宫中,纵然苏芙蕖知晓宫内形式,也不敢说从前的事情都是了如指掌,贸然的给谁扣帽子一个弄不好会惹火烧身。 后来传起前朝秘闻和贞妃之事,苏芙蕖只当是宫内早就有此流言,不过是借势乘风起。 直到苏芙蕖发现贞妃之事幕后主使是陶皇后以后,苏芙蕖认为,贞妃之事是陶皇后派人传播,意图将贞妃置于死地。 可是现在的事态越来越复杂,越来越不受控制。 袁柳的出现,秦燊设计布局,所谓皇后派去杀袁柳的人,都在指向事情已经失控,绝不是她最初想的那般简单。 她作为出手人之一,非常清楚,陶皇后没必要这么处心积虑的害袁柳,更没必要在这个关头追到昌平行宫去杀人。 是谁,在幕后借她的手搞事。 苏芙蕖非常不爽。 借刀杀人,宫内人下手还真是干脆利落,倒是显得她技不如人了。 幕后之人最后没准还要卸磨杀驴,她就要变成替死鬼,或是要借此胁迫她做什么。 有如此心机手腕,还能在宫内如同入了无人之地,肆意搅动江水之人。 苏芙蕖只能想到一位——前任丞相之女,张太后。 张丞相自从扶持先帝登基,让自己的女儿张太后坐稳凤位后就辞官归隐。 自此,大秦朝再无丞相。 少了张丞相,大秦朝的官场才开始百花齐放,苏太师和陶太傅就是借此时机才踩着父辈的功勋展露头角,借机步步成为天子近臣。 张太后现在出手,意图是陶家。 想来张太后是不满陶家连出两任皇后又把持太子妃之位,潜伏许久,只等时机下手。 她与陶家争锋夺权,刚好给张太后递上一把杀人的刀。 “娘娘,太后娘娘派人传召你前去品茶论经。”期冬从外殿推门进来回禀。 穷图匕现,也不过如此。 苏芙蕖眸色一暗,转瞬又恢复如常,看着期冬:“更衣。” “是,奴婢遵命。” 苏芙蕖很快就更衣换上一身极其低调的霁蓝色绣暗纹飞鹤,滚银云纹边的宫装,云髻上一套精致简约的头饰,内敛又奢华。 一路走出去,路过宫人都是面露诧异和惊艳。 娘娘素来喜好张扬明媚的装扮,骤然换上稳重低调的衣物,遮住了娘娘自带的艳色,更添威严和气质。 随意看人一眼,气势骇人,竟有两分像陛下。 苏芙蕖一出正殿,看到院中由小宫女打伞站立的老嬷嬷——宗嬷嬷。 宗嬷嬷看到苏芙蕖时也是微怔,旋即唇边勾起和蔼的笑意,对苏芙蕖行礼:“奴婢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一等嬷嬷宗氏,奴婢给宸妃娘娘请安,宸妃娘娘万福。” 一等嬷嬷亲自大雨相请,张太后已经很‘看得起’苏芙蕖了。 苏芙蕖唇角也勾起亲和的浅笑:“有劳宗嬷嬷在大雨里走一趟。” “多谢娘娘体恤,这是奴婢的本分。” “太后娘娘已经在宝华殿等着宸妃娘娘了,请宸妃娘娘移驾。” 说罢,宗嬷嬷侧身给苏芙蕖让路。 苏芙蕖在陈肃宁和期冬的撑伞搀扶下坐上妃位仪驾,妃位仪驾开始有小华盖和障扇,为苏芙蕖遮挡住绝大部分的风雨,偶有落网之鱼也不过是星星点点凉意。 “宸妃娘娘起驾——” 随着张元宝高呼,仪驾抬起,缓缓向承乾宫外走去,宗嬷嬷在宫女撑伞下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 苏芙蕖端坐在仪驾上,神色很淡,静静地看着前方长长寂寥的宫道在大雨的冲刷下变得湿滑。 胜券在握,张太后演都不演了。 摆在她面前的仿佛只有两条路。 要么顺着张太后的意,投奔张太后,让整个苏家沦为别人手上的刀枪剑戟。 要么把自己亲自打倒的陶家再扶起来,眼睁睁看着陶家再得势,一起对付张家,再分利而散。 她是做被人握在手里的工具,还是做那个养虎为患的铤而走险之人。 让她选择的机会很少,结果也很简单,仿佛每一个聪明人都能很快的选择站队。 这次是苏家唯一一次可以选择的机会。 宝华殿越走越近,苏芙蕖的眸色也越来越沉。 她选择——谁也不选。 苏家比起张家和陶家又差什么?凭什么一定要对别人俯首称臣呢? 要么扶持张家上位,要么扶持陶家上位,每一个选择都可能让苏家覆灭,苏家都是被人踩在脚下的垫脚石。 既然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是血腥的厮杀,那她为什么不能为苏家而战。 张家依靠的是积威几十年的张太后,陶家依靠的是两任皇后及深得帝心的太子。 苏家,能依靠的一直都是破釜沉舟的勇气,她愿意做苏家赴死的第一人。 战场之上就看谁更能豁得出去。 胜利者,本就由天定下。 “停轿——” 苏芙蕖的仪驾停在宝华殿门口,由陈肃宁和期冬撑伞扶下步辇,一起走到后院张太后所暂歇的禅房。 一进门就是高挂的菩萨佛像,佛龛前是供灯和叠放整齐的经书,空气中是隐隐约约的檀香气味,似乎在窗外雨声的映衬下更显沉重。 一旁是火炕,火炕中央放着一张桌案。 张太后穿着一身居士禅服盘腿坐在桌案旁的蒲团上,双目紧闭,不时转动着手上的念珠。 极其简朴,甚至简朴的不像是一位太后,而像是一位平平无奇的禅师。 跟张太后对比起来,苏芙蕖像是浊世利欲熏心的俗人。 “宸妃娘娘不必行礼,太后娘娘已经皈依我佛,在宝华殿佛祖脚下,太后娘娘便是一名普通的居士,法号:净心。”宗嬷嬷在门旁低声提醒苏芙蕖。 苏芙蕖颔首。 下一刻,她亲自提裙抬步,迈过高高的台阶进门。 禅房门被宗嬷嬷关上,不许人随意进入。 陈肃宁和期冬对视一眼,无奈只能分立两侧。 “净心法师。”苏芙蕖进门对张太后双手合十微弯脊背,神态恭敬自若。 张太后睁眼抬眸看向苏芙蕖,她双眸眸色略有浑浊却熠熠有神,看向苏芙蕖的眼神有浅浅的讶然和赞赏。 苏芙蕖是第一个敢直接上来就叫她净心法师之人。 怪不得敢一入宫就对皇后下手,是个不恭不敬之徒。 桀骜不驯的好刀。 “请坐。”张太后唇边泛起慈祥的笑。 苏芙蕖道谢后入座,盘腿坐在张太后对面的蒲团之上。 再远处的另一处厢房里,正是陶皇后,她在雨声中听到那一声声:“宸妃娘娘安。”时就起身掀开木窗,遥遥的隐约看到苏芙蕖穿过月亮门,进入最后院张太后的礼佛之地。 “太子近来如何?”陶皇后问刘嬷嬷。 刘嬷嬷答:“一切如旧。” 陶皇后颔首,声音很淡:“不管发生何事,让太子不要轻举妄动。” “是,奴婢遵命。” “轰隆——”雷声响起。 小小的宝华殿,压了三位凤命之人,唯有宝华殿尖尖的屋脊顶盘旋九条五爪金龙,在大雨阴沉覆盖下,依然熠熠生辉,宛若云层翻滚起势的游龙。 第132章 威胁 第132章 威胁 禅房内。 张太后和苏芙蕖面对面而坐,张太后亲自烹茶,每一个步骤都是行云流水、自然非常,宛若表演一般绚烂。 她今年已经五十七岁, 梳的一丝不苟的发髻间略有花白,脸上保养的很好,面无表情时只是细纹,手上的皱纹随着动作多添几条沟壑,但她的皮肤很白皙、细腻,可见从未受过罪。 “入宫几个月,可还适应?”张太后率先开口询问苏芙蕖,与此同时苏芙蕖茶盏中的茶也已经倒好。 她态度温柔和煦的宛若邻家老奶奶,看着苏芙蕖的眼神也似是疼爱小辈的温情。 “多谢净心法师。”苏芙蕖收回扶着茶盏的手,又双手合十对张太后示意感谢。 “陛下对我很是厚待,宫中姐妹也很友善,故而很适应,劳烦法师记挂。” 张太后笑着点头,又与苏芙蕖聊起佛法,讲到因果循环时她说: “我们出生就是世家贵女,外人看来是极好的出身,若按百姓想来,大概是前世积福,今生才能有个好投胎,你觉得呢?” 苏芙蕖面上十分温柔娴静,回答: “好与不好都是世人依照世俗财物、权柄、身份来评判其价值。” “可是众人都是赤条条而来,赤条条而走,这些身外之物又有何眷恋呢。” “按照我的想法,父母亲人平安喜乐,自己一生顺遂康健,才是极好的投胎。” 张太后拢念珠的手一顿,眼里划过冷芒。 她在给苏芙蕖递台阶,苏芙蕖只要顺着她说,这次的谈话就可以非常愉快。 结果苏芙蕖并不接招,反而还说什么身外之物,可笑。 张太后面上笑得更和蔼说:“ 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心性的。” 先是夸赞,接着话锋一转继续道: “我听说你的二哥苏修竹要和太常寺少卿家的嫡女裴静姝成亲,届时我会为太常寺少卿家的女儿添妆,也算是对苏二郎和裴二娘的祝福。” “更算是我这个长辈第一次见你的喜欢。” “……” 有久居深宫长久不见人的太后亲自赏赐,那肯定是无上荣宠,没准能将苏、裴两家的婚事办的空前隆重。 但是,张太后这么直白的说出来,难免有威胁之意。 苏芙蕖端着茶盏要喝的动作微凝,又恢复如常轻抿放下,笑道: “多谢净心法师美意,只是我不曾听说过此事,想来要让净心法师失望了。” 苏、裴两家之事是秘密进行,且多日以来再无音讯,想来是发生何事让婚事付诸东流。 苏芙蕖并不急,只要知道父母是关切罗器之事便可,他们在宫外有更多的手段可以挟制罗器。 眼下在张太后面前,无论是出自什么角度考量,苏芙蕖都不会公然承认。 张太后唇边的笑意淡下,她对门外道:“宗嬷嬷,将哀家今日新得的画卷拿进来。” 哀家,张太后的自称已经改变。 苏芙蕖面色如常,还似没有反应过来一般,只是长长的眼睫微垂,盖住眼底的异色。 张太后或许是太自信,又或许是太没把她放在眼里,总之…每一步都很敷衍。 依照张太后的权柄和心机,原本能做到更好。 苏芙蕖不觉得张太后是如陶皇后那般冲动、轻视他人之人。 大概是有什么事情是张太后的意料之外,那件事推着张太后不得不速战速决。 是秦燊。 秦燊做局给袁柳,以此试探出陶家在其中的位置,但多疑的心思又不肯相信事情这么简单。 故而放出袁柳作饵,只等幕后真凶上钩。 结果张太后派人追杀袁柳,想坐实陶氏罪名,正落入秦燊编织的陷阱,更惹秦燊怀疑。 现在,张太后远比苏芙蕖更需要一个盟友。 各方势力和角色以及分别面对的问题,在此刻已经明了。 对于接下来如何发展,苏芙蕖心中已有谋划。 将计就计,拉拢秦燊,这才是正途。 后妃再强势,天下终究还是帝王说得算。 下一刻,宗嬷嬷拿着画卷进门,当着张太后和苏芙蕖的面打开。 里面赫然是苏修竹和裴静姝在大雨中的相拥之景,他们身旁正是佑国寺寺门。 画作画的栩栩如生,宛若两个人站在苏芙蕖和张太后面前,连两人之间那难言的气氛都能让人感同身受。 苏芙蕖蹙眉震惊,张太后余光一直注意着苏芙蕖的反应,眼底滑过满意。 再聪明敢下手的小姑娘,能依靠的都无非是虚无缥缈的帝心和强势的母族。 当能威胁到她的东西赤裸裸的摆在她眼前时,又事关全族人的性命,心性再坚韧的女子都会慌张,进而投鼠忌器。 这画作表面是讲苏修竹和裴静姝的私情,实则是在讲苏家和裴家…不,罗家之间的纠葛。 所有的一切都在张太后的掌握之中,威胁之意更甚。 果然。 下一刻,苏芙蕖立刻起身下火炕,跪在一旁战战兢兢道:“求太后娘娘怜惜,不知此画卷是在何处寻来?” “如此画作乃是有心之人想要污蔑苏、裴两家,还请太后娘娘明鉴。” 苏芙蕖打死不承认,惹得张太后心中冷笑不耐烦。 到底还是年纪太小,把事情想的太过简单,抵死不认就有用吗? 也不想想她为何把这幅画拿出来,深意并不只是威胁,更有警告之意。 张太后不仅知道苏家和罗家之事,还在苏修竹和裴静姝身边安插有人脉。 苏家已经被张太后捏在手里,苏芙蕖如果识相,就该知道如何选择。 张太后不得已把话说得更明白些,眼底都是担忧,话语却严肃。 “此画作绝无构陷,将画作送到哀家身旁来的人特意恭祝苏、裴两家永结秦晋之好。” “男女之间既然已经有肌肤之亲,身为男子便要负起责任,娶了裴氏女,不能做那忘恩负义之徒,连累全府声誉和自己的官途。” 张太后语气稍缓,继续道: “哀家知道你长久在宫中不知外面发生何事,此事也错不在你,只是你同为苏家女,若苏家名声不好,也会连累你的清白。” “……” 苏芙蕖听出张太后的弦外之音,拿太子与她的旧事恶心人。 张太后还真是把强权压人以及威胁恐吓贯彻的非常彻底,她就是打算今日将苏家彻底收入囊中。 苏芙蕖跪在地上低垂的眸子里滑过危险的眸光。 第133章 收买 第133章 收买 “哀家今日传你叙话,本是想因此申饬你,可是哀家见到你便十分喜欢,不忍苛责。” “男儿多风流,有些风流韵事也不打紧,只是事情被人拿出来威胁,那还是要解决为好。” “今日便由哀家做主,为苏家和裴家赐婚,你意下如何?” 张太后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地上的苏芙蕖,手上的念珠滚动。 苏芙蕖没有说话。 张太后也没有催促苏芙蕖。 她知道,这个决定不好下。 苏家也不见得愿意让苏修竹娶裴静姝,不然这些日子早娶了,又何必反悔。 挟制罗器的办法有很多,他们彼此都清楚,联姻是最不靠谱的计谋。 世间有多少男子,会为了妻子,而妥协自己的官途? 若是苏家和裴家联姻,届时黑煤窑之事有苏家插手的事一旦事发,就算不是罗器告发,苏、裴两家的联姻也会显得利欲熏心。 换一句话说,不管这事到底是不是苏家授意,有了这层联姻关系,都会变成苏家授意。 所以,苏家不愿意娶裴氏女,棒打鸳鸯,也是极其正常之事。 张太后就是要把苏、裴两家绑在一起,让苏家的把柄时时刻刻明显的捏在她手里。 苏家只能倚靠她的庇护。 她若开心,那婚事就是她做主定下的,还有喘息辩论的余地,她也会护着苏家。 她若不开心…那婚事就是旁人揭穿苏、裴奸情,她为保苏氏颜面,这才‘不得已’赐婚。 进可攻,退可守。 张太后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主。 苏家若是不能任她所用,那就早早覆灭吧。 半晌。 苏芙蕖磕头行礼,一脸端肃道:“谨遵太后娘娘旨意,臣妾多谢太后娘娘体恤关怀。” “太后娘娘的恩情,臣妾永不敢忘,日后定然以太后娘娘马首是瞻。” 张太后看着苏芙蕖的神色更为满意。 是个聪明人,会审时度势,她很喜欢。 张太后给宗嬷嬷递个眼神,宗嬷嬷立刻收起画卷,上前将苏芙蕖扶起。 苏芙蕖脚步略有虚浮,似乎是心有余悸被吓得腿脚发软。 事关全族,这是正常反应。 “今日雨大,宸妃陪着哀家说了好一会儿话,想来是累了。” “宗嬷嬷,你亲自送宸妃回去。” 张太后看着苏芙蕖的神色又恢复最初和蔼至极的模样,毫无攻击性。 “是,奴婢遵命。”宗嬷嬷率先应答。 苏芙蕖又行礼道:“多谢太后娘娘,若是太后娘娘有何吩咐,臣妾定然万死不辞。” “何必万死,哀家与你投缘,日后荣辱与共、不分彼此。” “苏家也会有广阔的官途。” 苏芙蕖面露感动:“是,臣妾明白。” 张太后摆手,宗嬷嬷便搀扶着苏芙蕖行礼告退。 走出禅房就看到一脸担心的陈肃宁和期冬。 她们都想过来搀扶苏芙蕖,但宗嬷嬷没让位置,她们也只好退在次位等待,为其撑伞。 宗嬷嬷扶苏芙蕖坐上妃位步辇时,宗嬷嬷小声笑着说道: “不久后张家贵女要入宫,宸妃娘娘正得圣心,还请宸妃娘娘多多看顾。” 这话不仅苏芙蕖听得清楚,跟在身后的陈肃宁和期冬也听到了。 陈肃宁和期冬对视一眼,眼里和心里都沉甸甸,不禁开始为自家主子担忧。 不难猜想,主子这一趟大概是投奔了张太后。 这是张太后命令主子做的第一件事。 很小,也很大。 小在于,对于妃位宫妃来说,照拂一个新入宫的女子,再简单不过。 大在于,张太后若只是想让张氏女在宫内一切顺遂,那就不会找主子。 既然找主子,还特意强调主子正得圣心,那便是想要让主子亲自为张氏女引荐,助张氏女得宠。 这不是个好办的活。 满宫上下,谁不知陛下的心思最难猜?更何况陛下最不喜别人为他引荐女人。 让正得宠的主子亲自给陛下送女人…这不是胡闹么… 陈肃宁和期冬一路上都在胡思乱想,直到入了承乾宫,安生的伺候主子进内殿。 一个好端端把宗嬷嬷送走,一个仔细伺候主子沐浴更衣。 半晌。 一切终于安定下来,苏芙蕖坐在榻上喝茶。 “娘娘,这是奴婢送宗嬷嬷出去时,宗嬷嬷私下给奴婢的银票。” “奴婢给宗嬷嬷打点的五十两,宗嬷嬷也收了。” 陈肃宁说着,上前从衣袖里拿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双手恭敬放在苏芙蕖身旁的桌案上。 五十两是打点御前之人或是太后、皇后身边亲信的正常开销,不必次次打点,只需要第一次时略有表示即可。 这钱的多少,怎么打点又打点给谁,都有说道,其中也根据家世、位分和打点对象而有不同。 与其说这钱是打点钱,不如说是示好的钱。 太多人打点,养成习惯,不给钱的反而有错。 宫中没钱处处都碰壁。 同样,很多宫人也会给宠妃打点,例如宫务司各局根据情况不同,大体上隔一到三月,都会给宠妃打点,以图宠妃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 再不济,不说坏话也行。 陈肃宁给宗嬷嬷的五十两,非常恰当。 但是宗嬷嬷给陈肃宁的二百两就大有说道,其中收买之意太浓。 “宗嬷嬷与奴婢说,大家同在宫中多年,为奴为婢者自当互相取暖、彼此扶持。” “做奴婢的忠心固然要紧,审时度势,保住性命更要紧。” “主子的命是命,奴婢的命,也是命。” 陈肃宁重复着宗嬷嬷的话。 苏芙蕖拿起桌案上的二百两,唇边泛起冷笑。 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当主子的那么急于求成,当奴婢的也不知收敛。 “期冬,你亲自去御书房一趟,与陛下说我甚是思念他,请陛下处理完政务来看我。” 期冬颔首:“是,奴婢这就去。” 说罢期冬退下,穿好蓑衣前去御书房。 第134章 感情 第134章 感情 期冬走后,苏芙蕖把二百两银票递给陈肃宁说道: “这二百两既然是给你的钱,你便收下,日后再有太后的打赏,全都收下。” “此外,在太后打赏的价格上翻一倍,你去我私库拿,是我褒奖你的。” 苏芙蕖神态自若,话语肯定,没有一丝试探之意。 陈肃宁本还想推辞,看到主子认真,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一圈又咽下。 双手接过银票行礼道:“奴婢多谢娘娘赏赐。” 主子家世好,又不是一个啰嗦的人,她若是磨叽不肯收,反而小家子气,也惹得主子不悦。 苏芙蕖见陈肃宁收下很满意,又眸色深深看向陈肃宁道: “九月初八是陛下的万寿节,好好准备。” 陈肃宁应下:“是,奴婢遵命。” 夜,雨还在下。 承乾宫内一片暖意,与外面磅礴大雨的阴湿形成明显的区别。 秦燊踏着雨雾而来,刚进正殿就被这温暖扑了满怀。 “朕身上冷。”秦燊声音温柔,想伸手把扑进自己怀里的小姑娘拉出来。 苏芙蕖不依,仍旧牢牢的抱着秦燊的腰,埋首在他胸膛前。 “陛下已经三日没来了,臣妾很想念陛下。” 苏芙蕖声音又酥又娇,还夹着浓浓的依赖和不易人察觉的一丝委屈,听在人耳朵里麻痒一片。 秦燊看向一旁的苏常德,苏常德立刻躬身颔首,对周围伺候的宫人摆手。 宫人们鱼贯而出,很快正殿只剩下秦燊和苏芙蕖两人。 他们在殿中相拥,配着温暖缠人的暖香,让人身心放松,听着外面隐约的雷雨声,有种另辟一片天地的味道。 “万寿节朝野上下休沐三日,朕要提前把政务处理完,这才没时间来看你。” “等休沐时,朕会好好陪你。” “你想去行宫,还是皇庄?” 秦燊耐心对苏芙蕖解释,承诺,声音宠溺娇惯的让苏芙蕖有一瞬间的失神。 苏芙蕖觉得秦燊这人真的很割裂,秦燊似乎明确的彰显了何为:“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只要秦燊愿意,他会给一个人如同上天般的厚待,也可以给人入地狱般的磋磨。 深情与薄情的话,可以出自同一个人的嘴里,哪怕是同一时间。 苏芙蕖认为秦燊会如此割裂的根本原因,都是秦燊根本没动过心,全部都是为了让他自己过得更顺心做的伪装。 当真是一位合格的帝王。 “臣妾想和陛下在一起,陛下去哪,臣妾去哪。” 秦燊怜惜地在苏芙蕖发间落下一吻,应道:“好。” “朕会贴身带着你。” 苏芙蕖唇边泛起开心的笑,抬眸看秦燊的眼神中都带着喜悦。 她松开紧紧环着秦燊腰的手,转而攀上他的脖颈,将他略拉下来,主动吻上秦燊的唇:“多谢陛下。” 苏芙蕖的吻香软甜腻,让人上瘾,但秦燊忍着没回应她,只是感受着苏芙蕖的纠缠。 自从秦燊误会苏芙蕖以后,哪怕表面上两个人重归于好,甚至比原来更亲密,但是苏芙蕖很少有如此主动的时候。 吻着吻着,苏芙蕖的动作停下,唇齿间传来她略带娇嗔的声音:“亲我啊。” 秦燊脊背一僵,旋即加大搂着苏芙蕖腰的力道,几乎是将苏芙蕖死死地摁在自己怀里,加深这个吻。 气氛越来越热,不知是在谁的主动下,两个人已经上了床榻纠缠。 郎有情、妾有意,又配上环境的天然安静和舒适。 苏芙蕖被秦燊哄的很舒服。 她第一次对秦燊生出除了征服欲和算计以外的第二种情绪。 那就是——舍不得的占有欲。 苏芙蕖现在还真有些舍不得秦燊,秦燊的表现真是越来越好,他若不是皇帝,而是一个落魄公子就好了。 可以任苏芙蕖玩弄。 但是苏芙蕖看着在自己身上亲吻的秦燊,他身上还穿着龙袍时,苏芙蕖又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秦燊只有穿上这身龙袍的时候,才够劲。 若只是一个床榻间会讨好的落魄公子,那还有什么趣味。 她本就是要多少就有多少。 现在苏芙蕖缺的是皇帝的甘愿臣服,这才是她登上至高无上权利的捷径。 秦燊的吻遍布白皙的肌肤,苏芙蕖很快没时间多想就被秦燊拉进欲望的漩涡。 纠缠最深时,秦燊声音低沉含着情欲的嘶哑,问苏芙蕖:“你愿意给朕生个孩子么?” 其实秦燊更想问的是:“你愿意与朕有个我们共同的孩子么?” 孩子当然是父母结合的产物,但是,是不是自愿产生的不一定。 孩子的出生,也并不全是因为爱,更多的是因为现实因素才出生。 秦燊问出口的话可以说是有些卑鄙的问话,苏芙蕖要考虑现实因素,现实因素也就不容拒绝。 而秦燊想问的话,则更多是出自感情。 可是秦燊也清楚,他们之间哪有那么多感情可以支撑苏芙蕖愿意给他生孩子。 说出来,不过是自讨没趣。 …但是,秦燊内心深处,还是期待苏芙蕖能表达对他的感情,哪怕是装的。 秦燊看着苏芙蕖的眸色晦暗,似乎是想透过苏芙蕖澄澈漂亮的眼睛,看出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苏芙蕖的神色错愕,微微一怔,显然是没想到秦燊会突然这么问。 下一刻,苏芙蕖道:“我自然是愿意和陛下有个孩子。” “陛下呢?” “期待我们的孩子降生么?” 秦燊的呼吸略重三分,他的动作更强势,吻和语气却更温柔。 “明日朕会让陆元济来亲自为你调理身体。” “我们的孩子一降生,朕就会给他荣宠。” “你不必担心他会被人算计。” 秦燊眼里闪过凌厉的光,语气却一如方才。 “谁若敢算计我们的孩子,朕会让他全族覆灭。” “……”苏芙蕖对上秦燊认真的眸子,那其中是被按下的杀机四伏,她的心控制不住的颤抖。 不是感动,而是身为臣子本能的对至高无上的皇权的——畏惧。 这是多年来被驯化的,骨子里的心虚。 苏芙蕖非常清楚的知道,自己离悬崖边更近了一步。 随着张太后的插手,她想做的事更加危险,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秦燊不会放过害他们孩子的人,更不会放过害太子之人。 他们都是睚眦必报的性子,苏芙蕖清楚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什么,是整个苏氏九族的沉甸甸的性命。 苏芙蕖攀上秦燊的脖颈,把秦燊拉下来附在自己唇边。 她软腻的声音还染着喘息道:“我会尽快调理身体,陛下也要努力呀。” 秦燊喉间响起闷笑,他的吻重重落在苏芙蕖脸颊上:“妖精。” “朕够卖力了。” “再卖力,你就受不住了。” 每次痴缠久了,苏芙蕖都很累,她的年纪还小,秦燊不愿让她亏了身子。 孩子不是一朝一夕能要来的,尽人事即可,其他的要听上天的安排。 第135章 调查 第135章 调查 许久后,窗外的雨声似乎渐小。 秦燊环抱着苏芙蕖,苏芙蕖躺在他的臂弯里,两个人的距离很近,气味纠缠在一起,亲密非常。 “今日雨大,你去看望太后了?”秦燊问苏芙蕖。 来了。 苏芙蕖听到秦燊的问话没有一点惊讶,她就知道秦燊现在对后宫有极端的掌控欲。 这么光明正大发生的事情,秦燊一定知道,也一定会和她主动谈起。 苏芙蕖回道:“午后太后娘娘派宗嬷嬷来传臣妾,臣妾想着入宫许久,臣妾已位至妃位,却还未拜见过太后娘娘,自觉失礼。” “故而太后娘娘一传召,臣妾就去了,若陛下不想让人打扰太后娘娘,臣妾日后就不去了。” 秦燊面色如常道:“朕自从登基,太后便久居深宫闭门不出,一年内半年在慈宁宫,半年在宝华殿,一直如此。” “太后与朕有大恩,朕多次想予她尊荣,她都不要,自称皈依三宝,世间俗世她无心再沾染。” “这些年她也不曾见过什么后妃,难得她喜欢你,若是你觉得与她投契,可以多去拜见。” 这话一出,苏芙蕖就心中有数。 想暗中给张太后上眼药,那肯定不成功,没准还要惹火烧身。 陛下这么看重张太后的扶持之恩,也难怪张太后在威胁苏芙蕖时,那么自信。 也怪不得张太后这么着急,害怕秦燊查到她,这才迫不及待的威逼苏芙蕖。 高高在上清白了多年的张太后,在秦燊心中的地位崇高而不可冒犯。 若是被秦燊知道张太后幕后所做一切,秦燊会容纳张太后么? 碍于太后身份,秦燊一定会容纳。 但是到时候,张太后可真是要皈依三宝了。 张太后幻想的张氏荣耀,恐怕也就不复存在。 “臣妾明白了,臣妾会多去看望太后娘娘,陪伴太后娘娘诵经祈福,也算是替陛下略尽一份孝心。” 苏芙蕖乖巧的依偎在秦燊的身上。 她一副全身心依赖,一切以秦燊为主的样子,取悦到了秦燊。 “不要累到自己,若你不愿去了,就说是朕不准你总去打扰。”秦燊对苏芙蕖更温柔。 两个人黏黏糊糊一阵子。 苏芙蕖道:“陛下,太后娘娘要为臣妾二哥赐婚,选中的人家是太常寺少卿家的二小姐,名叫裴静姝。” “臣妾在闺中参加宴会时曾见过她几次,虽然名声不太好,但是为人低调有礼,待人也宽和。” 秦燊眉头微蹙:“名声有何不好?” 苏芙蕖把裴静姝之事简单和秦燊说了一遍,又道:“这是太后娘娘的一番心意,臣妾也不好拒绝。” “总归都是些子虚乌有的传言,臣妾出身武将世家,也并不信克人之说。” “太后娘娘选中的人,一定是极好的。” 苏芙蕖嘴上虽然说的是裴静姝的好话,以及接受张太后赐婚。 但实际上秦燊知道,苏芙蕖并不满意,若是满意就不会和他提裴静姝名声不好之事。 秦燊略有沉默,又道:“太常寺少卿家也算是书香门第,太后既然想赐婚,那便赐婚吧。” “日后你二哥若是不喜欢,也可以打发到庄子上或是佛堂里,届时你若有看中的女子,朕可以再为你二哥赐婚做侧室。” 这是先让苏芙蕖忍一忍,先接受这桩婚事,日后再找补的意思了。 秦燊的反应和决定正中苏芙蕖下怀,她个人是支持二哥和裴静姝的婚事的,但这婚事不能这么顺利的进行。 起码苏芙蕖要让秦燊知道,她‘不满意’、‘不认可’、‘不支持’这桩婚事。 日后事情败露诡辩时,也有可操作的空间。 一切按照苏芙蕖的计划顺利进行,但是她也更加不接受秦燊。 无论秦燊待她多好,多么会伪装,秦燊骨子里仍旧是那个高高在上、把其他人都当工具的帝王。 把裴静姝当工具,不满意就扔庄子上,再赐别人给二哥。 这手段多熟悉啊。 她曾经也被秦燊这么随意的打发给太子为侧妃。 权利,真是极好的东西,可以让人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也可以吞没一个人的人性。 秦燊拿女人当玩意儿时,是否还记得自己的生母? 在这个封建的王朝,手握权利的男人的几句话,就能决定一个女人的一生。 “臣妾多谢陛下疼爱。”苏芙蕖脸上的笑意更浓更甜,也靠秦燊靠得更近。 终有一日,苏芙蕖会让秦燊知道,何为作茧自缚,何为被当做玩意儿一样使用。 苏芙蕖有时甚至想要故意露出马脚,让秦燊知道她的算计,让秦燊知道,他自以为是的聪明决断,不过是她的垫脚石。 但是冷静过后,苏芙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机,她现在还太弱小。 若是被秦燊知道她的真面目,等待她的就是帝王的暴怒,再也无法翻身。 这个世界,终究还是皇帝的一言堂。 秦燊看到苏芙蕖撒娇,他的手把苏芙蕖鬓边散落的碎发夹到耳后,动作非常温柔。 但是秦燊下一句话,极冷。 “你最近派人查先皇后的事了?” 先皇后陶婉枝是秦燊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地。 苏芙蕖也确实查了。 她非常好奇,秦燊这么冷心冷情的人到底为何会那般深爱先皇后。 她想知道,这份感情还能不能复刻,那么第一步当然是调查先皇后与秦燊的过去。 短短七日,她调查报信的人还没回来,秦燊就已经全部知晓。 “你的人在死牢里。” 第136章 冷宫 第136章 冷宫 苏芙蕖看着秦燊面露震惊,眼里是一闪而过的慌乱。 下一刻,苏芙蕖想要起身请罪,但她的身子刚远离秦燊半分,秦燊就又把她拉回来,撞在他怀里。 “不必请罪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朕只想知道原因。” 前朝事多,前段时间后宫也不太平,秦燊的耐心不足,不喜繁杂。 他现在只需要简单、直接、快速的回应,一切讲究效率。 若不是秦燊对苏芙蕖很是宠爱,单是私自探查婉枝之事,秦燊就会把苏芙蕖打入冷宫。 苏芙蕖听到秦燊的话,长长的睫毛忽闪几下,遮住眼底的情绪,似乎是心虚不敢直视秦燊,又像是在躲避秦燊的问话。 “这次若再不回答,你就去冷宫住吧。” 秦燊话语认真,没再纵容苏芙蕖不回话。 他在婉枝的问题上,不会含糊,哪怕婉枝已死,没人能害婉枝,他也不许任何人用婉枝谋私利。 苏芙蕖错愕地抬眸看秦燊,眸子里是不敢置信和转瞬即逝的难过伤怀,眼尾微微泛红。 她还是起身拿过身旁散落的外衫,披在身上系好衣带,下床请罪。 这次秦燊没拦她,只是跟着苏芙蕖起身的动作,一起坐起,倚靠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看她。 “臣妾私自探查先皇后,乃是对先皇后不敬,陛下若是为此将臣妾打入冷宫,臣妾毫无怨言。” “至于探查先皇后的原因…臣妾不想说。” “?” 秦燊着实没想到,自己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苏芙蕖竟然还不说。 他冷着脸看苏芙蕖,苏芙蕖低头垂眸像是认命了。 苏芙蕖方才说话声音中隐隐的哽咽也被她遮掩的很好,听在耳朵里闷闷的让人心里发沉。 现在骑虎难下的变成秦燊。 他并不想真的把苏芙蕖扔进冷宫。 是这段时间苏芙蕖太过乖巧,险些让他忘了,苏芙蕖才是那个软硬不吃、犟得没边的人。 秦燊的脸色更差,他抬起苏芙蕖的下巴,逼着苏芙蕖只能看他,他的语气极冷。 “你觉得朕舍不得你,所以肆无忌惮的恃宠而骄是么?” 苏芙蕖抬眸看秦燊的瞬间,眼里的泪就滚落下来,晶莹剔透留下一行惹人怜惜的泪痕。 “臣妾并非恃宠而骄,只是臣妾明白,陛下若是认准一件事,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 “陛下是拥有生杀大权的帝王,所以臣妾甘愿领罪。” 潜台词就是秦燊为人固执,他认准的事情别人说什么都是白费,所以苏芙蕖干脆不解释,领罪认罚就好了。 气氛骤然凝滞僵持,还透着一种窒息。 这是苏芙蕖第一次主动提及这样的敏感话题——事关被误解。 秦燊双眸微眯,看着苏芙蕖的眼神更加危险,他骨节修长的手指轻轻摸挲着苏芙蕖白皙的下巴。 “你是在以此勾起朕的愧疚和怜惜,意图搅混水吗?” 秦燊的话非常犀利,像是直接拆穿苏芙蕖的计谋,又像是更加直白的坐实苏芙蕖对他的‘偏见’。 总之,秦燊是不允许苏芙蕖浑水摸鱼。 苏芙蕖看向秦燊的目光逐渐变得炙热,其中还染着淡淡的自嘲和深藏的、不易人察觉的期待。 “陛下会对臣妾有愧疚和怜惜吗?” “……” 秦燊有些无言以对。 他和苏芙蕖讲情感,苏芙蕖和他讲事实,他和苏芙蕖讲事实,苏芙蕖和他讲情感。 苏芙蕖诡辩很有一套,可笑他最初还以为苏芙蕖不会狡辩。 “出自从前误会你的愧疚感,朕现在就在忍你。” “若是平时,你不愿意说,朕不会逼你。” “但是今日之事,事关朕的发妻,朕能给你一个陈情的机会就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你不要太贪心。” 秦燊的话越说,苏芙蕖的脸色就越白,直至最后眼里期待的光彻底消失,仅剩自嘲和失落,还有破罐子破摔的自暴自弃 。 “臣妾暗中派人调查先皇后是事实,臣妾无可辩驳,请陛下责罚。” 这话一落,殿内本就快消失的旖旎彻底殆尽,只有一室的混乱似乎彰显着两人方才的亲密,又似是一场梦。 半晌沉默,气氛也越来越紧绷。 终于,秦燊松开苏芙蕖的下巴,起身更衣重新穿上龙袍。 直到秦燊又衣冠楚楚的站在内殿时,仍旧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秦燊脸色铁青又含着压不住的愠怒,转身亲自开门出内殿。 苏常德等人守在外殿,看到陛下出来都是惊诧,连忙迎上来。 “陛下,现在已经快子时了,外面的雨还没停,可是有什么需要吩咐之事?奴才这就去办。” 苏常德委婉的劝说陛下留下来,另一边陈肃宁也跟着道: “陛下,承乾宫内的热水和茶点也都已经准备好,可要奴婢送进去?” 秦燊锐利的视线扫过苏常德和陈肃宁,他们立刻噤声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连脊背都弯低很多。 “明日传朕旨意,废苏氏芙蕖妃位,贬为庶人,挪至冷宫居住。” 秦燊说罢直接抬步便走,众人惊得都没反应过来,秦燊就已经走进雨幕。 大雨淅淅沥沥的淋在秦燊的身上,不过眨眼间衣物就湿掉大半。 苏常德回过神连忙跑着追上去,一时间承乾宫内混乱无比,打伞的打伞,抬轿的抬轿,拿灯笼的拿灯笼。 待众人都准备好时,秦燊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承乾宫。 他们又紧忙跟上去,很快离开承乾宫。 陈肃宁被这突如其来的旨意惊吓的腿肚子都在打转,满承乾宫上下就像死了般寂静。 所有人都被震惊的回不过神。 主子被封为妃还不到半月,怎么突然就被废了?还是废为庶人,挪到冷宫。 这一下子,所有人的前途都变得岌岌可危。 承乾宫就像是欲颓的山峰,表面上还在维持,其实内里已经被炸的四分五裂。 第一个反应过来扑到苏芙蕖身边的是期冬和秋雪,旋即就是陈肃宁和张元宝,再是满宫其他宫人。 本还算宽敞的内殿被一地宫人跪满,他们都是一脸关切和心有余悸的战战兢兢,还有压都压不住的着急。 “娘娘,奴婢等做什么,才能助娘娘化解眼前的危机?” 第137章 死牢 第137章 死牢 苏芙蕖做出一副伤怀又无可奈何,故作坚强的神态说道: “圣旨既然已下,再难转圜。” “我会尽力为你们安排去处,保你们无虞。” 苏芙蕖话落,在场许多人的眼眶都泛红,更有几个人暗暗垂泪擦泪。 不提苏芙蕖入宫这几个月,待他们很是宽和,只说从前的恩情也是难忘,本以为这次能效忠主子到老,没成想君恩如流水,匆匆不回头。 “娘娘,您入冷宫带上奴婢吧,奴婢愿意随您去冷宫伺候。”期冬率先开口求主子带上自己。 随即就是秋雪跟着应和,也想与苏芙蕖一起入冷宫。 她们都是主子从娘家带来的丫头,从小与主子一起长大,感情甚笃,绝做不出抛弃主子之事。 况且若是不和主子入冷宫,那就要发回太师府。 纵然发回太师府像是自由了,可她们作为家生子回到太师府也是被申斥,又哪还有脸回去。 “奴才原是在冷宫呆过七年,若不是娘娘看奴才可怜,暗中帮奴才调到宫务司,奴才还在冷宫过被人欺侮的日子呢。” “奴才对冷宫很是了解,请娘娘带上奴才吧。” 张元宝眼眶通红,真心实意的开口请求。 他七岁入宫,至今已经十五年,起初几年在宫务司学规矩,有师傅庇护还算是平安度日。 九岁时,师父涉及后宫争斗暴毙而亡,他就跟着受尽刁难和凌辱,最后干脆把他丢到冷宫服役。 一般宫人在冷宫服役,不过是做些来往送膳食之类的小活,总归与冷宫弃妃没有往来。 但还有一部分宫人是需要进冷宫内服役的,那便是——夜香官。 夜香官人数不会超过三人,他们被强制同废妃一起关在冷宫里,每日打扫、运输夜香,维持宫内干净。 一年到头唯有大节庆才能出来休息,但走到哪里都是被人视作污秽的存在。 这种磋磨人的职位在后宫还有很多,基本都是留给有罪宫人受罚用的,张元宝从前纯属是被师父连累,被人排挤以致于去冷宫当夜香官。 那七年的生活,处处充满刁难、恶臭、疯魔… 张元宝不敢想象,若是那年中秋晚宴,他没有遇到主子,恐怕他要么疯魔要么已经被逼死。 他感念娘娘恩德,自愿跟随娘娘再入冷宫,全力护着娘娘的健康和安全。 他敢说,在场任何人、甚至宫内绝大部分的宫人,都没有他深谙冷宫的生存之道。 “娘娘,张元宝虽然是太监,但是去冷宫只能带一个宫人,他到底是有不方便的地方,不如还是奴婢跟着您吧,奴婢在宫中也多有人脉。”陈肃宁跟着请求。 一时间内殿竟然全是主动求着苏芙蕖带自己入冷宫的声音,他们在宫中为奴为婢,各有长处,每个人都是绞尽脑汁的想让主子带自己。 苏芙蕖面上感动不已,动容的看着他们,不时还拿手帕擦泪,但眼底流转的眸色是打量和审视。 她要知道,除了陈肃宁以外,还有没有其他人被张太后试图收买,这是一个很好的查验机会。 承乾宫内一片低沉压抑。 秦燊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四周也是窒息的安静,唯有雨声不知死活的落下。 他们离承乾宫越远,秦燊的脸色就越差。 起初御前宫人还想劝陛下坐龙辇,避雨回御书房,结果碰一鼻子灰后谁也不敢再劝,只是默默跟在陛下身后。 苏常德提心吊胆的擦额头冷汗,抬手触及全是湿漉漉的一片,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苏常德,将人打发走。”秦燊声音发寒吩咐。 苏常德不明所以,还是按照吩咐把御前的人全部撤走,很快只剩下秦燊和苏常德两人。 秦燊调转方向,没回御书房,而是前往掖庭。 掖庭表面只是一座破败的宫宇,专门负责审讯、惩罚有罪妃嫔和宫人,实际上掖庭地下有一座深深的地牢,也被他们称为死牢。 死牢一共分为三层,按照所犯罪过的大小来决定所在层数,层数越高,越是没有生还的机会。 苏常德只觉得自己脑门上的汗出的更加频繁,他有心劝陛下不要去那污秽之地,但又不敢劝,只能硬着头皮跟着。 他不时四下张望,期盼今夜的暗卫武功高强,若有突发事件可以保护好陛下。 …… 地牢二层。 一片黑暗,哪怕因为秦燊的到来已经尽可能的多点烛火,可还是黑沉的像是压在人心口的巨石,让人难以呼吸。 空气中的阴湿和血腥气夹着腐败味直往人鼻子里钻,闻的人脑子又僵又沉,还止不住的恶心。 一路走下来,跟随的地牢侍卫都是小心伺候着。 苏常德已经悄悄用手多次扇鼻子,只觉得胃不受控制的颤抖,嘴里直冒倒牙的酸水,强忍着想吐的欲望。 秦燊则是面无表情,坐在二层的侍卫看守处。 这是一块很大的空地,地面已经被血和脏污糊的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中央仅有一张发黄掉皮的桌子和五六把椅子,周围墙壁上都是泛着寒光的锐利刑具。 还有角落处摆放三架拷问架,像鬼影似的在黑暗中窥伺着突然出现的一群人。 “把昨日抓到的人带上来。” 不用秦燊吩咐,苏常德自然知道秦燊来的目的,吩咐一旁一脸谄媚的死牢侍卫首领。 “是,属下这就去。”首领侍卫拱手应下,对后面站立等候吩咐的其余三个侍卫招手,一起往更黑更沉的死牢深处走去。 片刻。 黑暗的牢门里传来细微的响动和拖拽声,一具具宛若死狗的‘尸体’被拖出来留下一道深黑色血痕,缠在黑呼呼的地上很快又变黑。 随着他们走近,死狗身上外翻的皮肉在烛火的照耀下分外明显,皮和肉像衣服一样分离,还有几处深可见骨。 空气中的血腥气更重。 最后侍卫首领让侍卫们把犯人绑在拷问架上,犯人双手绑缚吊在拷问架的横梁上,又用机关将横梁高高吊起。 很快三个犯人都双脚离地,他们只有努力踮起脚尖才能勉强碰到地面,支撑沉重疼痛的身体。 他们垂着的头,外翻的皮肉,以及高高挂起的身体和一排排猪肉没区别。 苏常德看到这一幕又闻到血腥气,没忍住在秦燊看不见的地方无声干呕。 血腥之事他见得多了,但此情此景还是让他头皮宛若炸开的发麻,一股寒意顺着后背直达尾椎骨。 “陛下,犯人已经带到。”侍卫首领拱手回禀。 另外又有三个侍卫去而复返,快速搬来三桶‘水’,一桶冰水,一桶盐水,还有一桶辣椒水。 “泼醒。” 秦燊的声音极寒,眼底没有丝毫温度。 第138章 旨意 第138章 旨意 “哗啦——”一声。 一桶冰水被侍卫拎着泼在三个犯人身上。 两个犯人仍旧毫无反应,其中有一个犯人浑身抽搐着醒过来,他的眼睛已经被血糊上,看到的一切都是血红,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被抓短短一日,他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好地方,每次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侍卫又有人用药护住他的心脉,还为他上最好的金疮药吊命。 “谁派你来的?” 这男声冰冷得如同寒冬腊月里的霜,听在人耳朵里后槽牙都在发麻、牙颤。 犯人几乎耗尽所有力量才抬头,看到端坐在他面前不远处身穿龙袍常服的皇帝,激动的眼底略有湿润,好在糊着血,看不清。 “宸妃。”两个字细若蚊蝇,但响在安静的过分的刑房刚刚好清晰入耳。 早就知道的答案再听一遍,同样让人气恼。 秦燊下颌线绷紧,面色更严肃阴沉,他问:“宸妃为何要调查先皇后?” 这是秦燊一直不理解的地方,他已经很纵容苏芙蕖,没有要追究苏芙蕖过错的意思,但是苏芙蕖还是不肯说原因。 秦燊看到犯人摇头,一颗心沉到谷底。 他早就有心理准备,询问一个下人主子的想法是很可笑之事,但他还是冒雨前来。 秦燊不愿意处置苏芙蕖,无论出于私情还是国事。 这时秦燊真切的厌恶苏芙蕖,厌恶她的越矩,厌恶她的倔强,更厌恶她行事作风不给她自己留余地。 这样莽撞有心机又收不了场的小姑娘,当真适合在宫中生活么? 秦燊自认耐心有限,就算是可以包容苏芙蕖一次,不见得可以包容她第二次、第三次… 苏芙蕖所做之事,与秦燊而言是步步试探,这事绝不可能这么轻飘飘的掀过去,要让苏芙蕖长记性。 “另外两个泼醒,继续问。”秦燊吩咐。 侍卫很快又端起盐水,重重泼在昏迷的两个犯人身上。 接下来便是反复的逼问、用刑、治疗… 终于在天光蒙亮时,最开始那个犯人虚弱开口:“太子…事关太子。” 秦燊眉头瞬间皱起,他几乎是听到这句回话的同时就已经站起身走到犯人身边。 但是犯人已经头一歪,死了。 秦燊看到这一幕死死地攥拳,咬牙道:“全力治疗。” 第二日早朝是压抑到死寂的氛围,秦燊全程面色铁青,大臣们都是噤若寒蝉。 不过半个时辰,早朝匆匆散去。 众大臣刚各自回府,就接连知晓两道旨意。 第一道,乃是太后娘娘亲自为苏太师嫡次子苏修竹和太常寺少卿嫡二女裴静姝赐婚,婚期就在一个月后。 第二道,则是苏太师嫡幼女苏氏芙蕖被贬为庶人,迁居冷宫。 同一日、同一时间,荣宠和警告都来,让人议论纷纷。 苏太师府上下一团糟。 一方面接旨要立刻请身份贵重的世家大妇做媒下聘,快速走流程。 太后懿旨中要求一个月就完婚,对于他们这样门第的家庭来说,已经不是匆忙,简直是敷衍至极。 正常筹备婚事都要一年到三年之久,才能全部完成。 但是如今太后有令,还着意添置不少东西,他们也只能听命行事。 幸好苏修竹和裴静姝婚配所用一切物件、聘礼、嫁妆等早就提前备好。 除此事外,另一方面苏太师府上下则是要一起商议苏芙蕖被打入冷宫之事如何应对,又是一番争论。 苏太师主张直接入宫求见陛下,为苏芙蕖说情。 苏夫人主张则是先行上折子,多提芙蕖与陛下之间的旧情,缓缓的试探、求情,慢慢来。 苏大哥苏松柏则是支持暗中派人先调查始末,再决定如何行事。 苏二哥苏修竹则是表示要去领兵去平海匪之乱,意图以功勋换取芙蕖平安出冷宫…… 宫内,宝华殿。 张太后本是在诵经,听完宗嬷嬷传回来的消息后,她眉头紧皱,手上的念珠都被她意外扯断,滚落一地,但无人去在意。 “怎么会这样?可有打探出原因?”张太后问宗嬷嬷。 宗嬷嬷惭愧摇头:“奴婢无能,还没有查到原因。” “御前的人嘴很严,奴婢不敢冒进。承乾宫事发时,殿内又只有宸妃和陛下,旁人全都不知晓具体发生了何事。” 张太后神色更不好,心里只觉得晦气。 她刚刚才把苏芙蕖收入麾下,正想着如何拿捏苏家来为她办事,结果苏芙蕖倒了。 这和断她臂膀有什么区别? “娘娘咱们可要想办法为宸妃说话,把宸妃从冷宫救出来?”宗嬷嬷试探性问道。 昨日张太后光明正大的召见苏芙蕖,今日还为苏家赐婚,在外人看来张太后一定很喜欢苏芙蕖。 这时若想为苏芙蕖求情,也不显得突兀,陛下看在太后娘娘的面子上,八成都会把苏芙蕖放出来。 张太后抬眼看宗嬷嬷,那双略有浑浊的眼睛里是久居深宫的老谋深算:“不必。” “没有价值和能力的人不配在宫中生存。” “她若是连出冷宫的能力都没有,哀家就算是救她出来,她也只能给哀家添乱。” 宗嬷嬷颔首应答:“是,奴婢遵命,不会再插手苏庶人之事。” 张太后点头,又重新闭上双眼,跪在佛前的蒲团上继续念诵佛经。 宗嬷嬷则是低头把地上散落的念珠都捡起来仔细放在锦盒中,有空要重新串好交给太后娘娘。 这是太后娘娘最喜欢的佛珠。 “最近不要轻举妄动,让咱们的人都回来,也撤回在苏家安插的眼线。”张太后突然吩咐。 宗嬷嬷不明所以,他们安插在苏家的眼线可是好不容易才塞进去的,若是轻易放弃,岂不是白费功夫? 她询问的话到嘴边,又看着张太后胸有成竹的样子,最终还是把话吞回去,没有再说。 “是,奴婢遵命。”宗嬷嬷说罢便出门吩咐。 关门声响起时,张太后则是睁开眼,看着高高在上的菩萨画像。 第139章 见面 第139章 见面 张太后怀疑…苏芙蕖被打入冷宫是因为她昨日太冒进,反而让秦燊更怀疑她,秦燊此举就是为了断她臂膀。 秦燊虽然不是她亲生儿子,但也算是在她身边养大的孩子,她对秦燊还是有些了解的。 秦燊对苏芙蕖很是上心,不然就不会入宫短短几个月就抬为妃位,更是在苏芙蕖入宫后,没有再宠幸过其他女人。 苏芙蕖是一枝独秀,毫无掩饰的偏爱。 若是普通后妃如此,尚且都是盛宠,更何况是家世显贵,曾经与太子纠缠不清的苏芙蕖。 能让秦燊不顾太子宠幸的女人,可见秦燊是动了两分真情。 张太后不认为秦燊会舍得把苏芙蕖丢入冷宫,所以要么是苏芙蕖真的做什么触怒到秦燊,要么就是…秦燊为了警告自己。 她不会再插手苏芙蕖之事。 苏芙蕖入冷宫若是前者的原因,苏芙蕖这辈子恐怕难翻身,对她也再无大用处,自然不值得她上心。 若是后者,那苏芙蕖没多久就会被秦燊放出来,届时风头过了,她再利用也一样。 不过是个趁手的工具。 东宫。 秦昭霖正在时温妍的院子里调养身体,泡药浴。 这段时间他哪都没去,全力在配合时温妍温补治疗身体,不仅是心疾,还有这么多年因为心疾引起的各方面亏空,都需要日积月累的恢复。 “殿下,近日你可还有胸闷气短之症?”时温妍为秦昭霖按着肩颈上的穴位,询问。 秦昭霖坐在药浴桶里十分放松道:“多谢你费心,已经大好。” 时温妍颔首,又问:“上次我给殿下的药,殿下可用了?” 指的是秦昭霖想给苏芙蕖用的那个瓷瓶药。 提起此事,秦昭霖眼里有些失望和不甘道:“还没找到机会。” 实在是苏芙蕖自入宫起,多次被人暗算…父皇,对苏芙蕖的饮食起居看得很紧。 他若冒风险,也许可以成功,但是若不成功,在当下这个情形后果就太大了。 现在整个陶家都要仰仗他,他不能冲动。 除此之外对秦昭霖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养好身体。 身体才是本钱。 “布谷布谷——”门外突然传来几声布谷鸟叫。 秦昭霖面色一凝,瞬间又恢复如初。 他对时温妍道:“今日多谢你,你先回去休息吧。” 时温妍深深看了秦昭霖一眼,语气平淡道:“好。” 说罢,她转身便走。 时温妍前脚刚走,很快就有一个黑衣人进入暖阁,单膝跪地道: “殿下,陛下方才传旨废除苏氏妃位,贬为庶人,迁居冷宫居住。”黑衣人将方才的旨意简单说一遍。 秦昭霖起初是惊讶错愕,旋即心内升起一阵按不住的喜悦,强压情绪问道:“你可知为何?” 黑衣人摇头:“属下不知内情,只听说似乎与调查先皇后有关。” 秦昭霖听到这话,眼底的喜悦褪去大半,眉头皱起,略有质疑问:“消息可靠?” 他与芙蕖在一起时,芙蕖对他母亲也很好奇,他早就把他知道的有关母亲之事都与芙蕖说过。 芙蕖为何还要调查母亲?还被父皇知道处置了。 黑衣人回答:“可靠,这是咱们在暗卫中的细作说的。” 说罢,黑衣人像是怕秦昭霖还不信,补充一句:“守一之子。” “……” 秦昭霖瞬间想起当日在溱州,那个千里奔走为他送信的男子。 自己原来贴身暗卫守一的儿子——凌霄。 他心中的疑窦渐渐散去,守一和凌霄父子的忠心,他信得过。 “这两日找个机会把冷宫守卫换成咱们的人。” 他要亲自见一见芙蕖。 “是,属下遵命。” 两日后,深夜丑时,满皇宫静悄悄似乎没有一点声响,唯有虫鸣鸟叫不时响起,吵闹又悦耳。 冷宫在后宫的最东北角,正经意义上来说也不算是宫宇,只是一个破败的三进大院子,房顶上的瓦砾都年久失修偶有破败之地,还因为夏日雨多,长出野草,一片破败。 驻守的侍卫本就寥寥几人,如今都是昏昏欲睡。 一个穿夜行衣的身影借着漆黑的夜色,翻进冷宫,准确无误的找到了拘役苏芙蕖的破败偏房。 身影在偏房门口时顿住,他看着摇摇欲坠的房檐瓦砾、发黄脏污的墙面以及漏洞的窗子,眼里闪过疼惜和不忍。 芙蕖出自世家贵族,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 这也是人住的地方? 父皇还真是不留情面,让他又难受又开心。 难受在于,芙蕖若真的在这呆十几二十年,他受不了。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芙蕖在这吃苦受罪。 开心在于…父皇既然能对芙蕖这么狠心,肯定对芙蕖的感情已经淡了。 秦昭霖在脑海中构想,若是芙蕖诈死,他有几成的把握可以让芙蕖安稳出皇宫。 他届时会在宫外皇庄好好安顿芙蕖,待他登基后,再将芙蕖改头换面风光接回宫。 “嘎吱——”随着破败门发出的刺耳响动。 秦昭霖左右四顾,确定无人,这才飞快进入屋子又把门关得死紧。 他刚进去眉头就忍不住皱起,烟尘大的直往鼻子里钻。 定睛一看,屋子很小,进门就是一张破桌子和床榻,床榻上此时有一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秦昭霖的心软成一团。 芙蕖是无辜的,她不该承受现在这些。 秦昭霖走近床边,这才看清芙蕖根本没睡着,而是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发抖。 这么黑,这么破的地方,芙蕖会害怕实在是太正常不过。 “芙蕖。”秦昭霖怕吓到芙蕖,他低声说话的声音非常温柔。 苏芙蕖颤抖的身体一僵。 下一刻。 苏芙蕖猛地掀开被子,不敢置信地看着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秦昭霖。 秦昭霖坐在床榻边,对苏芙蕖敞开怀抱: “是我,你别怕。” 旋即,苏芙蕖扑进秦昭霖的怀抱,声音哽咽又依赖:“昭霖哥哥。” “我不是在做梦吧。” 秦昭霖听到苏芙蕖的哭腔和不敢相信的话语,心尖酸了一瞬。 “不是做梦,我知道你来冷宫后就一直想见你,但今天才找到机会,希望还不算太晚。” 秦昭霖抱着苏芙蕖的力道很大,像是疼到骨子里想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 “芙蕖,你跟我走吧。” “父皇对你一点也不好,我会对你好。” 秦昭霖的吻怜惜的落在苏芙蕖的额头上:“我才是最爱你的人。” 第140章 扭曲 第140章 扭曲 苏芙蕖在秦昭霖怀里摇头,哽咽更盛道:“昭霖哥哥,我不能和你走。” “我如果和你走了,陛下不会放过我们。”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只要他们还是大秦子民一日,他们便难以摆脱大秦皇帝的控制。 秦昭霖看苏芙蕖如此伤怀,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把自己的计划告诉苏芙蕖,但是话到嘴边又迟疑,最终什么都没说。 许多话心里明白可以,但是不能宣之于口。 秦昭霖并非不信芙蕖,只是不信这冷宫。 他是冒着巨大风险前来,不敢保证暗中就无一人窥伺。 “芙蕖,只要你心里有我,我会为你扫平一切障碍。” “忍过眼下一时,我们迟早可以长相厮守。” 秦昭霖闻着苏芙蕖身上独属于她的香气,过往一幕幕仿佛正在脑海中滚动,让他十分动容。 他多么想现在就和芙蕖厮守。 苏芙蕖在秦昭霖怀里重重的点头,似乎是感动非常,决心要与秦昭霖抵御所有的困难。 但是她心中却在冷笑。 秦昭霖近来还真是长脑子了,若是从前,恐怕早就忍不住要和她透露上位之心。 如果说并蒂莲百鸟朝拜那次,秦昭霖找她是为了陶皇后,不惜牺牲她,所以虚伪防备也正常。 但是如今这次深夜入冷宫,倒是显得更真心一些。 可就算如此,秦昭霖也没有过分透露他的事情,可见秦昭霖最爱的还是自己。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爱自己没错,苏芙蕖也爱自己。 那就只好各自为政。 苏芙蕖环抱着秦昭霖的脖颈,头抵在秦昭霖的肩膀上,深深看了一眼窗外。 她知道,黑不见五指的暗处有秦燊的人。 …… 御书房。 暗夜跪在秦燊面前将冷宫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秦燊面色平静无波,像是在聆听别人的事情一样毫无反应,唯有沉重的呼吸中蕴藏着山雨欲来的崩殂感。 秦昭霖和苏芙蕖,实在是太令他失望。 一对养不熟的白眼狼,无论他怎么厚待都是白费功夫。 “召一队暗卫把冷宫围起来,除御前之人外,所有知情人全杀。”秦燊的声音冰冷可怖,宛若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暗夜神色严肃:“是,属下遵命,属下即刻去办。” 说罢,暗夜便行礼离开。 暗夜刚离开御书房辖区,凌霄就从暗处围上来,十分恭敬问道: “师父,陛下可有吩咐?” 暗夜道:“调一队暗卫把冷宫围上,今夜之事除御前的人外,所有知情人全杀。” 凌霄身形一僵,很是震惊,他迟疑着欲言又止两次,显得吞吞吐吐。 “有话直说。” 凌霄咬牙像是下定很大决心,问道:“师父,知情人除御前之人外,便是两个冷宫的废妃看到太子入内。” “还有…太子身边的几名暗卫以及心腹守卫。” 其余人都好说,杀也就杀了。 唯有太子身边的暗卫本就不剩几个,还有心腹守卫,想要培养也需要下大功夫。 这一下再杀,相当于把太子在宫内的眼睛、耳朵、手脚都斩断大半。 暗夜的脚步一顿,眸色深深,说出的话艰难而坚定:“杀。” 这就是陛下的命令。 陛下能予以太子无上的尊容和势力,也能让太子零落成泥,一无所有。 很快,一队暗卫悄无声息的来到冷宫,神不知鬼不觉间,只剩下一地血迹和长长的拖拽血痕。 秦昭霖的人,全部被肃杀。 屋内。 秦昭霖仍是一无所知,他正揽着苏芙蕖坐在床榻上回忆从前。 他们之间真的是有很幸福开心的过去。 “芙蕖,你恨我吗?” 秦昭霖想问这个问题已经很久很久,直到今天才真的有机会、有勇气问出声。 苏芙蕖靠在秦昭霖的胸膛上摇头,她看着秦昭霖的眼神充满理解和心疼。 她抬手怜惜的放在秦昭霖的脸上,柔声说道:“昭霖哥哥,我知道你的苦楚。” “陛下正值壮年为人又强势,你有很多你的不得已,我都知道。” 苏芙蕖无声的把秦燊和秦昭霖这对父子,放在了权力的对立两端。 秦昭霖听到苏芙蕖的话,非常感动,他揽着苏芙蕖的动作更加温柔呵护。 只有他知道自己有多么卑鄙。 他与芙蕖能到今日这般地步,大半原因都怪他。 若不是他忌惮苏太师的势力,真正议亲时不愿娶芙蕖为妻,也不会有今日… 若是事情刚发生时,他再坚定一点,不怀疑芙蕖,不用芙蕖去换取利益。 那么一切也或许会不一样。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太晚。 秦昭霖能做的就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尽可能的护着芙蕖周全,让芙蕖等到他登基那日。 “芙蕖,谢谢你愿意体谅我,相信我。” 秦昭霖动情地看着苏芙蕖。 两个人借着朦胧的月光对视,月华散发的银光仿佛在彼此的脸上照出柔和而清冷的晕圈,带着让人酒醉的沉沦。 这一刻,他们只想摈弃世间一切枷锁,肆无忌惮的在一起,相拥,亲吻,占有。 渐渐的,两人的双唇相触,从蜻蜓点水到浅尝辄止。 秦昭霖的吻温柔至极,带着沁人心脾的竹香,不同于秦燊的吻霸道又蛮横,别有一番滋味。 苏芙蕖没试过秦昭霖,但她料想,秦昭霖的服务意识肯定要比秦燊强。 两个人都闭着眼睛,沉浸在这个吻里,空气中都带着耳鬓厮磨的暧昧氛围。 秦昭霖只觉得自己被芙蕖身上的甜香包裹,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芙蕖的甜腻,这味道像勾人的钩子,不断撩拨他的心弦。 还有芙蕖的唇,那么软,那么可人,那么想要让人狠狠吞噬。 “芙蕖,我没有忘记我们的约定。” “我的身体仍旧只属于你。”秦昭霖缠满情欲的声音从唇齿间流出。 他说着话,将苏芙蕖缓缓推躺在床榻之上,覆身而上,顺带着,他把苏芙蕖柔软无骨的手拿起,顺着自己松开的衣衫里滑进去。 “芙蕖,你愿意么?”秦昭霖看着苏芙蕖的眼神执拗,隐藏着深深的占有欲和渴望。 苏芙蕖被秦昭霖邀请着强制的摸着他的胸膛、腹肌…入手冰凉紧致又滑腻,也算是个好皮囊。 “我愿意。”苏芙蕖娇软的声音清晰响起。 与此同时窗外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之声,夹在虫鸣鸟叫里并不显眼,更不能惊动屋内已经动欲的男女。 秦昭霖的吻,落在苏芙蕖的脖颈上,留下一个重重的痕迹,青紫。 他像是在报复谁,又或者是抵不住心中翻涌的热潮。 总之,秦昭霖在这样一个不合适的时间,不合适的地点与不合适的人纠缠,失控。 漏洞的窗纸后,有一双阴鸷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屋内发生的一切,无波的眸子下是深深压抑的扭曲。 第141章 吻痕 第141章 吻痕 “砰——”破败的门被重重踹开,倒下,发出巨大的声响,惊扰到床榻上的野鸳鸯。 秦昭霖眉头紧皱坐起看着门口,遮挡住衣衫略有些凌乱的苏芙蕖。 苏芙蕖藏在秦昭霖的身后,神色慌张的整理自己的衣襟,掩住里面那件平平无奇的白色肚兜。 暗夜和凌霄提刀进入,显然方才是他们踹的门。 他们进门后分别立在门的两侧,恶鬼面具在黑暗和月光的映衬下更加冰冷骇人。 秦昭霖和苏芙蕖看清来人都是一惊,秦昭霖下意识开始整理衣衫,心内的情欲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震耳雷鸣。 下一刻。 秦燊面无表情的走进来,他玄色龙袍上的银色五爪盘龙气势惊人,似乎随时准备腾空直冲云霄。 “父…父皇。” 秦昭霖只觉得大脑像是被人拿锤子猛锤,有瞬间的呆愣和麻木。 秦燊居高临下地看着床榻上的两人,尤其是藏在秦昭霖身后的苏芙蕖。 苏芙蕖也被吓得呆住,不染脂粉的脸像剥了壳的鸡蛋,白皙又精致,唯有双唇樱红。 不知是天然的唇色,还是被男人吻的。 她身体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但还在下意识的靠近秦昭霖。 他们的距离很近。 秦燊只觉得很无趣,一切都没有意义。 他冷冷的声音响在屋内,像一阵风似的盘旋上升,吹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又掷地有声。 “太子带到奉先殿。” “苏氏,就地格杀。” 在场人大惊,暗夜和凌霄握着刀剑的手都是一僵。 陛下一向雷厉风行、下手果决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但是他们没有想到陛下真的会杀苏芙蕖。 苏芙蕖到底还是苏太师的女儿。 不过…要怪也只能怪苏芙蕖太不检点,竟然敢明目张胆的在冷宫给陛下戴绿头巾。 世间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受得了这种背叛,尤其是位高权重之人。 这不仅是背叛,更是侮辱。 “是,属下遵命。”暗夜和凌霄领命的声音,打破一室僵局。 他们向秦昭霖和苏芙蕖走来。 苏芙蕖已经是满脸泪痕,娇弱无助的让人觉得可怜。 偏偏她不肯求饶,也不肯服软,只是深深地看着秦昭霖,像是要把秦昭霖的样子最后记在脑海里。 秦昭霖着急下床,背脊挺直的跪在秦燊面前拱手道:“求父皇留苏氏一命,苏氏毕竟是苏太师的女儿…” “砰——” 秦昭霖的话还没说完,秦燊一脚狠狠踢到秦昭霖的胸口处,秦昭霖被踢倒地,唇角流出血迹。 刚刚见好的心脏,似乎又在狂跳,带着阵阵发闷的抽痛。 他想说话,但嗓子连带着胸口都是一片麻痒血腥,连带着剧痛让他倒抽气说不出话。 秦燊戏谑地看着秦昭霖:“你以为朕是你这个废物,会畏惧苏太师的权势?” 说着,秦燊看向不远处的苏芙蕖,唇边的讥笑更浓。 “朕不连累苏家,已经是朕的仁慈。” “苏家几辈子闯出的功勋,也不过如此。” “……” 在场人都听出那话语中的危机四伏。 苏芙蕖执拗地看着秦昭霖的眼神也终于移动,她又惊又怕地看向秦燊。 少许。 苏芙蕖脚步踉跄地起身,跪在秦燊面前,动作因为太匆忙而磕碰,但这次秦燊不会再怜惜她。 所有人都以为苏芙蕖会请罪、会狡辩、会求情。 但苏芙蕖只是对秦燊深深地稽首,声音愧疚地说道: “陛下,臣女自知辜负陛下的一片心意,乃是死罪,不敢再为自己辩驳请求恕罪。” “臣女甘愿为了臣女喜爱太子殿下这颗心赴死。” “臣女只愿陛下余生顺遂,能够忘了臣女。” “……” 短暂的沉默后。 秦燊笑了。 他像看笑话一样看着苏芙蕖,语气恶劣至极:“玩玩而已,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 做了错事再想求情卖好,未免可笑。 苏芙蕖的话也让人觉得滑稽非常。 难不成苏芙蕖觉得,自己堂堂一代帝王,是在向她求爱的可怜人么? 他会忘不掉背叛他之人? 实在荒谬。 秦燊只怕苏芙蕖死的不够快,时刻活着提醒他被人背叛的屈辱。 随着秦燊的话落,苏芙蕖眼里也接连落下泪水,好不可怜。 苏芙蕖想说话,胸口处却突然涌上来一阵恶心,竟然直接干呕。 剑拔弩张的气氛仿佛瞬间被凝滞,还透着诡异的静。 秦燊看向苏芙蕖的双眸微眯,秦昭霖的眼神也染上不可置信的错愕。 旋即,暗夜上前为苏芙蕖把脉,动作很快。 “回陛下…苏氏已经有一个月的身孕。”暗夜声音沙哑至极,单膝跪地回话。 他只觉得他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裹着刀子,扎人又难言,却又不得不说。 屋内更是死寂。 一个月前,正是苏芙蕖得宠之时,会怀孕也不奇怪。 但是早不怀、晚不怀,偏偏这个关头怀,让人说不出是好事还是坏事。 秦燊眉头皱起,秦昭霖的脸色也很差,甚至有些失魂落魄。 唯有苏芙蕖一脸震惊后就是捂着小腹,又惊又喜,连带着抬眸看向秦燊的眼神都不再坦荡,而是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可见,苏芙蕖是想留住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是曾经秦燊盼望过的孩子,但他来的时机实在是太不恰当。 现在摆在秦燊面前的是一个棘手的选择。 他是该忍下这口气,暂且留住孩子。 还是…手刃亲子。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是太巧,哪怕秦燊相信暗夜的忠心,也不能全然相信暗夜的医术,更不能全然相信苏芙蕖的身孕。 秦燊派人秘密将陆元济和松岸带到冷宫为苏芙蕖把脉,得到了统一的回答。 “回陛下,苏氏已经有一个月的身孕。” “……” 秦燊面色阴沉地看向苏芙蕖。 苏芙蕖的脖颈上还有刺眼的吻痕。 第142章 两难 第142章 两难 “请父皇看在未出生的皇弟、皇妹的份上,饶恕苏氏。” “一切罪责,儿臣愿意一力承担。” 秦昭霖面色惨白,说话间胸口都带着嘶嘶啦啦的抽痛,但他还是强忍痛意,声音暗哑的为苏芙蕖求情。 哪怕他不能接受苏芙蕖怀孕,也不得不承认现在这个孩子来的时机刚刚好。 气氛随着秦昭霖的求情,更加沉重。 秦燊看着秦昭霖的眼神冰冷无比,他心中第一次动了废太子的念头。 所有人都有资格为苏芙蕖求情,唯独秦昭霖这个奸夫没有资格。 在秦燊发火前,苏芙蕖请求道:“陛下,臣妾自知有罪,万死难赎。” “但是孩子无辜,还请陛下让臣妾生下这个孩子。” “孩子诞生后,臣妾定会自我了断,决不让陛下的手沾上一点血污。” 苏芙蕖眼尾泛红,泪水决堤,神情恳切地向秦燊求情。 她服软求饶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秦燊,只是母爱的本能,让她为了他们的孩子能有一条生路可走,自请杀母留子。 秦燊面无表情地看着苏芙蕖,他听着苏芙蕖说的话没有一点触动。 但是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段尘封已久的回忆。 他六岁,亲眼所见母亲拼命证明他的身份,放下一切尊严甚至是生命,乞求皇室众人留下自己。 最后,去母留子,他才得以回归皇室。 秦燊无法猜测苏芙蕖的话中有几分真假,是否有拖延求生的意思。 他只知道,失去母亲的孩子,在皇宫里无人庇护是长不大的,就算是生下来也是白费功夫。 孩子也会活在战战兢兢的恐惧里备受煎熬。 他为了护住太子,已经耗费太多心神,如今还要再护一个孩子长大…他已经没有精力。 或者说得更直白些,他不愿意。 苏芙蕖不让他手上沾染鲜血的原因也很简单,怕孩子以后会恨他,但苏芙蕖自杀,孩子长大就不会恨他么? 若是孩子知道真相,也许不会恨他,但是孩子会因为有这样一位母亲而感到耻辱,那就会痛苦。 他们的孩子生下来,注定一生都不会快乐,在恨和痛苦里总要做选择。 与其大家都备受折磨,不如省点麻烦,干脆不让这个孩子降生,这也是一种仁慈。 秦燊想下令的唇齿在对上苏芙蕖落泪乞求又期待的眼睛时凝滞,话语也在胸腔中哽住。 他到底为什么要为了秦昭霖和苏芙蕖的奸情,而放弃自己的孩子呢? 他们的过错,为什么是自己的孩子来承担?就是因为孩子投胎的运气不好,投到了苏芙蕖身上么? 孩子,究竟有什么错。 秦燊胸口里的一口气似乎散去,又像是凝结的更深,连带着他的呼吸都带着让人窒息的闷痛。 这时他竟然开始检讨自己,若不是自己想知道苏芙蕖为何要调查婉枝,执意把苏芙蕖送入冷宫,又在知道太子前来时没有提前阻拦。 他也许不会陷入这般两难的境地。 是他太过自信,以为苏芙蕖和太子相见,也许会说出,为何会为了太子才调查婉枝的秘密。 没想到两个人竟然还胆敢纠缠。 “……” 想来想去,还是苏芙蕖和秦昭霖的错。 难不成他一个皇帝,每天什么都不做,就看着他们么? 秦燊现在终于理解秦昭霖说的话:“得不到心,得到人有什么用。” 没有心,这个人只要长了腿,只要有机会,随时都会跑。 强求没有任何意义。 苏芙蕖是个白眼狼。 久久地沉默后,秦燊面色仍旧不变,声音却沙哑到有些撕裂,他道: “暗卫把这间屋子围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出。” “若有形迹可疑之人,格杀勿论。” 看在孩子的份上,暂且先留苏芙蕖一命。 待秦燊想通如何处置这个孩子后,再行处置苏芙蕖。 秦燊说罢直接转身就走,把苏芙蕖的谢恩声远远甩在身后。 奉先殿。 秦燊站在辉煌的大殿中央,秦昭霖跪在蒲团之上,四周都是大秦朝历代皇帝和皇后的画像,最中间是一个集成的神龛,上面摆着龙凤纹的香炉、摆件和供品等。 空气中似乎有淡淡的檀香味和香火味混在一起,莫名让人心静又心烦。 这是秦昭霖第一次走进奉先殿内殿。 内殿向来只有历代帝后能进入,哪怕秦昭霖作为最受宠爱的太子,从前也唯有年节时才有机会站在内殿门外上香,驻足。 隔着一道门时,觉得里面是辉煌威武,引人想要进入。 深陷其中时,跪在列祖列宗面前,反而觉得压抑的喘不上气。 秦燊亲自上香,秦昭霖跟着磕头,全程肃穆又安静。 事毕。 “你便跪在这里,好好检讨自己的过错。” “何时头脑清醒,何时起身。”秦燊声音冷漠下令。 奉先殿是集皇权与天家父子情最深之地,在这里,每个人都应当有自己的感悟。 无论秦昭霖是盼望他这个位置,还是重新记起应该对父亲有的恭敬。 秦昭霖都应该,也应当恪守本分。 秦燊也在列祖列宗面前,重新审视这个他一直偏爱的儿子。 大秦朝到他这一代,已经是第五代,从前每一代帝王不敢说全是是明君圣主,但绝对不坠帝王声誉。 他真的要把江山,交给一个如此不恭不敬之人么? 一个人若对伦理和养大自己的父亲都毫无尊敬之心,对天下苍生又能有多少仁爱? 秦昭霖,私欲过重,现在二十岁,能为了自己喜欢的女人与父亲百般挑衅,不计任何代价的抢夺,已经是昏聩。 待秦昭霖四十岁呢?六十岁呢? 他岂不是会随着皇权在握,更加肆无忌惮。 秦燊的表情越来越沉重。 突然,秦昭霖的话打破沉默和僵局。 “父皇,母后的画像是否在奉先殿内?”秦昭霖看着秦燊,声音压抑。 秦燊呼吸更沉,他很了解秦昭霖,知道秦昭霖提起婉枝,是为了勾起他的父子之情。 可是他已经为了婉枝,为了这份父子之情,做了太多的让步。 如今,他是否要再看在婉枝的面子上,原谅秦昭霖。 第143章 完美 第143章 完美 秦燊没有说话,径直走到神龛的一侧,那里摆放着一件供奉完好的卷着的画轴。 画轴一打开,一个穿着皇后冕服,笑得端庄秀雅的女人出现。 正是先皇后,陶婉枝。 奉先殿向来是帝后同摆,秦燊还没殡天,陶婉枝的画像便也只能如此封存接受香火,历代都是如此。 秦昭霖看到画像中的女人的一瞬间,双眼猩红,眼中浮现出泪意,强忍着不肯落下。 母亲的样子,他其实时刻记在脑海中。 曾经父皇总是画母亲的画像,他跟在父皇身边,每每思念母亲便会悄悄拿出来看。 偶然一次被父皇发现,他以为父皇会不高兴,结果父皇邀请他一起看,后来…他也能参与画作,由父皇校正。 过往的一幕幕,随着画卷打开重现。 但是如今,父皇已经很久没有再画过母亲的画像,至少他不知晓。 秦昭霖端正对先皇后的画像,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毕,秦昭霖跪在蒲团上,正对着陶婉枝画像,抬眸认真地看向秦燊,询问: “父皇,您有多久没想起过母后了?” “……”秦昭霖问的秦燊一怔,秦燊拿着陶婉枝的画像,莫名变得烫手。 “从前儿臣与父皇经常在御书房为母亲画像,现在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秦昭霖的声音发沉发闷,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他眼底的痛色更为明显。 秦燊双眸晦暗不明,脊背发僵,直接又干脆道:“你什么意思?” “你不该利用你母后来做你的挡箭牌。” 秦燊的声音很不悦。 秦昭霖和苏芙蕖之事是他们之间的事情,一码归一码,不该牵连婉枝。 秦燊不会因为秦昭霖提起婉枝就心软,他只会因为秦昭霖利用婉枝而更愤怒。 此举,几乎坐实秦昭霖本就是个不孝之人。 秦昭霖眼底划过受伤和难过,旋即又是不甘的极端和不平。 “父皇,你对母后的感情还深么?或者说,你对母后还有感情么?” “你们之间的感情,会不会轻易的转移呢?” 秦燊眉宇皱起,看着秦昭霖的眼神浮现不耐烦。 “你想用朕与你母后的感情,类比你与苏芙蕖么?” “无论你们曾经的感情有多深,既然你不选择她,她入了宫,就是你的母妃之一。” “无论你如何类比,找借口,都不是你冒犯她、冒犯朕的原因。” “……” 殿内沉默半晌。 秦昭霖的唇角勾起落寞荒凉的笑,他声音似是枯败: “父皇,您不爱母后了。” “您如今满脑子都是苏氏。” “无论儿臣与你说什么,你都只想着苏氏。” “……” 秦燊彻底沉默,眉头皱得很紧,看着秦昭霖的眼神也更沉更深。 只是他手里婉枝的画像有些拿不下去。 他动作轻柔的把画像仔细收好,放回原位。 秦燊不认同秦昭霖的话,他最爱且只爱的人,唯有婉枝一人。 他对苏芙蕖顶多是——男人对女人的占有欲。 但是他没必要自证,更没必要对秦昭霖解释。 因为他已经明白秦昭霖的意思。 “这次便算了,再有下次,太子之位不会属于你。”秦燊声音发寒,掷地有声。 说罢,他便抬步要走。 只是刚走几步,秦昭霖的声音又清晰响起。 “父皇为什么要走?为什么又这么轻易的原谅儿臣。” “是因为心虚吗?” “是因为您发现,苏氏已经取代母后的位置,您愧对母后所以才原谅儿臣。” “您想将此事尽快翻过去,还能自己骗自己。” 秦燊面色彻底阴沉,凌厉的视线回眸看向秦昭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秦昭霖也跪在蒲团上回眸看他,眼里同样锐利,偏执,语调都提高许多,却还在深深压抑着激动,声音沙哑就更显得疯狂。 “我知道。” “我就是故意不断接近苏氏,利用苏氏对我的喜欢,让她越界,让您厌恶她。” “我就是要戳破这层窗户纸。” “我就是要拆散你们。” “我就是不允许,任何人取代母后!” “苏氏的心是我的,我也不允许这样一个对父皇不忠的女人,被父皇所爱!” “……” 秦燊面色铁青,下颌线绷紧,一只手都攥得死紧,狠压着情绪。 最终,秦燊只留下一句:“荒谬。”便转身摔门离去。 “砰。”殿门重重关上的一瞬间。 秦昭霖浑身泄力,挺直的脊背都弯下许多。 他扶着作痛的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息,像是重回水里的鱼,又活过来。 秦昭霖知道,这次是自己离危险最近的一次。 但是,他熬过来了。 他把皇权和男人之间的竞争,转成了儿子对母亲的守卫。 这无关权力斗争,更无关女人爱谁。 只是一个幼稚的儿子,偏执到疯狂的维护母亲,不择手段。 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他的算计,包括今夜所谓的捉奸。 性质已经完全不同。 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夜风,吹在秦昭霖被汗湿的脊背上,很凉。 秦昭霖看着跳跃的烛火和巍峨高悬的帝后画像。 他非常清楚,他暂且安全了,芙蕖也安全了。 这是他为自己的错误,承担的第一次后果。 秦昭霖相信,下次,他不会失手。 芙蕖的孩子,也不能留。 不然他们之间的关系会更加错综复杂。 …… 夜色,越来越沉。 秦燊走在幽深的宫道上,秦昭霖的话仿佛还纠缠在耳边,让他心烦意乱。 在此刻,苏芙蕖到底爱谁,显得无足轻重。 因为他确实也不爱苏芙蕖。 两个人不过是彼此利用。 所以,他对待苏芙蕖的方式就要更考虑现实,而非个人情感。 苏芙蕖被贬入冷宫两日,苏太师便求见了秦燊两日,折子也接连上奏,但是秦燊都没有理会。 如今看来,倒是时候一见。 他可以放过苏芙蕖,当作一切没有发生过,让苏芙蕖把孩子好端端生下来后,再悄无声息的病死。 这看起来是万全之策。 既全了秦燊对婉枝的夫妻之情,又全了秦燊对秦昭霖和苏芙蕖孩子的父子之情,还全了秦燊对苏太师的君臣之情。 最重要的,也让苏芙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他也不必在意苏芙蕖的越矩之举。 毕竟,活人总不能和一个死人计较。 只要舍掉苏芙蕖,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秦燊竟然发现,自己还是不愿意处死苏芙蕖。 现在,他恨苏芙蕖。 他舍不得让苏芙蕖死的那么轻松。 第144章 消息 第144章 消息 秦燊又回到御书房处理政务。 他打开左手边的密盒,取出里面的信件,这是宫外暗卫信息所传来的消息。 里面的信息五花八门,几乎全是世家官宦府邸一些可大可小之事,还有民间百姓的重点冤假错案等等。 平时秦燊都是当成消遣来看,能动的他会动,暂且不能动的会封存归档,待有一日能动时再做处置。 今日密盒一打开,上面的密件扣着加急二字的印戳。 打开一看。 暗卫信息所的人找到高国师的踪迹于三日前曾出现在佑安寺附近。 佑安寺和佑国寺在京城并立被称为两大国寺。 区别在于佑安寺对普通百姓开放,乃是普通百姓的祈福之地,在寺庙中的僧人为男子。 佑国寺则是专对皇室、大臣等贵族开放,更为安全隐秘,规矩也更加森严,寺庙中的僧人为女子。 大秦当代国师曾是佑安寺主持,法号禅静,乃是得道高僧,在先帝时期曾多次预言战争胜败,从无错漏。 正因如此,先帝在时曾三顾茅庐亲自请禅静为国师。 禅静百般推拒,最后还是被先帝的诚心所打动,同意当大秦国师。 但是禅静不愿凡世虚名扰乱佛家圣地,特请还俗,恢复了从前俗家的姓氏为‘高’,人称高国师。 高国师在先帝朝时盘踞朝堂多年,从无错漏。 他不仅能预言战争成败,还能预言朝堂吉凶,更是时常与先帝在宫中秉烛夜谈,被先帝奉为‘知己’。 直至先帝去世,高国师也跟着隐遁江湖,辞官时只说:“先帝的知遇之恩已报,我也该回归俗世。” 此后十五年,朝堂再无高国师的身影。 秦燊一直想找到高国师,可惜了无音讯,直至今日才重新得到高国师的消息。 他压下心中激动,特意叫暗夜亲自督办此事,务必要重新寻回高国师。 传说高国师可以预测未来,他也有许多郁结想要与高国师亲自交谈。 冷宫。 苏芙蕖坐在大开的窗子边的简陋木椅上,遥遥地看着朦胧的月亮。 屋内有男女暗卫进进出出,不断更换着屋子里的陈设,动作快速却无声。 他们换的陈设也很老旧,但好在是安全、牢固。 “劳您挪步,属下要将这套摇晃的桌椅换掉。”凌霄带着恶鬼面具,手拿一桌一椅非常轻松,走到苏芙蕖面前恭敬说道。 苏芙蕖如今是庶人,众人都不知该如何称呼她,只好不做称呼。 好在暗卫本就和苏芙蕖没什么接触,就算不称呼也不尴尬。 苏芙蕖听闻转头看凌霄,依言起身让路,两个人距离很远,保持着避嫌的分寸,没有任何通信的可能。 只是两个人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双眸对视,凌霄非常正常却缓慢的眨一下眼,随即目光向下垂眸,与苏芙蕖的视线分开。 苏芙蕖也如常低眉顺目离开,站在角落里等着众人重新放好家具。 这一切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是苏芙蕖胸有成竹。 她知道,距离她离开冷宫的日子,不远了。 恩情固然能让人忠诚,但比恩情更好利用的是仇恨。 “嘎吱——”一声门响,新换的房门被关得严丝合缝,屋内又重新恢复安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哎呦,憋死我了。” 突然从被子里钻出来一只麻雀,它挣脱被子累得直喘,费力飞到苏芙蕖的肩膀上重新用喙一根根的整理羽毛。 正是毛毛。 苏芙蕖看到毛毛,冷漠的神色温和下来,坐到松软的床褥上伸出手,毛毛顺势飞到她的手上。 “圆圆今天飞回来匆匆和我说过消息又飞回去了。” 圆圆是一只喜鹊,今年还不到一岁,从前只是一只‘普通’的鸟。 一次意外圆圆和毛毛结识,自此以后圆圆就缠上了毛毛,很喜欢和毛毛玩,这才被毛毛‘赏识’,介绍给苏芙蕖,又被苏芙蕖命名‘圆圆’。 初入宫时,苏芙蕖让毛毛去叫来一只鸟来把香消丸放到贞妃宫里,毛毛叫的便是圆圆。 “期冬和秋雪前日已经安全回到太师府把消息带回去了,太师和夫人这几日正在暗中调查张家,除此之外还在查苏修竹身边的细作。” “张氏贵女嫡出的有两位,庶出的一位,还有一个外室女,最大的二十五岁,最小的十岁。” “其中适婚年龄的有两位就是嫡出二小姐张元钰和嫡出三小姐张元璟。” “张元钰今年刚满十八,从小体弱一直养在乡下,近五年才接回身边如珠似宝的养着,不舍得她嫁人。” “张元璟今年十六,正在议亲,她从小一直养在父母身边,乃是江南有名的才女。” “这俩姐妹在外面很是姐妹情深,但不知为何在府里却并不亲近,想来是分离多年的缘故…” 毛毛把圆圆这两日在苏太师府跟踪苏太师知道的消息都尽数告诉苏芙蕖。 苏芙蕖听得很认真,有关张家她并不了解,正因此要好好上心,知己知彼才能布局规划。 若是等期冬和秋雪回宫,那太晚了。 宫中争斗,落后一步就有可能落人下风。 苏芙蕖要在自己还能做主的时候,尽可能把一切都握在自己的手里。 “太后的赐婚旨意已下,婚事定的太急,太师府和裴府都是人员混杂,难以辨别细作,若是有消息圆圆会回来报信。” “……” 第二日,御书房。 秦燊下朝更衣刚坐到桌案后,小盛子就来报:“陛下,福庆公主求见。” 自从上次土三七事件后,福庆就再也没来过御书房,也没在宫中走动,更是连宴会都称病不参加。 福庆每日都是极其低调,除了在漱玉斋就是尚书房,连嘉妃的永和宫都不去了,沉默的像是宫里没这个人。 秦燊暗中和尚书房的夫子们问起过福庆近况,夫子们都说:“福庆公主如今很是上进。” 福庆身边的奴才也说福庆除了低调沉默外,并无不妥。 渐渐的,秦燊也就不去过多关注插手。 成长总是要付出代价。 至于今日福庆求见,秦燊心中似有所感,他迟疑片刻,还是道: “让她进来。” 第145章 求情 第145章 求情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安。” 福庆穿着一身墨绿色公主服饰,看样子比从前瘦一圈,气质也更加沉静。 她对秦燊行礼,一举一动都标准非常,当真是有公主的气度,不似从前那般活泼好动,也不似从前天真烂漫。 活像是长大了五岁。 秦燊眸色深深,面色如常道:“免礼,赐坐。” “儿臣多谢父皇。” 福庆先是行礼谢恩,却没入座,反而是面容端肃的跪下了。 秦燊的双眸微眯,提前冷声打断:“福庆,你应当知道自己的身份。” “朕观你近日大有长进,应当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 福庆沉默一瞬,想说的话似乎哽在嗓子里又被她吞下。 半晌。 福庆抬眸看秦燊,眼里闪着灼灼的光,直接开口问道: “儿臣知道自己是公主,但是儿臣不知,儿臣与父皇而言,更多的身份是臣子,还是女儿?” 她声音很哑,还带着压住的涩意,听在人耳朵里像是砂纸鸣奏。 秦燊眸色晦暗,还是顺着自己的本心回答:“你自然是朕的女儿。” 他只有这一个女儿,自小虽然活泼吵闹,但是也很贴心懂事,为人更是赤诚热烈。 若说他只拿女儿当臣子,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福庆听到秦燊的回答,鼻头一酸,连带着眼眶都红润大半,但她吸了吸发堵的鼻子,忍下那股咸涩。 她说:“父皇明知道儿臣想说什么,还是选择顺应本心回答儿臣,承认儿臣在您心中是女儿。” “既然是女儿,哪怕有越矩,您也会包容、宠爱,正如小时候儿臣总是犯错惹事,闹得夫子受不了几次和您告状,您都原谅了儿臣。” “儿臣记得犯过最大的错,便是六岁时不小心撕碎了昭惠母后的画像,父皇当时很生气,但是最后还是舍不得重罚儿臣。” “您只是让夫子和母妃对儿臣严加管教,又罚了一年的月俸……” 福庆说着过去的事情,一桩桩一幕幕都宛若发生在昨日。 昭惠母后就是先皇后陶婉枝,先皇后的重要性自然不必说,她小时候闹脾气不小心撕碎先皇后的画像,最后的惩治,已经是极轻了。 她还记得事发后,母妃担心的三天三夜都没睡觉,直到降罪圣旨一下,大家才安心。 父皇,真的很宠爱她。 福庆可以说是秦燊除了太子外,最喜欢的孩子。 秦燊听着福庆的话,冷硬的面容似乎柔和许多,但他还是说道: “你是朕的女儿,朕会包容你的无心之失,但不会无底线的包容你恃宠而骄和明知故犯。” 苏芙蕖现在就是秦燊不能提及的禁区。 在他没有想明白如何处置苏芙蕖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前,他不想听到任何人提起他们,更不想听到有人为他们求情。 每次提起,都是一阵难言的隐痛。 福庆抿唇迟疑,她看着秦燊的眼神有一霎那的退缩,复又坚定道: “女儿说这些并非为难父皇,儿臣只是不想此生在后悔和愧疚中度过。” “父皇若不愿意听,只当儿臣是在讲故事。” “儿臣与她相识十年,在儿臣心中,她先是儿臣的好友,才是苏太师的女儿,再是父皇的后妃。” “儿臣幼时也曾多受她的庇护,如今明知她受苦,儿臣做不到袖手旁观。” “不求父皇能放过她,只求父皇能允许儿臣入冷宫看她,日常送些吃食用具,也算成全这一场姐妹情谊。” 雪儿自小千娇百宠,若无人庇护,恐怕在冷宫连一年都活不过去,与被处死没有两样。 秦燊看着福庆的眼神更沉,胸口的呼吸起伏不平,染着深压的怒意。 孩子们真的是长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不会顺从父母的心意。 有时哪怕明知是火坑,也偏要对着干。 秦燊都有点要被气笑了。 他曾经希望孩子们活得恣意潇洒,能够在他的羽翼下充满锋芒和棱角,可以放肆大胆的做自己任何想做之事。 如今他们真的大胆,秦燊不知道是该赞他们勇气可嘉,还是叹自己也算‘求仁得仁。’ “如果你知道她做了什么,你不会愿意趟这滩浑水。”秦燊语气低沉而笃定。 苏芙蕖犯的错,是天下女子所不能容之错。 福庆唇角勾起一个苦涩的笑,她说话清晰可闻: “如果儿臣知道她做了什么,那儿臣一定会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若是她是为了自己要做之事去赴死,那儿臣祝福她,下辈子投个好胎。” “若是她是被逼无奈去赴死,那儿臣心有不甘,必定要想办法救她。” “……” “儿臣是想说,权衡利弊,是你们的选择,不是儿臣的,儿臣做事只看自己的感情和心意。” “她自作孽不可活,可以。但是被人冤枉死,不可以。” 殿内陷入寂静。 许久。 秦燊对福庆说:“你去看看她吧。” 至少,福庆是他的女儿,他不忍福庆怀着遗憾和愧疚度过一生,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他作为父亲,不能做那个毁了女儿友谊的刽子手。 要怪只能怪苏芙蕖心机深沉,太会笼络人心。 福庆眼里闪过意外的惊喜和感动,她端正对秦燊磕头行礼:“儿臣多谢父皇!” “儿臣告退。” 说罢福庆就迫不及待告退离开,秦燊看着她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若是世间一切都如同福庆这般简单、真诚、果敢,那世间应当会更美好。 可惜,现实的名利场总是刀光剑影、尔虞我诈。 若福庆不是公主,若他与嘉妃没有娇宠,若…苏芙蕖没帮过她,她想来也不会是如今这个样子。 在福庆去冷宫的半个时辰里,秦燊一封奏折都没有批进去。 直到去探听的暗卫回来禀告:“福庆公主知道苏氏所做一切非常生气,两个人不欢而散。”以后,秦燊胡乱的心骤然死寂。 他什么都没说,只摆手让暗卫退下,又重新拿起奏折批阅。 早就知道结果的事情,何必关心呢。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福庆再次求见。 秦燊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让福庆进门。 福庆一进门就风风火火,脸上还带着被气得没恢复好的愠怒。 “父皇,芙蕖肯定是有问题,估计是有脑疾了,儿臣请您派太医去看看。” “?” 第146章 僵持 第146章 僵持 福庆本有一堆话想说,抬眼对上父皇深沉的眸子,突然像被扼住喉咙的鸡,不知从何说起。 实在是有些话也不方便和父皇说啊,说出来和挑衅父皇有什么区别。 “怎么了。”没等到福庆说话,秦燊主动开口问,语气平淡如常,像是敷衍似的随口一问。 福庆犹豫迟疑,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决定说出来,父皇连雪儿和大哥的偷情现场都抓到了,听一听怎么了? “父皇,芙蕖曾经是与太子殿下彼此心悦。” 话刚开口,福庆就看到父皇的脸黑沉下来,她顿了顿还是继续说: “但是芙蕖远没有如今这么魔怔。” “从前他们的情分更多是不用言说的默契,远没有现在这么外放和疯狂。” “换一句话说,儿臣不觉得他们的感情有多么情比金坚。” “方才儿臣去见芙蕖,芙蕖竟然和儿臣说,为了大哥她死都愿意。” “要死早死了,何必等到入宫为妃后再死。” “若是她还心存侥幸,认为日后等大哥登基,他们还有旧情复燃的可能,那现在更应该好好服侍父皇,以求保全自己。” “她是脑子不正常才会这么疯。” 福庆说罢,空气安静,秦燊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的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 “总不能说是芙蕖疯了就想这么刺激父皇,让苏家跟着她陪葬吧?她和苏家又没仇,干嘛这么做。” 福庆以为父皇不信,最后又补一句来佐证。 实在是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苏芙蕖都没有必要这么作死,除非是脑疾人疯了。 “她从前与太子的感情并不深厚么?”秦燊问。 福庆:“?” 她是在说芙蕖的怪异之处,请求父皇给芙蕖找太医,并无深入说芙蕖和大哥之事的意思。 青梅竹马长大,又在情窦初开时定情,就算是没那么深厚,肯定也不浅吧,父皇问这个让她怎么回答? 福庆眼神闪烁,勉强保持镇定,随意回答:“一般吧,儿臣看也就那样。” “若是深,大哥怎么可能不娶芙蕖,反而娶没什么深交的陶明珠呢。” 得到回答,秦燊垂眸看着手上的奏折,毛笔上的墨汁不知何时点落一个朱砂红点,不成规矩。 这是他为帝后第一次不合规矩。 “她有孕了,你若无事便多去陪陪她吧。” “朕会让松岸住在冷宫,随你们调派。” 福庆听到芙蕖有孕的消息,惊讶的瞪大双眼,还来不及消化这个消息,她就被父皇命苏常德给请出来了。 她站在御书房门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又想起父皇说让松岸住冷宫随他们调派,那就是肯给芙蕖活路。 福庆眼眸里的光更盛,回眸看了一眼御书房紧闭的大门,复又转身朝冷宫走去。 今日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对父皇说谎。 那就是——不管苏芙蕖是不是自己作死,她都不会看着苏芙蕖去死。 接下来几日,福庆日日去看苏芙蕖,松岸也日日为苏芙蕖把脉,最后干脆把陆元济也带到冷宫把脉。 可惜一无所获,一切如常,各方面都表示,苏芙蕖非常正常,身子比一般人都康健,龙胎也很好。 秦燊从最初的关注,到后来的漠不关心。 近来发生的一切,实在是太过荒谬,他竟然真信了福庆的歪理邪说,纵容她们胡乱折腾。 说到底,还是那个孩子的出现,让他想起自己幼年,以致于心神动摇,不然苏芙蕖早该死在那夜的冷宫里。 时间飞快,秦燊的万寿节过的一如往昔,盛大、恢弘、气派,不坠帝王风范同时也冰冷无情。 一场场的宴会像流水宴似的没完没了,秦燊第一次觉得应付前朝和后宫众人也是一件让人心烦的事情。 今年万寿节唯一的不同便是张太后参宴,宴席上还引荐两位张氏贵女,张元钰和张元璟为秦燊庆贺诞辰。 姐妹二人容貌昳丽,一个端庄一个秀雅,长得都与张太后有几分相似,乃是张太后嫡亲的侄女。 引荐之意没有明说,但众人心知肚明张太后的意思。 最后秦燊还是留下张元钰入宫为五品昭仪,封号淑,入住钟粹宫正殿。 而后张太后又私下做主,册封张元璟为六品贵人,封号容,入住钟粹宫东侧殿。 秦燊登基十五年,张太后从不曾为自己谋求过什么,更不曾要求过什么,如今不过是塞两个女人进后宫,秦燊没理由拒绝。 但他内心不喜张太后的行为,故而一个都没有宠幸。 皇宫内一切如旧,像是与往年没有任何区别,又仿佛有极大区别。 太子不复从前春风得意,深得圣心,在宫中行事极其低调,陶皇后算是被软禁在宝华殿,连万寿节都不许参加。 陶太傅因陶家之事被牵连,苏太师因宸妃被废之事被连累。 一时间曾经前朝后宫风光无限的两大世家都落寞蛰伏,让参加万寿节宴会的众人心有惴惴。 近来唯有张氏像是有复起的苗头,但张氏官员都是地方官,张氏贵女又没得宠幸,日后之事也不好说。 短短不到半月,前朝后宫局势不明,秦燊的情绪也是诡异莫测,所有人的心都像是被绷紧成一根弦,不知这弦何时能松开或是崩裂。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万寿节最后一日,也是秦燊唯一一天可以彻底休息的日子。 高国师被暗卫找到,特请入宫。 他穿着一件打着补丁又浆洗发白的粗布麻服,腰间用一根草绳松松系住,行动间衣摆轻轻晃动,浑身上下不染世俗,又沉入世俗与普通百姓没有任何区别。 唯有腕间一串极品紫檀念珠价值不菲,乃是先帝所赠。 他气质沉静高雅,双眸总是微垂,其中熠熠的光却掩不住。 “草民恭贺陛下圣诞,愿陛下长乐无极、春秋永盛。”高国师对秦燊行叩拜大礼。 第147章 蛊虫 第147章 蛊虫 秦燊上前亲自把高国师扶起,这是大秦朝对国师特有的礼遇。 大秦朝到他历经五代帝王,只出过两位国师,第一位是跟随在开国皇帝身边的神算子,第二位便是眼前这位高国师。 虽然高国师已经辞官归隐,但该有的礼遇不能没有。 “国师多礼,请坐。”秦燊示意高国师在窗边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入座。 高国师深深长揖:“多谢陛下厚爱,草民愧不敢当。” 秦燊径直走到太师椅上落座,平静无波的眸子看向高国师。 高国师跟着亦步亦趋走到另一侧太师椅上又是长揖:“多谢陛下。” 说罢,他这才跟着落座。 八仙桌上是一副残棋。 高国师看着残棋,又看向一旁打开的窗子,看到高挂的太阳,复又看向秦燊,语气平淡道: “草民心知陛下遇到难解之事,此事若想解,方位在东南。” 东宫,正在皇宫的东南方。 秦燊眉头轻皱又猝然分开。 他曾经与高国师见过多次,还曾一起上过战场,算是老熟人,知晓高国师确有本事。 但高国师连他发生何事都没问,直接下决断,还是让他心有疑窦,更有一种芥蒂。 为帝者,最忌心事被人掌握。 若是他与苏芙蕖和太子近来如此隐秘之事都能让高国师窥探,那岂不是世间没有高国师不知之事。 “你如何敢确定?”秦燊面色如常问。 高国师将腕间念珠摘下,握在手里轻轻转动,面上勾起笑意,语气十分平和道:“陛下若不信草民,也不会让人将草民带回宫中。” “陛下放心,草民虽略窥天机,但到底是肉体凡胎,不知内情。” “草民只知皇宫东南有东宫坐镇,太子龙章凤仪按理来说居所也应当紫气萦绕,如今紫气却被黑气弥漫,此间必有妖邪。” “故而,草民论断,此事想解,事在东宫。” 秦燊紧绷的心略微松懈,但心却更沉,他问道:“可是太子能解?” 若苏芙蕖爱秦昭霖当真到疯魔的程度,那确实是只有秦昭霖可解。 高国师摇头道:“非也。” “不知陛下可曾听过南疆有一种毒物,被称为蛊。” “蛊是通过培养毒虫制成的神秘毒物,它可致人中毒或死亡,但也能治病救人,传说中有许多奇特蛊虫有特殊功效。” 高国师为秦燊简单介绍蛊虫的种类和效用,秦燊仔细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许久后。 秦燊带着高国师前往冷宫。 苏芙蕖本是坐在椅子上看书,突然看到秦燊带人来,又惊诧又茫然,她慌忙起身不小心绊倒椅子,身形踉跄,眼看着就要栽倒摔在地上。 众人的心骤然跟着提到嗓子眼,吓得大惊失色。 电光火石之间,秦燊已经移至苏芙蕖身旁,一把搂住苏芙蕖的腰,将苏芙蕖捞到自己怀里,这才没有倒下。 众人见此都是松一口气。 苏芙蕖心有余悸靠在秦燊怀里,抬眸看着秦燊的眼神闪躲,充满心虚。 秦燊怀中揽着苏芙蕖,他作为救苏芙蕖的当事人,非常清楚苏芙蕖方才倒地的力道,很大。 若说苏芙蕖这样直愣愣的倒地,轻则摔痛擦伤,重则不知孩子能不能保得住。 秦燊看着坚硬的青石砖地面和倒地的椅子,他一颗心都在狂跳,下意识冷脸斥问苏芙蕖:“你急什么?” 垂眸一看苏芙蕖就撞上苏芙蕖这一脸的心虚,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估计是骂他呢,突然看到他当然心慌意乱。 “臣女…许久不曾面圣太过惊慌,这才一时失足,多谢陛下相救。” 苏芙蕖的声音又软又娇,还染着浓浓的后怕,听在人耳朵里让人怜惜,不忍苛责。 秦燊却听出她声音里的敷衍。 他面色不悦地松开苏芙蕖的腰,苏芙蕖果然立时后退与他拉开距离。 秦燊面色更差,胸口像是有一口气不上不下的憋闷。 “劳烦高国师为苏氏查验。”秦燊僵着脸转身对高国师吩咐。 若是苏芙蕖没有中蛊毒,什么问题都没有,那他折腾这么久还真是多余。 等苏芙蕖生下孩子,他就要处死苏芙蕖,免得这个心机深沉的女人带坏自己的孩子。 苏芙蕖听到眼前这个简朴的中年男人竟然是高国师,眼里闪过错愕和惊讶。 任何人看到高国师都会惊讶。 按照年龄推算,高国师如今应当六十出头,可看外貌就如同四十五六,不仅年轻,更是连一根白发都没有,实在不像传言中那位高深莫测的‘高僧’。 “是,草民遵命。”高国师拱手应答。 随即,高国师上前接近苏芙蕖,在高国师的手即将放在苏芙蕖肩膀上时,苏芙蕖猛地后退拉开距离。 高国师面色不变,缓缓继续向前。 苏芙蕖仍是后退,直到退无可退,整个后背都贴靠在床壁上,她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秦燊。 “陛下,臣女肚子疼,臣女不喜欢这些怪力乱神,让他走。” 苏芙蕖捂着肚子面色很差,在高国师步步逼近的脚步中,她的身形都似乎摇摇欲坠。 在场人都能听出这话是托词。 但苏芙蕖的脸色越来越差,捂着肚子的力道也越来越大,身体更是肉眼可见的颤抖。 她是真的害怕。 秦燊看着这一幕眉宇微皱,呼吸都沉几分。 他身后的苏常德这时上前,谄媚客气的作揖开口: “高国师,苏氏有身孕,情绪不易激动,不知还有没有其他检验的办法,奴才愿意效劳。” 高国师深邃的眸子看着苏芙蕖,脚步一顿,回头看向秦燊。 秦燊没说话。 高国师从随身香囊里拿出一节长长的白蜡,对苏常德道:“有劳公公为草民寻一个火折子。” “是。”苏常德应下,转身出门。 很快,苏常德去而复返,手里拿着火折子,殷勤上前,亲自打开火折子为高国师点蜡。 一种奇异的香味渐渐弥散开,又缠着一股淡淡的臭味。 高国师把蜡烛放在窗边的桌子上,又把窗子关紧。 一时间屋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下来,不再流通。 众人的眼神都盯着那支蜡烛。 蜡烛的烟雾起初向上飘散,慢慢凝结成团又散成雾,在没风的情况下,竟然都一起向苏芙蕖的方向缓慢飘去。 最终萦绕在苏芙蕖身边,缓缓散开消失。 “呼——”高国师手掌扇出的风似乎带出细微的响动,他已经把蜡烛扇灭,又重新装回香囊里。 “回禀陛下,经草民查验,苏氏体内确有蛊虫。” 第148章 传唤 第148章 传唤 “草民这蜡烛的烟雾只会与脏物形成共鸣,前往脏物所在之处。” “据苏氏的情况而言,双生情蛊的可能性最大。” 此话一落,秦燊的面色瞬间铁青,他胸口的郁气积压,像是憋一口气无处疏解,那股气在心中横冲直撞,如何都散不开。 方才在御书房内,高国师为他介绍的特殊蛊虫之一便有双生情蛊,一蛊双生,可以寄生在两个宿主体内。 蛊虫会操控各自的宿主一发不可收拾的爱上对方,甚至愿意为了对方去死。 除了另一半,宿主不会再爱上任何人。 双生情蛊的优点便是,蛊虫是同生共死,若有一方的蛊虫死掉,另一方就会殉情而死,而蛊虫的携带宿主不会有大碍,对人体伤害非常小。 缺点便是,双生情蛊的寿命只有十年,十年过后就会自然死亡,情蛊的作用也会消失。 双生情蛊若长时间无法相见,它们在人体里会不计代价的促使宿主寻找对方,这个过程会让人备受煎熬和折磨,只有见到对方才会缓解。 这个过程如果持续十年,就算不爱对方,也会养成下意识的习惯,可以在蛊虫死后继续维持很久的效用。 如果苏芙蕖当真是中的双生情蛊,秦燊都不需要思考,就知道始作俑者是谁。 苏芙蕖不过是一个羸弱女子,就算是出身高一些,到底也没有妨碍过谁,为何这么多人都要针对她。 后妃出于争宠忮忌谋害苏芙蕖就算了。 太子作为与苏芙蕖一起长大之人,竟然也用此毒计设计苏芙蕖。 秦昭霖到底是真爱苏芙蕖,还是恨不得苏芙蕖去死。 用计谋换来的爱,还有什么意思。 怪不得他那么言之凿凿的说,苏芙蕖的心是他的。 秦燊抬眸看向苏芙蕖,苏芙蕖一脸惨白和后怕,双眸都是战战兢兢,听着高国师的话又露出疑惑。 她仍旧紧紧贴靠在床壁上,双手紧张的捂着肚子,她像是只有这样才会有些安全感,又像是在不安全的环境里,想尽可能的护住自己的孩子。 秦燊兀的心一软,看着苏芙蕖这样,竟然觉得她很可怜。 他这段时间心里积攒的情绪似乎都随风飘散。 秦燊主动向苏芙蕖走过去,可苏芙蕖还是害怕,身体颤抖的更厉害,眼神也更躲闪,不敢看秦燊。 “陛下,苏氏体内蛊虫已经盘踞,侵入心神,想来方才是草民身上的气味惊扰了蛊虫让蛊虫不安。” “眼下为了苏氏康健,还是不要接近苏氏为好。”高国师出言阻止。 秦燊的脚步顿住,又后退几步和苏芙蕖拉开距离。 果然苏芙蕖的情况立时就好多了。 秦燊下颌线紧绷,眸色晦暗又危险,声音暗哑问道:“可有办法彻底解决双生情蛊?” 高国师道:“若想解决,首先要确认到底是何蛊虫。” “确认只有两种办法。” “其一,让苏氏服用草民特制的药剂,逼着苏氏把蛊虫吐出一部分,看到虫蛊,草民就能确认蛊虫的种类和效用以及如何破解。” “这种方法在确认蛊虫时最为保险,但苏氏有孕,此举会让蛊虫暴怒,恐在其身体里伤及胎儿。” “其二,便是找到另一半双生情蛊,双生情蛊同生共死,可先行杀掉那只双生蛊虫,再检验苏氏身体里的蛊虫是否存在,即可知晓苏氏是否是中此蛊。” 高国师话落,秦燊略有些不耐烦道: “你只说如何做即可。” 高国师回道:“若是陛下有怀疑的人选,可以直接将人带入冷宫,草民自然有办法让双生情蛊现身。” “若是陛下没有怀疑的人选,那只能命宫中男子依次来冷宫让草民检验。” “……” 屋内沉默片刻。 秦燊吩咐苏常德:“你带人去传唤太子。”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面容严肃行礼应答,转身就出去了。 在等苏常德传唤太子的间隙,暗卫奉命将苏芙蕖所居屋子的隔壁厢房打扫清理干净。 秦燊和高国师移步厢房,将此间屋子留给苏芙蕖休息平静心绪,还让苏芙蕖带进冷宫的奴才张元宝贴身伺候,以应备不时之需。 时间一点点过去。 苏常德带着御前几个得用的太监到达东宫时,秦昭霖正在时温妍处吃药膳。 自从那日在冷宫被秦燊一记窝心脚后,秦昭霖刚恢复的心脉又受损,近日便是更加频繁的泡在时温妍处滋养身体。 每逢心脏抽痛,秦昭霖都会怀疑,父皇当日是否已经对自己起了杀心,是否是故意损伤自己的心脉…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哪怕暂时压抑,随着时间的流逝和风吹雨打的滋润,最终都会长成苍天大树。 他听到苏常德说:“陛下有请”时,心口又遏制不住的抽痛几分,伴随而来的就是不情愿。 这是他为人二十年来,第一次不情愿与父皇见面。 但他面上仍旧温润和煦,放下吃药膳的筷子,起身在时温妍的伺候下漱口洗漱又更衣。 秦昭霖脑海中不断设想,父皇找他的用意,他又该如何应对。 三刻钟后。 秦昭霖出现在冷宫门口时,双眸已经彻底黑沉,一颗心不知为何七上八下的跳动。 他唯有面上仍旧挂着不露破绽的谦谦温和,迈进冷宫大门,眼眸也恢复如初。 径直在苏常德的带领下,进入厢房,一眼就看到坐在太师椅上的父皇和一位陌生的中年男人。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安。”秦昭霖对秦燊恭敬行礼。 高国师本想起身对秦昭霖行礼,但还不等他动作,他就看到陛下沉沉的眸子望过来,一时动作僵住,最后还是如常安稳地坐在椅子上。 “陛下,这是高国师方才让奴才煮的药,已经煮好。”小盛子这时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黑乎乎汤药走进来回禀。 秦昭霖听到小盛子对中年男人的称呼是高国师时,他眸色一惊,莫名的心中更慌乱。 站在父皇和高国师面前,他似乎透明人,能被这两位尊长一眼望穿,他开始心虚,面色都有两分发白。 “请太子喝药。”小盛子恭敬对秦昭霖道。 秦昭霖迟疑,在他想推拒时,秦燊冷硬的声音命令:“喝。” “……” 秦昭霖无奈端起药碗,看着黑乎乎的药汁,有种本能的抗拒,仿佛从灵魂深处有个声音在说:“不要喝。”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一瞬间,高国师已经冲至秦昭霖面前,一把将秦昭霖手中的药灌至秦昭霖嘴里。 “咳咳…咳咳…”秦昭霖被灌的猛咳,捂着胸口面色渐渐发红似有肿胀,活像是要喘不过气。 秦燊蹙眉,呼吸跟着急切三分,这时未免有两分怀疑高国师。 高国师似是知道秦燊的想法,开口解释:“陛下,苏氏尚且因为蛊虫的缘故不喜草民靠近。” “太子殿下体内若有蛊虫,蛊虫也会操纵他,不让他喝下那碗药。” “为减少事端,草民只能如此失礼,请陛下恕罪。” 高国师说着行礼请罪。 秦燊的面容微微缓和些许,只是还不等秦燊说话,秦昭霖咳嗽的更加剧烈。 下一瞬。 “呕——”一声,秦昭霖已经吐出一大口血。 那血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像蛆虫一般发白。 第149章 失望 第149章 失望 众人大惊。 秦昭霖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吐出来的一滩血迹。 苏常德离秦昭霖最近,他受到的冲击最大,他不仅看到血里的虫子,还闻到血液散发出来的怪异香臭,闻得他寒毛直立又阵阵恶心。 “陛下您看,这血里有虫子!”苏常德三步并作两步,着急移步至秦燊的身边回禀,借机远离那地上的虫子。 秦燊没理会苏常德,目光紧紧的落在那摊血液和秦昭霖身上,秦昭霖还在干呕,只是没有再吐出任何东西。 若不是亲眼所见,秦燊绝不会相信如此离奇之事。 高国师靠近秦昭霖,蹲下仔细看那血液里的虫子,又起身强势的抓住秦昭霖的手腕把脉。 他眉头微微皱起,转而走到秦燊面前拱手道:“陛下,确是双生情蛊无疑。” 秦燊面色端肃,他的心像是被人骤然攥紧,又像是被人骤然松开。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既有对太子此举的极度不喜,又有一种警惕油然而生,还泛着隐秘的轻松。 不等秦燊说话,反应过来的秦昭霖立刻跪下磕头,神情真诚又恳切,声音里夹着无处言说的委屈道: “儿臣不知何时被奸人所害,竟然能口吐邪物,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他这是真心话。 秦燊看着秦昭霖的眼神却越加冰冷,其中还有明晃晃的失望。 他一手养大的儿子,就是这样的为人,不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还能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抵死不认继续狡辩。 “陛下,草民这就去准备消除双生情蛊的药剂。”高国师主动行礼告辞。 秦燊一点头,他便快速离开,苏常德也跟着他行礼退出厢房。 皇帝训子,旁人还是不看的好。 屋内。 秦燊坐在太师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秦昭霖,双眸泛着冷意。 “你口口声声说与苏氏感情深厚,苏氏一心钟爱与你,你就是用双生情蛊这种腌臜手段骗自己的?” 秦昭霖的眉头紧皱,他听到父皇的话,又看向地上还在蠕动的虫子,瞬间将一切都串联起来。 “父皇,儿臣敢对天发誓,此事绝非是儿臣所为,若是儿臣所为,儿臣甘愿被五雷所灭神魂俱灭。” 秦昭霖庄重发誓,目光灼灼地看着秦燊,眼里全是坦然想要证明自己的决心,还有压不住的心焦。 这算是毒誓,可惜秦燊不信。 为恶者的誓言与忏悔就和放屁没什么两样。 “那你说,是谁算计你?”秦燊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 秦昭霖话到嘴边又哑口无言。 他下意识想供出时温妍,但是若供出时温妍,恐怕时温妍会说出更多他不想让她说出来的话。 况且事态并不明了,也不一定就是时温妍算计他,他留时温妍还有用… “儿臣无能,不知是遭谁算计。”秦昭霖浑身像被人卸掉大半力气,脸色更加苍白道。 秦燊面上露出讥讽:“若有人算计你,为何不让你去死,反而给你下能让你与苏氏情根深种的蛊?” “太子,你是朕一手教导长大,难道你连愿赌服输都做不到么?” 秦昭霖听到父皇申斥的语气,又抬眸撞上父皇眼里的不喜,他胸口发闷,被人冤枉的憋屈越来越盛。 “儿臣不知幕后之人是何心思,但儿臣真的没做过,儿臣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双生情蛊,更没有机会对久居深宫的苏氏下手。” 提及下手机会,秦燊兀的想到太子接风宴那日,太子故意引他前去看苏芙蕖与太子越矩。 他去时,两个人已经依偎在一起,之前发生何事他并不知晓。 那时也许就是一个很好的下手机会。 仔细想来,秦燊曾经怀疑过苏芙蕖对太子还有感情,苏芙蕖情绪激动说: “臣妾就算是再轻浮、再贱,也不会再要一个舍弃臣妾两次的男人。” “若是臣妾再对太子殿下痴心一片,那只能说明,臣妾活该被骗,活该被戏耍,更活该被像个娼妇似的买卖。” 苏芙蕖说这话时态度非常坚定,那时苏芙蕖也很亲近他,所以他当时信了苏芙蕖对太子已经没有感情的话。 事情是从何时开始不一样了?就是从太子接风宴开始。 太子接风宴起初,苏芙蕖公然晚到,还在宴会上与自己暗送秋波,眼里只有自己,丝毫不考虑太子的感受。 可是百鸟朝拜之后,太子去找苏芙蕖,苏芙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与太子纠缠不清,行事越来越乖张放肆,以至于最后都敢在床榻上与太子纠缠。 那时秦燊如何都想不到,世间还有能操纵人心的蛊。 他在亲眼所见的事实冲击下,他只能相信苏芙蕖是爱太子的,对自己不过是虚情假意,处处欺骗。 太子,还真是好谋算。 秦燊胸前像是燃起一把火,全是被亲生儿子玩弄在股掌之间算计的愤怒。 他声音极寒:“太子,你太让朕失望了。” “你这样,怎么对得起你母后。” 这句话像是刺激到秦昭霖,秦昭霖双拳紧握,胸口剧烈起伏,面色发红,他声音嘶哑像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这件事不是我做的!” “父皇你将我养大,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难道父皇与母后的儿子,就是这么不堪之人吗?” 秦昭霖说到最后已经从极致的愤怒,转为极度的伤心,他话语虽然仍旧尖锐,但眼里的泪却已经决堤。 秦燊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秦昭霖这般落泪,像孩提时一样。 “……” 随着秦昭霖的疯狂,秦燊的沉默,屋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许久,秦昭霖情绪渐渐平复。 秦燊面色平静,双眸晦暗不明,声音淡漠,听在人耳朵里却寒毛直立。 “若不是你,那就是苏氏。” 没有第三个人。 第150章 痛苦 第150章 痛苦 秦昭霖愕然,脖子突然像是被人扼住,想说的话都堵在胸膛里说不出来。 他看向秦燊的眼神复杂至极。 最终秦昭霖什么都没有说,他垂下眸子,看着那摊血迹里蠕动的虫子,感觉有几分像是自己的处境。 明明天地之大,却无处可去,只能在泥泞里挣扎。 一切对他来说都像是触手可得,又什么都得不到。 他的心开始刺痛、窒息。 挫败感像鬼一样围绕着他。 这一刻,秦昭霖知道了父皇的选择,他第一次在二选一的对局中,败下阵来。 也许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父皇只是想让这场不堪的闹剧,快点停止。 “……” 屋内沉默,父子就这样一坐一跪,阳光透过大开的窗子照射进来,没有驱散黑暗,反而刚好衬出父子两人之地就是黑暗。 秦燊见秦昭霖不再为自己辩驳,他的情感更为复杂。 方才急于解释的人,听到若自己不肯‘顶罪’,那受罪的就是另一个人时,竟然会选择闭嘴。 现在,秦燊似乎是第一次正视秦昭霖对苏芙蕖的感情,也许不是自己最初认为的那样浅薄轻率。 但是秦昭霖的爱,未免太不干净。 凡事过于强求,用力过猛,会将爱人者逼上绝路,也会让被爱者痛不欲生。 若是秦昭霖爱的不是自己的女人,他倒是不介意成全他。 而现在,秦燊不会允许秦昭霖再靠近苏芙蕖。 “陛下,这是破解双生情蛊的药剂。” 不知过了多久,苏常德为高国师开门,高国师手上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说道。 秦燊对高国师颔首,又看向秦昭霖。 一切尽在不言中。 秦昭霖这次没有犹豫和迟疑,在高国师把药递过来的那刻,动作干脆利落将药一饮而尽。 苏常德躬身伸手想上前去接空药碗时,药碗已经被秦昭霖眼睛都不眨的随手丢掉,发出“咔嚓”刺耳的碎裂声。 碗已经四分五裂。 苏常德的心猛地一缩,双眼放大不敢置信的看着秦昭霖,又小心翼翼抬眸去看秦燊的表情。 果然看到陛下的脸黑沉如水,眼眸锐利似刀锋。 太子殿下则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一眨眼的时间,苏常德尬笑着不轻不重的给了自己一个嘴巴,谄媚地看着陛下道: “请陛下恕罪,都是奴才不长眼,一时手滑,竟然没接住太子殿下的碗。” 不是他要给太子说情,实在是苏常德没办法不给太子台阶。 谁不知道陛下疼太子疼到骨子里? 现在父子俩在气头上,自然是针尖对麦芒,可是等气消了,人家俩人还是亲亲密密的一家人。 他这个台阶是不给也要给。 不然陛下若一时气恼惩治太子,事后会不会又怨他呢? 苏常德的心就像是剁饺子馅一样不平静。 好在陛下和太子没一个人愿意搭理他。 “劳烦苏公公拿一个大的痰盂或是木盆来,最多一盏茶的时间,双生情蛊就会被吐出来。” “草民要亲眼看到双生情蛊出来,才算结束。” 高国师开口对苏常德说话,方才短暂的插曲算是过去了。 不一会儿苏常德就拿了一个很大的木盆过来,放在秦昭霖面前。 场面变得很诡异。 四个人,一个坐着,两个站着,都在等跪着那个吐虫子出来。 突然,屋内几人听到一阵似有似无的疼痛呻吟声。 正是在隔壁苏芙蕖的声音。 秦燊眉头狠狠一皱,直接起身要向外走。 还不等他出门,秦昭霖这边也开始有反应,他的额头上骤然渗出冷汗,几乎凝成水珠落下,脸色瞬间惨白,死死咬着牙关,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他在忍痛。 下一刻,秦昭霖紧紧扶住木盆的盆边,呕出一大口血,血里全是肉眼可见的蠕动的虫子,比刚才更多。 光是看一眼就能让心理承受能力差的人吐个昏天黑地。 苏常德强忍着恶心,默不作声的转移视线。 秦燊的眼神落在一旁高国师身上,声音很冷,其中却染着不易人察觉的颤音。 他问:“苏氏也会像他这样?” 秦昭霖就算是从小体弱,但到底是个自幼习武,摸爬滚打长起来的男子。 苏芙蕖乃是养在深闺的娇弱小姐,碰她的力道大些都会喊痛。 她怎么能承受这种痛苦。 这时秦燊是真有些厌烦秦昭霖的无能和不择手段。 高国师回答:“苏氏不会吐蛊虫,但蛊虫会在她身体里自杀。” “苏氏和太子殿下所承受的痛苦是一样的。” “不过陛下不用担心,蛊虫自杀不会影响胎儿。” “……”秦燊的脸色铁青,拂袖而走。 他想推开苏芙蕖的房门,却发现房门被人从里面插紧,纹丝不动。 苏芙蕖痛苦的声音很近。 秦燊知道,他离苏芙蕖仅仅只隔着一扇门。 “开门。”秦燊的声音清晰无比。 “……”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苏芙蕖被压得更低的痛呼。 她不想被他听到。 但是秦燊耳力胜于常人,他听得一清二楚。 秦燊的心乱了,他明确的知道,自己此时关心苏芙蕖。 他迫切的想看到苏芙蕖。 只有苏芙蕖无事,他才能放心。 虽然他明知苏芙蕖在受罪,但是至少…他在身边,起码能陪她。 “让朕进去。”秦燊的声音很沉很低,还染着努力温柔商量的语调。 这次里面终于有了响动。 秦燊眉眼一松,下意识推门。 还是没推开。 似乎更紧了。 “……” “芙蕖,朕只是想陪你。” “……” 熟悉又陌生的称呼,第一次从秦燊的嘴里说出来,带着浓浓的轻哄。 若是平时,秦燊绝对叫不出来。 他就没叫过除婉枝以外的任何一个女人的闺名。 女人对他来说,只有父氏、位分或是身份,没有名字。 苏芙蕖是第一个。 “如果你不开门,朕只能破窗了。” “不要。” 这次秦燊刚开口,苏芙蕖虚弱急切的声音就立刻传出来。 “你根本不是陪我,你是想笑我。” 秦燊蹙眉疑惑,摸不清苏芙蕖的想法,反问:“朕笑你什么?” 第151章 刚好 第151章 刚好 屋内有少许的安静。 秦燊耐心快要耗尽时,终于又传来苏芙蕖的声音。 她的声音是强压的哽咽和不引人注意的委屈。 “你笑我贱。” “笑我上赶着给太子献身。” “笑我愿意无媒苟合。” “……” 苏芙蕖指的是这段时间她像疯了一样围绕着秦昭霖的行为。 秦燊听到苏芙蕖自我贬低羞辱的话,那里面盛着满满的破碎和难过,他心一软又泛着酸涩的怜惜。 一方面,他心疼苏芙蕖吃苦受罪,心疼她用那么伤人的话来形容她自己。 另一方面,随着苏芙蕖的话,秦燊飘荡无依的心也像是骤然落回实处。 他知道,从前的苏芙蕖回来了。 但同样秦燊的脸色也更差,对太子的恼恨更深。 若是没有太子横插一脚,他与芙蕖之间本不必有如此波折,芙蕖也不会这么痛苦。 都怪太子。 “这不怪你,朕知道近来发生的一切都并非你所愿,你只是被蛊虫操纵了。” “朕不会笑你,更不会再因此事怪你。” “过去的一切就让他过去吧。” 秦燊担心苏芙蕖那么自尊要强的一个人会想不开。 他还记得当日他与苏芙蕖意外缠绵后,苏芙蕖的第一反应是自尽。 每一个受妇德熏陶教养长大的深闺女子,大概都受不了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 毕竟对于一个女子来说,被自己不爱的人算计纠缠,甚至百般亲近,这不亚于是奇耻大辱。 “芙蕖,人总要向前看。” “更何况你与太子也没做什么。” 破败的院子随着秦燊的话落,像是更加安静和破败。 空气中仅仅只能听到苏芙蕖压抑的痛呼和秦昭霖的吐血声。 无论是暗处隐藏的暗卫还是明面上的苏常德和小盛子等人,他们都被秦燊的话惊僵住了。 苏氏和太子都滚到床上亲的天昏地暗了,这还叫没做什么? 那还想做什么? 他们倒是想睡到一起,奈何陛下没给机会啊。 暗卫和奴才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内心的感受。 荒谬,实在是太荒谬了。 一国之主,堂堂皇帝,竟然能包容一个女人到这种地步。 想来想去只有一种解释。 那就是陛下是当真宠爱苏氏,也是当真把太子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都是自己人,在意外之下偶有越矩也不算什么。 更何况苏氏肚子里还怀着孩子,正受着罪,那肯定要先以安抚苏氏为主。 秦燊也知道自己的底线在不断的让步,他说出来的话,自己都想笑。 但是秦燊现在确实是不在意苏芙蕖与太子之间那亲密的纠缠了。 不能保护好苏芙蕖,以至于苏芙蕖被算计上套,这是他的无能。 无能之人,当然要为自己的无能付出代价。 他只知道,现在,他不想,也不能,失去苏芙蕖。 屋内响起苏芙蕖低低的啜泣声,像是无助脆弱的小兽被逼到绝境,只剩下痛苦和绝望,又像是人在绝处逢生时的喜极而泣。 偏偏厢房里秦昭霖的身体颤抖的越来越厉害,剧烈的疼痛让他都忍不住发出痛呼。 秦昭霖的反应时刻提醒着秦燊,无论苏芙蕖怎么忍耐,如何不让他看见,他都知道苏芙蕖在经受着什么。 秦燊想破门而进,又要考虑苏芙蕖的感受。 他进去是想让苏芙蕖好受一点,不是要给苏芙蕖添堵。 所以没有得到苏芙蕖的允许,他不会进。 矛盾的心理让他煎熬、着急。 秦燊只能耐住心神,在门外缓缓哄着苏芙蕖。 苏芙蕖虚弱地说:“别白费力气了,我不想让你进来,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想。” “为什么?” “……” “因为我不想被你看到我狼狈的样子。” “我想让我在你心里,永远都是漂亮的。” “……”秦燊哑口无言。 这一刻,秦燊对苏芙蕖的怜爱和疼惜冲到顶峰。 他的手不自觉的死死握紧,骨节发白。 秦燊在努力压着自己波动的情绪。 那句:“在朕心里你就是最漂亮的。”终究是没说出来。 说情话,向来不是秦燊所擅长的事情。 在众人面前说情话,更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 冷宫彻底陷入安静。 秦燊没再强求苏芙蕖,他知道依照苏芙蕖要强的性子,不可能给他开门。 他只能僵硬麻木的站在门口,看着这扇新换的木门。 无能的听着苏芙蕖和秦昭霖的痛苦,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和废物一样的感受,已经太久太久没出现在秦燊的世界里了。 从前,他从不相信,这世界上能有感同身受。 现在他相信了。 蛊虫能让一对并不相爱的男女,深爱对方致死。 能让两颗很远的心,一起煎熬、痛苦。 也能让旁观的他。 备受折磨。 屋内。 苏芙蕖倚靠在门板上,面色如常没有一丝痛苦和难受。 她垂眸看着手里捧着的一个很小的瓦罐,瓦罐里是一只白胖的肉虫正在四处狠撞。 虫子已经撞得头破血流,流出来的血是墨绿色的粘液,纵然如此,它还在撞。 蛊虫虽然只是一只虫子,但是却拥有最纯真的感情。 或许是感情吧,人在有情感时,总是喜欢给无情的东西附加有情的价值。 就像是,秦燊现在无处宣泄的愧疚和怜惜,也会让秦燊不断给她附加价值。 她不是不能放秦燊进来,而是没必要。 有时候留白的阵痛比狠狠的释放情感,更让人感受深刻,毕竟人总是喜欢美化自己没走过的道路。 这一局,苏芙蕖已经赢了,她没必要再投入情感陪着秦燊上演破镜重圆的大戏。 苏芙蕖自问,她确实没有自信能把真正蛊虫侵体的感受,演绎的淋漓尽致,而她在能选择的时候,也不会做真正伤害自己的事情。 所以,所有的一切在现在画上句号,刚刚好。 不知过去多久,瓦罐里的蛊虫终于死了。 苏芙蕖听到外面苏常德像劫后余生似的说:“陛下,太子殿下已经将双生情蛊吐出,蛊虫已死!” 第152章 见面 第152章 见面 秦燊听到苏常德的话,僵硬的身体才像是回过神。 他深深地看一眼紧闭的屋门,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你去找曾经伺候过宸妃的掌事宫女过来,伺候宸妃沐浴更衣。”秦燊声音暗哑,吩咐苏常德。 他本想让女暗卫来伺候苏芙蕖,但一想到苏芙蕖不愿意让人看到她狼狈。 那便只有伺候过苏芙蕖的宫人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宫人但凡有脑子都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若是宫人实在嘴不牢…那杀掉就好了。 苏常德敏锐的捕捉到称呼的变化,立刻恭敬道:“是,奴才遵命。” 秦燊抬步便走进厢房,看到秦昭霖浑身早已经被汗湿透,狼狈地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身上都沾着血迹,毫无太子风范。 “陛下,太子殿下体内的双生情蛊已死,其他残余虫卵会在三日内自行排出,无需担心。”高国师上前拱手对秦燊回禀。 秦燊颔首没说话,高国师便又行礼,拿着木盆走出去。 屋内很快只剩下秦燊和秦昭霖。 “她怎么样?”秦昭霖看着秦燊问,声音极其嘶哑,宛若破锣。 秦燊没想到秦昭霖还敢问苏芙蕖,尤其是还敢光明正大的问他,瞬间微眯双眸,眼里闪过危险的异芒。 秦昭霖不知何时,已经比他想象的更大胆,更僭越,更无法无天。 他已经决定——废太子。 至少要给秦昭霖一个教训,再以观后效。 只是不能在这个关头废,不然前朝和后宫都会有人来窥探,他不想让人知道芙蕖和秦昭霖之事。 芙蕖的名声不该被此事毁掉。 “她如何都与你无关。”秦燊居高临下地看着秦昭霖,眼里毫无情感。 秦昭霖唇角勾起一个苦涩的笑,他捂着发疼的胸口,勉强费力爬起来跪在秦燊面前道: “父皇,儿臣知道儿臣再说什么,您都不会相信,但是儿臣还是要再说一次。” “此事,不是儿臣所为。” 秦昭霖说话间顿了顿,又补充说:“也不会是苏氏所为。” “儿臣不知是何人要通过苏氏来离间我们父子的感情,儿臣只知道此人用心险恶,绝非善类。” “父皇可以不相信儿臣,但是儿臣希望父皇可以继续调查下去,以免背后之人越发嚣张,成为祸患。” 这一番话秦昭霖说的情深意切、推心置腹,甚至眼底都隐隐浮现泪意。 秦燊面无表情的听着,神色没有一丝动容。 但是他的心,终究还是有微微的波动。 他一手养大的儿子,真的会如此僭越大胆吗? “……”秦燊不想深入思考这个问题。 许多事情越想只会越得不到答案,他只看现实。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 “原是朕对你过于厚爱,滋养得你越发没有分寸。” “朕最后与你说一次,苏芙蕖已经是朕的女人,生死都是要与朕在一处。” “你若再有妄想就别怪朕不留情面。” 这是秦燊第一次对秦昭霖说这么重的话。 秦昭霖也被秦燊的话震得本就发麻耳鸣的头,更加难受。 他喉头哽咽,只觉得嗓子里还是一片腥甜。 秦昭霖现在很清楚,父皇是认真的且绝不会再姑息他。 他若是还想坐稳太子位置,那必须和苏芙蕖保持距离,再不能沾染半分。 “……” 父子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眼眸在空中交锋。 沉默半晌。 秦昭霖主动转移视线,他对秦燊磕头,态度端肃而认真:“儿臣自知这段时间被双生情蛊操纵,做了许多错事。” “儿臣不敢让父皇原谅儿臣的过错,儿臣只能保证,日后不会再接近苏氏。” 这话一落,压抑的气氛似乎都轻松许多。 只是秦昭霖的下一句话又让空气窒息。 秦昭霖的声音更沙哑道:“儿臣只有一个心愿,便是请求父皇能让儿臣与苏氏再见一面。” “儿臣与苏氏相识十年,因为儿臣的过错,我们之间没有一个体面的结束。” “现在既然要真的分开,儿臣私心里想与苏氏好好道个别。” “全当是全了十年的…友情。” 秦燊听到秦昭霖第一句话时,火噌的窜到头顶。 可是听到秦昭霖后面的话时,火气又渐渐散去。 这,还像是要真正结束的样子。 虽然要求让人觉得不爽,但是好歹让人感觉到了真诚,而不是敷衍的迎合。 秦燊没说话,眼神落在秦昭霖身上,像是打量衡量秦昭霖所说是否出自真心,又像是威压秦昭霖,让秦昭霖自己说放弃。 秦昭霖全程正面迎接着秦燊的注视,他眼里有坦荡和痛意,唯独没有退缩。 许久。 “如果她愿意见你,朕就同意。”秦燊道。 这也算是让两个人彻底告别,若日后再纠缠,无论是谁主动,他都不会心慈手软。 “谢父皇。”秦昭霖对秦燊磕头叩谢。 片刻后,苏常德走进门回禀道:“陛下,宸妃娘娘已经沐浴更衣结束,宸妃娘娘想求见陛下。” 秦燊听到苏芙蕖想见自己,眉眼间的阴郁似乎散去大半。 他没再看秦昭霖,转身出去见苏芙蕖。 秦燊一出厢房门,就看到站在院子中间的苏芙蕖。 苏芙蕖梳着简单的坠马髻,配着莲花发饰,又穿着一身轻薄的浅雾紫色罗裙,罗裙上绣着精致的莲花纹案,衬得苏芙蕖的气质格外高洁秀雅,宛若一朵莲花开在神圣的灵台。 她的面色仍旧苍白,却在看到秦燊的一瞬间,眼眸里荡起光芒,灿若星子,漂亮的能让日月失色。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苏芙蕖规整的对秦燊行礼。 她刚行礼,秦燊已经走至她身边,拦住她的动作。 下一刻,秦燊把苏芙蕖整个人紧紧的拥进怀里。 入怀的小姑娘单薄得很。 秦燊想到她遭的罪,心软又心疼。 都说怀孕会长胖,偏偏芙蕖瘦了。 原是他没有照顾好她。 秦燊的吻落在苏芙蕖的发髻上,声音暗哑又温柔: “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第153章 死心 第153章 死心 “多谢陛下关心,臣妾一切都好。” 苏芙蕖依偎在秦燊的怀里,僵直的脊背在秦燊亲吻她的发髻时渐渐松弛,而后声音闷闷地发沉回应秦燊。 话语微顿,苏芙蕖的声音染上愧疚的哽咽:“臣妾近来言行荒诞,请陛下责罚臣妾。” 秦燊环抱着苏芙蕖的力道更大,他认真地说:“朕说过,此事不怪你。” “这些事情并非你所愿,自然也不必你来承担后果。” “世间从来没有受害者还要道歉的道理。” “你不仅可以不用道歉,还可以对朕提出心愿。” “朕会尽可能的满足你。” “……”苏芙蕖有一瞬间的沉默。 片刻后,苏芙蕖颤抖着手缓缓回抱住秦燊劲瘦的腰,像是全身心依赖,她说话含着哭腔: “陛下,臣妾没有别的心愿,只求能够平安诞下我们的孩子,看着他健康快乐长大,这辈子就再无遗憾。” 秦燊轻轻拍抚苏芙蕖脊背的手微顿,复又继续。 他道:“这也是朕的心愿。” 两个人在院子里旁若无人的相拥、亲密。 他们没有再说话,但是但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们的感情甚笃。 从秦燊出门那刻,秦昭霖也从地上站起身,移步至厢房门口,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人打了几拳后又塞上棉花,又疼又没着落。 他的私欲里,期待苏芙蕖能够看自己一眼。 这对苏芙蕖来说很容易做到,毕竟父皇是背对着自己,父皇不会看到他们的眉眼官司。 但是,苏芙蕖没有看他。 一眼都没有。 难道芙蕖这段时间对自己的亲密和感情,都是源自双生情蛊么?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秦昭霖狠狠压下。 芙蕖绝不是因为双生情蛊才爱自己,而是芙蕖本就爱自己。 就算是芙蕖不肯看他,也只是碍于冷宫如今处处都是父皇眼线的缘故。 芙蕖被伤怕了,这很正常。 “太子殿下,人与人的缘分本就是天定,聚散终有时,人力强求不得。” “若是过分执念,只会害了自己。” 高国师的声音很轻,响在秦昭霖耳边。 秦昭霖不用回头就知道高国师站在自己身后,但是他的眼神仍旧放在院中那对交颈的鸳鸯身上。 “高国师,你有爱过一个人吗?”秦昭霖问。 “……”高国师沉默。 又道:“爱与不爱,有时只是人的幻想与执念。” “你可以仔细问问自己,自己到底爱的是眼前这个人,还是爱的是自己的幻想和不甘。” 秦昭霖听到这话,回头看向高国师,他声音很淡很轻: “没爱过人的和尚,说这句话并不恰当。” “你只有体会过,才配说教别人。” 秦昭霖的话很不客气,高国师却是轻轻一笑,并不计较,他只强调一句: “太子殿下慎言,草民很久前就已经不是出家人了。” 秦昭霖淡淡收回视线,没再说话。 院子里秦燊和苏芙蕖在长久的拥抱里,两颗心似乎由远及近,又重新的站在一起,让人心安。 “太子想见你,与你告别,你愿意么?”秦燊语调十分温和的询问。 他担忧苏芙蕖以为这是命令,立刻又补一句:“全看你的心意,可以拒绝。” 苏芙蕖的身形一僵,转瞬间,她还是在秦燊怀里点头:“臣妾愿意。” “……”秦燊没话说了,唯有咬牙。 心里控制不住升起的隐秘不爽,随着苏芙蕖的下一句话被抚平大半。 “臣妾也是时候和太子殿下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若是太子殿下心有不甘,过去之事就会变成他的心魔,不利于他,也不利于臣妾,更不利于陛下。” “真正的放下,是再也不关心,而非强忍情绪。” 一阵夏风吹过,带着温热的凉扑在人身上,让人心燥。 秦燊道:“好。” 说罢,秦燊和苏芙蕖两人分开,一起转眸看向厢房的秦昭霖。 不等秦燊叫秦昭霖,苏芙蕖就主动朝秦昭霖走去。 “……” 厢房确实僻静,比院子里说话更方便。 苏芙蕖这样选择也没错。 毕竟院子里明处暗处还有一大群奴才。 总不好让奴才看主子的热闹。 秦燊的手自然垂落在身体两侧,宽大的衣袖遮住略微握紧的拳头。 他没跟上去,这是他对芙蕖的信任和尊重。 高国师适时对苏芙蕖作揖行礼,转身让出厢房的位置。 厢房彻底只剩下苏芙蕖和秦昭霖两人。 “嘎吱——”门被秦昭霖关上了。 秦燊面色微沉大步上前,还有几步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算了。 厢房的门窗都是坏的,漏洞的漏洞,摇晃的摇晃,他们在院子里仍旧可以依稀看见里面的情形。 秦昭霖和苏芙蕖也没什么可以做的。 他若是跟上去,岂不是显得他太在意? 毕竟秦燊不是在意,他只是担心苏芙蕖再被秦昭霖所害,说到底,苏芙蕖还怀着他的孩子呢。 秦燊后退几步,又退回院子,与厢房拉开距离。 苏常德和高国师也跟着他的动作,离厢房更远。 厢房内。 秦昭霖的眼神黏在苏芙蕖身上,先是仔细的端详了一遍苏芙蕖,他才放心一笑。 “你没事就好。” 苏芙蕖看着秦昭霖的眼神很淡漠,像是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陌生人,她说:“我自然无事。” 疏远冷漠的态度让秦昭霖心塞,他脸上的笑散去,渐渐变得认真。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 “灯下黑,父皇他们离咱们很远,咱们说几句体己话,也不会被人听到。” 苏芙蕖听到秦昭霖这话,唇边反而泛起笑意。 她很漂亮,漂亮的让秦昭霖失神,这份漂亮是从前秦昭霖从未意识到的魅力。 可是她下一句话却让秦昭霖如同坠入冰窟。 “无论他们能否听到,我都没有话想和你说。” 秦昭霖眉头皱起,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压着情绪,他道:“我不信。” “如果你不想和我说话,你就不会来见我。” “我只是想让你死个明白。” “……”秦昭霖哑然,眼眶骤然泛红,看着苏芙蕖的眼神透着不解。 他不能接受,苏芙蕖这么快就不爱他了。 怎么会不爱呢。 沉默许久。 苏芙蕖不耐烦的转身就走,她没心思陪秦昭霖在这犯呆,她愿意见秦昭霖不过是为了把戏做全套而已。 在苏芙蕖即将要拉开门时,秦昭霖的手把门压住。 没拉开。 “我知道我曾经伤了你的心,可我…算了,我知道现在再解释什么也是无用。” “以后我可能不能再靠近你了,你要照顾好自己,若是真有为难之时,我仍旧愿意帮你。” “……” “…我是想和你说,事到今日,实非我所愿。不管你信与不信,我是真的爱过你。” 苏芙蕖听到这话终于愿意抬眸再看秦昭霖一眼。 秦昭霖心中升起隐秘的期待。 下一刻。 秦昭霖听见苏芙蕖的声音非常清晰的说: “你的爱太羸弱,我不需要。” “谢谢。” “以后,我们就是对手了。” 秦昭霖的心,碎了。 第154章 爱你 第154章 爱你 秦昭霖的眼眶更红,他认真的看着苏芙蕖,脚步向前靠的更近。 他的身量很高,苏芙蕖在女子中的身形属于中上,但对上秦昭霖也只到他的肩膀略上一些。 如此近距离的靠近,空气中裹挟着浓浓的男性气息。 没有暧昧,只有一种压迫感,让苏芙蕖很不舒服。 苏芙蕖伸手推秦昭霖。 秦昭霖没动,低头看着苏芙蕖的眼眸里执拗更深,他声音沙哑问道: “芙蕖,你原来对我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你会变成现在这样?” 秦昭霖是真的很疑惑,他自认为除了没有给芙蕖正妻之位以外,没有任何一点对不起芙蕖。 甚至在芙蕖成为后妃后,仍旧爱着芙蕖,愿意为了芙蕖触怒父皇。 为什么芙蕖会对他越来越冷淡。 苏芙蕖抬眸看着秦昭霖,她眸子里的进攻性和讥讽彰显的明明白白,唇边泛起嘲讽的笑意,反问道: “我原来对你什么样?” “像个奴隶一样迎合你吗?” 秦昭霖喉头一哽,眼里闪过受伤,看着苏芙蕖的眼神更加不可思议,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苏芙蕖。 “你就这样认为我们的过去?” “难道你认为,你在我面前就和奴隶一样么?” 苏芙蕖说话干脆直白,没有一丝想要委婉的意思:“不然呢?” 这三个字像是利剑插在秦昭霖的心上,他突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很不值。 自己以为的年少情深,两情相许,在对方眼里不过是奴隶式的迎合。 秦昭霖摁着木门的手更大力,直至骨节发白还带着细微的颤抖。 空气中传出隐隐的木门“吱嘎”声,氛围变得压抑。 秦昭霖看向苏芙蕖的眼神从爱恋伤怀,变得痛心审视,最后晦暗的起起伏伏,过去的一幕幕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声音又哑又冷:“所以,你一直都是在利用我。” “当我不能娶你做正妻时,你选择干脆利落的抛弃我,转投父皇怀抱。” “在我对你毫无利用价值时,你连伪装都不屑于再伪装。” “是吗?” “你爱的一直都不是我,而是利益。” “对吗?” 秦昭霖的质问越来越激烈,苏芙蕖的眸子却越来越平静,几乎冷漠的看着秦昭霖。 “对啊。”苏芙蕖的声音很淡、很轻,但一样清晰入耳。 秦昭霖听到苏芙蕖的回答愣住了,显然他根本没有做好,听到肯定回答的心理准备。 苏芙蕖真是搞不懂,明明秦昭霖也没有多么爱她,在乎她。 现在摆出这副情圣被伤的样子做什么? 话本子中常说:“人去才知情深。” 可是在苏芙蕖看来,人去才知情深,那便不是真正的情深,而是人们权衡利弊后发现,没有人能再给自己带来如此感受、利益、牺牲…这才后悔。 他们缅怀的不是失去的人,而是失去的好处。 苏芙蕖不会为鳄鱼的眼泪而动容。 “你现在摆出这副受害者的样子,是你从小到大的惯用伎俩吗?”苏芙蕖讥讽起人来,毫不留情。 秦昭霖对上苏芙蕖讥诮的眸子,他的呼吸更深更沉,摁在木门上的手握紧成拳,强压着翻涌的怒意,保持冷静。 他根本就不信苏芙蕖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成这样。 什么为了利益才爱他,放屁。 过去十年他们之间发生过许多许多的事情,他们对彼此来说,已经不单单是朋友、恋人,更是亲人。 芙蕖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小姑娘,他还能不了解? 过去的芙蕖就是爱他。 现在…芙蕖只是不敢再爱他。 “我知道你故意说这些,不过是想让我恨你。” 就如同他当初误会苏芙蕖是故意与父皇纠缠报复他时,他用芙蕖换利益是一样的。 恨,总比陌路要好上千百倍。 “我知道,你是想让我死心,让我保全自己。” “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更不会恨你。” “因为我爱你。”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更是。” “……”苏芙蕖已经彻底无语。 秦昭霖从前是个光风霁月的翩翩公子,自尊、骄傲、淡漠、游刃有余,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太子的矜贵。 正是因此,苏芙蕖才会被秦昭霖吸引,才会选择他。 可是现在呢? 虚伪、卑鄙、脆弱、偏激、自欺欺人。 苏芙蕖甚至怀疑秦昭霖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演技里无法自拔了。 对一个走火入魔的人说什么都是对牛弹琴。 “随便吧。” “你最好现在让开,陛下还在等我。” 苏芙蕖认真的看着秦昭霖,话语间带上两分警告之意。 她已经无意与秦昭霖再说什么。 苏芙蕖不可能配合秦昭霖的心意,与他上演一出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悲惨爱情故事。 那很没意思。 这个情绪的宣泄口,苏芙蕖永远都不可能给秦昭霖。 秦昭霖看出苏芙蕖的不耐烦,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有些发胀。 一种无力感从心尖生出,无处落地。 苏芙蕖的态度实在是太冷、太无所谓。 无论他如何软硬兼施,是质问还是表忠心,苏芙蕖都毫无反应,这让他非常挫败…恐慌。 他不愿意深究其中的原因。 他只知道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愿意为此付出代价,承受痛苦,愿意接受苏芙蕖的任何报复。 只要,只要芙蕖心中仍旧有他的一席之地。 “你说你还爱我,我就让开。” “?” 苏芙蕖没想到,这么孩子气、任性、胡闹的一句话,竟然能从秦昭霖的嘴里说出来。 秦昭霖的面上还有着强颜欢笑的若无其事。 她是真有些不认识秦昭霖了。 苏芙蕖转眼抬眸,透过一处破洞的门纸,隐约看到不远处院子里背脊挺直站着的秦燊背影。 他身上的玄色龙袍在太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气势骇人,宛若一朵开在黄泉路上冷情高傲的蔓殊莎华。 她这一刻确实是真心为秦燊觉得不值。 精心培养的儿子,成了现在这样,换成是谁都会有遗憾和心痛吧。 不过,苏芙蕖很开心就是了。 她就喜欢做辣手摧花、焚琴煮鹤的恶人。 他们父子活该。 毁了她的美好生活,他们也不配快乐。 “我还爱你。”苏芙蕖终于柔和语调,抬眸荡出笑意和丝丝情谊,极轻极淡的说出这句话。 第155章 质问 第155章 质问 苏芙蕖本可以不说,她有一百种、一千种方法可以离开这里,可以让秦昭霖再也不能冒犯她。 但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秦昭霖自甘下贱,愿意送上门来让她用,那她为什么还要继续推开? 她还愿意玩他,这才是对他的奖赏。 “……” 秦昭霖看着苏芙蕖久久地没有说话。 夏日的暖风混着苏芙蕖身上的柑橘冷香气,一起钻进秦昭霖的鼻子里,让他鼻子发酸。 “嘎吱——”沉重的门声响起。 门已经被秦昭霖拉开,耀眼的阳光突兀的照射进来,晃了苏芙蕖的眼,视线里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与此同时,秦燊也听到声音,立刻转身回眸,看到站在光里的苏芙蕖,以及她身侧,隐在门板阴暗处的秦昭霖。 双眸对视。 一个黑暗阴沉,一个猩红麻木。 “过来。”秦燊语调如常对苏芙蕖说道。 苏芙蕖垂首低眸略缓了缓,这才觉得可以视物,再抬眸时已经是热烈的欢喜与眷恋。 她像是归家的鸟,扑向秦燊的怀抱。 秦燊看她走得快,提着一口气迎上去,正好将苏芙蕖抱个满怀。 全程秦昭霖的视线仍旧落在苏芙蕖的身上。 秦燊没错过秦昭霖看到他们相拥时,眼里闪过的痛色。 他垂眸看向怀里的苏芙蕖,发现她的眼睛也微微发红。 “……” 转瞬,秦燊一把将苏芙蕖打横抱起,转身离去。 “陛下,这不合规矩。” 苏芙蕖窝在秦燊怀里,非常官方的劝一句,实际上一把骨头都懒在秦燊身上了。 秦燊被苏芙蕖的反应取悦,他声音含笑低声顺着苏芙蕖的心意说道:“朕就是规矩。” “朕想做的事情,没人能指摘。” 他把所有的流言蜚语都揽在自己的身上,光明正大的抱着苏芙蕖走出冷宫,回承乾宫。 这一路很长,秦燊怕颠簸苏芙蕖也没动用内力快走,只是很平稳的抱着她。 一路上巧遇的宫人都震惊无比,回过神后又赶忙背过身体,面向朱红色的宫墙,谁也不敢多看一眼,唯有一颗心狂跳。 好家伙,宸妃才进冷宫多久就放出来了? 还是陛下亲自抱出来的…眼看着宸妃不是失宠,是要得道升天啊。 …… 冷宫。 秦昭霖亲眼看着父皇抱着芙蕖大步离开,留给他的只有满院荒凉。 他此次被父皇传召,身边连一个奴仆都没让带。 这一条路,注定他要孤孤单单的来,孤孤单单的走。 秦昭霖长吸一口气,直到温热的空气盈满他的肺腑,他才觉得被双生情蛊折腾的半死的身体,又重新恢复了力气。 他抬起沉重的步伐向冷宫外走去。 快正午了,九月的阳光越来越刺眼。 秦昭霖突兀的想起,他曾经偷偷花大价钱让宫外书生按照苏芙蕖的喜好撰写的话本子。 他总找机会悄悄与苏芙蕖一起看,借机拉近距离。 话本子上的内容与流行的书生和小姐的恶俗故事不同,更类似于发人深省的宗族、宅门争斗,其中是以男女主的感情为主线,纠葛着爱恨情仇和利益争夺的故事。 故事的内容,秦昭霖都记不太清了。 那时往往是苏芙蕖看书,他看苏芙蕖。 但是这些话本子上的其中一个剧情,他记得很清楚。 那就是男主人公失意时,总是会有一场瓢泼大雨或是鹅毛般的大雪落下,仿佛天地都跟着男主人公一起悲怆。 这在文学上叫烘托,总能引起看客共鸣。 但是他失意这天,艳阳高照,非常刺眼。 秦昭霖知道,他再也不是与苏芙蕖在一起的话本子里的男主人公,天地再也不会为他而变色。 正如苏芙蕖说还爱他时,眼底一点爱意都没有,唯有敷衍。 秦昭霖知道苏芙蕖是在用实际行动证明,她的伪装,她的虚情假意,她的…最后一丝善良。 芙蕖本可以继续玩弄他。 哪怕,哪怕一直说恨他,不在乎他,不爱他,他都能找到芙蕖还爱他的理由。 他愿意被芙蕖继续玩弄。 但是,苏芙蕖却采用这么极端的方式,让他连继续骗自己都不能。 苏芙蕖真是太狠了。 竟然,真的不爱他了。 秦昭霖的胸口闷痛,让他不得不停下来,扶着不知是哪里的宫殿墙壁稳住身形,微微弯腰喘息,缓解着疼痛。 疼痛让他察觉到自己脸上的凉意,他伸手粗鲁又不耐的飞快拭去。 眼泪,是懦夫的表现。 自从懂事后,他的每一次落泪,都是他的武器。 而这次,他拒绝落泪。 他没必要为芙蕖不爱自己而感到伤怀,因为——芙蕖看向父皇的眼底,也没有爱意。 秦昭霖见过芙蕖真正动情的样子,自然知道芙蕖不爱一个人时是什么模样。 只要芙蕖不爱父皇,不爱任何人,他就还有机会。 现在对于秦昭霖来说,比挽回芙蕖心更重要的是,握住权力。 哪怕芙蕖是为了权力,只要他能把权力牢牢握在手里,他就还有机会与芙蕖重归于好。 他不能接受与芙蕖形同陌路,为此他愿意付出代价。 秦昭霖目光坚定锐利,待胸口的疼痛缓解时,他便挺直脊背,恢复了一位太子的威仪,前往东宫。 当秦昭霖的身影走远时,从宫门后走出一对主仆。 女子看着秦昭霖渐渐消失的背影,像是询问又像是确定的说道:“太子方才是从冷宫方向出来的吧。” 宫女回答:“是。” “奴婢方才还听人说,陛下今日也去冷宫了,还亲自将被废的宸妃抱回了承乾宫。” 女子颔首,没有再说话,转而带着宫女回宫。 一炷香后,秦昭霖已经回到东宫猗竹殿。 时温妍出门迎接,看到秦昭霖脸色很差,他衣服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心中了然,随即让周围伺候的宫人全部退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秦昭霖看着时温妍的眼眸很沉,话语掺上一丝质问和不悦。 第156章 细作 第156章 细作 时温妍看向秦昭霖的目光非常平静,没有一丝惊讶和慌乱。 她黑沉沉的瞳孔,不像人,反倒是像蛇。 “你不是想让人死心塌地的爱上你么?” “我只会做双向的情蛊,你若想要什么都不付出,就让别人爱你爱到死,世上也没那么容易的事吧?” 时温妍接连的反问让秦昭霖一噎,眉头皱起。 “那你也该事先同孤说清楚,孤好做安排。” 秦昭霖很不喜欢时温妍桀骜不驯的性子,一点身为下属的服从性都没有。 他开始思虑,自己留下时温妍到底是对还是错。 如果有一日是养虎为患…他还不如早下杀手。 “如果我说,恐怕太子殿下会认为我另有所图,也会怀疑我是否会私自给你下别的蛊虫。”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干嘛要给自己添麻烦。” “更何况双生情蛊很难被发现,效果也只有十年,没有意外情况,没人会发现,你也不会受伤。” “要怪,只能怪你时运不济。” 时温妍逻辑非常自洽,并且没有一点愧疚之心。 秦昭霖的心愿,她达成了,现在秦昭霖自己倒霉,碰上了能发现解决双生情蛊的人,那还能怪她? 秦昭霖的脸彻底黑沉下来,他看着时温妍的眼神带着锐利的刀锋。 时温妍道:“你不必如此凶神恶煞,我用的已经是最轻的情蛊,不然现在情蛊被破,你们早死了。” “况且上次我问你有没有下蛊成功,你不是说没有么?” “若是你说成功了,我还能告诉你一些操控之法,可以让你试验,更好的操纵体内蛊虫,那便是可控的,不会轻易叫人瞧出端倪。” 秦昭霖眉头深深皱起,看着时温妍的眼神半信半疑:“苏芙蕖的蛊虫不是你下的?” 时温妍也蹙眉回答:“当然不是。” “蛊虫说到底也是一种动物和工具,不是天神鬼怪,自然无法隔空下蛊,总要有媒介。” “我才入东宫多久?哪有人脉可以给后宫宠妃下蛊。” “……”秦昭霖沉默。 他脑海中快速的思索。 芙蕖的蛊毒绝不是他下的,他那时虽然想让芙蕖爱上他,但是他并没有丧失理智冲动行事,故而他一直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 这蛊又不是时温妍下的,那还能是谁? “你是何时给我下的双生情蛊?”秦昭霖问。 时温妍眼里异芒一闪而过,消失的飞快不引人注意。 自从她入东宫,秦昭霖十日有七日都在她这里用膳、沐浴甚至是用药。 她想下手,有千万种方法和机会,她不信现在的秦昭霖不知道。 但是秦昭霖还问,未免有些没意思,又没分寸。 她这样的蛊师是很不喜欢旁人问她是如何下蛊的。 而秦昭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在暗暗思量,时温妍还会不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下蛊方式。 …他必须要警惕时温妍。 这种随时被人捏着的感觉,非常不爽。 但是异样的沉默也让秦昭霖非常清楚,时温妍不愿意说。 秦昭霖一切如常道:“孤并非窥探你的技艺。” “孤只是在思索,孤的情蛊到底是不是你所下的那只。” “若他人手中也有双生情蛊,会不会与孤身体里的情蛊起反应。” 时温妍的面色好看一些,她回答:“你体内确实是我养出来的蛊虫,他们身上的气味我非常熟悉。” “每个蛊师在培养特殊蛊虫时,都会用自己的指尖血或是心尖血来滋补蛊虫,一方面是让蛊虫更有灵性,另一方面也是认主的过程。” “我每次养双生情蛊,单次只养一双,它们只会对彼此身上有我血液的蛊虫起反应,且只有两只蛊虫都在人的身体里时,两只蛊虫才会同时孵育。” 随着时温妍的话,秦昭霖的脸色越来越黑。 “换一句话说,太子殿下还是多想想,您身边谁是细作吧。” 根本查无可查。 秦昭霖安排经手此事的人,是他身边仅剩的那几个暗卫。 但是。 他们在他夜探冷宫那次就已经全都被杀了。 秦昭霖面色不变,却紧紧咬牙,努力遮掩着自己的情绪,保持冷静。 他根本就没看到那些暗卫的尸体,是否真死,秦昭霖现在不敢确定。 他现在只能确定一件事,那便是他身边的暗卫都是父皇所赠。 其余暗卫当真都会如同守一那般忠贞不二吗? 父皇这次这么相信芙蕖,父皇又在此事中扮演什么角色? 一颗怀疑的种子开始在秦昭霖的心中生根、发芽。 父皇是不是故意要借此离间他与芙蕖… 还是说…… 秦昭霖的心越来越沉,他已经不敢也不想再深想下去。 此时,承乾宫刚刚恢复平静。 秦燊抱着苏芙蕖回到承乾宫时,便让苏常德传御前之人亲自打扫承乾宫上下。 并且为承乾宫的内室用品全都换上材质更好的极品货色,样样都是华丽无比,布匹窗幔等细软也是极致的柔。 苏常德现在敢说,承乾宫这些东西几乎赶得上陛下的御书房了。 而后秦燊趁着这个等候的间隙,又让高国师亲自为苏芙蕖把脉,复传陆元济二次把脉。 直到听到肯定的答案,他们都说:“宸妃娘娘无事,龙胎也十分康健。”时,秦燊的一颗心,才算是彻底落在实处。 当一切休整安顿完毕后,曾经服侍苏芙蕖的宫人也都被小盛子重新找回来,还特意耳提面命的嘱咐很久,日后要好好伺候宸妃云云。 随着承乾宫的人越来越多,苏芙蕖有孕的消息也像是长了翅膀,飞遍六宫。 众人心中了然,怪不得这么快就出冷宫了,原来是肚子争气。 而此刻,秦燊与苏芙蕖躺在床上,他侧身单臂弯曲撑着床,像是把苏芙蕖都遮挡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他认真的端详着苏芙蕖问:“你可有哪里不适?” 这已经是秦燊第三次这样问苏芙蕖。 苏芙蕖平躺在枕头上,听见秦燊的问话,唇边的笑意更深,眼里都露出柔和的光。 “多谢陛下关心,我一切都好。” “方才高国师和陆太医都为我把过脉,我与孩儿都无事。” “若是陛下过于忧虑担心我,反倒是让我不安。” 第157章 别闹 第157章 别闹 秦燊挑眉问:“为何不安?” 他还以为苏芙蕖听到他关心她,会舒心一些。 苏芙蕖抬眸看秦燊,她的身体挪动离秦燊更近。 秦燊看她有意亲近自己,主动靠的更近,顺手将苏芙蕖圈进怀里,又让苏芙蕖躺在自己的臂弯上。 他的动作很轻柔,像是生怕伤了苏芙蕖。 苏芙蕖依偎在秦燊的怀里,声音略有些发闷,但她脸上仍旧带着笑: “因为我会担忧,陛下只是心有愧疚才会对我这般呵护。” “同样,我也会更加羞愧。” 为何羞愧苏芙蕖没说,但秦燊明白。 秦燊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确实有两分明显。 过于明显,就显得太过于在意,太在意,冷宫之事就更难过去,反倒是成了两个人之间越不过去的坎。 秦燊抱着苏芙蕖的力道更大几分,他的吻怜惜地落在苏芙蕖的额头。 他确实愧疚。 芙蕖毕竟是怀着他的孩子,在怀孕的初期没有得到上好的对待就算了,还在那么破败阴冷的冷宫住了那么久。 自己的女人和孩子经受此无妄之灾,怎么能让他不愧疚呢。 但是他没有再露出过分地关心或是愧疚,他不想让苏芙蕖再有心理负担。 秦燊只是认真的垂眸看苏芙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十分亲密,呼吸纠缠在一起。 “朕如此并非弥补愧疚,而是朕想告诉你,你还有朕。” “你日后可以放心的依赖朕,朕会与你在一起。” “……”苏芙蕖眼里闪过错愕和讶然。 秦燊则是疼惜的摸了摸她的眉眼,现在已经恢复如初。 但他没忘记苏芙蕖与秦昭霖见面后,眼睛很红,像个受伤的兔子似的扑进他怀里的样子。 “答应朕,以后不要再为了其他男人伤怀。” 苏芙蕖小鹿似的眸子湿漉漉地看着秦燊,晶莹的泪肉眼可见的攀上眼眶又滑落成线,最后没入细腻的软枕上,留下豆大的泪痕。 下一刻,苏芙蕖主动伸手攀上秦燊的脖颈,深深的拥着他,吻他的唇。 苏芙蕖的吻很激烈又深入,像是渴求秦燊能给予她温暖。 秦燊不愿意做缓解其他男人情伤的工具。 但是软嫩的唇舌和咸涩甜腻的味道,都让他无法拒绝。 他也舍不得拒绝。 秦燊揽着苏芙蕖,两个人沉浸在这个久违的吻里,浑身的气息都染上了彼此的味道。 越吻越深,气氛越来越热。 不知何时,已经染上男人粗重的喘气和女人急促娇媚的喘息声。 秦燊下意识压上去,边亲边解苏芙蕖的衣衫。 可是手刚触碰到苏芙蕖滑腻的肌肤时,他恍然回神。 天旋地转。 苏芙蕖已经被秦燊抱着反压在他身上,坐趴在他结实的胸膛、腹肌以及腹部,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他坚硬炙热的肌肤纹理。 男性的力量感和魅力展露无遗。 苏芙蕖有几分意动,一边继续和秦燊吻着,一边手开始不老实。 还是秦燊的身材更带劲。 秦燊只觉得苏芙蕖像是个妖精似的缠着自己,他的手刚拦住苏芙蕖的手,苏芙蕖又用巧劲逃脱,继续胡闹。 偏偏他不敢用真力,怕伤到苏芙蕖。 一时之间,只给他磨得难受至极。 这是秦燊第一次在下面,他不能过于主动,也不能反攻,更不能强势阻拦… 种种因素叠加,竟然让秦燊有种被苏芙蕖操纵的失控感,是他从未体会过的刺激。 “乖,别闹。” “我快忍不了了。” 秦燊的声音沙哑至极,从交缠的唇齿间传出来还带着断断续续的忍耐颤音。 苏芙蕖的动作一顿。 转瞬间,秦燊只看到苏芙蕖眼里闪过狡黠。 她的手,彻底不听秦燊的摆弄。 “……” 屋内响起让人脸红心跳的暧昧声。 苏芙蕖的身上,处处都是秦燊留下的印记。 秦燊已经很控制力道了,但还是偶尔忍不住要用些力气。 许久。 苏芙蕖的脸色酡红。 秦燊的吻向上,最终又吻上苏芙蕖的唇。 …… 午后。 秦燊哄着苏芙蕖多喝了一碗午膳的补气参汤后,苏芙蕖就在秦燊的臂弯里睡着了。 冷宫的条件确实太差,苏芙蕖从小就没见过那么差的环境,就算是她游刃有余,心有章程,也未免嫌弃,有时会睡不好。 现在吃饱喝足能好好睡一觉,当然是好的。 秦燊则是看着苏芙蕖的睡颜出神。 巴掌大的脸,挺立秀气的鼻子,还有红润的双唇… 哪怕秦燊自认为已经见过无数美人,但也不得不承认,上天对苏芙蕖格外眷顾。 真的是,好乖,好漂亮。 他的吻轻轻落在苏芙蕖的唇上,蜻蜓点水,没有引起一丝波澜。 事后,秦燊还是动作轻柔和缓的抽出自己的胳膊,起身自己更衣离开了。 他不能再留下来,不然苏芙蕖这个觉恐怕是睡不好的。 有孕之人嗜睡,她这段时间又遭了罪,必须要好好休息。 不久以后。 秦燊又站在御书房,他眉目舒朗的查阅自己的书架。 启动机关,随着“嘎吱——”一声,书架分成两半让开,中间又是另一排书架出现。 但这一排书架明显质地更好,上面的书卷和卷宗也更少。 这里面都是这几十年以来,朝堂核心大臣的大大小小的罪证。 他,现在要从陶家和秦昭霖找起。 他们最好祈祷这些年犯得罪少一些,这样他还能有些耐心看下去,给个轻罚轻判。 “你敢确定吗?” “你有几个脑袋?” “你是不是疯了。” “……” 御书房外传来极其小声又断断续续的斥责声,乃是苏常德再骂小盛子。 秦燊实在是耳聪目明,不想听都不行。 “苏常德,进来。”秦燊合上卷宗,又关上机关,传唤苏常德。 门外的声音一窒。 旋即,御书房内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苏常德深深的弓着腰,低头耷拉脑袋走进来,他身后是同样做派的小盛子。 小盛子的手里还拿着一个很小很小的瓦罐,小的约莫几个月的婴儿都可以握住。 沉重的门又被小盛子关上。 秦燊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的做派和小盛子手上捧着的瓦罐,眸色深深。 苏常德和小盛子一起跪下磕头。 “怎么了。”秦燊问。 苏常德战战兢兢,磕巴道:“回,回陛下。” “小盛子奉命打扫冷宫时,发现…发现在宸妃娘娘的住处床下有一堆脏污的杂物。” “他清扫下来,就找到了这个瓦罐。” 小盛子呼吸急促,硬着头皮起身把瓦罐小心翼翼奉到秦燊面前。 那个瓦罐内四周都是绿色的粘液,在阳光的照射下隐隐发红。 其中还有一只死过气的白色虫子,虫子的头已经没了一半。 第158章 落空 第158章 落空 秦燊目光沉沉地看着瓦罐里的虫子,不难看出,这个虫子是死于自杀,而非秦昭霖吐出来的被绞杀的虫子。 可是高国师曾说:“苏氏不会吐蛊虫,但蛊虫会在她身体里自杀。” 死后的虫子会慢慢在人体里分解、排出,不会对造成伤害。 所以,瓦罐里的虫子是怎么回事? 今日发生的一切滚动浮现在眼前,真相似乎触手可及。 苏常德悄悄觑着陛下的脸色,心早已经提到嗓子眼,直叫苦。 他知道陛下若是知道此事,一定又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他也不是非要把这事闹出来,问题是陛下之前才警告过他,不许他中庸明哲保身。 那底下的人既然发现异常了,他必然是要想尽办法让陛下知晓的,不然等到日后这事再被掀出来,就是他的问题。 眼看着后宫的水越来越深,他一个奴才,承担不了任何责任,也不能为任何人当替罪羊。 “此事都是奴才等人的过错,还没有证据就胡乱闹到陛下面前,请陛下责罚。” 苏常德带着小盛子磕头请罪,算是给陛下一个缓和的机会。 秦燊垂眸看向苏常德和小盛子,他们什么心思,他一清二楚。 “确定是双生情蛊?”秦燊不动声色问道。 小盛子立刻回答:“回陛下,奴才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不敢随意让人查看,故而还没有确定虫子的种类。” 也就是此事除了他们三人外,再无旁人知晓。 秦燊紧绷的脊背微微舒缓,拿起瓦罐左右仔细端详。 转瞬。 “啪——”瓦罐被秦燊摔在地上,触碰到坚硬的青石砖几乎碎成渣滓。 飞溅的瓦片崩到苏常德和小盛子面前,他们弓着腰磕头的幅度更深。 “收拾干净。” “到此为止。” 秦燊说罢,面色不变的拿起方才的卷宗,继续看。 御书房的空气又重新流动,万物归于平静。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和小盛子一起应声,起身上前飞快把一地的残骸收拾干净。 他们都心知肚明,陛下是不想再查了。 这让他们跟着松一口气,俗话说,不痴不聋不做家翁。 大家都不必两难,当然就是最好的。 陛下原也不必把重心放在后宫之中,从前陛下就从不会为后宫争斗上心。 说到底,还是陛下太宠爱宸妃了。 人越是在意,越是计较,越是像囚徒。 随着苏常德和小盛子退下,御书房内只剩下秦燊一个人,他把卷宗缓缓放下,垂眸看着地上早已被收拾干净的地方。 无论真相如何,他不打算再查了。 就算是他主动让幕后之人,赢一次。 幕后之人把秦昭霖和苏芙蕖放在天平的两端,不断让他选择。 他现在不想再选了。 也不想再顺着幕后之人的意思,继续做他手上的刀,刺向最亲的人。 一个是亲手养大的儿子,一个是怀着他孩子的宠妃,怀疑谁,调查谁,惩罚谁,都会让他为难。 算了吧。 许久之后。 秦燊起身把手上没看多少的卷宗又放回隐秘的书架中,束之高阁。 就当一切没发生过,维持原样。 …… 酉时,承乾宫。 苏芙蕖已经醒了,她懒散地靠在床榻的隐囊上喝养容护肤的参汤。 这几日在冷宫住的她觉得自己都憔悴了。 虽说病西施也有趣味,但到底是让她不喜,她就喜欢干干净净、漂漂亮亮、手握大权的自己。 美貌,一直都是武器,她自然要好好呵护。 一阵轻微翅膀的扑朔声传来。 转眼间,毛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苏芙蕖的床榻边,抬着头左右晃着脑袋看苏芙蕖。 “雪儿,你的计划落空了。” “皇帝不查了。” 毛毛把下午发生的事情都和苏芙蕖说一遍,尤其强调秦燊不再深查蛊虫之事。 苏芙蕖握着汤勺喝汤的手一顿,转而恢复如常。 “无事。” 本就是一招进可攻退可守的后棋,早用晚用,用于不用,区别不大,各有效用。 毛毛不解地看着苏芙蕖,它不明白为何费这么多心血,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结果最后又不继续推进了。 它想着想着,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它不想再想,偏又好奇。 “我看皇帝没有要废太子的意思。”毛毛还是忍不住说一句。 苏芙蕖看着毛毛宛若一个人似的费解、思考,唇边泛起笑意,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毛毛的头。 “我是想废太子。” “但是现在废了太子,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毛毛的左右脑要打架了。 不废太子折腾什么呢? 这不是白受罪吗。 苏芙蕖的笑意更深,她轻轻捋着毛毛的羽毛说道:“你回太师府玩吧,以后你会知道原因的。” 不是她不愿意和毛毛说,实在是毛毛到底只是一只鸟。 如果和毛毛解释什么,宫内局势,陶家、苏家、张家之间的利益争斗,那就太复杂了,毛毛也不一定能听得懂。 眼下她膝下别说成年皇子,就算是一个儿子都没有。 张太后又势大,隐藏在暗处和一条毒蛇一样四处窥探,准备出其不意出来咬人。 她还没调查出来苏家和裴家的细作是谁。 种种原因导致,她现在不能让秦昭霖那么容易就被废了。 一旦秦昭霖被废,陶家作为母族也会被波及,陶家会迅速退出政治舞台蛰伏二线。 那谁来承受张家的刀枪剑戟? 如今羽翼未丰,匆忙为自己树敌,正面迎战是非常不理智的做法。 不如继续维持夹缝中的生存状态,伺机而动。 “雪儿,你能不能把苏太师府的毛毛接进宫,我每次来回跑好累呀。” 毛毛听到苏芙蕖的话,很快就把方才思考的事情抛出脑后,又趁机撒娇提要求。 他已经让御兽坊的鸽子悄悄背着自己跑好几天了,再这样下去怕被御兽坊的太监发现。 但是让它来回飞,它又懒。 苏芙蕖略微思索,询问:“不如我再给你养一只?” 她在御兽坊重新挑一只,比把苏太师府的狗接进宫,要方便得多。 毛毛开始跺脚:“我就要毛毛,难道毛毛是可以被随意替代的毛毛吗?” “……” 鸟太聪明也有缺点,感情太充沛了。 第159章 礼物 第159章 礼物 “好,我会想办法。”苏芙蕖一口应下。 她实在是不忍看到毛毛失望。 它们都是最忠心为她,毫无私欲的伙伴啊。 真情,太难得。 当日落西山归于夜色时,秦燊踏着月光走入承乾宫。 他刚进内室就看到苏芙蕖看着一本画册子失神,连他进门都没发现。 “你喜欢狗?”秦燊走到床边看到苏芙蕖手上画册子的图像,出声询问把苏芙蕖吓一跳,她手上的画册子没拿稳摔在床上。 秦燊自然坐到床边,顺手把画册子捡起来,又把苏芙蕖揽在怀里,一起打开了那本画册子。 全是狗。 “你如果喜欢可以在御兽坊挑一只。” “但是不许放主殿养,免得冲撞你。” 秦燊其实是很不赞同养狗的,小狗最是顽皮好动,万一绊脚摔倒,后果不堪想象。 但是,若苏芙蕖当真喜欢,他也不愿意让她失落。 总归还有宫人,大不了他可以派专人过来训狗,养狗,苏芙蕖只要喜欢就可以。 苏芙蕖听到秦燊的话眉眼间浮上笑意,她扑进秦燊的怀里环着他的腰,樱红的双唇在他胸膛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她的动作很温柔又像是带着甘愿臣服的虔诚。 偏偏苏芙蕖的双眸是抬起看着秦燊的,里面带着狡黠和隐秘的挑逗撒娇。 她像是欣赏秦燊情动上瘾,找到机会就要撩拨。 “……” 隔着衣衫的吻,其实没感觉。 但是秦燊却觉得这个吻烫人,勾起阵阵火苗摇曳。 苏芙蕖的吻逐步向上,在即将亲到秦燊喉结时,被秦燊伸手挡住。 “说罢,这么殷勤,想做什么?”秦燊的声音暗哑,含着被压抑的情欲。 他的眼睛里倒映出苏芙蕖娇俏的魅色。 苏芙蕖笑着攀着秦燊的脖颈,撒娇的声音又软又甜:“陛下,我想回苏府参加二哥大婚。” “……” “顺便把我从前养在苏府的狗带进宫。” “我好想他们呀。” 苏芙蕖窝在秦燊肩膀处,说话间吐出的幽香扑在秦燊下巴和脖颈处,一片麻痒。 温香软玉在怀,美人撒娇,实难抵御。 但是,秦燊还是拒绝了。 “苏府大婚必定人来人往,你才刚有孕不久,胎象不稳,贸然出宫朕不放心。” 况且这个孩子自从怀上就没安生过,秦燊还想这段时间给苏芙蕖好好补一补身体,养养气血。 现在离苏、裴两家婚事不到七日,折腾的太频繁了。 “你若惦记他们,朕可以下旨让他们成婚后来宫中拜见你。” 秦燊说着顿了顿,补充道:“狗也可以顺便带进来。” “但唯有一条,狗要先去御兽坊学规矩,才能近你身。” 其实秦燊连宫外的狗都不想让苏芙蕖养。 宫外的狗谁知品种脾性,哪比得上宫内的狗都是历代筛选出来的温驯良种,又是从小被训出来的规矩。 可是秦燊已经拒绝苏芙蕖回苏府参宴了,总不好再拒绝她把狗接进宫。 苏芙蕖果然面上露出失望和转瞬即逝的难过,但好在她也没继续纠缠请求。 她在秦燊的下巴上重重落下一个吻,声音依赖又缠绵:“陛下一心为我,我都知道。” “我的一切,全凭陛下做主。” “……”秦燊垂眸看着苏芙蕖,苏芙蕖一副懂事的可怜样,让人怜惜。 若是苏芙蕖再争取争取,他还能更理直气壮些。 偏偏是这样乖巧。 秦燊在苏芙蕖脸颊上落下一个吻,把她鬓边散落碎发贴心夹回耳后。 他声音很低又带着无可奈何的纵容:“朕可以悄悄带你出去,远远地看一眼。” 不能闹得人仰马翻是秦燊的态度。 一个大臣之子的婚宴,天子亲临,事关重大,他不能妥协。 但让苏芙蕖自己去,他又实在不放心,只能如此折中。 苏芙蕖眼里闪过惊讶和渐渐浓烈的喜意,失意早就抛出脑后。 “多谢陛下。” 苏芙蕖捧着秦燊的脸,接二连三的吻落下,热烈的感谢着秦燊。 秦燊的唇角也勾起淡淡的笑意,配合着苏芙蕖亲密的动作。 享受着已经失去很久的,苏芙蕖的喜欢。 直到苏芙蕖主动拉起他的手,他的手被带着钻进薄薄的里衣,覆上一片柔软。 他粗粝的手掌上还有练武骑射留下的茧子,盖在嫩滑如软玉的肌肤上,两个人的身体都是一紧。 秦燊想抽出手,被苏芙蕖强硬的拉着。 唇齿间是苏芙蕖带着喘息的娇嗔:“摸啊。” 这话一落,秦燊的背脊彻底僵硬。 他看着苏芙蕖的眼神像是要吃人,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大几分。 若是…若是没怀孕。 不,若是他们还不知道怀孕,那时候正是他们奋力‘要孩子’的时候,也没有大碍… 秦燊有一瞬间很想不管那些,狠狠的占有。 但这种疯狂的想法,霎那间就被他死死的压住。 不知道时怎么做都行,知道后不能明知故犯,这是两码事。 秦燊察觉出苏芙蕖的纠缠和亲密之意,想来这段时间芙蕖也很想他。 他们对彼此都很渴望。 两人沉浸在激烈的吻里,秦燊开始后悔,后悔要这个孩子真是要的太早了。 “别磨人了。” 秦燊声音沙哑至极的主动叫停。 芙蕖年纪小不懂事,他不能纵着一起胡闹。 再这样下去,他恐怕就真忍不住要抱着侥幸心理上了。 “这几日是朕的万寿节,你有没有为朕准备礼物?” 秦燊贴在苏芙蕖耳边,主动转移话题,试图让火热的气氛降温。 但他的心里没有期待,毕竟苏芙蕖这段时间一直在冷宫,身边连个趁手的人都没有,更别提准备礼物。 还有…苏芙蕖那时不爱他,就算是准备礼物,八成也是敷衍至极。 “当然准备了。” “陛下您把眼睛闭上。”苏芙蕖仍急促地喘着气,神神秘秘说道。 秦燊心中波动微微激起涟漪,顺从的闭上眼。 不得不承认,意料之外的事情,确实有一分期待。 第160章 破例 第160章 破例 秦燊闭着眼只听到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 其间还夹杂着苏芙蕖说,不许偷看的警告话语。 开玩笑,他会偷看? “……” 当秦燊想睁眼时,他的双眼被一个黑色眼纱遮住,系的很牢。 紧接着就是苏芙蕖嗔怪的声音:“陛下要是再偷看,礼物就没有了。” “……” 秦燊原来怎么没发现,苏芙蕖的眼力也这么好。 “朕方才只是眼睛有些不舒服。” 苏芙蕖轻哼一声,没理会秦燊为自己找补。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不到一刻钟,也许是一炷香,或者是更久。 秦燊的眼纱终于被苏芙蕖解开。 适应了黑暗,骤然接触耀眼的烛火,让秦燊所看到的世界都带着一圈圈的光晕。 他坐起抬眸寻找苏芙蕖。 秦燊一眼就看到站在橘黄色光圈里的苏芙蕖,双眸猝然幽深。 苏芙蕖乌黑如瀑的秀发随意散落在肩颈,又长长的坠在腰间,她裹着月华纱制成的披帛,在烛火的摇晃下更显华光,玲珑胴体更是若隐若现。 月华纱下,不着寸缕。 这本是极其艳丽生香的场景。 偏偏她淡漠的神态,衬出气质高华,没有半分俗媚讨好,让心有旖旎之人自惭形秽。 苏芙蕖从光里走出,逐步缓缓逼近秦燊,宛若从地狱里爬出来要审判秦燊的神女。 邪魅、高洁、致命诱惑… 割裂的气质和词语融汇在同一个人的身上,让人先是驻足观望,旋即便是血脉喷张。 占有欲和侵略感在一瞬间燃到顶峰。 秦燊的眼神紧紧的追着苏芙蕖的动作,呼吸沉重。 苏芙蕖迈步上床,居高临下地看着秦燊。 她伸出洁白的玉足,力道不轻不重的抵在秦燊龙袍的肩颈处。 向下压。 秦燊顺着苏芙蕖的动作,缓缓被她踩着压躺在床上,胸膛起伏更快。 他一躺,便与苏芙蕖的距离更远。 一个是巍峨蜿蜒的山脉,一个是甘愿臣服的囚徒。 苏芙蕖伸出纤纤手指,拽起自己腰间长长的月华纱系带。 秦燊这时才注意到,原来还有系带禁锢着这副勾魂夺魄的身体。 苏芙蕖的动作缓慢而优雅,看着秦燊的眼神像幽深的海底裂谷,无情又有情。 长长的系带全都被苏芙蕖握在手里时,苏芙蕖弯腰看着秦燊,亲手把系带的另一端,交到秦燊的手上。 苏芙蕖把揭开自己神秘面纱的机会,施舍似的交给了秦燊。 秦燊双眸微眯。 下一刻。 秦燊粗粝的手抓住踩在自己肩上的玉足上,用力一拉。 苏芙蕖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 高山溃败。 天旋地转间,苏芙蕖已经被秦燊压在身下,全程速度快的让她没反应过来。 苏芙蕖那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要被秦燊扔出去。 结果她再回神时,已经平躺在柔软的锦被上,一丝痛意都没有。 坠落的力道都被秦燊泄个干净。 与此同时,苏芙蕖身上的系带也被秦燊拉开。 玲珑的身躯一下挤进秦燊的眼眸里,其间还有玉石玛瑙制成的精致配饰,勾勒的身躯更加妖娆魅惑。 白皙柔软的肌肤和亮丽坚硬的玉石,相得益彰。 当真是等待秦燊开启的‘礼物’。 秦燊看着苏芙蕖的眼眸有一瞬的怔然和惊艳,随即便是下颌线绷紧,目色阴沉。 他语气压抑又不善:“你知不知道你有身孕?” 秦燊现在严重怀疑苏芙蕖是仗着有身孕,故意折磨报复他。 苏芙蕖没被秦燊的态度唬住,她攀着秦燊的脖颈,娇滴滴的遗憾语气听的人心头发酥。 “可是这些是我早就准备好的,就等万寿节给你惊喜。” “如果不能让你看到,岂不是太遗憾。” “……” 只能看不能吃,还不如不看。 “臣妾祝陛下寿辰喜乐,国运永昌。” …… 九月十七。 苏太师嫡次子苏修竹与太常寺少卿嫡幼女裴静姝大婚。 满京城有身份的达官显贵,除了那几家中立清流外,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能去的都去了。 处处都是锣鼓鞭炮,热闹非凡。 裴静姝的嫁妆足足有实打实的八十八抬,在文官清流家算很多的了。 掏出这笔嫁妆,裴静姝的后母本是很不悦,但架不住裴静姝嫁的人家门第太高,就算是这些,在苏家眼里也不够看。 裴静姝的后母想了很久,最后一咬牙,干脆把苏家下的一百零八抬聘礼,抹去八抬珍贵书籍、字画和奇珍药材外,原封不动的给裴静姝填到陪嫁里。 总数一百八十八抬,全充作嫁妆,给裴静姝。 既然都是要大出血,何必不好人做到底呢? 到底是嫁得好,日后眷恋娘家,自己的儿女也不会吃亏。 这一百八十八抬嫁妆,以张太后赏赐的一对活大雁,十二枚金镶玉如意和一尊上好和田玉制成的送子观音开路,可谓是耀眼非常,堪比县主的出嫁规格。 光是嫁妆就从早到晚抬了整整一天。 满城的百姓收到的喜钱都够搓一顿好的了。 许多闺阁女子都艳羡裴静姝嫁得好。 苏修竹除了断袖传闻外,要样貌有样貌,要才华有才华,也曾经是许多人的春闺梦里人。 大家都得不到就算了,乍然有人得到,还是这么风光的出嫁,门第又不算太高。 一时间又有人感叹命运不公。 苏太师嫡次子,那出身是公主也娶得,怎么就让一个正四品官员的女儿得逞了呢? 苏府和裴府都是热闹非凡,在两府必经之路的主干道大街上的天香酒楼顶楼有一个戴着长帷帽的女子,正垂眸看着底下迎亲送亲的队伍。 苏修竹春风得意满脸笑意的坐在高头大马上,胸前是一朵艳丽的大红花。 顶楼女子身后是一个戴着面具身着玄衣的男子。 男子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女子身上,一只手还小心仔细的搂着女子的腰身。 “不必伤怀,明日午后他们就会入宫拜见你。” “朕还吩咐苏太师和苏夫人同行,也算是让你们团圆。” “你如今有孕,若是想苏夫人在宫中陪你,朕也可以吩咐下去。” 宫中规定后妃有孕八个月,许娘家母亲入宫照料直至生产出月子,还没有刚怀孕没多久就让母亲入宫的先例。 但是秦燊愿意为苏芙蕖破例。 第161章 异变 第161章 异变 苏芙蕖听到秦燊的话,长帷帽下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但她仍旧回身抱住秦燊的腰。 语气很是感动:“多谢陛下怜惜疼爱。” “但是二哥刚新婚,大嫂还有两个多月也要生产,家里都离不开人,还是等我八个月时再让母亲入宫陪伴吧。” “总归,陛下还许我一年可以见父母几次,也可以聊表思念。” 苏芙蕖说话顿了顿,迟疑少许又道: “况且臣妾入宫不久,已经掀起太多波澜,臣妾无意再让陛下因臣妾而为难。” 秦燊听着苏芙蕖懂事乖巧的话,心中十分受用。 不管如何,芙蕖愿意为他着想,就是好的。 他拥着苏芙蕖的力道下意识加大,又突然想起她的身孕,松开大半力道。 力道松了又觉得两个人不够亲近,却也不得不松下力道。 他温柔的轻抚着苏芙蕖单薄的背说道:“你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苏芙蕖无论家世出身还是宫中品阶,又或者是受宠程度都完全有资格‘嚣张’‘张扬’,至少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是现在却这么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 说到底,还是宫内生活太过险恶,导致苏芙蕖禁锢自己的本性。 “眼下皇后一心礼佛,六宫大权暂由宫务司代劳,你若是无事可以传宫务司掌事总管去教你理事。” “待你出月子后,朕会许你六宫之权。” 秦燊认真地看着苏芙蕖,他的话全出自本心。 现在皇后被囚宝华殿,嘉妃上次被卷入土三七之事被他免除六宫大权一直没恢复,他暂时也没打算恢复。 除她们二人外,苏芙蕖就是位分最高的妃嫔,家世好又得宠,哪怕入宫尚早,但只要有个子嗣,接手六宫大权也算是名正言顺。 他希望苏芙蕖能在宫中活得自在,舒心,不必胆战心惊的看人脸色度日。 苏芙蕖听到这话,震惊的掀起自己的长帷帽去看秦燊,不施粉黛的容颜显露出来,晶莹的双眸里盛着惊讶。 秦燊一看她露出样貌,下意识左右四顾,确定无人这才放心。 苏芙蕖的外貌太出众,他不愿在民间惹人注意,更不愿被人窥探臆想。 这些小动作非常隐秘而快速,苏芙蕖没注意到,她还沉浸在震惊里喃喃的问: “臣妾入宫还不到半年,资历尚浅。陛下如此抬举臣妾,会不会惹得朝野非议。” 秦燊唇角勾起一个让人安心的弧度,他调笑道:“你未免对朕太没信心。” “芙蕖,朕是一个掌权十五年的皇帝,不是稚子。” “朕许你做什么,你都可以放心大胆的去做,没人能挡你的路。” “唯有一点,不能为了学理事太劳累。” 苏芙蕖面露感动,双眸渐渐浮起泪水,她又重新扑进秦燊的怀抱里,紧紧相拥。 “臣妾多谢陛下。” 秦燊也热烈的回抱着苏芙蕖。 酒楼楼下的吹打声更大。 是苏修竹的迎亲队伍接着新娘子回苏府,路过此处,又是一片人声鼎沸。 百姓们早已经挤着走了一路,人是越来越多。 幸亏有京兆府府衙和苏府、裴府的家丁一起维持场面,不然恐怕早就踩踏伤人了。 人群中有个样貌平平的男人与普通争抢钱财的百姓不同,他正四处观察,像是再找什么人。 不过稍许,男人像是终于找到了,他强势地挤开人群又隐秘于酒楼建筑中不见踪迹。 秦燊揽着苏芙蕖继续看着楼下的热闹景象。 直至迎亲队伍走远不见踪迹。 “走吧。”秦燊对苏芙蕖说。 苏芙蕖乖顺点头。 两个人牵着手离开顶楼平台向下走,却闻到一股烧焦味。 秦燊眉头皱起复又恢复正常。 天香酒楼的平台到下层起初有一块极其窄小的木制楼梯,又是一个很低矮的拐角,每次只能容纳一个人上下,且秦燊身量很高还需要微微弯腰才能过去。 他们一踩到楼梯上,木制的楼梯就会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颤的声音。 秦燊先行下两个台阶,再回头扶住苏芙蕖下楼,全程都很谨慎。 他生怕这老旧的木楼梯万一有松动的地方不安全,伤到苏芙蕖。 秦燊想过换一家酒楼,但附近只有这么一家是视野最好又最高,环境又不算差的酒楼。 总之有他护着,这么十几阶台阶也无事。 谁知异变突生,说时迟那时快。 苏芙蕖的身形突然顿住,倒抽一口冷气像是非常震惊,与此同时,秦燊听到似乎有破空声从身后传来。 不等他放下苏芙蕖的胳膊回头去看。 苏芙蕖竟然拉着他的手,大力将他往后拉,自己则是强势挤着从秦燊身侧想要越过他,挡在他前面。 破空声越来越近。 电光火石之间,苏芙蕖刚要挡在秦燊面前就被秦燊一把薅回来。 “噗嗤。”短促的声音响起,是锐利的刀锋没入皮肉的声音。 转瞬间,还不等身后之人补刀,秦燊就迅速转过身一脚将那人踹飞老远,重重的撞在墙上,滑落倒地吐出一口血。 那胆敢刺杀的男人样貌极其普通,若是混在人堆里恐怕难让人记住特征。 男人被踹飞倒地后立刻爬起来,竟然像一只蜘蛛似的飞快逃窜。 暗处的暗卫瞬间围上来,凌霄负责追捕,暗夜则是着急地迎上前。 “陛下,属下办事不利,罪该万死。” “请陛下准许属下,先行为您医治,再做了断。” 暗夜呼吸急促,边请罪边快速从随身香囊里拿出上好的金疮药、止血药和一瓶写着护心丸的药。 苏芙蕖已经被吓惊呆住了,暗夜的说话声将她唤回神。 她一把掀起长帷帽,掉在地上看都没看一眼,她满眼都是关切紧张至极的看着秦燊。 苏芙蕖上前夺过暗夜手里的护心丸,颤抖着手倒在手掌里,还有药丸滚到地上,她已经无心再管。 “陛下,你没事吧?” “快服下护心丸。” 苏芙蕖的声音颤抖还含着哽咽和着急。 下一刻,苏芙蕖却被秦燊一把抱住,紧紧的拥在怀里。 他的声音沙哑至极。 “你怎么敢,为朕挡刀。” 秦燊满脑子都是苏芙蕖用力拉他,挤着他从身边过去要为他挡刀那一幕。 像做梦。 第162章 爱意 第162章 爱意 秦燊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一直柔弱的苏芙蕖,竟然有那么大的力气,差点他就没拉住。 他现在还记得,他拉回苏芙蕖后,踹那刺客的一脚都是软的。 秦燊后怕,后怕至极。 他抱着苏芙蕖才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又落回实处。 “你知不知道你有孕?”秦燊语调愠怒。 苏芙蕖却不肯哄他,反而还挣着从他怀里出来,语调里的哭腔和着急更重。 “陛下想如何处置我,我都没意见,你先处理伤口啊。” 秦燊顺着苏芙蕖的动作放开她,没再禁锢她。 理智回笼,不想让她再担心。 后背的刀口也开始刺痛。 秦燊先是牵着苏芙蕖下楼,这才给暗夜使个眼色。 暗夜连忙上前。 “撕拉”一声,暗夜将秦燊受伤处的衣衫撕开,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一股血腥味弥漫。 暗夜把金疮药和止血药打开,分别撒在秦燊的伤处,又拿出止血纱布缠绕。 苏芙蕖担心的想去看,头刚偏一寸就被秦燊板正。 “无事,没什么好看的。”秦燊声音沉稳,连面色都未变一分,当真像是毫发无伤的模样。 苏芙蕖眼眶通红,湿漉漉的泪水萦绕着,却始终不肯落下来。 “陛下,我们快回宫吧。” “没有太医,我放心不下。” 秦燊颔首,揽着苏芙蕖离开。 离开前,秦燊深深地看了一眼暗夜。 暗夜低头拱手,一派恭敬。 他戴着恶鬼面具,看不清神态,但紧绷的身体彰显着他的紧绷和沉重。 一辆低调的马车快马加鞭往皇宫驶去。 一盏茶的时间,秦燊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御书房,苏芙蕖全程陪在身边。 亲眼看着陆元济和松岸为秦燊处理缝合伤口。 那是很深的一个刀口,哪怕经过暗夜的简单处置和包扎后也仍旧流着血,衣衫早就黑红一片。 偏偏秦燊还和没事人一样安抚苏芙蕖。 苏芙蕖从看到伤口就开始无声的落泪,直到伤口被处理完,眼睛里还有泪流出。 起初秦燊不愿意让苏芙蕖看,但是不让苏芙蕖看,苏芙蕖便用红彤彤的眼眸泪意朦胧的看他。 一个没忍心,同意了。 结果苏芙蕖一看到伤口,强忍的泪彻底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哪怕秦燊不顾宫人在场,温声安慰也没用。 苏芙蕖就是默默的流泪。 他若说多了,苏芙蕖还反过来强颜欢笑的安慰劝解他。 那副可怜样,彻底堵住秦燊的嘴。 他实在是不需要怀孕的苏芙蕖强颜欢笑的再安慰劝解他了。 直到所有人都退下。 秦燊把苏芙蕖拉进怀里,声音是出奇的温柔和耐心:“好了,别哭了。” “太医不是说过么,这伤口只是看着骇人,实则不是致命伤,养几日就能大好。” 不知那刺客是下手太匆忙还是最后迟疑了,总之这一刀偏了。 虽然深,但没有生命危险。 只要好好处理,仔细保养,避免化脓就无事。 苏芙蕖被秦燊拉着靠在他怀里,脊背绷直,一点力气都不敢往秦燊的身上使。 她声音闷闷的发哑:“臣妾知道。” “但是臣妾还是后怕…心疼得难受。” 方才的一切发生的极快,从事情开始到事情结束只是一呼一吸间。 所有人的情绪都被吊着紧绷至极。 直到现在事态安稳,秦燊处理完伤口,苏芙蕖才像是终于回过神开始后怕,心脏跟着一抽一抽的疼,她暗暗抚胸口。 这一切被秦燊映入眼帘,他的心几乎软成水。 秦燊把苏芙蕖强硬的摁在自己怀里,让她不得不靠着他。 “朕无事。” 他其实有一丝理解苏芙蕖的感受,在苏芙蕖想为他挡刀的那瞬间,他的心漏跳半分。 秦燊不能想象,若是苏芙蕖为了救他中刀,他会是什么滋味。 两个人紧紧的靠在一起许久,彼此的心终于彻底安定。 秦燊环着苏芙蕖低头,轻柔的吻落在她的耳畔,呵护至极。 说话的声音却认真严肃。 “下次无论遇到何事,你首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朕自幼习武,在战场上什么刀光剑影都见过,不需要你来为朕挡刀。” “明白么?” 苏芙蕖抬眸看秦燊,抿唇迟疑,最终还是点头说:“臣妾明白。” 话锋一转又道: “但是臣妾还是不能眼睁睁看着陛下受伤。” “臣妾看到有人要害陛下时,臣妾真的好怕,臣妾下意识就想挡在陛下面前。” “若是贼人当真要杀一个人,臣妾希望陛下活着。” 苏芙蕖说着说话,眼里又浮出泪意,豆大的泪水不听使唤的落下来。 她脑海中似是又浮现出遇刺时的景象,浑身都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苏芙蕖的眼神却依然坚定地看着秦燊。 她说的一切都是真心话。 “臣妾想保护陛下的心,正如陛下方才保护臣妾的心。” 苏芙蕖为秦燊挡刀的一瞬间,又被秦燊强势拉回羽翼之下。 毫不夸张的说,若不是秦燊为了把苏芙蕖薅回来,他也许原本不必受伤,可以躲开。 但他没想到苏芙蕖会愿意为他挡刀,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人为自己去死,自己去当一个懦夫。 苏芙蕖是爱惨了他,才会愿意为他去死。 秦燊现在绝对相信苏芙蕖爱他。 而他,则是出于男人的责任感和对女人、孩子天然的保护欲,才会保护苏芙蕖。 这让他心中升起隐秘的愧疚。 秦燊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回应苏芙蕖这份沉甸甸的爱。 从前他困扰于,苏芙蕖‘爱’秦昭霖,他不能接受这种背叛。 但是现在,秦燊竟然说不出,苏芙蕖是‘爱’秦昭霖好,还是爱他好。 至少苏芙蕖‘爱’秦昭霖时,不会为他这样舍身的付出,他如何对待苏芙蕖也不会愧疚。 大家各取所需,就别谈真情,免得说出来玷污感情。 现在不知何时,苏芙蕖对他情根深种,他再次为自己不能回应一个明媚小姑娘的热烈的爱而愧疚。 秦燊对上苏芙蕖含着泪意的坚定眸子,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应。 半晌。 秦燊用力的吻住苏芙蕖的唇,从浅尝辄止到深入缠绵。 似乎两个人越亲密,越能弥补秦燊内心的愧疚。 秦燊给不了苏芙蕖他的心,但是可以…给苏芙蕖他的身体。 秦燊的吻,全是在取悦苏芙蕖。 两个人都气喘吁吁时,秦燊声音嘶哑,语气极其温柔,甚至带着轻哄的说道: “朕会封你做二品贵妃,主管六宫之权。” “你还有什么其他想要的么?” 秦燊愿意给。 第163章 忠爱 第163章 忠爱 苏芙蕖惊讶地看着秦燊,她想要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 秦燊仿佛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提前打断:“朕说你配,你就配。” “你父亲是当朝太师,手握十几万大军,你不应该妄自菲薄。” 这倒是一句实话。 若不是秦昭霖临时改变心意,苏芙蕖本就应该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 她的出身当皇后,绝对没问题。 换一句话说,秦燊就是有皇后了,不然她的出身待生下孩子,想搏一搏皇后之位也是大有胜算。 但是苏芙蕖家世的优点和缺点一样明显。 苏家历代从军杀出来的血路,乃至到苏太师这一辈,手握十几万大军。 这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数字,而是真正的权势。 哪个皇帝会不忌惮呢? 秦燊敢抬举苏芙蕖,无外乎是因为秦燊手握大权且也是在军营发迹,他不仅拥有自己的精兵护卫,更有在军队至高无上的名望。 现在大秦最厉害的秦家军,还是以秦燊当年领兵作战制成的虎符为尊呢。 秦燊是一位成熟的上位者,能走到今日凭的是真刀真枪的实力,所以他不怕。 但是秦昭霖不敢。 秦昭霖不过是个仰赖父辈荣耀的稚气太子。 秦燊对他的保护,同样也是对他的禁锢。 没有经历过厮杀的人,谈何血气? 苏芙蕖后来能够理解秦昭霖为何不娶自己做太子妃,如果自己是秦昭霖,她也不一定会娶自己。 但是,她不会娶的话,就不会在明知对方不肯为妾时还刻意撩拨,更不会在对方明确拒绝另寻夫婿后,还妄图用强权逼对方就范。 既要又要,倒是符合太子一贯被娇宠长大的身份。 可惜,苏芙蕖也是被娇宠长大的人,与秦昭霖一样拥有超强的配得感和自尊心。 所以他们注定有缘无分,她不允许任何人戏弄践踏她的感情和尊严。 苏芙蕖主动回身环住秦燊劲瘦的腰,她把脸埋在秦燊的胸膛里,声音发闷又夹着感动和依赖。 “陛下,臣妾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 “正如陛下所说,臣妾是太师的女儿。” “虽不敢说自小享受过多大的权势富贵,但至少父母疼宠,兄姐包容,家中的好东西一应都有臣妾一份,甚至更多。” “所以臣妾在乎的,从来不是权势和身份。” “……” 苏芙蕖的话落,秦燊没说话,温和亲密的气氛渐渐变得微微僵持。 她没有说她在乎什么,却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秦燊,躲避了这个话题。 秦燊不擅长说情话,更不擅长在一心只有自己的女子面前,以情爱为剑来睁着眼睛说瞎话。 可是他又不想让苏芙蕖伤心,因此只能不说话。 只是拥着苏芙蕖腰的手更紧三分。 秦燊的反应在苏芙蕖的意料之中。 一个深爱发妻多年的丈夫,怎么可能在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就轻易移情呢? 这是对他们洁白无瑕、至高无上感情的亵渎。 秦燊不会承认,不愿承认,也不敢承认。 他长久的陷困在一段感情里,早就分不清是爱还是执念了。 若说从前,苏芙蕖绝对相信秦燊对先皇后的爱,不然也不会五年不娶,连一个妾室通房都没有,一心一意抚养太子。 从秦燊登基为帝,顺应太后和百官的心意开始册封女人时,又何尝不是他与先皇后感情的一种分裂。 能坚持在另一半死后的几十年里,仍旧只爱一人,只有一人到死的人,始终都是极少数。 更何况秦燊本就是面对无数诱惑和考验的帝王。 现在与其说秦燊对先皇后的爱多么赤诚,不如说,先皇后背负着秦燊对真情的渴望。 这种永远不会背叛的真爱,只有死人能给秦燊安全感。 秦燊若是这么轻易的承认自己移情,那不亚于是击碎自己一直以来捍卫的‘真情’和安全感,这谈何容易。 就像——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承认,父母不爱自己。 正如秦昭霖,他绝不会轻易接受他在秦燊心理地位下滑的事实。 只有大家都拧着一股劲,才有苏芙蕖做手脚的空间。 爱和妄想以及不甘,都会让人昏聩。 “臣妾希望自己永远都不会让陛下为难,更不会变成陛下的负担。” “臣妾愿陛下永远康健,喜乐。” 苏芙蕖看着秦燊的眼神是由衷的祝福和盼望,秦燊垂眸看她的眼神眸色深沉,似是含着万千情绪,又像是一片虚无。 两个人在长久的对视中,气氛渐渐随着纠缠的呼吸一起和缓。 苏芙蕖主动吻上秦燊的唇,她的吻温柔至极又带着青涩的小心,像是一个不会讨好的人,再努力学着讨好。 也许不该用讨好这个词,而是——发自内心的呵护与尊重。 秦燊真的感受到了苏芙蕖对自己的爱。 他的内心震荡。 待秦燊想要接回主动权时,唇齿间苏芙蕖的话让他的动作一僵。 “臣妾的忠君之心,与父兄一样。” “父兄能为陛下血战沙场,臣妾也能为陛下挡刀牺牲。” “……” 忠心。 忠心么? 苏芙蕖察觉到秦燊的僵硬,她装作不知,吻秦燊的动作更加珍视和缠绵。 天色渐渐完全暗下。 苏芙蕖和秦燊一起用过晚膳后,苏芙蕖便被秦燊留在御书房过夜休息。 秦燊在御书房处理政务,苏芙蕖则在暖阁里睡着了。 “陛下,贼人已经被凌霄抓住,正在天牢里审讯。”暗夜对秦燊跪地拱手回禀。 秦燊批阅奏折的手一顿,复又继续执笔,待手上奏折处理完后,这才开口: “下手轻点,让松岸亲自去跟,若是挺不住,叫陆元济也可。” “太医院的药材随便用。” “朕只有一个目的,查出主使。” 第164章 信任 第164章 信任 秦燊的语气十分平静,宛若再说晚膳吃了什么。 但是暗夜却浑身控制不住的一抖。 陛下的意思很明确,不计任何代价,不计任何手段,维持贼人的性命,不断审讯,直至供出幕后主使。 这是一个极其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过程。 若是从前,暗夜不会怕也不会胆颤,极刑审讯这对暗夜来说算不得新鲜事。 但是现在的暗夜,心中没底,是真的恐慌。 陛下今日带宸妃出宫乃是临时起意,跟随暗卫一共五人,可是这消息却走漏出去,惹得贼人上门刺杀。 偏偏还刺杀成功了。 这不是一件小事,而是足以让整个暗卫所上下异色的惊天丑闻。 此事他若是办不好,下一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就是他。 “下去吧。”秦燊语气很冷,没有追问今日之事细节的意思。 刺杀是事实,暗卫失责也是事实,至于其中细情,知道与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 他作为上位者,只需要知道结果。 暗夜听到秦燊的话,心中咯噔一声,旋即便是猛跳。 陛下这是…彻底怀疑他们了。 连细情都不问,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陛下不信他们。 自己怀疑之人说出来的话,自己还会愿意听么? 对上位者来说,听人编瞎话,纯属是浪费时间。 暗夜戴着恶鬼面具下的脸铁青,唇角不受控制的抽搐。 稍许。 他还是磕头硬着头皮道:“陛下,请准许属下回禀今日之事。” 秦燊没说话,也没看暗夜,只是拿起笔重新批阅奏折。 暗夜心中一喜,连忙快速把事情始末回禀一遍。 “今日随驾暗卫共五人,分别是属下、暗影、暗风、暗隐,凌霄,除凌霄外都在陛下身边伺候长达十五年。” 暗夜他们都是暗字辈,是陛下身边最亲信的暗卫,自从陛下登基便跟在陛下身边伺候。 其中暗夜更是在秦燊还是太子时,就被先皇派到秦燊身边伺候,至今已经十八年。 从龙之功让他成为暗卫首领,权柄极大,甚至拥有先斩后奏之权,可见秦燊曾经多么信任暗夜。 暗夜说这些话也有试图唤起旧情表忠心的用意。 “起初为了不惹人注意,属下等没有跟随陛下上顶楼,全在三楼驻守。” “在事发前不久,酒楼后院突然起火引起慌乱,属下怕有人趁机作乱,便派遣暗影和暗风前去调查、稳固后院和一楼的秩序。” 暗影和暗风是暗卫中轻功最好的暗卫。 “暗隐则是被属下派遣到二楼驻守,以免有人趁乱上楼。” “三楼则是属下和凌霄亲自守卫…”暗夜说到此处,语调更沉,满是愧疚。 此事他是最失责之人,既没有提前做好消息封锁,又做出错误判断支开其他暗卫,最后还没保护好陛下,让刺客从自己眼前伤到陛下。 如果不是暗夜从前和秦燊的旧情在,若是换一个人,恐怕当场就被秦燊赐死了。 “陛下与宸妃娘娘下楼时,属下和凌霄守在三楼本是在盯着。” “可是事发突然,不知那贼人怎得瞬间从台阶里钻出来行刺陛下,这才让贼人得手。” 其实在陛下和宸妃娘娘下楼时,暗夜听到了楼梯里的细微木头响动,但是考虑到酒楼台阶年久失修,他没有多想。 再加上陛下和宸妃娘娘刚下楼没几个台阶,宸妃娘娘的身形还没完全显露。 谁能想到台阶里有机关会突然冲出来个人呢? “事发后属下派人找过店家,店家掌事都在自己的屋子里被人迷晕了,对此一问三不知。” “天香酒楼在京城属于百年老店,祖孙三辈苦心经营,从未发生过恶性事件。” “至于楼梯下的机关,店家说是为了节省空间特意留着堆放杂物的杂物间,入口便是那几阶台阶。” “属下派人调查过,楼梯杂物间确实都是杂物,且年头很久,近期的东西很少,处处都是蜘蛛网,可见平日很少有人打理。” 暗夜又仔细说了一遍天香楼的情况。 天香楼的嫌疑不能完全排除,但暗夜仔细查过与他们来往的人脉,一个当官的都没有,最大的‘官’,也就是行贿时能接触到的京兆府二师爷了。 什么是二师爷,就是无官无职被师爷自己私人聘请过来做帮手的亲戚或是久排不上官职又不愿离开京城的穷举人。 他们愿意为当官的人家做幕僚。 京兆府二师爷因此应运而生,不过是好听点的称呼罢了,实际上还是无官无职之人。 天香楼的人脉关系实在单一,找不到与人合谋刺杀陛下的理由。 为秘密调查此事,除天香楼的掌事被暗中关押,其他人仍是各司其职,酒楼照开,客一样招待,只等陛下吩咐处置。 “暂时维持原样。”秦燊语气平淡吩咐,仿佛对暗夜说的一切都毫不在意。 暗夜只能行礼告退。 待暗夜离开后,秦燊打开书桌机关暗格,里面是幽冥司送来的信件,放在蜡烛火焰上慢慢烤着,字迹显露。 上面所说一切,与暗夜的说法一致。 其中内情和主使,幽冥司也正在调查。 秦燊阴郁的心情微微缓解,至少暗夜说的都是真的,他对暗卫的信任度也可以微微上调。 毕竟他们今日就算是秘密出宫,也难免会有失察之时,没准就在何时被人注意探查也没准。 若是他身边的暗卫都不忠心,那将是极其危险之事。 秦燊的面色更沉,他拿出幽冥司专属信纸和毛笔沾墨下达命令。 “秘密调查暗卫所和宫中侍卫。” 如果暗卫当真敢背叛…秦燊不介意血洗暗卫所,重新培养。 …… 苏府。 宾客渐渐散去,苏修竹满身酒气回新房。 裴静姝仍是一身喜服,端正坐在喜床上等待苏修竹。 她听到下人对苏修竹请安的声音,连忙拿起一旁遮面的雀扇。 “嘎吱——”细微的响动,旋即便是男人走进门的沉重步伐。 苏修竹停在床前,看着淑雅秀丽的裴静姝,心中波动。 裴静姝最终还是成为了他的妻子。 这也许就是天意。 既然天意让他们成为夫妻,那他定然会顺应天意,好好对待裴静姝。 至于在亲人与妻子或夫君之间的选择难题,那就同样交给天意吧。 命运早已注定。 苏修竹坐在裴静姝身旁,伸出手缓缓揭开拿下裴静姝的雀扇。 一张精致清丽的脸庞,含羞带怯映入眼帘,让苏修竹微微失神。 “夫君。”裴静姝的声音婉约动人。 第165章 教导 第165章 教导 “娘子。” 陌生的称谓在苏修竹嘴里说出来,还有几分别扭,但随即就是说不出的暖意,像是要把他的心塞满。 为了抵御这种陌生的情愫,苏修竹很快转移话题。 “晚上可有用膳?” 大秦朝娶正妻都在傍晚时分,具体时间要按照卦师算的吉时来嫁娶。 苏修竹和裴静姝的吉时在酉时,酉时初迎亲,酉时正拜堂,再算上各种习俗礼节、宴请宾客、送宾客等等,现在已经亥时七刻。 按照卦师算的时间,他们要在子正时前圆房才算吉祥,利于夫妻和后嗣。 但是为了成亲,苏修竹尚且在午时便开始忙碌,饭都没吃上一口,更何况裴静姝,恐怕忙碌的时间更久。 苏修竹晚上筹宴宾客时多在喝酒,不过是垫垫肚子,在新房的裴静姝不知如何。 裴静姝听到苏修竹的问话微微一怔,旋即勾唇一笑。 “夫君放心,我已经用过晚膳。” 她用过的晚膳,不过是两三块小糕点和桂圆红枣罢了,只能说是不饿。 可是女子出嫁都是如此,从早到晚吃不上一盏茶的都大有人在。 苏府至少还提前给她准备了糕点,另配六样小食,只是她怕吃多了要频繁更衣,惹人忙乱不说,恐怕还要惹人笑话。 万一有味道,就更让人难堪。 若是倒霉点,更衣赶上苏修竹回来,那就更不方便。 她出嫁前,嫡母与她私话时还特意强调此事,她也不敢多吃。 不过这些都没必要让苏修竹知道。 苏修竹听到裴静姝的回答,神情放松许多。 可气氛开始渐渐尴尬。 他们虽然早就相识,不算是盲婚哑嫁,但是这种亲密之事到底两人都是第一次。 婚事又来的太急,他们谁都没做好准备。 “自我走后,你在裴家过的可还好?” “你嫡母和弟妹没欺负你吧。”苏修竹又找到一个话题。 其实这些事他早就知道了,他自从回私宅知道裴静姝这些年一直在给他送雀鸟时,就暗中调查过裴静姝。 自他离京不久,裴静姝的亲姐裴静妤生下一子,佑国寺的大师亲自为其批八字,说此子天资聪颖,官运亨通,日后定然有一番大造化。 裴静妤因此在罗家站稳脚跟,当时还未退下的罗夫人亲手把掌家权交给裴静妤,直言:“日后罗家,就要靠你与器儿支撑。” 罗夫人让位,罗器又被调任到御史台,一切顺风顺水。 自此裴静妤回娘家回的更勤,连带着对裴静姝的保护和教导也更多。 渐渐的裴静姝的嫡母所生弟妹,不再欺辱裴静姝。 大家不是一路人,便只维持表面亲和,各自生活。 两方距离拉远,这么多年过去,年岁增长,反倒是关系比从前要好些。 “承蒙祖母和姐姐庇护,嫡母也宽和,我在裴家这些年过得很舒心。”裴静姝真心的说着。 她自小失母,又被冠以‘克亲’之名,能吃饱穿暖不被欺辱,还能读书习字明理,最后到适婚的年龄也没有被人匆匆嫁出去,这已经是极舒心的日子了。 苏修竹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点头。 “……” 屋内又陷入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在苏修竹又想说话时,屋外传来嬷嬷的声音提醒道: “二爷,二夫人,如今已经子时,明日要入宫拜见宸妃娘娘,还是早些休息吧。” 这一句话把苏修竹想说的话给堵回去了。 裴静姝的头微垂,脸上略有泛红,在烛火的照耀下更添姿容。 “……” 片刻。 苏修竹主动握上裴静姝纤细的手,裴静姝呼吸变得急促,但没拒绝。 “我帮你把钗环卸下吧。”苏修竹道。 裴静姝点头没说话,苏修竹便上手去卸钗环。 新婚发髻极其繁琐,钗环耐心总能卸下来,但盘好的发髻总让苏修竹摸不着头脑。 他又不敢用力,只能慢慢找这一个发夹,那一个发包。 发髻散落,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裴静姝的肩颈时,两个人的距离已经被这卸发髻的环节拉得很近。 最初的尴尬和拘束消失。 苏修竹这时才觉得裴静姝有几分真实感,确确实实已是他的妻子了。 两个人越靠越近,苏修竹主动吻上裴静姝的唇,软绵一片。 吻着吻着,苏修竹就把裴静姝带上了床榻,气氛火热。 大红的床幔飘散下来,遮住床榻内交颈的恩爱夫妻。 半晌。 床榻内传来苏修竹难耐的声音:“静姝,你这什么衣服,这么紧。” “撕了行不行。” 大秦婚服里衣是特定的款式,缠在人身上非常紧,主要有两种用意。 第一是男女多是盲婚哑嫁,为了让彼此快速熟悉、感情升温再水到渠成,便将这解衣服的环节设置的繁琐些。 第二则是证明女子‘贞洁’,娘家管教有方。 也正是因此,更衣很不方便。 裴静姝被苏修竹吻的气喘吁吁,但仍旧保留一丝理智拒绝: “不行,这是婚服,撕了不吉利。” “……” 苏修竹只好更努力的去解衣服。 两人闹到丑正时分,苏修竹仍是恋恋不舍,但裴静姝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 一夜无梦,睡得十分踏实。 辰时。 苏修竹和裴静姝已经到主院给苏太师和苏夫人请安,苏松柏及其妻子王氏携儿女也早到了。 苏家分家分的早,这一脉只有他们这一支在苏府住。 姑娘家都出嫁了,府里便只有苏松柏和苏修竹两个男丁。 幸而苏松柏与妻子王氏感情尚佳,已经诞下一子两女,还有一个是王氏身边丫鬟抬举的姨娘,也生下个儿子。 这才不算人丁稀薄。 “儿子/儿媳拜见父亲、母亲。” 苏修竹和裴静姝一起跪在蒲团上给苏太师、苏夫人磕头请安,又磕头敬茶。 苏太师今日得了秦燊的特批,可以休沐一日。 “我见到你们夫妻二人和顺,心中很是欣慰,日后你们夫妻同心同德,方不负这一世缘分。” 苏夫人喝了儿媳茶后,笑容和善的说了一句。 “是,儿媳定会谨守妇德,相夫教子,不坠苏氏女眷名誉,不负公婆夫君厚待之情。”裴静姝一脸恭敬回答。 苏夫人满意点头,看着裴静姝的眼神也温柔许多。 “只要你的心向着苏家,苏家自然会一世厚待你。” 这话听起来非常正常,不过是婆婆对新进门儿媳教导的场面话。 但是一旁苏修竹面上的笑却勉强了一些,又被他压下。 母亲这不仅是说给静姝听,也是在说给他听。 昨日大婚上午,母亲还特意把他叫到院子里,又强调过一遍。 “你要把握好在裴静姝面前的分寸,该知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局势未明前,不许你动真情。” 第166章 宠爱 第166章 宠爱 “儿媳既然已经嫁做苏家妇,必定以夫家的利益为尊。”裴静姝仍旧是一脸恭敬,没有丝毫不妥。 苏夫人的面色更为满意。 苏修竹怕母亲再说出什么来,赶忙开口道:“儿子定会与静姝一起努力,内外兼修,为苏氏荣耀而竭尽全力。” 苏夫人深深地看了苏修竹一眼,笑着将此话揭过不提。 苏太师又说了几句场面话。 旋即便是苏修竹为裴静姝引荐大哥苏松柏和大嫂王氏。 王氏原名王训慈,乃是正三品大理寺卿王恪所生嫡长女。 王恪的曾祖父曾在开国皇帝身边做使者,在兵伐战乱不休时,多次代表秦军,出使其他诸侯战营。 他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挑拨的其余三方势力征伐不休,多次为秦军缓和局势,得以喘息。 大秦立国后,封王恪曾祖父为‘忠勇公’,爵位可世袭,但若后代没有功勋,爵位便会递降,到王恪这一代本该降至‘忠勇县子’。 但是王恪为人聪慧,自小学富五车,二十岁就考中进士为一榜探花,入大理寺为正七品左评事。 不到三年,又一己之身入匪窝破获大案,接连立功,深得先帝欣赏,下令保留伯爵位。 王训慈的家世高出裴静姝不少,但她待裴静姝的态度十分宽和亲善,还直言若有任何需要,只管与她开口。 苏松柏寡言少语,却也给足面子。 几个侄子侄女也都是礼数周到的好孩子。 裴静姝看到这一大家子对自己的善意,略有些不适应,更多的是羡慕。 如果…如果母亲没自尽,她们也许也会是美满的一家。 不等裴静姝伤感,苏修竹已然悄悄握住她的手。 悲伤一扫而空。 无论从前如何,现在,她的人生会越来越好。 …… 午时,御书房。 秦燊正在批阅奏折,苏芙蕖亲自为他磨墨、添茶,伺候的十分体贴周到。 气氛和谐融洽。 “陛下,宸妃娘娘,苏太师已携家眷入宫,约一盏茶的时间能到御书房,一炷香左右到承乾宫。”小盛子进门回禀。 苏芙蕖抬眸看秦燊,刚巧撞上秦燊看过来的眼神。 “你去吧。”秦燊道。 按照宫规,后妃与亲族相见只能在自己的宫宇,且大多只能见女眷,男子哪怕是亲生父亲也不能随意相见。 只有皇帝格外偏爱开恩,或有孕生产作为封赏时,才或许可以见父亲一面。 苏芙蕖刚有孕就能得到父母哥嫂入宫拜见,已经是极大的荣宠。 秦燊不可能允许苏芙蕖在御书房接见亲人。 御书房属于军事重地,非肱骨大臣不许入内,更何况后妃亲眷。 苏芙蕖对秦燊行礼:“是,臣妾先行告退。” 秦燊颔首。 苏芙蕖便略带不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内殿门关上。 苏芙蕖在外殿叮嘱苏常德:“陛下勤于政务,早膳所用不多,一盏茶后陛下要换药稍作休息,劳公公找机会将午膳送进去,劝陛下多用些。” 秦燊的伤一天要换三次药,一盏茶后刚好是秦燊换药的时间。 “下午本宫不在,劳公公时常提醒陛下注意休息,万不可过于劳累。” “若是到了戌正,陛下还不休息,便请公公派人来知会本宫一声,本宫自会来劝诫陛下。” “眼下陛下受伤,一切要以陛下的身体为重。” 苏芙蕖一口气说了很多,虽大多是吩咐,但语气十分温柔,关切秦燊之心更是溢于言表,并不让人反感,反倒是会让人体恤她对陛下的一片真心。 “是,请宸妃娘娘放心,奴才一定用心伺候陛下。”苏常德脸上挂着和善亲切的笑。 苏芙蕖颔首,这才头也不回的离开。 当苏芙蕖完全离开御书房地界,御书房内殿传来秦燊的声音:“苏常德。” 苏常德立刻推门进内殿:“奴才在。” 秦燊头都没抬,语气如常问道:“方才宸妃与你说什么了?” 他在御书房内只能听到细微的交谈声,听不清内容。 本不想理会,但好奇还是勾着他,让他想问问苏芙蕖和一个太监有什么好说的。 苏常德躬身回禀,将苏芙蕖方才说的内容原封不动的和秦燊重复一遍。 说完看着陛下舒缓的眉眼时,还不忘补充一句: “宸妃娘娘走时还一步三回头的看,宸妃娘娘关心陛下之心,真是让奴才感动。” 秦燊落笔的手一顿,抬眸看苏常德。 苏常德一脸认真和真诚地看着秦燊。 “……” 半晌。 秦燊道:“晚些你亲自去翰林院走一趟,让翰林院拟旨快些。” 苏芙蕖封嫔、封妃都是秦燊亲自拟旨,册封仪式全都有,可是也正是因为由皇帝亲自牵头,此事便办的极快。 换一句话说,快倒是快,却也因为太快了,显得不那么庄重。 这次怀着孕封贵妃不是小事,绝不能草草办过。 秦燊便命令翰林院拟旨,翰林院首亲自督办此事,务必要将封贵妃的流程全都走完,要办的庄重、隆重。 苏芙蕖毕竟是秦燊登基十五年里,第一位贵妃。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应下。 他心中暗自窃喜,果然陛下现在是越来越在意宸妃娘娘,只要多夸宸妃娘娘对陛下的用情至深,那就能让陛下开心。 男人嘛,总是喜欢女子钦慕自己,尤其喜欢漂亮女人,对自己一心一意。 太子现在一路走低,做的那些腌臜事就不提了。 总之苏常德认为,陛下疼爱宸妃娘娘,固然有对宸妃娘娘的喜爱之情,也有对太子的警告之情。 无论如何,后宫的风向都已经变了,待宸妃娘娘诞下后嗣,若是个皇子…苏常德不敢想。 “命御膳房准备一桌席面,留苏太师等人在承乾宫陪宸妃用膳。”秦燊又吩咐。 这就是准许苏太师等人多留后宫的意思了。 家眷能在宫中用膳,乃是极大的尊荣。 苏常德心中更是百感交集,面上不露声色应答:“是,奴才遵命。” 秦燊摆手,苏常德便告退去办陛下吩咐的事情。 这一路上苏常德出于习惯,想的是陛下对宸妃娘娘的宠爱已经超脱寻常,那会不会有其他深意呢? 秦燊则是想着苏芙蕖有孕,昨夜晚膳和今日早膳都担忧他的身体,没怎么用膳。 若是有苏太师等亲人陪伴,或许胃口能好些。 另一边苏芙蕖已经回到承乾宫。 承乾宫上下早已经被张元宝命人打扫的干干净净。 张元宝还特意往宫务司跑一趟,使钱往承乾宫搬了许多好意头的物件。 类似于福禄寿玉山子,石榴盆景,瓜瓞绵绵屏风,《麒麟送子图》等。 一方面可以摆在宫里喜庆,另一方面也可以让娘娘赏人。 , 第167章 输赢 第167章 输赢 苏芙蕖回宫看到承乾宫上下妥帖,非常满意,连带着神色都柔和很多。 “今日你们办事有功,每人赏一个月月例,可自由休沐三日。” 众宫人先是一愣,旋即面色大喜行礼道谢:“奴才/奴婢叩谢娘娘大恩。” 赏一个月月例是小,娘娘为人大方,只要办差不出错,逢年过节总有钱财赏赐。 更让他们开心的是自由休沐三日。 在宫中办差哪有休息?每逢年节主子可以休息,他们只会更忙,说到底一年到头,与人倒换的休息时间也不过七八日,有时主子有命,那七八日也休不上。 这一下可以自由选择日子休息三日,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苏芙蕖笑着颔首:“免礼,办差去吧。” 说罢苏芙蕖便在陈肃宁的搀扶下进主殿内室,坐在窗边榻上。 “明日你便称病不用来本宫身边伺候。” “本宫命你亲自找人盯着,看看他们休沐的时间都会去哪,见谁,干了什么,都要一一记录。” “待事情了结,本宫许你休沐五日,回昌平行宫见见家人。”苏芙蕖吩咐陈肃宁。 她在冷宫这段时间,也一直让陈肃宁盯着这些宫人,可惜没有一个有异动之人。 若不是他们当真清清白白,那就是隐藏的极深的暗棋。 马上又是多事之秋,若真有细作,必定会利用这三日休沐私下做手脚。 苏芙蕖总有一种预感,那就是自己身边的人并不干净。 可若让她真的找出什么证据或者疑点,又并没有。 这种疑心时刻提醒着她,不能放松警惕。 她只会一次又一次的试探、监视、考验,直到她确定,她手下人的忠心,才会暂时停止。 是人就总会有私心,一旦有了私心便不可控。 忠心是一方面,奖惩是另一方面。 双管齐下才能有良效。 若是他们当真全是好的,她也不会吝啬厚赏。 “是,奴婢遵命,奴婢必当用心为娘娘盯着。”陈肃宁面色严肃应下。 苏芙蕖颔首,又道:“扶本宫更衣,换身温婉亲和些的宫装。” 秦燊嘴上喜欢宽和大度、有贤妃风范的后妃,第一次给她的衣衫颜色款式也都是低调至极的宫装。 但是经过苏芙蕖这么久的观察,秦燊真正喜欢的是明媚的艳色以及极致的冷与热。 她现在陪在秦燊身边,多半都会迎合秦燊的喜好。 当然,喜欢明媚张扬的颜色,也是她的喜好。 可是如今要见父母,尤其是兄嫂,还是要换一身亲和的打扮,以免距离感太强,容易让人心生警惕。 “是,奴婢遵命。”陈肃宁上前搀扶苏芙蕖更衣。 片刻后,苏芙蕖已经换上一身蜜合色抹胸襦裙,配雾月白色兰花纹绣大袖衫,梳着垂云髻,显得整个人温婉又柔和。 “娘娘,苏太师和苏百户已经入御书房拜见陛下,苏夫人和苏二少夫人正在乾清门下等候。” “片刻后众人便能一起到承乾宫。” “奴才方才亲自在茶房看着,太师和百户与夫人们爱喝的茶与糕点也已备好。” 张元宝入内回禀。 苏芙蕖唇边的笑意更深应下:“好。” 少许,期冬和秋雪一起进门,还带进一室暖阳。 她们跪地激动道:“奴婢参见娘娘,娘娘万福!” 娘娘复位后,一直没有人来苏太师府传召她们入宫伺候,她们本都以为这辈子要无福入宫了。 没成想还有机会服侍娘娘,心中很是激动。 苏芙蕖看着期冬和秋雪两人似乎成熟很多,笑着想亲自把她们扶起来,她刚有弯腰的动作,她们便抢先一步顺着苏芙蕖的动作起来。 反倒是把苏芙蕖给扶住又稳稳坐在榻上。 “娘娘小心,奴婢在府里听说您有孕了,又高兴又担心,唯恐您在宫中没有可心之人伺候。”秋雪先行说道。 期冬跟着点头附和:“是啊,娘娘受了大罪,这个孩子来之不易,一定要保重自身。” 苏芙蕖对于她们的关心一应收下应答,又问起毛毛。 秋雪说:“奴婢等刚牵着毛毛入宫,毛毛就被御兽坊的人接走了。” 期冬补充道:“奴婢问过御兽坊的小太监,太监说约莫半个月左右能调教好,届时会亲自把毛毛送入承乾宫。” 苏芙蕖颔首,又问了些苏府之事,都是无伤大雅的日常询问。 一炷香后。 苏太师等人终于到达承乾宫。 “臣/臣妇参见宸妃娘娘,宸妃娘娘万福。” 以苏太师为首,众人对苏芙蕖行礼。 苏芙蕖看着父母行礼露出的整洁发髻,这时才发现,原来乌黑的发髻后脑处隐藏着丝丝白发。 原来,父母早已在她不知不觉中年老。 一句宸妃娘娘万福,拉开的不仅仅是他们的亲情,更是阶级的鸿沟。 五十多岁的年龄,按照他们的身份本可以颐养天年,如今却要跟着她一起拼杀。 苏芙蕖这时竟然有些心酸。 她不后悔去拼,去抢。 命运已经把他们推到此处,不争也要争,一味的退缩只能为人鱼肉。 她这一刻的心酸来源于,前路的险恶,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苏芙蕖一直以为自己是可以愿赌服输的人,但是她在这一刻是这么清晰、直白的感知到父母的年老,哥姐的付出。 整个苏家都在陪着她涉险。 她不是不能愿赌服输。 而是她根本就不能输。 她输不起。 苏芙蕖下意识抚上自己的小腹,眸光越加坚定。 上半场她已经赢了,接下来,她要不断的增加筹码。 谁也不能挡她的路。 …… 御书房。 苏常德和秦燊回禀: “陛下,翰林院那边说,最迟半个月便能拟好旨意,他们询问了钦天监,下月初十是个好日子,正好可以给宸妃娘娘举行封贵妃的典仪。” “苏太师等人已经到达承乾宫。” “小盛子回来时说,宸妃娘娘见到父母很是欢愉,就是…”苏常德有些吞吞吐吐。 秦燊抬眸看他,神色略有些紧绷问:“怎么了?” 苏常德迟疑道:“就是宸妃娘娘喜极而泣,落了泪。” “……” 后妃在臣子面前落泪,不成体统。 但是苏芙蕖有孕后,情绪确实波动大些,昨日太医也说正常。 沉默片刻。 秦燊面色不变道:“为朕更衣,摆驾承乾宫。” 苏芙蕖心情起伏太大,他要亲自盯着才放心。 昨日刺杀之事,苏芙蕖都已经动了胎气,若再有闪失,他不能接受。 苏常德瞠目结舌。 好家伙,帝王跟着参加妃子家宴? 无事,无事的,毕竟苏太师乃是肱骨大臣,说一句权倾朝野不过分。 宸妃娘娘又宠冠六宫。 天子格外恩赐,这也正常。 “是,奴才遵命。” 苏常德立刻应声,下去准备秦燊的常服。 结果他刚到外殿,就碰上要进门传信的小盛子。 小盛子道:“师父,太子殿下求见。” 苏常德眸色一紧,太子殿下已经许久不来御书房了。 这是刮哪阵风? 第168章 翻篇 第168章 翻篇 苏常德略犹豫少许,还是先行去禀告秦燊:“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秦燊听闻眉头微不可察一簇,又恢复正常:“让他进来。” 自从冷宫那日后,秦燊便再也没见过秦昭霖。 秦昭霖平日称病不出东宫,连每日的上朝都告假许久。 他念在秦昭霖割舍十年情感,需要时间疗愈情伤,便没多做计较。 苏常德应下转身去请秦昭霖。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安。” 秦昭霖穿着一身极其低调沉稳的鸦青色常服,恭敬谦和地对秦燊行礼问安。 他的身形比从前更消瘦几分,手里还拿着一封奏折。 秦燊放下批阅奏折的毛笔,倚靠在龙椅上好整以暇地看秦昭霖。 “免礼,赐坐。” “儿臣谢父皇。” 秦昭霖谢恩,但并未落座,反而是跪下双手高举奏折过头顶。 苏常德见此看向秦燊,待得到秦燊默许后,他深深躬身退下。 殿内外很快只剩下父子二人。 片刻沉默后,秦燊不耐地问:“你这是何意?” 秦昭霖声音暗哑回道:“儿臣这几日闭门思过,自认为这段时间实乃狂悖大胆,若不是父皇一再包容教导,恐怕儿臣早已铸成大祸。” “儿臣醒悟后,思及自己的罪过寝食难安,念及父皇对儿臣的厚爱,更是羞愧难当。” 秦昭霖说到此处,声音隐隐哽咽又被他深深压下,深呼吸几次才能继续说道: “儿臣实在是不孝,愧对父皇养育教导之恩,不配为太子。” “儿臣上书,请求父皇废黜儿臣的太子之位,另择孝子贤孙继承大统。” “儿臣愿意随母后一起青灯古佛赎清罪过,当父皇闲暇时,儿臣再来常伴父皇左右尽孝一生。” “……” 秦昭霖言辞恳切,态度真诚,出乎秦燊意料。 秦燊一直以来恼恨秦昭霖,一方面是不爽秦昭霖觊觎自己的女人,另一方面是气恼秦昭霖对自己不孝。 不孝,便是不忠。 今日敢惦记他的女人,明日就敢算计他的龙椅。 他们本质上争夺的并不是苏芙蕖,而是权势。 还是那句老话,秦昭霖若真在乎苏芙蕖,便不会因为忌惮苏太师的势力而娶陶明珠。 秦昭霖能为了地位稳固,放弃苏芙蕖,那便是利益最重要。 所以秦燊理所当然的认为秦昭霖来找他,是认清形势,准备对他表忠心来稳固太子之位。 没想到竟然是,自请贬黜? 秦燊看着秦昭霖的眸色少了讥讽的漫不经心,多了端肃和认真的审视。 现在的秦昭霖,倒像是浪子回头,显得真诚得多。 秦燊不觉得秦昭霖是在以退为进,秦燊太了解秦昭霖,秦昭霖没这个以退为进的勇气。 毕竟他现在对秦昭霖的不喜是真的,动过废太子的念头也是真的,秦昭霖心中应当很清楚,他忌讳厌恶什么。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秦昭霖依旧选择自请废黜太子之位… 若是他不知那日的瓦罐,大概就同意了。 太子之位一旦被废,想再立不是个简单之事,大多被废之人再无重立之时。 现在秦昭霖此举,秦燊愿意相信几分秦昭霖的诚心。 秦燊想到被秦昭霖吐出的双生情蛊…无论是不是秦昭霖所为,那蛊虫都已经在身体里生根发芽。 想来秦昭霖的失智,多半是蛊虫在操纵。 正如苏芙蕖那时一样疯狂。 许久。 秦燊起身走到秦昭霖面前,拿起秦昭霖手上的奏折,大致翻阅一遍。 其上的内容大多是在自贬自己心性不稳,难当储君大任,还有陶家宗族子弟仰赖他的权势为非作歹,他心有愧疚,故而自请贬黜太子之位,再加历练等。 倒是连废太子的借口都帮秦燊找好了。 可是黑煤窑一案,已经拉下皇后,再迁怒太子,前后间隔时间太长,始终是惹人揣测。 “撕拉——”奏折被秦燊撕掉。 秦昭霖震惊抬头看秦燊。 他一抬头憔悴的脸上已经满是泪痕,撞上秦燊重新恢复威严却慈爱的神色。 秦燊的手拍上秦昭霖的肩膀,用力捏一下。 比从前单薄。 “过去之事便罢了,只要你有诚心悔过之心,你仍旧是朕寄予厚望的太子。” 秦昭霖看着秦燊的眼神从震惊到动容和感动,眼泪流的更加汹涌,浑身颤抖,偏偏还在努力压抑。 只哽咽出一句:“父皇!” 说罢,秦昭霖起身扑进秦燊的怀抱,一如孩童时一般。 从前太子年幼,每逢婉枝忌辰或思念婉枝时,秦昭霖便会扑进他怀里,伏在他肩膀上哭泣。 秦昭霖…到底是他亲手养大教导的孩子啊。 过往发生之事,并非没有疑点,只是秦燊不愿再追查,不愿再惹起事端。 太子在冷宫时那字字泣血,如今看来也并非全是虚伪。 “父皇你将我养大,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难道父皇与母后的儿子,就是这么不堪之人吗?” 那日的话萦绕在耳畔,秦燊废太子,固然能让他发泄一时之气,但更多的是沉重,痛心。 原谅太子,相信太子,比废掉太子,更让秦燊好受,这起码证明,他这么多年的苦心没有白费。 从前之事已经是一团乱麻,秦燊不愿再费心力。 从今天起,便当做一切没有发生过,就此翻篇。 秦燊与秦昭霖又回到往日那般父子情深。 秦昭霖走时,秦燊还特意命苏常德开私库,为秦昭霖带走三棵千年老参及许多名贵药材滋补身体。 “陛下,常服已经备好,可还要更衣前往承乾宫?” “方才御膳房来人回禀,席面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开宴。” 苏常德捧着整洁放在托盘里的常服,躬身询问。 秦燊略微迟疑。 最终仍是点头:“更衣。” 秦昭霖与苏芙蕖早已结束,他不会再为了秦昭霖疏远苏芙蕖。 苏芙蕖现在就只是苏太师的女儿,他的宠妃,他孩子的母亲。 仅此而已。 第169章 欢喜 第169章 欢喜 秦燊到承乾宫时,承乾宫上下都是喜气洋洋。 陛下亲临赏赐外戚用膳,乃是天大的荣耀。 他们早得到陛下前来的消息守在承乾宫宫门口等待。 秦燊的龙辇走近时,苏芙蕖眼里的雀跃更盛。 “臣妾参见…”苏芙蕖刚开口要行礼,就已经被下龙辇的秦燊扶住手制止。 其余宫人都是欢喜,苏家人悬着的心跟着放下,面上带出笑意,继续行礼。 “臣/臣妇/奴才/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面上恭敬无比。 秦燊揽着苏芙蕖的腰,面容和缓道:“免礼。” “谢陛下。”众人起身,一起跟在秦燊和苏芙蕖的身后进入承乾宫正殿。 正殿正厅早就已经分席设立座位。 最上方中央乃是秦燊的席位,一张金龙大宴桌乃是苏常德派太监亲自送来的用膳桌子。 苏芙蕖的席位则是在秦燊左手边的次席。 苏家四人坐席则在下方左右两侧。 这次家宴虽定的草率,但所用之物严格按照位分设立,同时摆设又多半采用柔和的用具,既彰显天家风范,又尽显家宴亲情。 按照规矩苏芙蕖等人本该站在各自席位内,待秦燊落座赐坐后,他们才能分别入席落座。 但秦燊揽着苏芙蕖腰的手一直没放开,直至两人走到金龙大宴桌时,苏常德给一旁小盛子使个眼色。 小盛子立刻上前一步把苏芙蕖的椅子搬至秦燊的龙椅身侧。 秦燊满意,他落座时便也扶苏芙蕖坐下。 苏芙蕖面露迟疑,而后就是感动和接受,看着秦燊的目光更加温柔,涟水似的眸子里似是盛着无限情谊。 苏太师和苏夫人不动声色的对视一眼,心中更加安心。 雪儿被废入冷宫,期冬和秋雪被贬回太师府时,哪怕他们百般询问期冬和秋雪,知道雪儿心中自有安排,他们也不能完全放心。 俗话说,养儿一百,常忧九十九。 那些日子苏太师和苏夫人是吃也吃不好,睡不好。 直到听说雪儿有孕被复位,他们才算能睡着觉。 现在看到陛下对雪儿的厚爱,他们的心算是彻底装回肚子里。 还得是他们的女儿,厉害! 秦燊看向苏常德,苏常德即刻高呼:“传膳——”。 御膳房的宫人们鱼贯而入,上菜、上酒、试毒、布菜,动作快速有礼,连一丝声响都未发出。 直至御膳房宫人退下,苏家人跪拜叩谢:“臣/臣妇叩谢陛下圣恩。” 秦燊颔首,朗声道:“今日是家宴,不必多礼。赐坐。” “谢陛下。”苏家人入席。 苏太师与秦燊君臣多年,每年前朝宴会参加无数,面对秦燊时还算自如。 苏修竹虽只远远见过秦燊两次,但他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将士,面对和善的秦燊,虽略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坦然和激动。 陛下待小妹真好啊。 陛下自从登基后除了宴请过陶氏外,还从未宴请过哪位后妃的家人,这可是无上的荣耀。 对比苏太师和苏修竹的沉稳冷静,苏夫人和裴静姝则更多的是谨慎和防备。 苏夫人想的比较多,陛下如此抬举他们苏家,一方面是宠爱雪儿之故,另一方面恐怕也有试探观察之意。 她作为雪儿的母亲,礼仪规矩上不能有半分疏漏,以免给雪儿丢人,让陛下认为雪儿的家教不好。 裴静姝则是第一次入宫,第一次便是与天子共餐,她的心怦怦直跳,唯恐自己哪里出现错漏。 她万分小心,学着婆婆的样子行礼问安等。 当她发现自从陛下到场后便没有一个人注意自己时,不安的心渐渐放回肚子里,开始察言观色。 很快,随着秦燊举杯开宴后,气氛渐渐越来越松弛。 彼此只聊诗书风月,没有任何一个人煞风景的说不该说的话。 一时间君臣相宜、和乐融融,倒还真有两分寻常百姓家的样子。 宴席间,秦燊不时亲自为苏芙蕖夹菜,更显荣宠。 苏芙蕖借着为秦燊夹菜的间隙,悄悄低声道:“陛下不必总是照顾臣妾,臣妾担忧您的身子。” “若是陛下有任何不适,只管先行离席,不必为臣妾强撑。” 苏芙蕖抬眸看着秦燊的眼神里都是真切的关心。 秦燊垂眸看向苏芙蕖小鹿似的桃花眸,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样子,乖巧,可爱,讨人喜欢。 这时秦燊不得不承认,他现在对苏芙蕖是恨不得把自己能给的好东西都给她。 苏芙蕖实在是,太让他顺心。 女人只要足够懂事,足够讨他的欢心,他不会吝啬恩宠与权势。 秦燊看着苏芙蕖行动间下意识护住自己小腹的手,眸色越加温柔。 他与芙蕖之间,只差个孩子,关系便能更加稳固。 这孩子,几个月后很快就要出生。 一场宴席,宾主尽欢。 承乾宫的张元宝亲自送苏太师等人离宫,离宫时还有太监搬着许多赏赐。 他们的身影刚消失在承乾宫时,秦燊便牵着苏芙蕖的手回到内殿榻上坐着。 秦燊让苏芙蕖坐在自己腿上,起初苏芙蕖怕惹得秦燊伤口不适,不肯坐。 但最后还是没扭过秦燊的意思,坐在秦燊的腿上,像是被秦燊环在胸膛似的。 “今日见到你父母兄嫂,可还欢喜?”秦燊问道。 苏芙蕖唇角的笑意就一直没下去过,闻言更是笑得眉眼弯弯。 她主动倚靠在秦燊怀里撒娇:“承陛下天恩,臣妾能与亲人相见,自然是万分欢喜。” “不过……”苏芙蕖话语微顿。 旋即,她抬头看向秦燊的脸,正对上秦燊看她柔和的眸子。 苏芙蕖眼里闪过狡黠,她伸手揽着秦燊的脖颈,强迫秦燊离自己再近一些。 秦燊顺着她的意低头靠过去。 下一刻,一阵温热混着热辣的呼吸向秦燊扑来,让他浑身一紧。 苏芙蕖的唇舌不轻不重、若即若离的攀上他的耳垂,似是亲密至极的亲吻又似是挑逗的玩闹。 “不过…臣妾还是见到陛下更欢喜。” “只要陛下和孩子陪在臣妾身边,臣妾便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软绵绵的情话配上翻涌的热意,让人脊背都跟着发酥发麻。 第170章 不忿 第170章 不忿 秦燊看着苏芙蕖的眸色更加深沉。 原来他怎么没发现苏芙蕖这么会勾人。 他力道不轻不重的捏了一把苏芙蕖的大腿,惹得苏芙蕖不满娇嗔:“陛下~疼了。” 秦燊看她不悦嗔怪的模样,倒是比撒娇更可爱。 “知道疼就别撩拨,不然下次力道更重。”秦燊的声音略带沙哑的警告。 若是寻常大臣早就被吓得两股战战,偏偏苏芙蕖一点不怕,看到他警告,反倒像吃了蜜饯似的笑。 “那陛下现在就来惩罚臣妾吧,让臣妾看看——力道有多重。”苏芙蕖对秦燊眨眼。 “……” 秦燊看着苏芙蕖秀色可餐的继续撩拨,心里像是有鬼火在冒,又像是有蚂蚁在爬,总之滋味不好受。 他这些日子已经完全确认,苏芙蕖就是故意让他难受,故意折磨他。 许是在报复他把她贬到冷宫的仇怨,撩拨的是一次比一次过火。 他有两次被磨得忍不住,偏偏每到他真想做什么时,苏芙蕖又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看他。 再说上一两句无辜的话。 他又只能强忍。 秦燊登基十五年,哪受过这种憋屈,偏偏看在孩子的面上又不能不忍。 这让他的鬼火越冒越盛。 “唔——轻点。” 秦燊一把扣住苏芙蕖的后脑,一个强势霸道的吻就落下。 这样蛮横无礼的吻,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最后直到苏芙蕖求饶,秦燊才不甘作罢。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彼此调和许久,才压下那蓬勃的欲望。 秦燊在冷静,苏芙蕖则是在思索。 她在思考,秦燊到底能忍到何时。 她百般撩拨、挑逗,又不肯真的成全秦燊,甚至连用些手段帮秦燊放松都不曾有过。 苏芙蕖就是在等。 等,秦燊宠幸她人那天。 秦燊能忍多久,忍不住后第一个选择的是谁,都代表着新一轮的后宫动向。 没人针对她,她反而很难搞。 后宫无敌手,还真是会让人堕落。 苏芙蕖有时,甚至真的会怀疑,秦燊是不是真的爱上她了,是不是可以不再迂腐,直接进攻,拔掉早就想拔掉的刺。 每当有这种想法时,又被她悬崖勒马。 秦燊是个有耐心的猎物,她也不能做急躁的猎手。 过去秦燊的翻脸不认人还历历在目,她不能疏忽,尤其是不能沉浸在男人的温柔里,迷失方向。 男人的爱太过于虚无缥缈,只有握在手里的刀刃,才是唯一可依赖的战友。 她不信秦燊。 “朕看女子有孕多会害喜,你倒是一切如常。” 秦燊一手揽着苏芙蕖的腰,让苏芙蕖靠在自己的肩膀和臂弯处,另一只手则是轻轻的放在苏芙蕖的小腹上说道。 苏芙蕖顺着秦燊的手看向自己的小腹,唇边的笑容更加柔和,复又抬眸看秦燊。 “臣妾问过陆太医,陆太医说是因为陛下的身体康健,臣妾的身子也很好,故而害喜的症状都比旁人轻些。” “今日臣妾也问过母亲,母亲说女子害喜的症状本就不同,有人是在怀孕初期,有人则是在怀孕晚期,还有的人会一直害喜,但也有人不会害喜。” “许是这个孩子疼臣妾,这才舍不得折腾臣妾。” 秦燊认同点头,轻抚苏芙蕖的肚子:“以后一定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 苏芙蕖似是随口一问:“陛下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秦燊抚摸肚子的手一顿,又恢复正常道:“我们的孩子不拘男女,朕都喜欢。” 苏芙蕖笑道:“陛下惯会说些好听话哄臣妾,臣妾若偏要问个结果呢?” “……” 短暂的沉默后,秦燊没有回避问题,只是抬眸看苏芙蕖,声音如常道: “朕希望是个如你般漂亮聪慧的公主。” “朕一定会待她如掌上明珠,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苏芙蕖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依赖着秦燊的动作更加亲密。 “陛下和臣妾想的一样。” “只是当陛下的孩子,未免辛苦些,还要漂亮聪慧,才会被宠爱。” 秦燊失笑:“你何必曲解朕的意思。” “无论朕的公主如何,朕都会宠爱。” …… 永和宫。 嘉妃正在书房练字,二皇子秦晔走进来,面色不是很好,但仍旧给嘉妃拱手行礼问安。 “儿臣来拜见母妃,问过母妃安康。” 嘉妃写好手上的字,乃是一个大大的‘静’字。 她抬头看向儿子道:“坐吧。” “这是谁惹你生气了?” 秦晔坐到一旁上好的黄花梨椅子上,仍是不快。 “母妃,你真该好好管管三妹,我方才去找她,想与她一道来与母妃请安,也好缓和缓和母妃和她的关系。” “结果我话还没说上两句,她竟然和我摔起门来了。” “知道的说我们一母同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仇人呢。” 提起福庆,嘉妃也很头疼。 孩子到底是长大长成了,若想改变,哪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自从上次福庆与她闹脾气,至今都没迈过永和宫的门槛。 母女二人还僵着呢。 “她心情不好,你少去惹她。” “待日子长久,她自己想开就好了,毕竟咱们才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她还能和咱们断绝关系不成?” 嘉妃深知福庆是个犟种,认准的事情别人越是说,她越是叛逆。 不如冷处理,让她自己想开了,也就罢了。 秦晔不忿:“我与母妃自然惦记她是亲人,她却不认咱们,只认承乾宫那位!” “前段时间她还特意跑去求见父皇,百般为承乾宫那位说情,几次三番出入冷宫,忙前忙后活像是为自己忙似的。” “她可还记得自己是从谁的肚子里爬出来的?” 对此嘉妃早就知道,她起初也不愉,但她知道,她不能轻易插手此事,不然反而是让福庆更恼。 总归苏芙蕖已经入冷宫再难翻身,女儿愿意折腾就折腾去吧,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不成想没多久苏芙蕖又出了冷宫还怀孕了。 她是有不平,但很快便冷静下来,她还没查出苏芙蕖为何入冷宫,且苏芙蕖的存在对她的影响并不大,她没必要抢先做那个出头的恶人。 “后妃之事你少管,每日念好你的书多去孝敬你父皇才是真的。”嘉妃道。 秦晔一听这话,鼻子差点气歪了,他着急道: “母妃!你怎么也和三妹一样,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承乾宫那位飞上枝头吗?” “儿臣今日可是听说,父皇要封宸妃为宸贵妃,主理六宫大权!” 嘉妃眉头狠狠一皱,手下新一张练字的宣纸被毁,她抬眸看向秦晔,沉声问道: “我在后宫都未听说,你听谁说的?” 第171章 废妃 第171章 废妃 秦晔起身走到嘉妃桌旁道:“你看,连母妃你都不知道,可见是父皇诚心护着她!” “我身边的二等太监小倪子今早去宫务司看他拜把子兄弟小肖子,他们二人时常厮混,总归不耽误大事,我也懒得理会,只当是在宫务司有个人脉。” “谁知今日小倪子回来就急匆匆的找我,说近来宫务司不太平,仿佛在准备册封典礼的东西。” “小肖子不敢全然和小倪子透露,只说是宫中要出一位头等贵人。” 秦晔越说越气:“我是母妃之子,小倪子是我身边的太监,那小肖子还敢说是贵人,那岂不就是贵妃、甚至是皇贵妃。” “眼下能得父皇如此厚爱封赏之人,除了承乾宫那位还有谁?” 秦晔真的很不悦,那苏氏他从前见过多次,但苏氏从不肯对他多加亲近,每次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若是苏氏都不亲近也罢了,偏偏亲近太子。 说到底不就是仗着家世好,拜高踩低,看不起他。 他看在福庆的面子上已经是待苏氏不错了。 太子未娶苏氏时,他还幸灾乐祸许久,再眼高于顶又如何?还是被人抛弃。 但那时除了幸灾乐祸外,还有一丝同情。 毕竟他们谁都比不上太子在父皇心中的地位。 后来他见太子连纳苏芙蕖为侧妃的意思都无,他也动过些细微的打算。 苏氏被太子抛弃必当心有怨恨,且普通官宦子弟谁敢娶与太子传过流言之女?必然要在家呆上两三年躲风头。 届时他借着与福庆的关系对苏氏多加亲近…拯救苏氏于水火,天长日久不怕她不动心。 他们若在一起,那便是强强联合。 可是谁知道苏氏转头就入了后宫。 入后宫还不算,竟还惹得父皇专宠,现在还怀孕要封贵妃。 这不是给他添堵吗? 本来有一个太子已经够烦了,苏氏身份那么高,若封贵妃再生个儿子,他算什么? “母后,不是儿臣打击您。” “您说您也曾协理六宫多年,在宫务司也有许多人手,怎得如今还没儿臣的消息灵通。” “……”嘉妃被儿子噎的不知说什么。 “自打苏氏入宫,宫务司的总管事都换过两回了,底下大大小小的管事也跟着换过不少。” “我又没了六宫之权,那些拜高踩低的东西自然是逢迎陛下。”嘉妃面色不好的说道,她心中对这消息已经是信了八九。 陛下册封后妃一向大张旗鼓,眼下这么低调谨慎,无非是念着苏氏有孕不久,怕有多事之人忮忌陷害。 待苏氏头三个月稳住胎象,再大行封赏,便不怕有闪失。 嘉妃心里冒出丝丝酸意。 陛下为了苏氏,还真是小心。 “那咱们现在如何?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承乾宫那位封贵妃,诞下皇子与儿臣争抢吗?” “儿臣外祖官位确实不低,但也没法子和苏太师相比啊…” “好了好了,你吵的我头痛。”嘉妃蹙眉打断秦晔说话。 这儿子到底还是年幼,十四岁还不沉稳,遇到事便和慌脚虾似的。 也不知她上辈子造什么孽,诞下一对龙凤胎,大的莽撞,小的犟种。 没一个让她省心! 但凡他们二人有太子或苏氏的半分城府,他们母子三人早就顺风顺水了。 “她生男生女还不知道,且与你又差十四岁,你何必妄自菲薄惊慌失措到这地步…” “父皇都要给她六宫之权了。”秦晔抽冷子说话打断嘉妃。 “到时苏氏在后宫既是贵妃又有六宫之权,还有皇子傍身,前朝还有苏太师和两位争气的兄长。” “那时母妃若后悔,不知还有没有下手的机会。” 嘉妃面色越来越差,胸膛起伏略微急促。 她心知现在下手绝不是个好时机,但若儿子所说一切都是真的…苏芙蕖必将成为她的心腹大患。 嘉妃眼里闪过暗芒,少许又恢复正常,重新拿起毛笔在一张新的宣纸上练字,写的仍是一张大大的‘静’字。 “现在还不是时候,你莫要出去胡说。” “读好书讨陛下欢心是你唯一要做之事,后宫之事自然有母妃为你筹谋。” …… “娘娘,今日傍晚嘉妃娘娘去宝华殿礼佛了。”陈肃宁为苏芙蕖卸头发时禀告。 秦燊则是早就回御书房处理政务面见几位求见的大臣。 苏芙蕖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余光也能看到陈肃宁:“你知道她去见谁了么?” 陈肃宁摇头:“奴婢不中用,不知具体去了哪里。” 苏芙蕖轻抚自己肩膀垂落的黑发:“再盯着,若有事再来报我。” “是,奴婢遵命。” 深夜。 苏芙蕖躺在床榻上,看着摇摆的床幔,唤道:“张元宝。” 外殿守夜的张元宝听到呼唤,连忙起身进门。 “娘娘,可是口渴了?” 苏芙蕖坐起身把床幔打开半扇,张元宝顺势躬身接过去将床幔束好。 “你这几日在冷宫收获如何?”苏芙蕖问。 论冷宫,她们这些人谁也没有张元宝熟。 张元宝答:“娘娘让奴才在冷宫接近前朝废妃,奴才看其中有两位神智清醒。” “其一是先帝的孙嫔,出身不算高,乃是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五品同知嫡女,选秀时因为容貌出色被先帝看中宠幸。” “入宫后得宠两年有孕,因不幸小产,心生怨恨,谋害有孕的惠妃事败被打入冷宫。” “孙嫔入冷宫不到半年就感染风寒,以至于高烧不退,烧傻了脑子。” “奴才幼年在冷宫上差时接触过孙嫔,孙嫔在无人时很安静,还曾给过奴才半个长霉的馒头。” “奴才这次暗中去见孙嫔,孙嫔如从前一般,她应当是为了自保才装疯卖傻。” “另一位入冷宫时,脸上全是脓疮,嗓子也沙哑的说不出话来,已经认不出模样,冷宫的人也从不理会她。” “因此从前奴才也并不放在心上,所以不知她是何家世位分,唯一能确定的便是确实是先帝的妃嫔。” “她是在先帝驾崩前一个月入的冷宫,入冷宫的原因大家都不知晓。” “但她为人很安静,并不癫狂。” “这次奴才悄悄打听过,奇怪的是连宫务司都没有这么一号人入冷宫的记录。” “她就像是凭空出现在冷宫似的。” 第172章 公道 第172章 公道 苏芙蕖唇角泛起冷笑。 宫中哪有凭空出现的人? 先帝驾崩前一个月入冷宫,满脸脓疮,嗓子说不出话。 任谁看都是有人趁着先帝病危在作乱。 “待我册封贵妃,掌管六宫大权时,你悄悄核对下先帝的后妃人数、身份和去向,务必要查出这人是谁。” “是,奴才遵命。”张元宝应下。 苏芙蕖摆手,张元宝便躬身行礼要退下。 只是他刚要走就听到主子的声音幽幽响起。 “你暗中留意陈肃宁的动向。” 张元宝咽口口水,面上的神色更为严肃。 “是,奴才遵命。” 这时苏芙蕖又躺回床榻,张元宝躬身悄悄退下,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此刻,东宫,猗竹殿。 时温妍躺在床上十分安静的睡着。 秦昭霖则是睡在一旁榻上。 熏香缓缓燃着,散发出微微沁人心脾的茶香,能让人心神宁静。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嘹亮又短促的婉转鸟鸣,像是夜莺在叫。 床上的时温妍突然睁开双眼,眼里没有丝毫睡意。 她起身趿拉着鞋移步到窗边榻前,借着微弱的烛火看着床上沉睡的秦昭霖,又转身在熏香笼里加了一平勺黑色香料。 这才走出殿。 一出殿门,时温妍就看到站在院子中央的男人,衣着朴素手拿紫檀念珠,静静地看着她。 正是高国师。 “师伯。”时温妍拱手对高国师行礼,面上很平静恭顺。 高国师无奈摇头道:“原来你还知道我是你师伯。” “自从你师父去世后,她将你交给我照顾,我百般与你说宫中多是阴险狡诈之徒,不肯同意你入宫。” “你却还是执迷不悟。” “如此沉浸在过往之事里无法自拔,最终只能害人害己。” 时温妍双手交叠在一起拱手的手捏的更为用力。 片刻。 时温妍放下手走上前,直视着高国师道:“何为执迷不悟?” “我不过是想要个公道。” 高国师渐渐皱眉,语气有不赞同和心痛。 “世间公道本就难寻,早已盖棺定论之事,你偏要逆水行舟。” “你师父最在乎之人就是你,她的遗愿便只是想让你过得好,你若深陷险地有个三长两短,她岂不是地下难安。” 时温妍没有说话。 许久。 高国师的手轻轻放在时温妍的肩膀上,语重心长的劝解:“放下吧。” “死人终归是没有活人重要。” “你的肩膀,也不该背负这么沉重的担子。” “我也早就为亡者超度…” “师伯不是精于卜算么?那便请师伯为我卜算,我此行是否能够得偿所愿。” 时温妍打断高国师的话,唇角勾起笑意,顺势将衣袖里的三枚特制铜钱递到高国师面前。 “……”高国师呼吸重三分。 最终还是接过三枚铜钱,向天空一抛,发出铜钱碰撞和旋转的细微之声。 又一把被高国师擒到手中。 打开。 “九死一生。” 另一边,苏府。 苏太师早已安睡。 苏夫人则是在外间榻上借着烛火缝制小儿肚兜,上面是一只虎头虎脑的大老虎,很快就要缝制好。 “夫人,已经丑时了,还是早些休息吧,夜晚烛火太暗,仔细伤着眼睛。”方嬷嬷边为苏夫人打扇边低声劝着。 夫人自从年纪上了五十便少眠多梦,自打五小姐入宫,更是时常难眠。 若再这样熬心血下去,恐怕身子就垮了。 苏夫人对方嬷嬷浅浅一笑:“无事,总归是睡不着,不如找点事做。” “我与你说过多次,你也上了岁数,不必陪我熬油。” “奴婢也睡不着,陪着夫人说说话,就当与夫人一起打发良宵。”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 她们都已经是四十多年的老主仆了,一样的犟,谁也劝不动谁。 方嬷嬷见夫人这次的笑真切许多,这才试探性问道:“奴婢见夫人从宫中回来就不太高兴,可是在宫中发生了不快之事?” “嘶——” 苏夫人用力落针的手不小心扎偏一寸,深深地扎进血肉里,生疼,下意识倒抽口冷气。 方嬷嬷赶忙接过苏夫人手上的肚兜,着急拿药箱为苏夫人处理汩汩冒血的伤口,愧疚道:“都是奴婢多嘴多舌,惹得夫人分心了。” 苏夫人摇头:“与你无关,是我自己分了心。” “今日我在宫中参宴,陛下对雪儿很好。” 方嬷嬷为苏夫人缠纱布的手微微一顿,疑惑道:“这不好吗?” 苏夫人眼眸微垂,脑海中似乎还能浮现出雪儿与陛下一起用膳时的模样。 外人看来自然是琴瑟和鸣,夫妻恩爱。 但是在苏夫人看来,雪儿并不是真心喜欢陛下,雪儿眼底的笑容是虚的,唇角的弧度也是假的。 雪儿选择了一位自己并不中意的夫婿,却还要碍于身份时时讨好,可见是多么艰辛。 母女连心,她如何能够安心的做个睁眼瞎呢。 苏夫人的内心矛盾至极,她既希望女儿能够拥有真情,又怕女儿沉浸在帝王的宠爱里迷失方向,最终受苦受罪的便只有她一人。 况且雪儿所图,他们已经知晓,雪儿所言所行不亚于是刀尖舔血。 人生之事,或许本就难以两全。 她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一句话:“天家薄幸,君恩难测。” 方嬷嬷以为夫人是在担心五小姐失宠,她只能尽可能的劝慰道: “夫人放心,五小姐是最可人疼的姑娘,陛下既然厚待,便不会轻易变心。况且五小姐不是耽于情爱之人,若真有那一天,也一定会保全自身。” 苏夫人颔首。 又想到今日裴静姝在宫中的表现,算是不错,毕竟是第一次入宫,能做到冷静自持,不失礼数,就是不错了。 “二郎他们可歇息了?”苏夫人问。 方嬷嬷笑着答:“新婚夫妻,总要蜜里调油几日。” “想来夫人很快又要有孙辈了。” “……” 苏夫人面色不变,拿起一旁的肚兜继续缝制,语气很轻: “明日让府医配些温和滋补的坐胎药给裴娘,她出身门第低,许是有亏空,要多补一补。” 方嬷嬷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是,奴婢明早便吩咐下去。” 第173章 证据 第173章 证据 第二日清早。 嘉妃赶在福庆上早课前,主动来漱玉斋找她。 “母妃怎么来了?”福庆正吃着早膳,看到母妃出现,下意识想起身迎上去,又扭头较劲稳稳的坐着,看着桌上的早膳,干巴巴的问一句。 嘉妃身边的一等宫女谷雨对殿内伺候的宫人使个眼色,众人一起退下。 “怎么?这气还没怄完?” 嘉妃走到福庆身边坐下,十分自然的拿过福庆面前还未动过的一碗绿豆粥,喝一口到嘴里细品,摇头: “你还是爱喝这么甜腻的东西,小时候太医就说过多次,会蛀牙。” 福庆听出母妃口中的不赞同之意,若是从前她会把这话当作关心一笑而过。 可现在听到这话只觉得母妃是又在责备自己,怪自己不中用,小时候的毛病到现在还改不了。 其中隐藏的含义,未免就没有提芙蕖的意思。 联想到昨日二哥来说那一通自己吃里爬外的话,福庆面色不好道: “母妃若是想为了昨日二哥来此之事教训儿臣,那便不必说了。” 嘉妃感受到女儿的抵触,捏着勺子的手微微攥紧,又如常放下:“母妃并无此意。” “母妃知道,你从小是个孝顺父母、关爱兄长的好孩子,你若与你二哥争执到赶他的地步,必当是他的错。” 嘉妃本以为自己的温情理解会换来福庆的感动,再不济也能柔和气氛。 不成想福庆冷哼一声:“看吧,二哥还是去与母妃告状了。” “他自小就是这样,凡事只会找母妃。” “女儿还有一年都要嫁人了,他还像母妃怀里的稚子呢。” “儿臣可真恨自己竟不是个男儿,若是男儿还能在母妃怀里撒几年的娇。” “……” 嘉妃浅笑的唇角渐渐冷却。 她蹙眉看着福庆,第一次觉得从前窝在自己怀里撒娇的女儿,竟然也是如此锋利。 说出来的话像刀子似的扎人。 “你非要与母妃说话这般夹枪带棒吗?” “儿臣自然是没有二哥会哄母妃开心,能将母妃哄的跟着废柴争权夺利。” “砰——” 嘉妃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发出巨响,连带着桌上的茶盏碗筷都跟着颤抖嗡鸣,惹得殿外伺候的人都纷纷张望。 “不许看!谁若敢多一下耳朵,仔细你们的皮!”谷雨板着铁青的脸大声呵斥。 其余宫人立即低头不敢再多动作,脚步都离殿远上三分。 嘉妃听到谷雨的声音,怒得上头的气被压下大半。 她看着福庆的眼神有着失望,但仍旧抱有一丝期待,哑声道:“他可是你的亲哥哥啊。” “你难道不盼望着你亲哥哥好吗?” “为什么你现在非要和我们作对。” 福庆看着嘉妃,眼里也渐渐盈起泪水,却仍旧固执的不肯流下来。 “母妃,儿臣正是想看着二哥好,这才会如此做。” “二哥才学一般,比大哥差上十倍不止,且品性莽撞,与儿臣这个亲妹妹尚且无忍耐之心,对他人更是无法包容。” “他的才学与品德,都不堪为太子。” “我们若执意争抢,只能是害了全族啊!” 嘉妃怒从心中来,直冲脑门,她紧紧地攥住自己手中的帕子,勉强压着情绪,眼里的失望却越来越深。 “在你眼里,你二哥就是这么不堪之人吗?” “……”福庆一时无语,竟不知说什么好。 在她看来,母妃实在是太过宠爱二哥,自小父皇偏疼她,母妃便偏疼二哥,导致母妃觉得二哥哪哪都好。 实际上呢?做个富贵王爷便罢了。 可在嘉妃看来,秦昭霖比秦晔足足大上五岁,自当是才学心机都会略胜过秦晔。 秦晔到底年纪还小些,待弱冠之年,心性成熟后再娶一个门第高的女子为正妻,未必就没有与秦昭霖一争之力。 退一万步讲,秦晔就算是一直不如秦昭霖又怎样? 秦昭霖不过是个病秧子啊。 她蛰伏十几年,含辛茹苦养大两个孩子,难道就甘心让两个孩子屈居人下吗? 福庆到底是小姑娘,平日里仗着父母威势还能有几分气度,可到真需要冒险之事,又开始胆小、怯弱。 殿内一时安静无声,显得有两分静的古怪。 福庆道:“母妃若是无事,儿臣就要去尚书房读书了。” 说罢,福庆行礼刚要走就被嘉妃拉住胳膊。 “母妃知道你前些日子为宸妃求情,又多次出入冷宫之事。” 福庆下意识防备。 嘉妃心中一痛,又状似无事道:“母妃全都知道,但母妃没有制止你。” “母妃就是想让你开心,自在啊。” “你若真舍不下情谊,母妃不会逼你的。” “上次母妃是对不住宸妃,但母妃料想她聪明机警,绝对会意识到那事的古怪从而配合母妃。” “母妃也说过,母妃认她这个盟友。” “你又何必为了她,急着与母妃和你兄长翻脸呢?” 嘉妃说着眼底也浮起晶莹,这是真切的泪意。 她那时想击碎福庆的天真,让福庆意识到宫中人心险恶,快速让福庆成长起来,投入他们的大业。 谁知道福庆成熟是成熟了,选择的却不是他们,而是一个外人。 无论她怎么劝说自己,女儿还小,她都始终忍不住伤心。 福庆看到母妃眼里的泪,心中也很不好受。 但她同样也敏锐的捕捉到‘盟友’二字。 “母妃想做什么?” 嘉妃用手帕掖了掖眼角,说道: “你外祖父前些日子给母妃传信,信上说黑煤窑之事有了新线索,或许会翻案。” 福庆震惊,不敢置信的问:“陶家涉案之人不都被判了流刑么?怎么还能翻案。” “傻女儿,黑煤窑之事可是大案,就算是盖棺定论、收尾入册也要收上一年半载。” “涉案人员至今还在刑部大牢关押,天天喊冤枉。若要流放,起码要等到冬天。” 福庆蹙眉:“此事可是父皇亲自下的旨意啊,谁敢翻?” “陶家敢翻。” “大秦律法,凡是案件有新线索,皆可通过衙门审查确定,若当真存疑,可重启案情。” “为黑煤窑之事,陶家元气大伤,险些折损一位皇后,太子这段时间又被打压,陶家人早就坐不住了。” “他们就像循着血腥味的鬣狗,不肯放过一丝蛛丝马迹,眼下又提了新证据。” “无论母妃与宸妃之间如何,陶家,都是越不过的坎。” 福庆迟疑犹豫。 最终还是说:“此事事关重大,芙蕖又不像你,为了儿子要拼命。” “她不见得会愿意插手此事。” 福庆说罢就要走,显然是不同意做这个说客。 嘉妃冷冷的声音响在身后,清晰的传进福庆的耳朵。 “新证据剑指苏家。” “她也能坐得住?” 第174章 喜欢 第174章 喜欢 福庆惊愕回眸看着嘉妃,眸色深深:“母妃此事非同小可,你可不要诓儿臣。” 嘉妃叹息走上前,无可奈何地看着福庆。 “福庆,再如何我是你母妃,事关重大,我怎会轻易捏造谎话哄骗你?” “你若不信,只管将此事告知宸妃,宸妃心中自会有衡量。” “到时无论宸妃是否与我合作,我都没有二话。” 嘉妃说着微顿,还是道:“总归是鹬蚌相争,与我无碍。” “我愿意卖宸妃这个人情,无外乎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且我不愿看皇后起势,这才寻个盟友共赢。” 福庆仔细观察嘉妃的神色,许久才渐渐放心。 “你想让她如何做?” 嘉妃唇角勾起个浅笑:“这于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她对福庆招手,福庆走上去附耳倾听。 …… 午时,福庆下了早课赶往承乾宫与苏芙蕖将此事说明。 “芙蕖,你若是心有疑虑或是不愿做此事,那便不做。” “总归苏家清清白白,不怕刑部再查。” 苏芙蕖端起面前茶盏,轻轻抿一口,心中自有衡量。 “再清白也架不住旁人构陷。” “事成后,我会亲自上门向嘉妃道谢。”苏芙蕖面色和缓温柔,唇角还挂着浅淡的笑意。 福庆听到这话本想拒绝。 她们从前都是最亲密之人,何必道谢那么生疏呢? 可是又想起母妃的工于算计和为人处事…恐怕并不拿芙蕖当自己人。 福庆无奈轻轻叹气:“本就是互相利用,道谢倒是不必。” 苏芙蕖听到这话微微挑眉,看着福庆的目光略有些复杂。 她从未想过,原来互相利用这话,也能从福庆的嘴里说出来。 她们之间的斗争,到底是影响了福庆。 “你不必如此看我,早在你执意入宫时,我便做好准备。” “我始终都要面对现实。” “……”苏芙蕖无言,主动伸手握住了福庆的手。 福庆没躲,反握住苏芙蕖的手。 两只白皙的手相握,像是两块美玉合璧。 苏芙蕖垂眸看着,心中略感酸涩,再抬眸看向福庆的眼神坦荡赤诚。 “福庆,我从来都无意伤害你。” “我当日确有选择的权利,我可以选择不入宫,但是我若想过得好,想活得有尊严,我便必须入宫…” 苏芙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福庆打断了。 福庆看着苏芙蕖的眼眸里没有一丝责怪,她道:“我知道。” “你看似有得选,实际没得选。” “任是谁出身大族,本该活得风光恣意最后却只能如同阴暗的老鼠般躲躲藏藏、屈居人下都会接受不了。” “你没必要忍,更没必要去过那窝囊日子。” 福庆握着苏芙蕖手的力道更大,她眼里浮现出执拗,低声问道:“只我有一事不明。” “我信陶明珠会害你,会给你下药。” “但怎得就那么巧…会碰上同样中药的父皇。” 这段时间福庆闭门不出,整日里想着的都是过去发生的一幕幕。 是有人在幕后做推手,还是说当真天命如此? 苏芙蕖喉间一哽,心中纵有万般无奈,也不能说出只言片语。 她们终究不是孩子了,犯了错,没人会包容原谅。 苏芙蕖背负苏家百十口性命,不敢赌永恒的真心。 “若让你重新选一次,可以躲下那次下药,你选父皇还是大哥?”福庆又问。 苏芙蕖抬眸看福庆,认真道:“自然是陛下。” 福庆蹙眉不解:“为何?” 大哥与芙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早就互通情谊多年。 虽然大哥没抵住皇后的压力,娶了陶明珠为正妻。 但两人好歹年龄相仿又有多年情谊,大哥想来不会薄待芙蕖。 芙蕖为何会选择完全陌生的父皇。 苏芙蕖没有直接回答福庆,反而问道: “公主若有喜爱之人,他与你情投意合、山盟海誓,最终却娶了他人。” “公主可还愿当妾嫁给他?” 福庆咬唇叹息:“我知道是大哥负了你,你是被他伤透了心。” “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要选这样艰险的路。” “哪怕你记恨大哥,那只管当他是个向上爬的工具。” “总归你们有旧情,你可以利用这份旧情在后宅里为自己谋私。” “怎么想也比入宫的道路要平坦的多。” 都是为人妾室。 为何不选一条平坦的路,反而去选择与人争破头呢? 苏芙蕖微微一笑,直白道: “我选择陛下,并非是看中他与太子一般甚至更盛的权势。” “我就算是当山野草夫的妾室,也不会当你大哥的妾。” “人总要有些原则和自尊。” “我曾与太子说过,我绝不为妾,可他明知我不为妾,还是要强迫我,这是明知故犯,乃轻视之举。” “还未成婚,他便已经用情分挟制我,日后我岂非是要处处忍让?” 福庆恍然,又无奈摇头,似是询问又似是自言自语低声道:“这真的值得吗。” 与大哥在一起,芙蕖要忍让,与父皇在一起,芙蕖也是一样忍让。 男人既然都一样,为何非要换人呢? 福庆瞬间明悟。 因为…芙蕖是真对大哥动过心。 外人留下的伤口,总能痊愈。 最痛的刀,往往都是由最亲的人捅下。 只要还在那摊泥泞里,那痛便会如同附骨之疽永远不会痊愈。 “太子毁约后,我本想另嫁,太师府自认我被流言毁了名声,愿意从门下将士中择一本分之人与我做夫婿。” “无论是嫁还是赘,自有一番说法。” “可太子知晓我父亲为我择婿,竟然求到陛下面前,让我与陶明珠等人共赴东宫学礼。” “那时我便知道,我无论嫁人与否都逃不出太子的手掌心。” “陶明珠对我下药,与其说我怨恨她,不如说我也感谢她,为我另寻一场造化。” “陛下胜过太子百倍。” “那你喜欢父皇吗?”福庆问。 苏芙蕖唇角的笑略微僵硬一瞬,又极快恢复自然。 她笑意更深:“陛下是君子,我自然喜欢。” “嘎吱——”突然内室门传来极小的推搡移动声,苏芙蕖和福庆一起看过去。 张元宝的声音响起:“奴才有罪,不小心撞到了门,影响主子说话了。” 苏芙蕖拿起茶盏饮一口,朗声道:“无事。” 窗外树上的斑鸠正在“咕咕…咕”的吵闹。 第175章 逃跑 第175章 逃跑 殿门外的张元宝听到主子说无事,这才小心翼翼抬眸看站在自己身前面色和缓的秦燊。 从福庆公主聊起太子和陛下时,陛下刚巧就来了,还不许人通传,吓得他是提心吊胆,生怕娘娘说出什么来。 还好,娘娘喜欢陛下。 只是张元宝没想到,堂堂皇帝竟然能做这偷听墙角的事,偷听就偷听了,还差点把本就虚掩的门推开。 秦燊不管张元宝怎么想,垂眸看一眼守在一旁的苏常德。 苏常德躬身颔首,转身出外殿,走到院子里高喊一声:“陛下驾到——” 旋即不理会其他宫人注视的目光,转身又进门。 内室传来一阵细微响动,不等苏芙蕖出来,秦燊就主动推门进去。 正巧与苏芙蕖撞个满怀。 苏芙蕖险些没站稳,幸而被秦燊拉住胳膊拽回怀里。 “小心。”秦燊不悦。 芙蕖到底还是年纪小些,总是莽莽撞撞让人不安心。 苏芙蕖心有余悸,又不好意思道:“臣妾知错,下次定当小心谨慎。” 福庆见此行礼道:“儿臣下午还有课业,先行告退。” 秦燊颔首,福庆看了苏芙蕖一眼转身就走。 “嘎吱——”内殿门被苏常德从外面关上。 “你去上下叮嘱了,谁也不许把陛下方才早就到了之事传到娘娘耳朵里,若谁敢传,宫规伺候。”苏常德低声命令张元宝。 张元宝赶忙躬身应下,出去吩咐。 屋内。 苏芙蕖被秦燊牵着手一起坐到榻上。 “御书房到承乾宫就算是坐龙辇也会颠簸,陛下怎么不唤人来传臣妾?” 秦燊温柔地看着苏芙蕖,难得调笑一句:“你是在关心朕?” 苏芙蕖脸色微微泛红,眸色却认真道:“陛下乃是万民之主,臣妾自然关心陛下。” “……” 秦燊唇角的笑容淡去大半。 自从他受伤,苏芙蕖隐隐表明心意,说明自己在乎的并非权势,而自己没有接话后,苏芙蕖仿佛开始回避她对他的感情。 苏芙蕖仍旧关心他,取悦他,在乎他,但是却不肯再承认这份感情了。 所有的一切都能被苏芙蕖解释成“忠君”。 可…苏芙蕖明明就是爱他的。 若是不爱,怎么会以血肉之躯为他挡刀? 苏芙蕖为何不肯承认这份感情。 秦燊想起方才苏芙蕖和福庆的谈话。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苏芙蕖曾经确实对太子有真情。 苏芙蕖许是被伤怕了,不敢再轻易投入感情。 她的心,远比她的嘴更诚实。 “你关心朕,只是因为朕是万民之主?”秦燊决定主动再进一步。 至少他不会和太子一样,轻易负一个真心爱自己、愿意用生命保护自己的女人。 苏芙蕖微微错愕,显然没想到秦燊还会追问。 她长长的睫毛微垂闪烁,躲避秦燊的视线。 眼看着苏芙蕖又要回避这个话题,秦燊伸手一手搂住她柔软的腰肢,一手霸道地抬起苏芙蕖的下巴, 强迫苏芙蕖看他。 “回答朕。” 秦燊的声音极其温柔,带着股引人信任的蛊惑感。 他的眸子深深,平静、宽和、宠爱,缠着猎手最耐心的伪装。 苏芙蕖仿佛能透过秦燊的眸子看到他的内心。 蓬勃跳跃,却又一片虚无。 “陛下…陛下是臣妾的夫君,臣妾自当爱护。”苏芙蕖很是紧张,哪怕被迫看着秦燊,睫毛也是眨个不停,像是振翅的漂亮蝴蝶。 秦燊看着苏芙蕖的脸越来越红,连带着耳垂都染上胭色,当真是秀色可餐。 他险些下不了狠心逼她。 秦燊俯首,在苏芙蕖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慢慢厮磨却不深入。 苏芙蕖想回应他时,他躲开,苏芙蕖刚要退缩,他又赶上来。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撩拨。 苏芙蕖的手不知何时被秦燊带着,伸入玄色的龙袍。 入手肌肉蓬勃滚烫。 秦燊的每一次呼吸起伏,都像是身体在主动的蹭苏芙蕖的手,麻痒勾人。 苏芙蕖的身体软在秦燊的胸膛里被秦燊完全操纵。 她的手被迫在秦燊身上游走,秦燊的手又何尝不是在她的身上肆意侵占。 气喘吁吁。 “乖乖,再说一次,为什么关心?” 秦燊吻着苏芙蕖的耳垂,低沉引诱的声音响在她耳边,像洪钟敲响,震得两个人的心都在跳。 “…喜欢。”苏芙蕖的声音像小猫委屈的嘤咛。 细弱的几乎听不见。 秦燊的心软成一滩春水。 “再说一次。”秦燊语调微抖带着哄骗。 少许的沉默。 “臣妾喜欢陛下。” 这次的声音清晰入耳,但含着沙哑。 秦燊敏锐察觉到苏芙蕖的不同,他恋恋不舍的放下那颗悬在耳上的‘珍珠’。 结果看到苏芙蕖不知何时,满脸的泪痕。 秦燊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粗粝的手轻轻拭去苏芙蕖脸上的泪珠。 “哭什么?” 一颗豆大的泪砸在秦燊手上,他眸色晦暗。 苏芙蕖抽噎,嘴张了又合,最终还是闷闷的开口:“陛下坏。” 秦燊无奈:“朕让你再说一次,就是坏了?” 苏芙蕖的眼神不再躲闪,涟水的眸子认真的看秦燊。 “陛下不喜爱臣妾,却偏偏要逼着臣妾承认对陛下的心意。” 苏芙蕖喉头哽咽一瞬,强忍着呜咽道:“陛下是诚心让臣妾再尝真心落空的滋味。” 秦燊一怔,突然觉得自己摸着苏芙蕖的手都开始发烫。 苏芙蕖仍在说着:“臣妾想再骗骗自己,让自己不要那么难受的最后一层遮羞布,都被陛下扯下了。” “陛下故意做此举,是想要让臣妾死心么?” “……” 苏芙蕖的声音非常柔和,甚至柔和的带着破碎,但是听在秦燊耳朵里却像是闷雷炸响。 秦燊现在恍然自己方才做了什么荒唐事,却已经为时已晚。 他垂眸对上苏芙蕖含泪的眸子,只觉一阵心虚。 紧咬后槽牙,抵着心中翻腾的浪。 “朕没有此意。” 秦燊干巴巴的回应,又道:“朕还有政务要处理,先走了。” 说罢,落荒而逃,直至彻底消失。 苏芙蕖看着被关得紧紧的内殿大门,眼里的泪意一寸寸消失,彻底不见。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 “张元宝。” “奴才在。”张元宝立刻进门。 “晚上你亲自去给陛下送滋补的参汤,提醒陛下保养身体。” “此外…” “提醒陛下,后宫是时候该雨露均沾了。” “本宫看张家姐妹就很好。” “是,奴才遵命。” 张元宝应声退下,命人去准备参汤。 苏芙蕖则是透过打开的窗子,看着在房檐上空荡荡的燕子窝。 农历九月中,燕子已然南迁。 大秦京城太过靠北,给人的感觉像是只有两季,热是突然热的,冷也是突然冷的。 快冬天了。 第176章 筹备 第176章 筹备 夜晚。 张元宝恭敬站在御书房里为秦燊奉上参汤。 “奴才奉宸妃娘娘之命,特来为陛下奉参汤一盅,娘娘盼望陛下保重龙体,早些休息。” 苏常德悄悄觑着陛下的神色。 上前将参汤接过,小心放在陛下的桌案上。 “宸妃娘娘今日可好?”苏常德问道。 “承陛下鸿福,娘娘一切都好。” 张元宝说话微顿,似是为难。 秦燊眉头微不可察一皱。 苏常德赶忙问道:“何事吞吞吐吐?” 张元宝行礼,硬着头皮道:“娘娘近来身子越发沉重,想来是不能伴驾。” “听闻张家姐妹绝代双姝,想来必有过人之处…” “啪嚓——”上好的官窑茶盏被摔碎在张元宝脚前,发出刺耳的爆裂声。 “奴才有罪。”张元宝立即跪地磕头请罪。 苏常德也匆忙跟着跪下,心中直叫。 该死的张元宝,官不大,胆子倒是不小,竟敢劝陛下宠幸她人。 两个主子闹矛盾,他不想着从中调和,还敢跟着火上浇油。 肩膀上架着的是屎不成? 秦燊呼吸沉重,紧紧咬着后槽牙。 那一句:“回去告诉她,管好自己,朕不劳她费心。”终究是被他强压下来。 “滚。”冷冰冰一个字。 张元宝谢恩连滚带爬的跑了。 苏常德更生气。 惹事的扫把星,他跑了,留自己在这受罪。 半晌。 跪着的苏常德只觉得气氛压抑的快喘不过气了。 他后背都被汗濡湿一层。 苏常德硬着头皮试探性劝道:“陛下莫动怒,想来宸妃娘娘只是一时气话。” “……”秦燊没说话。 苏常德放下心继续劝:“宸妃娘娘最在意的便是陛下,若不然岂能为陛下送参汤?” “宸妃娘娘想来是孕中多思,这才冒犯了陛下。” “望陛下看在小皇子小公主的份上,宽恕宸妃娘娘一次吧。” 秦燊这时眼眸微转,看向苏常德。 苏常德被眼神里的阴沉吓得一抖,立刻闭上嘴,还不忘给自己嘴巴一下,发出“啪”的脆响。 秦燊收回视线,拿起毛笔继续批阅奏折,奋笔疾书。 苏芙蕖真是好样的。 现在与他当上贤妃,想把他推远了。 曾经袁柳将青黛第一次引荐给他的那个夜晚,他烦闷去找苏芙蕖。 苏芙蕖因着他身上有袁柳的茉莉香气便吃味,与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更是大胆承认自己善妒。 “臣妾确实善妒,一想到陛下宠幸她人就心中难受,陛下去看她们,臣妾也不高兴。” “陛下身上染着她人的香粉味,臣妾更是烦闷的笑不出来。” “……” 苏芙蕖的话仿佛还萦绕在耳边,秦燊却更生气。 那时苏芙蕖果然是骗他的。 也许苏芙蕖现在还在骗他。 若是真心在乎他,怎么会让他去宠幸他人。 骗子。 片刻。 “苏常德,你去查是不是有人给宸妃施压了。” “尤其是那日宝华殿,太后与她说什么了。”秦燊抽冷子吩咐。 苏常德立刻应声:“是,奴才遵命。” 秦燊继续落笔。 “陛下明日午时可还要传召宸妃娘娘伴驾?”苏常德问。 这是陛下上午时的吩咐,每日午时都要接宸妃娘娘来御书房用膳伴驾。 现在苏常德这也不好办啊。 他也不敢等到明日再问,万一明日有大臣也不长眼惹陛下生气怎么办? 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不如早点痛快。 秦燊笔尖一顿,不悦抬眸看苏常德。 欲言又止。 “不用。”冷冰冰的一句话。 秦燊想到苏芙蕖窝在他怀里指控他玩弄真心时的样子。 还是别见了。 彼此冷静一下。 他没办法面对苏芙蕖的诘问,被苏芙蕖小性子气一气,也是应当。 勉强就算扯平了。 …… 十月初九,苏芙蕖已经有孕三个月。 秦燊遣官告祭太庙,宫务司宫人开始按部就班的布置典礼现场。 册封贵妃之事,随着这两个举动,乍然传出,如同平地惊雷。 消息所传,册封贵妃大典于十月初十正式举办,同时要在大典上授予苏芙蕖主理六宫之权。 这个消息不仅后宫震惊,前朝也跟着猝不及防,纷纷暗地奔走,打听此事真假。 位至贵妃,主理六宫,相当于副后了。 这么大的事绝非一日之功。 竟然筹备的不走漏一丝风声,连日子都是定在苏芙蕖身孕满三个月后。 可见陛下多么爱重苏氏。 陶皇后都被秦燊从宝华殿接出来了。 帝后一同参加册封大典,还要让皇后亲自把贵妃金宝交给苏芙蕖。 这本是宫中规矩,但为了给皇后颜面,皇帝通常不会做此举。 就算是想册封贵妃和给六宫之权,通常也会分开办,间隔个一两年,或是不办典礼,总之是要缺些环节来给皇后留面子。 大秦历经四代帝王,至秦燊已经是五代。 此事只发生过一次,算上苏芙蕖是第二次。 何其有幸,又何其让人震惊。 尤其是陶皇后已经被关在宝华殿许久,为了苏芙蕖之事才被放出来…这就更显得把陶皇后的面子往地上踩。 可是陶皇后偏生和没事人一样,笑得和自己要办喜事似的周全大度。 一时间骤然前朝后宫都忙乱起来。 夜晚,秦燊问苏常德:“宸妃近来如何?” 这是秦燊那日离开承乾宫后,第一次问起苏芙蕖。 这半个月,谁也没见谁。 苏常德回道:“宸妃娘娘一切安好。” “今日已经沐浴斋戒,只等明日册封大典。” 秦燊颔首,没再说话。 明日他会亲自带苏芙蕖前往奉先殿告祭列祖列宗,承认苏芙蕖的身份。 他会厚赏苏家,命外命妇依序向苏芙蕖朝贺,举行宫廷宴会。 秦燊会像苏芙蕖证明。 除了爱,他愿意给她,他所能给的一切。 她的真心和爱,哪怕换不来同等感情,也是值得的。 第177章 贵妃 第177章 贵妃 十月初十,交泰殿。 侍卫神色庄严肃穆的分列宫道两侧,手拿威武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满宫后妃分列两侧站在交泰殿两旁,其后是以秦昭霖领头的众位皇子、公主,再其后则是皇亲国戚及其家眷观礼。 帝后二人皆是身穿明黄朝服,秦燊威严的坐在九爪金龙椅上,陶皇后则是站在他不远处的身侧垂手而立,端庄秀雅。 他们的两侧是两位司礼太监和正、副礼部使臣奉贵妃册、宝稍候。 司礼太监一声高呼:“吉时到,传苏太师之女,苏氏芙蕖入殿——” 殿外传来爆竹声声炸响,配着争鸣礼角之声,在天空中留下一行行彩色的烟雾,恢弘大气。 空气中都是爆竹的硝石味,可见爆竹数量之多,连绵不绝。 与此同时。 苏芙蕖身穿明黄色的宽袖短上衣与同色曳地长裙,外披一件透明罗纱大袖衫上纹绣三条腾飞金凤的贵妃朝服出现。 她梳着高高的反绾髻,发髻后两侧分别横插四支金银素簪,发髻上则是两只凤钗,最上方是一朵贵气的大朵、重瓣牡丹,前额悬着用金链制成的抹额,威仪十足。 苏芙蕖越走越近,她的容貌也越加清晰,艳丽无方。 在场人皆是面露惊艳,不少人呼吸都放轻七分,唯恐惊扰天上神女。 此刻他们理解了李白诗句中所言:“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美丽的不可方物。 偏偏苏芙蕖神态端肃疏离,美则美矣,却让人生不起半分亵玩之心,唯有惭愧。 秦燊眸色沉沉,他本是不耐地转着玉板指的手在看到苏芙蕖时猛的顿住,眼里是明晃晃的惊艳和攀升地占有欲。 他…想把此刻的苏芙蕖圈禁起来,不让任何人窥探。 秦燊下意识去看秦昭霖。 这次的秦昭霖只是低头,没有丝毫反应。 秦燊心中很满意,视线又重新落回苏芙蕖的身上。 在秦燊视线挪开的一瞬间,秦昭霖便抬眸看向苏芙蕖,他的眸色阴暗,唯有眷恋和浓浓的不甘。 这一切,本该是属于他和芙蕖。 苏芙蕖走至殿前,恭敬拱手见礼,似云霞堆积于身侧的宽袖随着动作如同天上流云倾泻而下,风姿绝世。 “臣妾参见陛下,皇后娘娘,陛下万安,皇后娘娘万福。” 这是苏芙蕖入宫以来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向陶皇后问安。 “苏氏接旨——” 正司礼太监一声令下,他身后的副司礼太监上前把装着圣旨的金漆托盘谨慎奉上。 同时,苏芙蕖跪地接旨,除秦燊外所有人皆是跪地听旨。 司礼太监高声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苏氏,柔嘉成性,秉德恭和……兹仰承陛下亲喻,以册宝封尔为贵妃。尔其益修内则,衍庆家邦。钦哉!” 圣旨中间的内容是浩浩荡荡、由浅入深的褒奖之词,司礼太监不停嘴的足足念上一刻钟才念完,圣旨上直把苏芙蕖形容的天生难寻,地上没有,这才作罢。 在场众人皆是喜气洋洋,但眼神交汇时各有深意。 陶皇后跟着跪地听旨时,微垂的眸子越发阴沉狠辣。 “臣妾领旨,叩谢陛下圣恩。” 苏芙蕖端正对秦燊行三跪九叩大礼,她每跪拜一次,秦燊就跟着提心吊胆一次,捏着玉板指的手不自觉更用力。 陆元济说苏芙蕖龙胎一切如常,只要没有外力干扰,走正常的册封流程没问题,但秦燊忍不住担心。 终于,行礼结束。 “免礼。” “谢陛下。” 苏芙蕖起身,其余众人也跟着起身。 接下来便是漫长而繁琐的晋封仪式流程,上告列祖列宗,下告百官命妇。 每一个环节都是庄严盛大,爆竹声声。 当陶皇后亲自将册宝和六宫大权交给苏芙蕖时,许多人心中都是百感交集,有人替陶皇后抱屈,有人替陶太傅不平,更有人替太子可惜。 唯有真心恭喜苏芙蕖者,寥寥无几。 陶皇后越是大度,越是宽和,越是包容苏芙蕖,越是显得苏芙蕖‘妾室上位’面目可憎。 直到交泰殿的仪式全部结束,已经是半个多时辰过去。 秦燊从高高的龙椅上起身走下来,立至苏芙蕖身前,竟是对苏芙蕖伸出手。 周围又是一片惊诧。 陛下乃是威严冷情之人,从不曾对除先皇后以外的任何女子如此厚爱过,更何况是当着众人的面主动有亲密之举。 苏芙蕖,当真是要一飞冲天。 很多人下意识看向陶皇后,陶皇后站在后方仍是笑得大度和善,仿佛乐意见得夫君与妾室琴瑟和鸣。 但在场许多女眷心中都升起深深的同情和同为正妻的酸涩。 夫君过于宠爱妾室,她们就算是再不愿,再难受,再痛苦,面上也不得不装成贤惠大度的模样,不断忍让彰显贤德。 小妾害主母,那是小妾卑劣,可小妾本就上不得台面,谁会在意呢? 主母若害小妾,那便是犯了七出之罪——善妒,合该被人指着脊梁骨耻笑辱骂“没有教养”、“不能容人”、“善妒悍妇”… 夫家若是为此休妻,多少人拍掌叫好,若是不休,更是会有大把的人夸赞其君子有容人之风。 堂堂皇后的日子尚且过得如此艰难,更何况她们这些命妇? 可恨世间男儿多薄幸,偏喜新人忘旧人。 “朕同你一起去奉先殿,告慰先祖。”秦燊语气温柔,垂眸看苏芙蕖,伸出的手离苏芙蕖更近。 苏芙蕖眼里从惊讶到迟疑,她下意识地看向周围之人,似是担忧他们议论。 只是还不等她看清,秦燊就挡住了她的视线,主动微微弯腰,牵起苏芙蕖的手。 触手微冷,秦燊的眼眸一暗。 虽是入秋,可在正午秋老虎依旧骇人,怎得苏芙蕖的手却这么冷? 秦燊握着苏芙蕖手的粗粝大掌轻轻摩挲,似是想要温暖她的手,可一点效果都没有。 “你…” “呀,蛇!!!” 秦燊想开口问苏芙蕖是否有不适的话刚冒出一个字,皇亲国戚行列中站着的嘉善小郡主突然指着一个朱红色擎天角惊呼。 众人大惊看过去。 赫然是一只剧毒的眼睛王蛇,他正盘踞着身体,“嘶嘶嘶”地吐着蛇信子,准备攻击。 第178章 进谏 第178章 进谏 嘉善小郡主周围都是女眷,赫然见此毒蛇,年纪轻的都被吓得花容失色的后退,全凭多年来刻在骨子里的教养板着,没有丢脸的大喊大叫。 “快看!上面还有!”嘉善小郡主又惊诧喊了一嗓子,指着朱红柱上。 众人抬眸看过去,皆是头皮发麻,骇然不已。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所站的上方穹顶,竟然有几十上百条蛇盘踞在一起,彼此拥挤争抢。 从眼镜王蛇开始,不时有蛇掉落,砸落在人脚边。 “啊!!!”终于有一位女眷实在抵不住恐惧惊叫逃窜。 有一人开腔呼叫,更多人开始此起彼伏的尖叫。 男人们纷纷想办法驱逐掉在地的群蛇,但他们手中没有武器,只能是被动想办法用衣物抽打,阻隔。 一时间殿内竟然被万蛇围堵。 侍卫们听到声音赶忙上前挥舞刀剑,可惜收效甚微。 更有毒蛇头都被砍下来,还扑着去咬人。 幸而侍卫们武艺高强,赶在毒蛇扑人前挥舞刀剑,蛇头也四分五裂。 现在是出也出不去,进也进不来。 所有人的头皮都紧紧的发麻,顺着尾椎骨不断盘旋。 数量实在是太多,其中更不缺毒蛇,稍一疏忽便是身家性命之事。 太监们以苏常德为首,观礼大臣依赖礼部正、副使者,皇亲国戚则是以晋王为首,一起像圆形似的围绕在秦燊身边护驾。 外面的侍卫不断像砍西瓜似的砍蛇。 暗卫不知从何处出现,也加入战斗。 一片混乱。 苏芙蕖震惊害怕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下意识往秦燊的怀里钻。 她的眼神在寻找福庆,待看到福庆被皇亲国戚们围在中间时,这才放心。 苏芙蕖找人的目光被时刻关注她的秦昭霖注意到。 秦昭霖盼望着她是在担忧自己,可看到苏芙蕖看到福庆安好便收回视线后,一颗心更沉,连带着阻挡蛇的动作都显得敷衍。 对此秦燊一无所知,他正一手揽住苏芙蕖的腰,另一只手牢牢握着苏芙蕖的手,双眸锐利如鹰,沉默却冷静地打量着殿内的一切。 尤其是注意蛇是从何处而来。 交泰殿意义非凡,每隔一日都会有宫人来清扫一遍,每隔一月穹顶也会有专人擦一次。 没有任何损坏,可见这些蛇不是日积月累之功,而是突然出现。 这么多蛇,品种如此混乱,一起在同一个时间节点,出现在册封典礼上,谁会相信是巧合? 秦燊唇角绷紧,眼眸中闪过浓浓的不悦和杀意。 “让侍卫把刀剑扔进来。”秦燊语气冰冷吩咐。 苏常德正用力甩着自己手上的拂尘驱赶蛇,听到这话赶忙低声劝道:“陛下不可啊。” “现在场面混乱,人员纷杂,若贸然有兵器…” 万一有逆贼趁机袭击陛下,这可如何是好。 若是从前的苏常德不会这样想,但半个多月前陛下才刚刚遇刺,至今还了无音讯,他不得不多想。 只是苏常德的话还没说完就撞上秦燊深沉的目光。 苏常德心中一哆嗦,立刻高呼:“拿刀剑——” 稍许。 侍卫拿着刀剑往殿内扔,锐利的刀锋摔出冰冷的剑鞘。 在场会武之人自觉拿起刀剑开始砍蛇,不会武之人也拿起刀剑自保。 秦燊将苏芙蕖护在身后,动作极其干脆利落的砍杀。 殿内的形势瞬间好了很多。 不过片刻。 陆元济、松岸和鸠羽等所有太医院在职太医都拿着药箱急匆匆跑过来。 他们在药箱里拿出各色药粉,冲着蛇撒去。 空气中渐渐散发出浓烈冲鼻的雄黄味和莫名的刺激性气味,闻得许多人都恶心不已。 还未出宫的高国师也被侍卫请过来,高国师见此杀生之景暗暗摇头,从随身携带香囊里拿出药粉,命令侍卫化在水里,一起泼蛇。 侍卫赶忙听从吩咐去做。 高国师则是席地而坐,拿着手中的紫檀念珠无声的念诵着超度亡魂的地藏王经。 约一盏茶,蛇群终于渐渐退去,只剩下满地蛇身和蛇头。 空气中都是血腥味和蛇的腥气,还有大量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混在一起让人胃中翻滚。 “呕——”许多女眷忍不住吐了。 秦燊本是有条不紊的吩咐固定证据,清理现场等等,乍然听到有女眷干呕,他想起苏芙蕖。 回眸一看,苏芙蕖面色惨白的站在那,秀眉轻蹙,正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小腹。 秦燊心里咯噔一声,大步上前,扶住苏芙蕖。 “怎么了?”秦燊语气关切。 苏芙蕖极其虚弱,微不可察的摇头,似乎在忍着巨大的疼痛。 秦燊不顾众人在场,一把将苏芙蕖打横抱起,迈向离交泰殿最近的乾清宫。 众人看出陛下的意思,这是要带苏芙蕖去御书房。 苏常德等御前之人及礼部众人急忙上前跪地劝阻: “陛下,宸贵妃娘娘身怀有孕,不宜在御书房里养胎啊。” 这话说的委婉,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怕苏芙蕖在御书房小产。 女子月事、小产、生产,本都是污秽之事,藏着还来不及,若是在御书房这天子之地滑胎,岂不是大大不吉。 这不是陛下一人之事,这是天下万民之事,甚至是国本之事。 几个月前,御花园的‘并蒂莲烂根’和‘百鸟朝拜’之事本就已经惹的暗中人言如沸。 现在又在宸贵妃的册封大典上被群蛇围攻。 若是宸贵妃再从御书房小产… 后果不堪想象。 “陛下若执意将宸贵妃带至御书房,臣只好冒犯,以死进谏!” 暂任礼部副使者,原官职正五品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常易磕头劝阻,声音严肃而洪亮。 此话一出,事件严重性瞬间上升几个层次。 宫道上,上百人在此,却静的呼吸可闻。 以死进谏。 大秦朝还从未出现过大臣真的以死进谏。 若是常易今日死在这里,还是为了劝阻陛下不要那么抬举一个女人。 无论秦燊过去的功绩如何,一个以死进谏,就能让他成为彪炳史册的“昏君。” 秦燊垂眸看着怀里面色苍白如纸的苏芙蕖,气息已经很微弱,她仍旧捂着自己的肚子,说不出一句话。 她是肯定等不到回承乾宫的。 一面是江山,一面是女人。 秦燊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要在这两样上做选择。 第179章 小产 第179章 小产 “陛下,交泰殿后还有几间厢房,臣妾从前每日命人打扫,不如暂且将宸贵妃安置在此?” 陶皇后上前提议,缓和气氛。 她脸色泛白,可见方才也是吓得不轻,但如今还是努力维持着端庄的贤德之风,令人敬佩。 大秦交泰殿后的厢房原是给宫人住的,后重建改为留宿受重视的皇亲国戚的临时居所。 虽然装潢尚佳,但是远不及承乾宫,更何况御书房。 “是啊陛下,宸贵妃娘娘身体虚弱,绝经不住再折腾了。”嘉妃这时也开口劝道,一脸担心。 “陛下若觉得厢房委屈了宸贵妃娘娘,待太医为娘娘看诊,确定无事后,再行挪回承乾宫也可。”蘅芜紧张的出言劝着。 无论出于感激之情还是陶皇后仍未倒台的盟友之情,她都不希望宸贵妃出事,更不希望宸贵妃的孩子出事。 蘅芜非常清楚,宸贵妃母子才是她日后的靠山和出路。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秦燊的身上,等着陛下做最后的决定。 少许。 “去凤仪宫。”秦燊横抱着苏芙蕖,脚步坚定,速度飞快,显然这次他的决定不容置喙。 交泰殿正值凤仪宫和乾清宫之间,距离两宫最近,有阴阳协调交汇之意。 秦燊的吩咐落下后,场面死寂一瞬。 随着秦燊离开,众人连忙迈步跟上。 嘉妃看向陶皇后,没错过陶皇后脸上一闪即逝的厌恶,她积郁的心轻松三分。 鹬蚌相争,无论谁赢谁输,她都快活。 陶皇后此刻没心情理会嘉妃,她胸膛的烈火快要将她燃烧殆尽。 凤仪宫,中宫殿宇。 陛下竟然让一个妃子,去住中宫殿宇。 交泰殿到凤仪宫的路程很短,短到陶皇后还未完全平复自己的心情就又被怒火点燃。 陛下竟然是抱着苏芙蕖,往正殿方向走!!! 陶皇后身形摇晃几乎站立不稳,幸而秦昭霖在她身后扶了一把。 “母后,这些不过是身外之物,坠了你的贤名,才是真的不值。”秦昭霖的声音极轻极淡,却清晰的传进陶皇后的耳朵里。 这话如同一记警钟把陶皇后惊醒,也让她的心底泛起更深更痛的屈辱,她眼眶气得通红。 强忍怒意,快步上前赶上秦燊。 秦燊垂眸看挡在自己面前的陶皇后,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 “皇后,这是…” “陛下,请让宸贵妃入臣妾正殿休息吧。” 秦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陶皇后打断。 陶皇后一脸关切紧张地看着苏芙蕖还用手帕掖了掖泛红的眼角,显然她看到苏芙蕖如此痛苦,乃是心疼至极。 众人哗然。 皇后能当到这个地步,可谓是大度至极! “陛下不必顾念臣妾的颜面,臣妾在宝华殿思过,自然知道人命关天。宸贵妃肚子里的皇子重要,其他都是小节。”陶皇后继续补充。 秦燊这时看着陶皇后的眼神终于染上两分赞同。 旋即绕过陶皇后继续往正殿走去。 只是刚要迈步进门时,怀中的苏芙蕖抓着他的衣服微微一拽,力道不大却被秦燊捕捉到了。 “怎么了?”秦燊关切地看着她。 “陛下…皇后乃正宫…”苏芙蕖的声音非常轻,透着浓浓的压抑,显得虚弱又沙哑。 她的话还没说完,额头已然渗出冷汗,疼的说不下去。 苏芙蕖的意思,秦燊已经明白。 他脚步一顿,转身朝东侧殿走去,径直进门将苏芙蕖轻柔地放在内室床榻上。 秦燊坐在苏芙蕖床边,伸手将苏芙蕖额头上的冷汗拭去,眼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 “别怕,一定会无事的。” 随即急忙入内的便是一众太医,跪了外殿一地,唯有陆元济进内室把脉。 殿外的众位妃嫔本想跟着入内,苏常德恭敬躬身拦住: “诸位主子,殿内地方狭小,恐空气不流通,妨碍皇嗣,所以只好请娘娘们暂且在院子里等等。” 众人对视,纷纷颔首同意。 陶皇后也站在门外,她看着站在门中央阻拦的苏常德,苏常德的态度很明确,连自己也不许进。 她心中自嘲又含着恨。 她不过入宝华殿几个月,后宫已全然没有她的位置,连从前对自己恭敬有加的苏常德都敢不给她颜面了。 苏芙蕖,她一定会让苏芙蕖知道算计陶家、算计她的代价! 她可不是陶明珠、淳嫔一流的蠢货。 众位皇亲国戚见此,更加沉默不语。 不是他们非要来看这个热闹,而是陛下没发话,谁也不敢走。 这些毒物来的蹊跷,若是今日不弄个明白,恐怕他们都有嫌疑。 谁敢私下逃窜?万一一个不留神,那便容易当了替死鬼,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还不如在此盘旋,等候结果。 殿内外的气氛压抑至极。 秦燊的眼神从始至终都落在苏芙蕖的脸上,他的手握着苏芙蕖冰冷的手,不自觉的轻轻摩挲,似是想暖苏芙蕖的手。 可惜见效甚微。 稍许。 陆元济跪在地上回禀,声音艰难:“陛下,宸贵妃娘娘…是要小产。” “……” 这话很低沉,响起来却如晴天霹雳。 秦燊惊怔住。 直到握着自己手的柔荑猛地用力,他才回过神。 旋即凌冽的眸子像开刃的刀,直冲陆元济而来。 “你说什么?”秦燊声音暗哑,还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陆元济伺候陛下多年,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失态,可见陛下有多么在乎宸贵妃的孩子。 可惜…保不住就是保不住。 他咽了一口口水,涩声道:“回陛下,宸贵妃娘娘是小产之兆,且…臣无能,保不住。” 陆元济说罢深深磕头,“咚”的一声落在地上清脆。 秦燊吃惊,猝然皱眉,声调都拔高一个度: “她没受伤且一向身子康健,龙胎无碍,又无落红,怎么会突然保不住?” 陆元济硬着头皮回道:“宸贵妃娘娘虽然没有受到外力伤害和毒蛇攻击,但是她的身体里有使用过落血藤的痕迹。” “落血藤本是为小产不净的妇人催下死胎时所用的烈性药物,药效极其霸道。” “别说是有孕的女子,就算是无孕的女子误用落血藤,也需仔细调理,以免月事疼痛连绵。” “宸贵妃娘娘之所以还无落红,便是她从前身子康健,龙胎稳固的缘故。” “可是落血藤正在发挥作用,将胎儿打下来是迟早的事…” 陆元济的话还没说完,秦燊便低吼道:“废物,传其他太医!” 第180章 不孝 第180章 不孝 陆元济立刻应声起身退回外殿找其他太医。 外殿的众位太医早就隐约听到里面的声音,虽听不真切却也知道陛下生气了。 眼看着陆元济都是一脸菜色的走出来,他们更是互相对视,谁也不敢冒头。 陆元济可是足足伺候过两代帝王的国手,他们哪里比得过… “你们谁愿入内为宸贵妃娘娘诊治?”陆元济问道。 “……” 殿内。 秦燊垂眸看苏芙蕖。 入目便是苏芙蕖痛不欲生的脸,豆大的泪水正不断顺着眼角落下,砸到软枕上消失不见。 她的眸子里全是痛色和无助的心碎,她几次想开口说话,可肚子的阵痛让她浑身都在颤抖,所有的力气都要用来忍痛。 她涟水的眸子就那样看着秦燊。 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秦燊已然心痛,呼吸都带着嘶嘶啦啦的疼。 秦燊俯身在苏芙蕖的唇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个吻。 两个人鼻尖相触,呼吸交织。 “别怕,朕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保住我们的孩子。” “……” “你信朕,朕会倾尽全力。” 秦燊声音又干又哑却严肃非常。 他温柔哄着苏芙蕖,一下又一下轻吻着苏芙蕖落下的泪,咸涩无比。 “嘎吱——” 内殿门打开又关上。 陆元济带着松岸和鸠羽进门了,看到眼前这一幕,纷纷低头避让。 秦燊坐起身,冷着脸吩咐:“把脉!” 先为苏芙蕖把脉的是松岸,旋即是鸠羽。 他们的回答与陆元济一致。 “服用过落红藤,保不住。” 秦燊的神色更加阴沉,下令让所有太医必须为苏芙蕖问诊,若有违抗,就地问斩。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太医院上上下下连侍医在内共四十余人,甚至连专门伺候太后的四位太医都来了,全部为苏芙蕖把脉。 可惜得到的结果都是:“服用过落血藤,保不住。” 天上的烈阳耀眼,宫内的气氛却是乌云密布,沉静的吓人。 “苏常德,去取朕御书房里的延年丹。”秦燊铁青着脸吩咐。 苏常德不敢耽误,急匆匆带人回御书房取延年丹。 赶回凤仪宫时,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精美至极的密封龙纹盒,上面还有九龙机关锁。 “这,这是延年丹?”最年长的端阳大长公主撑着拐杖,错愕地拉住苏常德不敢置信地问道。 端阳大长公主乃是秦燊的亲姑姑,今年已经六十五岁,在皇亲国戚里素来是最受尊重,最有话语权的长辈。 先帝去世前重病,端阳大长公主曾亲自在床前服侍半年之久。 她曾亲眼见过传闻中的延年丹,正是用这样的盒子密封装着,拿出,被先帝服下。 ‘延年丹’三个字一出来。 所有人都是震惊不已。 延年丹,乃是先祖皇帝打仗时救下的奇人,也就是第一任国师神算子亲自熬制所成。 传闻可使死人肉白骨,活人百病全消,增福增寿。 据说熬制过程极其复杂,失败率极高。 神算子用尽天下奇珍异宝,也不过得了十丸,全部进献给皇帝,至今到秦燊手里还剩两颗。 大秦历代皇帝都十分珍惜延年丹,每觉寿命快尽时,才会服下一颗,强续几个月到几年不等的寿禄,用以处理临终事宜。 延年丹,乃是极品丹药。 现在要给一个妃子治小产? 这不是杀鸡用牛刀,这是杀蚂蚁用牛刀啊。 一时间皇亲国戚中开始有人小声议论,像蚊子叫似的听不清内容。 端阳大长公主身形摇晃,幸而她的儿媳妇昌国公夫人在身后扶住了她。 “端阳大长公主,陛下还等着奴才进去,请恕奴才先行离开。”苏常德不敢拂开端阳大长公主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只能不断作揖。 “母亲,莫要让宫人为难。”昌国公夫人出言温声提醒。 端阳大长公主回过神,忍住起伏的情绪,缓缓松开苏常德。 苏常德连忙躬身行礼谢恩,这才急匆匆进殿。 端阳大长公主一手撑着拐杖,一手被昌国公夫人仔细扶着,上前走几步。 最终跪在东侧殿门口。 端阳大长公主声音颤抖却刀刀见血。 “陛下,请恕老身死罪,延年丹极其珍贵且不可再得,连先帝…重病将亡时才只舍得用一颗。” “眼下你若要用延年丹救一个后妃小产,岂不是浪费。” 这话只有端阳大长公主敢说。 “母亲,您近来身子十分不适,能勉强来参宴已是大不容易,方才又受到惊吓,眼下万万不可再情绪过于激动啊。” 端阳大长公主儿媳这话一落,在场气氛暗流涌动,所有人都是面色古怪,各有所思。 殿内秦燊看着苏常德的眼神,锋利的几乎快要将苏常德凌迟处死。 苏常德跪在地上磕头,欲哭无泪。 他倒是想悄无声息的做,问题是他也解不开九龙锁。 更何况…多少人盯着延年丹呢。 每一颗的去向和用处,必须清楚、公开、透明,且能以理服人。 否则说不准什么时候,他作为天子身边的大总管就要成为替罪羊。 他这是无奈之举啊。 “陛下,您若执意要将此贵重之物给宸贵妃娘娘服用,老身愧难在世,少不得要去世祖和先帝面前赎罪。” 端阳大长公主的声音依然清晰可辨。 秦燊不耐地咬着后槽牙。 一个两个,开始学会用性命威逼他妥协退步了。 这哪是端阳大长公主要去世祖和先帝面前赎罪,这分明是让他陷入大不孝,合该以死谢罪的骂名里永世不得翻身。 陆元济此刻端上来一碗药,禀道:“陛下,这是止痛的汤药,让宸贵妃娘娘服下,片刻即刻缓解疼痛。” “不然…生生的落下孩子,恐怕要有大苦头吃。” 秦燊面色黑沉,动作轻柔地扶起苏芙蕖,让苏芙蕖倚靠在自己怀里,又接过止痛汤药,亲自喂苏芙蕖喝药。 苏芙蕖面色痛苦,但仍旧努力配合着秦燊的动作。 那么乖巧,惹人疼。 她本不该遭受这种大罪。 秦燊胸膛里的火愈来愈盛。 一碗药刚喝下,殿外传来慌乱声。 小盛子跑进来滑跪道:“陛下!端阳大长公主要撞墙自尽,幸而被人拦住,但现在外面已经乱了。” 在大秦若没有皇帝特批,那有资格入宫参加大宴的皇亲国戚,便只有皇室家族成员为皇亲,国戚则是公主的夫家。 若是皇帝特批,才会允许太后、皇后、宠妃之流的亲眷入宫。 可是大秦历代皇帝都不喜外戚,所以太后、皇后和宠妃之流的亲眷没有极特殊情况是不会入宫参宴的。 眼下皇亲国戚乱起来,此事说小也小,说大也大。 但无论如何,现实都不允许秦燊再不予理会。 第181章 冒险 第181章 冒险 秦燊温柔地将苏芙蕖放在床上,转身大步迈出侧殿。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位皇亲国戚,浑身气势冷冽地骇人。 方才跟着头脑一热乱糟糟的皇亲国戚像是一下被人扼住三寸,瞬间清醒过来。 呼啦啦跪了一地人,不少人已经开始请罪。 陛下不是三岁稚童…他们如此行为,恐怕惹得陛下不喜。 可那延年丹多么珍贵啊!!! 只要还有,他们保不准哪天还能吃上一颗半颗,若是没了一颗,仅剩一颗肯定要留给陛下,那他们就彻底没了指望。 “端阳大长公主是觉得,朕的孩儿不配用这一颗延年丹?”秦燊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端阳大长公主。 端阳大长公主略有些浑浊的双眼,灼灼地看着秦燊。 她道:“不是陛下的孩儿不值得,而是延年丹太过珍贵,说一句事关国本都不为过。” “大秦铸就万世基业,不可不为后代帝王着想。” 她此生子嗣艰难,唯有一子,儿子却在刚成亲不久就重病几次垂危。 那时还是先帝在世。 先帝乃是她的亲弟弟。 她厚颜进宫,跪在先帝御书房前三天三夜,苦求先帝,哪怕给她半颗延年丹,也好过让她品尝早年丧夫,中年丧子之痛。 半颗,哪怕一点点,她只要用过,也好死心。 可是三天后端阳大长公主没等来御书房开门,反等来了当时还是太子的秦燊。 那日大雪。 秦燊在雪中为她撑伞,听她的苦衷,听她的哀求哭诉,听她磕头。 秦燊耐心地听着,开导她,多么体贴的侄子。 端阳大长公主几次感动的落泪,拉着秦燊的手,看着秦燊,就像是看着自己的儿子一般。 结果,秦燊最后说出来的话却比浸了毒的匕首还锋利。 他说:“表哥重病,孤万分痛心,但是还请姑母回去,不要让父皇为难。” “延年丹太过珍贵,说一句事关国本都不为过。” “大秦铸就万世基业,不可不为后代帝王着想。” 后代帝王? 那便是身为太子的秦燊了。 秦燊要独占三颗延年丹,不肯分给她半颗。 不仅不分,还要来此惺惺作态。 端阳大长公主的心,碎成几瓣,她生生呕出一口血,病了七日,险些和儿子一起去了。 幸而儿媳争气,已然发现有两个月的身孕。 她们孤儿寡母支撑门第至今,实属不易,但她始终没忘那日大雪,秦燊是何等薄情。 端阳大长公主不信人会没有私心。 人若真的没有私心,只一心为后代帝王着想,怎么会开朝第五代,十丸的延年丹,只剩下两颗。 她一直等着,等着秦燊破例。 端阳大长公主一直以为秦燊会为秦昭霖破例,没成想会为了一个妃子,妾室,还有一个压根没见到人影,还在肚子里揣着的,快流产的孩子破例。 终于有机会报复秦燊,这让她快活。 但秦燊要破例的对象和事件,太过轻率,极端的不平衡和愤懑让端阳大长公主几乎要疯魔。 不然她不会光明正大的如此给秦燊难堪。 她只要一想到自己优秀的儿子,还比不上秦燊未成型的孩子,她就想杀人。 秦燊已经有了那么多孩子,他还想要挽留一个本该流掉的孩子。 不公平,真的不公平。 她若是男子,合该是她登基为帝,而非是先帝。 她可是有从龙之功的人! 先帝登基,她是费了大力和心血的! 端阳大长公主执拗地看着秦燊,与秦燊对视,眼神不避不让。 秦燊在端阳大长公主说出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时,已然明白端阳大长公主的意思。 自己阻拦端阳大长公主没了一个孩子,她也要阻拦自己,让自己也失去一个孩子。 切肤之痛。 当年并非他多管闲事,而是先帝授命,不得不为。 不过…若是他,他也不会给端阳大长公主。 极端的权势和稀有的资源本就是需要争抢的对象。 若非说对错,那只能说,成败天定,天命合该如此。 “若陛下说,宸贵妃所生是个皇子,且未来要继承大统,那用延年丹,老身绝无二话。” 空气更为安静。 端阳大长公主无非是仗着自己是秦燊亲生姑母的身份,步步相逼。 场面僵持。 鸠羽突然从殿内走出,对秦燊拱手道: “陛下,宸妃娘娘身体康健,龙胎稳固,眼下虽用了落红藤,却还未见红,可见这个龙胎生命顽强。” “微臣有一法,或许可以救龙胎一命。” 石破天惊。 周围气氛瞬间流动起来。 众人神态各异。 陶皇后方才装着沉重担忧的脸此刻确有几分僵硬,看着鸠羽的眼神像是要杀人,只是被她微垂的眼帘隐藏的极好。 嘉妃捏着手帕的手也更用力,勉强维持正常。 秦昭霖则是看着鸠羽,若有所思。 “什么办法?” 秦燊转头看向鸠羽,鸠羽侧身对秦燊做请状,显然是不想让人听到。 “苏常德,将皇亲国戚们先行安顿到交泰殿的厢房,派御前的人亲自服侍,不得有失。”秦燊吩咐苏常德。 交泰殿厢房,那便是防着皇亲国戚混在一起,再如这般乱糟糟的胡闹。 派御前之人,那便是要暂时看守了。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应声,立刻赶忙带人为皇亲国戚引路。 端阳大长公主仍不死心,问道:“皇帝可会私下悄悄为宸贵妃服用延年丹?” 秦燊要进门的脚步一顿,眼眸里闪过极其不悦的异芒。 回眸冷冷地看着端阳大长公主:“朕做事光明磊落,不会做此行径。” “倒是端阳大长公主已是外嫁女,还是不要太过操心皇室之事。” 说罢直接迈步进门,“砰”一声,东侧殿门就被关上。 得到肯定回答,端阳大长公主的心渐渐落回实处。 总之不管如何,她不准除皇帝外的任何人用延年丹! 不然她的儿子就白死了! 殿内。 所有太医已被屏退至院中,鸠羽则是跪在秦燊和苏芙蕖面前拱手道: “臣祖传有一秘方,可以牺牲母体强行保胎。” 秦燊听到有机会保胎时略微放下的心,瞬间又攥紧,眉头紧皱。 “此药会让胎儿吸收母体骨血补充自身,这龙胎生命力顽强,若一记猛药下去,或许还有存活的可能。” “但做此举,若是成功,宸贵妃娘娘恐怕日后会身体孱弱,且仅这一个孩子。” “若是失败,宸贵妃娘娘体内落红藤的药效与此药效一同作用,恐怕会引起血崩,甚至一尸两命。” “此招太过冒险,这也是臣方才不敢贸然提出的原因。”鸠羽面色严肃。 秦燊垂眸看向苏芙蕖,正巧与苏芙蕖含泪的眸子对视。 “陛下,臣妾愿意冒险一试,留住我们的孩子。” “请陛下成全臣妾。” “臣妾…真的不想失去这个孩子。” 苏芙蕖声音卑微祈求,眼里一滴泪滑落,滴在秦燊心上。 第182章 决定 第182章 决定 秦燊看着苏芙蕖落泪,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不能呼吸。 “请陛下早做决断,若是不用此举,那臣提议熬制温和的落胎药。” “因为落红藤已是不可逆转,与其受折磨,不如早些将龙胎落下。” “……” 殿内死寂一片,唯有苏芙蕖拉着秦燊的衣袖,声音细弱的乞求。 “陛下,我们曾经都很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现在终于来了,臣妾舍不得如此轻易的放弃。” “您说过,想要一位如同臣妾般漂亮聪慧的小公主。” “民间传言,女儿像父亲,臣妾肚子里的小公主,一定十足的像您。” “臣妾这些日子翻阅古籍,想为咱们的小公主起个乳名,可是斟酌再三,还是决定让陛下来起。” “臣妾已然与小公主骨血相连,乳名由您来起,也好让小公主知道,您对她到来的盼望爱护之情。” 苏芙蕖眼里还含着泪,唇角却努力勾着笑,声音温柔想要唤起秦燊对孩子的怜惜和不舍。 秦燊下颌线紧绷,胸膛里像是有一团阴霾,压得他窒息。 芙蕖与孩子骨血相连,舍不得孩子,他曾经真心盼望过这个孩子的到来,让他放弃,他也不舍。 可是,为了还未出生的孩子,将芙蕖置于生死之地,当真值得? 此刻。 苏常德慌忙进门躬身回禀道:“陛下,太后娘娘来了。” 秦燊错愕抬眸。 张太后已经多年不曾理会俗世事务,今年能参加他的万寿节都已是大不容易。 没想到竟会为芙蕖之事出山。 想来是今日事情闹得太大,涉及皇亲国戚太多,又动了延年丹,张太后不得不出来维稳。 秦燊握住苏芙蕖的手,安抚道:“等朕,朕很快就回来。” 苏芙蕖反握住秦燊的手更紧,显然是不想让秦燊离开,可最后还是点头放开手: “陛下去吧,臣妾和小公主,等着陛下回来。” 苏芙蕖眼泪落下,唇角仍是温柔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太涩,看的秦燊喉头一哽,呼吸更沉更重。 他俯身在苏芙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转而起身离开内殿,鸠羽跟着出来。 张太后穿着禅服早已等在外殿,她合着眼,手上拿着念珠不断拨弄,口中无声的念诵着佛家经文。 待听到内殿门开合的声音,她才抬眸看向一脸沉重的秦燊。 秦燊上前拱手:“母后。” 张太后看着秦燊道:“此间事务,哀家早已明了。” “哀家来前,特意让宝华殿的大师起了一卦,大师说,宸贵妃这一胎,贵不可言。” “眼下可还能保得住?” 秦燊紧咬后槽牙,声音艰涩开口:“恐怕难保。” 张太后蹙眉,又看向一旁鸠羽:“你方才在人前放言,有办法保住宸贵妃这一胎,细细说来。” 鸠羽抬眸看秦燊,秦燊没反应,鸠羽这才把救治宸贵妃的方法和风险都重新复述一遍。 张太后面色也不好看,她转眸看向秦燊:“皇帝怎么打算?” “……”秦燊没说话,面上的难色已经把他内心的矛盾显露个彻底。 张太后快速转动着手上的念珠。 稍许。 “皇帝既做不了这个恶人,那哀家做也无妨。” “传哀家旨意,只管用猛药保住皇嗣,至于宸贵妃…生死不论。” 一旁苏常德和鸠羽都面露震惊,苏常德紧忙去看秦燊的脸色,不敢随意应承。 秦燊的手猛地攥紧,面色紧绷。 “母后,宸贵妃是苏太师的女儿,苏太师素来最宠爱她。” 张太后挑眉,直白道:“苏太师还会为了一个女儿谋反不成?” “……” “哀家出身张丞相府,张丞相曾权倾朝野,而哀家年轻时,也曾为生下孩子九死一生。” “哀家险险活下来,却再不能生育。哀家的父亲,只会责怪哀家不中用,而不会对先帝有怨言。” “婉枝出身陶太傅府,陶太傅乃大儒,在文臣中位高权重,可婉枝也死于生育,陶家可有半句怨言?” 提起婉枝,秦燊面色铁青,这是他心中一辈子的隐痛,无论何时想起,那段刻骨铭心的疼都仍然萦绕在心间。 张太后看着秦燊变脸,没有停住话头,反而言辞更加激烈。 “历朝历代无论家世多高,女子为生育之事赴汤蹈火都是常理,若活着,那是天命眷顾,若活不成,那只能自认倒霉。” “怎么,旁人家的女儿都死得,唯有苏太师的女儿死不得?” 秦燊声音嘶哑道:“生育时的危机,非人力可改。但宸贵妃才怀孕三个月,她只要把孩子落下,便不会有生命之危。” 张太后深深地看着秦燊,一阵见血道:“可她愿意为了孩子去死,你可知,孩子若是没了,她还能不能活?” “况且这一胎乃是天命所归,为了大秦的千秋万代,哀家不同意落胎。” “女子,总归是要生育的,若命中该有此一劫,早晚都是要折在这上头。” “皇室,历来以皇嗣为重。” “……” 半晌。 秦燊道:“苏常德,送太后回去休息。” 张太后眉头蹙得更紧:“皇帝,你不是幼童了,不要任性妄为。” “还有今日延年丹之事,你太过了。” “不过是个女人,你又当她是个玩意…” “母后既然已经皈依三宝,后宫之事便不劳母后费心。” 张太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秦燊不耐打断。 “苏常德,将太后好生送出去。” 秦燊说罢抬步便走。 苏常德硬着头皮上前劝张太后:“太后娘娘您说的好意,陛下都明白。” “陛下这是不想让您太过劳累。” 张太后胸膛起伏,最终拂袖而去,守在门口的宗嬷嬷赶忙跟上去。 苏常德又派小盛子跟在后面送张太后。 一番忙乱。 殿内。 鸠羽又催促了秦燊一次。 “陛下,落红藤单用只有落胎的效用,但宸贵妃娘娘的龙胎康健,落下非一时半刻之功。” “若是想拖下去,再观龙胎状况,那更有可能是让龙胎直接胎死腹中。” “到那时,宸贵妃娘娘还是要吃落胎药受两遍罪。” “若陛下不想冒险,那臣便要去熬制落胎药。” 少许沉默。 秦燊对鸠羽微不可察的点头。 鸠羽拱手退下。 苏芙蕖不敢置信的攥住秦燊的衣袖,声音哽咽。 “陛下,您难道真的不要我们的孩子了么?” 秦燊主动握紧苏芙蕖的手,他认真地看着苏芙蕖,声音中含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芙蕖,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 第183章 强硬 第183章 强硬 这话一落,屋内针落可闻。 苏芙蕖回过神,想挣扎着起身,却刚用力就痛得额头渗出冷汗。 秦燊连忙去扶她:“你想做什么?朕命人去做。” 苏芙蕖没回应,仍旧固执的起身,不时还要停下动作深呼吸忍痛。 秦燊扶着她,心疼,却不能不顺着她的意思。 孩子已经决定落下,他不能再让芙蕖因其他事伤感。 结果,苏芙蕖对着他跪下了。 秦燊的心微微颤抖,面色更沉。 “陛下,臣妾求您,留下这个孩子吧。”苏芙蕖的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滚落,最终悬在下巴上,坠落。 像是这个孩子,无论再怎么坚强,再如何悬而未决,都是要落下的。 秦燊对上苏芙蕖涟水的眸子,强忍怜惜和心软。 他想要扶起苏芙蕖,苏芙蕖却执拗地不肯起身。 “陛下,求您看在臣妾对您一片真心的份上,给咱们的孩子留一条活路吧。”苏芙蕖强忍哽咽,乞求地看着秦燊。 秦燊胸膛起伏速度加快,他耐住心神和苏芙蕖讲道理: “不是朕不想留住这个孩子,而是不能留。” “这一胎无论是生与不生,你都难以全身而退。” “总归孩子还没成型,长痛不如…” “对陛下来说,孩子只是个没成型的死物,可以随意抛弃,可是对臣妾来说,这个孩子已经日夜陪伴臣妾三个月。” “他在臣妾腹中长大,臣妾能感受到他每一次胎动,他是活生生的人。” 秦燊话还没说完,苏芙蕖就出言打断,她因为情绪波动说出来的话并不恭敬,甚至算得上冒犯。 但是她的孱弱,让人生不起真正的怒意,只有窝在胸膛里的恼火。 这恼火更多来自于,无力改变现状的挫败感。 秦燊屈膝蹲下,手轻轻抚上苏芙蕖的脸,拭去她脸上的泪。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呼吸彼此交织。 秦燊认真地看着苏芙蕖道:“朕知道你们是母子连心,你在乎这个孩子。” “可是朕是孩子的父亲,朕对于这个孩子的感情并不一定比你浅。” 秦燊说着,声音一哽,微微停顿,渐渐的,他看着苏芙蕖的眼神浮现出无奈的疲惫。 他道:“若是朕与这个孩子只能活一个人,你会怎么选?” 苏芙蕖呼吸骤然粗重,她直愣愣地看着秦燊,眼里的执拗和隐隐压抑的疯狂,像初春的冰面,被风一吹就破碎不堪。 下一刻。 苏芙蕖扑进秦燊的怀里。 秦燊下意识伸手去接她,为了让苏芙蕖能更舒服,他单膝跪地,直接将苏芙蕖抱个满怀。 苏芙蕖双手攀着他的脖颈抱着他,像是溺水的人在抱着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的力道很大,宛若要将秦燊揉进自己的身体。 苏芙蕖埋在秦燊脖颈间,她肩膀剧烈地抖动强忍着哭声,呜咽道:“我不要选…我全都要,我不要选…” 秦燊看着怀里即将崩溃的苏芙蕖,苏芙蕖像个孩子似的耍赖,他的心更闷更沉,他强压心头泛起的酸意。 这时,他后悔让芙蕖做选择。 他不该用他自以为是的理智,来摧毁一个情绪已经走到悬崖边的女人。 说到底,芙蕖不过是个刚笈笄不久的小姑娘,她怎么能面对这样沉重的选择又怎么能接受亲生孩子离她而去呢? 二选一的滋味,从来都不好受。 秦燊抱着苏芙蕖的手更紧,他轻拍苏芙蕖的脊背不断低声安抚。 “不用选,生死有命,从不是人力可以改变。” “这个孩子若和我们有缘,那他还会再回来找我们。” “他会谅解,我们的难处。” 苏芙蕖窝在秦燊的怀里从低低抽泣到放声大哭,她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泪都哭干,秦燊的肩膀慢慢被浸湿。 全程秦燊都在耐着性子安慰,只是他的眸色沉得骇人,他的声音沙哑却尽量温柔。 “事后,朕会命人为你好好调养身体,待你年岁大些,咱们再要孩子。” “这样对你,对孩子,都是好的……”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 苏芙蕖像是哭累了,倚靠在秦燊怀里闷不做声,若不是偶然传出来一两声抽噎,秦燊都快怀疑苏芙蕖睡着了。 “嘎吱——”内室门被推开。 鸠羽端着木制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深褐色的药,上面隐约还冒着白雾热气。 他看到内殿的场景,微微一怔,旋即恢复正常,低头走过去同样跪下,奉上托盘。 距离一近,碗中那股苦涩味渐渐弥漫,直往人的鼻子里钻。 他们都知道,这碗药只要一喝,这个孩子就彻底保不住了。 “陛下,药已熬好。”鸠羽道。 苏芙蕖听到鸠羽的话,浑身一抖,秦燊环着她的力道便更大。 “别怕。”秦燊声音低沉安慰。 “娘娘不久前刚喝过止痛汤药,这份药里臣又少许加了一些,可缓解娘娘的大半疼痛。”鸠羽再次说道。 秦燊轻拍苏芙蕖的脊背,轻哄道:“芙蕖,喝药吧。” “再拖下去,受罪的只有你。” 苏芙蕖仍旧埋在秦燊的脖颈间,根本不肯出来,更不肯看药一眼。 “芙蕖,我们方才不是说好了?” “待你调养好身体,咱们还会有孩子。” “我不要,我就要我肚子里这个。” “日后孩子再多,终究不是他。” “……” 秦燊脊背一僵。 他知道,方才的所有劝说,终究还是白费了。 秦燊隐隐察觉到怀里的苏芙蕖正在颤抖,他蹙眉道:“鸠羽,为她把脉。” 鸠羽小心放下托盘,伸手去把苏芙蕖的脉,只是他的手刚碰到苏芙蕖的手腕,苏芙蕖就把他的手毫不客气的甩开。 “芙蕖,听话。” “朕不想强迫你。” 秦燊的语调含着深深的压抑,苏芙蕖听出他的严肃。 苏芙蕖身体一僵,最终还是伸出手让鸠羽把脉。 鸠羽仔细把脉,收回手皱眉道:“陛下,落红藤药效正游走全身且娘娘跪地时间太长,下腹想必已经开始发凉坠痛。” “这个孩子必须要尽快落下,不然多在娘娘身体里一刻,娘娘便会多受折磨一刻。” “若是留下后遗症,非一两日之功可以调理。” 秦燊面色倏地一冷,他这次强硬地把苏芙蕖抱起放在床上,又把苏芙蕖从怀里拉出来。 苏芙蕖还要贴过去,被他站起一躲。 扑了个空。 苏芙蕖身形一闪,疼得下意识捂住肚子,脸色又白三分。 秦燊身侧的手猛地攥紧,忍住想要去扶她的欲望,他看了鸠羽一眼。 鸠羽把托盘拿起来,躬身双手奉上。 秦燊亲自接过药碗,递给苏芙蕖,强硬道: “喝了吧。” “别让朕动手。” 苏芙蕖呼吸起伏加快,她哭得红肿的眼睛认真地看着秦燊,吐字清晰。 “我不想喝。” “我宁可和腹中的孩子一起死。” “……” “陛下,别让我恨你。” 苏芙蕖的语调很轻很柔,甚至像情人间的私语,但听在秦燊的耳朵里,似是山海呼啸。 第184章 恨意 第184章 恨意 这一刻,秦燊非常清楚,苏芙蕖是认真的。 若是今日他逼着苏芙蕖喝下落胎药,恐怕苏芙蕖会因此记恨他一辈子。 也许在苏芙蕖看来,孩子明明有生路可走,明明有两全之法,是他非要痛下杀手。 秦燊的心微微颤动。 他与她的眸子在空中无声对峙。 片刻。 秦燊霸道地握住苏芙蕖的下巴,强势地把药碗里的药,喂进苏芙蕖的嘴里。 苏芙蕖握住他的手挣扎,只可惜她本就虚弱,小猫似的力气,根本挪动不了秦燊分毫。 苦涩的药汁瞬间灌满苏芙蕖的口腔,又酸又苦的味道直冲脑子,让人头脑发沉。 因她挣扎流出来的些微液体,顺着唇角落入华贵的贵妃朝服上,沾染一片污渍。 直到这碗药见底,一丝不剩,秦燊才交给鸠羽,松开苏芙蕖。 苏芙蕖捂着胸口被微微呛住咳嗽,不过喘息间,她便咳嗽的脸色泛出怪异的红。 鸠羽连忙拿下药碗消失在内殿。 片刻。 苏芙蕖终于不再咳嗽,只是死死地摁住胸口,深深的喘着气。 她垂眸,卷翘的睫毛抖了又抖,像是在深深的压抑情绪。 秦燊坐在她身边,想要伸手将苏芙蕖揽入怀里。 他的手刚伸过去。 “啪——”一巴掌打在秦燊脸上。 这一巴掌的力道不算大,甚至打在脸上的感觉,也称不上疼。 但是,没人敢打皇帝的脸。 空气瞬间死寂。 苏芙蕖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小腹,她抬眸看向秦燊的眼神只有连绵不绝的恨意。 没有一丝畏惧和后悔。 半晌。 苏芙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的冷汗也越来越密。 秦燊蛮横的用大手抵住苏芙蕖的后颈,让她避无可避。 一个重重的吻,落在苏芙蕖的唇上。 下一刻。 秦燊起身道:“朕去叫太医。” 说罢,头都不回的转身出去,开门,关门,动作行云流水。 很快,鸠羽和期冬进门了。 期冬手里端着水盆,水盆里盛着热水和干净的帕子。 同时,苏常德和小盛子两人亲自把外殿的屏风搬进内殿,用以阻隔鸠羽和苏芙蕖。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屋内又重新陷入安静。 秦燊坐在外殿的太师椅上,神色阴冷的骇人,他拿着茶盏的手,骨节泛白。 “交泰殿可有派专人看守?”秦燊的声音像是千年寒潭中传来的回响。 苏常德躬身回话:“回陛下,交泰殿内是暗卫在守着,外面也都是亲近侍卫,保证不会有人破坏现场。” “皇亲国戚们所在的后殿也有专人在看守,一切如常,没有任何人生事。” “后妃们仍旧等在院中廊下,没有一人离开。” 秦燊颔首,将茶盏内的茶水一饮而尽,不再说话。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内殿渐渐有了动静。 起初是小声的疼痛呻吟,旋即便是内殿门打开。 期冬端着一盆血水出来,她脸上都是泪痕,看到秦燊微微屈膝问礼便紧忙端着水盆离开去找守在外殿门口的秋雪换水。 陈肃宁将另一盆刚准备好的热水递给期冬,期冬再端进来。 这一来一去间。 秦燊已经将殿内的景象看的一清二楚。 他一眼便看到坐在屏风外为苏芙蕖悬丝诊脉的鸠羽,屏风是一张浓墨重彩的厚重《百花争艳图》。 屏风上的花朵宛若开在半空中,艳丽夺目又层层叠叠,形成一道绚烂的“墙”。 看不见里面分毫。 但秦燊知道,苏芙蕖正在里面受罪。 他端起茶盏,又将苏常德新添的茶水,一饮而尽,重重的‘放’在八仙桌上“咚”地一声响。 只是这声响动被期冬关门的声音盖住。 内殿门正在关着,里面已然传出鸠羽不悦的警告声:“娘娘小产见不得风,你进出都要关门,不可省一时之事,让风进来。” “是,奴婢知错。” 内殿门彻底关上。 渐渐地,内殿里苏芙蕖的声音越来越大,难耐又痛苦,听在人耳朵里如钝刀子割肉。 秦燊额角青筋浮现,正强忍着翻腾的情绪。 片刻。 他终于忍不了起身走到内殿门前,刚想要伸手推门。 苏常德紧忙跟在后面,想要说的话临时转个弯,话到嘴边说:“陛下,宸贵妃娘娘小产最怕见风,您还是别进去了。” “只要陛下少开一次门,宸贵妃娘娘便能少受一分辛苦。” “……”秦燊刚伸出去的手一顿,迟疑少许,还是垂下了。 苏常德见此心中大松一口气。 女子小产和生产都极其污秽,普通男子都绝不能进产房,以免冲撞污秽,不利仕途和商运,更何况是天子。 若是陛下当真入内,恐怕又要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幸好,他拦住了。 秦燊暗自咬牙。 小盛子此时走进来,说道: “陛下,嘉妃娘娘暗中派贴身宫女谷雨来找奴才,说是嘉妃娘娘在凤仪宫后殿的一处厢房里,求见陛下。” 秦燊蹙眉:“她怎么去了厢房?” 小盛子回道:“方才嘉妃称肚子疼,离开了前院。” “……” 沉默少许。 秦燊深深地看了一眼紧闭的内殿大门,转身离开。 嘉妃一向分得清形势,眼下在后院厢房突然求见他,可见是有不为人知的事情要禀告。 一定与今日之事有关。 第185章 皇后 第185章 皇后 凤仪宫厢房。 嘉妃从衣袖里拿出一朵艳丽的牡丹花,双手恭敬递给秦燊道:“陛下,这是宸贵妃娘娘落下的牡丹花。” 方才场面太过混乱,许多人的钗环都掉了,苏芙蕖也不能幸免。 “臣妾见今日情形有异,怕是有人想暗害宸贵妃娘娘,这才捡起来想悄悄命人查看,不成想真让臣妾查出了异样。” 秦燊皱眉接过牡丹花,仔细查看,又轻轻闻了闻,没有发现任何不妥,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宫花,闻起来也不过是寻常香料的味道。 他的视线又落在嘉妃身上问:“有何不妥?” 嘉妃面色严肃答:“谷雨是臣妾的陪嫁,她父亲就是府里的府医,她跟着耳濡目染也学过些皮毛。” “牡丹花方才便是放在谷雨身上,她说…” 嘉妃微微停顿,面色更加沉重道:“她说这牡丹花被人浸泡过落血藤藤水。” 秦燊双眸微眯,看着手里的牡丹花,眼里滑过阴狠和厌恶。 落血藤之事,他没有让人宣扬。 事关重大,还未调查出真凶,底下人也不敢私自透露。 嘉妃却能这么准确的说出落血藤。 想必问题是出自牡丹花上。 嘉妃看向身后谷雨道:“你说。” 谷雨上前跪下道:“禀陛下,娘娘,落血藤本是为小产不净的妇人催下死胎时所用的烈性药物,药效极其霸道。” “哪怕不喝下,只是长时间吸闻,都会对孕妇有害。” “牡丹宫花泡过落血藤藤水,今日又一直与宸贵妃娘娘在一处,想来宸贵妃娘娘是吸食过多,再加上群蛇攻击,宸贵妃娘娘受到惊吓,这才导致胎气不稳。” “……”秦燊捏着牡丹花的力道加重,直到怒得将牡丹花捏的变形才堪堪停下。 “嘉妃有心了。” “朕还有事,你回去吧。” 秦燊说着将牡丹花隐入衣袖,转身离开。 嘉妃和跪在地上的谷雨对视一眼。 “娘娘,这真的行吗?”谷雨看着陛下怒气冲冲的走了,心中莫名惶恐,起身不安地问道。 嘉妃唇角勾起一丝势在必得的笑:“自然马到成功。” 她只等着,坐收渔翁之利便可。 …… 凤仪宫东侧殿。 秦燊面色阴沉地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陆元济和松岸正在接连查看宫花。 内殿已经没有声音。 方才他刚回来,鸠羽便回禀说:“龙胎已落,娘娘疼的脱力睡着了。” 他让鸠羽亲自去为苏芙蕖熬制汤药,并让小盛子监督,全程不许假手于人。 秦燊本想安顿好芙蕖,入夜再去调查。 不成想嘉妃细心,竟有了新发现。 不过这也代表,方才混乱时已经有人浑水摸鱼,他必须要提前进入调查,以免真凶金蝉脱壳。 苏常德和暗夜两人,一明一暗已经被授命开始调查。 “回禀陛下,这宫花上确实有落血藤。”陆元济拱手回禀,只是眉眼间似有疑窦没有说出口。 松岸此刻放下牡丹宫花,蹙眉抬眸看陆元济一眼。 两人双眸对视,心照不宣。 陆元济这才直白道:“陛下,臣认为,这宫花上的落血藤分量,并不足以让宸贵妃娘娘小产。” 松岸拱手附和:“陆院首所言甚是。” “落血藤虽对女子有碍,吸食也确实有影响,但若想靠吸食让人小产,恐怕所用分量要两三匹牛车拉着那么多,且还要短时间内大量嗅闻。” “臣还是偏向于,宸贵妃娘娘误食了落血藤。” 陆元济点头,重新拿过牡丹宫花,轻轻一嗅,再双手恭敬递给秦燊道: “陛下可以闻闻宫花上面的味道,大半都是绢花制成本身的香料味,只有极淡的酸涩,正是落血藤的味道。” 秦燊拿起略闻了闻,确实正如陆元济所说,这一丝酸涩极难捕捉,若非懂行之人或是存心闻这味道之人,是很难发现的。 “臣认为这宫花上面的落血藤气味,不是有人故意浸泡而成,反倒像是沾染上去的味道。” “若浸泡,味道还会更大些,且绢花面会略有褶皱,做不成如此仿真的模样,就算是成花浸泡,也会损坏表面。” 秦燊仔细端详宫花,美轮美奂,自然无比,若不上手摸,那看起来就和鲜花一样。 “臣猜想,或许是宫花曾经与落血藤共处一室,这才不小心沾染了。”陆元济继续说道。 秦燊看向苏常德,苏常德正在一旁飞快的思考,看到陛下在看自己,略有迟疑,上前回禀: “陛下,这宫花是皇商刘家所制,宫务司采买总管福子每隔三月都会亲自出宫去陈家选新一季的宫花样式。” “这一批刚入宫一个多月,除了刘家和采买的人以外,宫务司便只有今日为宸贵妃娘娘梳妆的杨嬷嬷和她的徒弟巧儿经过手。” 秦燊:“那你犹豫什么?” 苏常德欲哭无泪,硬着头皮道:“回陛下,奴才是想起了一桩旧事,只是没有证据,奴才不敢说。” 秦燊看着苏常德没说话。 苏常德却瞬间明悟。 他连忙跪下道:“奴才有罪。” “奴才只是想起这巧儿。” “几个月前,奴才查贞妃流言的源头出自何处,查到袁庶人身边有一个叫小蝶的二等宫女。” “小蝶师父的亲妹妹的手帕交,是现在伺候皇后娘娘的贴身宫女竹影。” “而这位亲妹妹,便是巧儿。” 秦燊眉头皱得更深。 又是皇后! 若说皇后有暗害苏芙蕖的动机,他信。 若说这次是皇后下的手,他并不信。 并非是秦燊多么相信皇后,而是秦燊相信自己宫中的侍卫。 陶皇后以及她身边的宫人,全部被软禁在宝华殿不得进出,她们没途径知道苏芙蕖晋封之事,就算是知道了,她们又能怎么做呢? 她们手上没人帮着传递消息,又被侍卫看得紧,谁来做这个办事人? 总不能是宝华殿的大师,宝华殿大师也不可随意出入宝华殿。 秦燊握着牡丹宫花的手更紧,他问苏常德:“近来可有人去看望过皇后?” 苏常德想了又想,面露愧色回答:“奴才只知温昭仪娘娘和嘉妃娘娘都去过宝华殿,但是具体看了谁,奴才暂且不知。” 温昭仪也就是蘅芜,自从陶皇后被软禁在宝华殿后,蘅芜便时常带人去宝华殿为小产的孩子祈福超度。 至于超度后,蘅芜去没去看望过陶皇后,不为人知。 而嘉妃则是每年都会在张太后在宝华殿诵经祈福时,前去拜见五到十次,虽张太后不一定见她,但是她这些年从没漏下过。 最可疑之人,会是谁呢? 第186章 棘手 第186章 棘手 秦燊仔细想着这几个月发生在后宫的事情。 贞妃流言,涉及贞妃、陶皇后、袁柳和苏芙蕖。 香消丸中毒,涉及贞妃,陶皇后,苏芙蕖 土三七事件,涉及嘉妃,陶皇后,蘅芜和苏芙蕖。 …… 秦燊面色更沉,忽略掉心中微不可察的疑心。 桩桩件件虽涉及苏芙蕖,但也是他亲自参与过调查的,他不想轻易怀疑苏芙蕖。 自从并蒂莲事件后,有一段时间蘅芜非常亲近陶皇后,蘅芜给出的理由是:“并蒂莲一事之后,皇后娘娘一直心情不畅。” “臣妾思及那日言辞,自觉失当,本是恭贺之言却像是把皇后娘娘架在火上烤,因此万分愧疚。” “这半个月臣妾一直想找机会弥补过失,便日日求见皇后娘娘,想要哄皇后娘娘心情疏解。” “……” 蘅芜最初是陶皇后的人,秦燊并非不知。 只是蘅芜自从小产后便伤心落寞,主动疏远了陶皇后,不,应该说是疏远了满后宫的人。 至于嘉妃,她曾初入宫时也投奔过陶皇后,但是因为后来诞下龙凤胎后,利益相悖,这才渐渐疏远。 嘉妃在土三七事件后与陶皇后的关系已经恶劣,陶皇后和嘉妃互不理睬。 况且嘉妃为何要和陶皇后一起谋害苏芙蕖呢? 不提福庆,只看利益。 嘉妃与陶皇后水火不容,帮着陶皇后谋害苏芙蕖,不亚于是放虎归山。 若真是嘉妃,嘉妃方才也不必主动求见他,向他说牡丹宫花之事。 毕竟陶皇后是个心思缜密的女人,若是答应和嘉妃合作,嘉妃必然以重利或是把柄相诱,重利是很难许的,陶皇后手握太子和陶家,大概也不稀罕。 那么把柄就是两个人合谋的最强胶漆。 可嘉妃的把柄在陶皇后手里,嘉妃怎么敢把宫花之事说出来牵扯出皇后呢? 陶皇后若狗急跳墙,嘉妃很容易惹火烧身。 所以…这是不成立的。 而嘉妃与巧儿杨嬷嬷等人勾结陷害皇后,也不成立。 陶皇后都放心用小蝶去传贞妃流言,相比竹影和巧儿的关系必定不一般,怎么会和嘉妃一起陷害皇后。 眼下推断,竟是陶皇后和蘅芜一起谋害苏芙蕖的可能更大些。 陶皇后被软禁,没有耳目也不得进出。 可是蘅芜是自由身,且蘅芜出自宫务司,在宫务司曾有老友,她若费心打探苏芙蕖晋升之事,也并非是完全打探不到。 …或许蘅芜早就识得杨嬷嬷和巧儿等人。 但是蘅芜曾经还在他面前状告过陶皇后用香消丸谋害蘅芜之事。 蘅芜到底是那一边的,还有待商榷。 秦燊将手上的百合宫花彻底捏碎,随意丢在地上,落下满地凌乱的花瓣。 “顺着这条线,仔细去查,不要放过一丝细节。” “必要时,可以动刑。”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面色严肃应下。 宫人受审动刑是常事,陛下不会特意强调一遍。 陛下既然特意强调,那便是指的温昭仪蘅芜。 无论怎么想,蘅芜都是嫌疑最大的。 …且,蘅芜乃宫女出身,无家世背景,也是最好查的。 既然不知谁是幕后黑手,那便只能用最笨的排除法。 殿内一时间陷入安静。 众人都是各有所思。 陆元济又补充道:“陛下,也有一种可能是,宸贵妃娘娘早就被人下了落血藤,只是每次剂量极轻,累积到一定程度才会发作。” “少量的落血藤并不好查,因为男子吃了无事,顶多是夜尿频繁,肾虚影响人事,而无孕的女子吃了,不过是提前月事、月事疼痛或是月事增多。” “所用之人全都并无明显反应,若身体好,三五日也就消化出去了,只有怀孕的宸贵妃娘娘会有明显的不良后果和毒素累积。” “落血藤会不断侵蚀胎儿。” “……” 此事涉及人员太多,且隐秘非常,若想调查清楚,非常棘手。 秦燊没有说话,唯有面色更加阴沉,周身的气压迫人。 苏常德等人都更为恭敬,不断思索着种种可能。 待到夜晚,第一批调查的人就会回来。 而秦燊回想着近来发生的一切,除了今日所知线索外,他还要继续调查苏芙蕖的饮食起居。 可他想了半天,并无头绪。 这时他有些后悔,不该因为一时之气冷落苏芙蕖。 苏芙蕖近来可有误食过什么,宫里可有添置,他都不清楚。 若是没有冷落苏芙蕖…依照芙蕖的性子,每日晚间见他,都是要缠着他与他说上许久今日都做了什么,吃了什么,用了什么。 承乾宫又是否有添置。 不知不觉间,他便已经将芙蕖尽在掌握。 他若是与苏芙蕖一同起居,他身体若有不适,太医也会更早更快的发现。 不至于拖到今日酿成大祸。 秦燊一时气堵,又并无办法,只能无奈地将张元宝和陈肃宁传进殿,询问近期苏芙蕖有何不妥。 张元宝道:“陛下近来公务繁忙,娘娘心中担心陛下身体,每日所用膳食不多,全是御膳房按照规矩送的,用前也有尝膳太监品用,并无不妥。” 陈肃宁道:“娘娘想念陛下,又正值孕期烦闷,夜晚时常睡不踏实,有时一夜只睡一两个时辰,白日便精神不济。” 秦燊转动玉扳指的手略微停顿,心中有些异样。 他不去看苏芙蕖,苏芙蕖吃不好,睡不好,想来是很担心他的伤势,又想他… 秦燊努力忽略掉心中这一丝不适,更关注张元宝和陈肃宁回禀的事件本身。 伺候苏芙蕖的御膳房大厨,是他亲自命苏常德定的好人选,不会出问题。 但是膳食到了承乾宫还有没有人动过,秦燊不得而知。 至于妃位配备的两名尝膳太监,尝膳太监只要是忠诚,敢死,便能担任,并不会医术,也不懂药理,顶天是知道些食物相克的常识。 有没有落血藤,他们也尝不出来。 而夜尿多,肾虚不能人事…这症状放在尝膳太监身上,简直是家常便饭。 秦燊道:“苏常德,派人带陆元济和松岸逐一为御膳房和承乾宫上下的宫人把脉,若有违抗者,一律关押,严刑审讯。” 天下没有不偷吃的厨子,也没有不透风的墙。 既然没有明显的证据和线索,那便要从最简单的事情开始查。 一步一步,总有突破口。 有时候往往就是一些小人物,破解大案。 秦燊眼眸幽深,其中隐含怒意和杀意。 这次无论是谁,他绝不轻纵。 第187章 狠毒 第187章 狠毒 宫内表面一片祥和风平浪静,实际上一场暗潮汹涌的调查正在紧锣密鼓的进行。 四处都可见巡逻的侍卫、与人‘闲聊’的太监,还有不时在无人处被麻袋秘密套走的宫人。 平和安逸的表面下是越加紧绷的一根弦。 绝大多数的宫人并无资格去交泰殿看宸贵妃娘娘行册封礼,具体发生何事他们并不知晓。 但是他们心知肚明一件事,那便是自从宸贵妃娘娘册封礼结束后,那些参加过册封礼的宫人就再也没见到。 还有皇亲国戚们,只见入宫,不见出宫。 他们都知道,宫里一定是发生了大事,具体是何大事,他们不敢打听,甚至不敢想,唯恐被卷入是非,惹出祸事。 两日后,深夜。 秦燊在御书房处理政务。 无论后宫发生了何种大事,说到底不过是女人之间彼此争权。 最重要的仍旧是前朝事务,前朝事务关乎国家稳定和万千黎民生计,不可贻误。 可是苏芙蕖之事,始终横梗在秦燊心间,在他空闲后便会占据他的思绪。 他便在每日晚间腾出半个时辰来听各路人马回禀调查结果。 目前几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陶皇后。 苏常德也秘密审讯过蘅芜,蘅芜除了大喊冤枉,并不承认自己和皇后勾结,还两次提出要见秦燊。 秦燊本不愿理会,可蘅芜让苏常德传话说,事关先皇后。 这次,秦燊不见也不行。 “陛下,温昭仪到了。”苏常德进门低声回禀,唯恐影响陛下批阅奏折。 秦燊抬眸看苏常德,将手中的毛笔放下道:“让她进来。” 稍许。 蘅芜苍白着脸走进来,她的鬓角发髻微湿,可见是来见他前特意梳洗过。 她不着脂粉,不穿月白色衣衫,倒是并没有十分像先皇后。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蘅芜跪地对秦燊行了一个大礼。 苏常德见此悄悄离开,将御书房内殿门关得密不透风。 秦燊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蘅芜:“你说有事关昭惠皇后之事要与朕回禀,所谓何事?” 蘅芜抬眸看着秦燊,眼里的情绪复杂无比,闪闪的期盼起起伏伏,最终又归于平静。 她磕头道:“请陛下恕臣妾死罪。” “臣妾从前碍于皇后娘娘的权势,不敢声张,眼下看着皇后娘娘步步极端,下手狠辣,竟全然不将陛下和宫规放在眼里。” “甚至…连基本的人性都没了,臣妾也不能再因为害怕而包庇凶手。” 秦燊微微皱眉:“有话直说。” 他没耐心听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蘅芜眼里渐渐浮起水雾,问道:“不知陛下可还记得臣妾曾经怀的那个孩子?” “那是一个已经五个多月的成形男胎,太医说臣妾胎象稳固,臣妾却因为失足小产,此后再无孩子。” 秦燊没说话,静静地看着蘅芜。 蘅芜提起那个孩子便伤怀不已,眼眶不断流出泪来,但她说出来的话却字字清晰。 “臣妾本以为是一场意外,每日都活在愧疚和痛苦里无法自拔。” “直到小产两年后,臣妾发现臣妾的贴身宫女翡翠和皇后娘娘秘密往来,原来翡翠一直都是皇后娘娘放在臣妾身边的钉子。” 蘅芜将过往之事大致说了一遍。 陶皇后抬举她,是因为她像先皇后,陶皇后想通过这种办法来笼络住陛下,不要再宠幸他人。 同样她这副草包样子又能时时刻刻提醒陛下,除却巫山不是云。 总之,她能被皇后娘娘看中,全凭借着这张脸。 而陶皇后害她孩子的原因,也是因为这张脸,皇后不允许蘅芜生下与先皇后长得相似的孩子。 “翡翠奉皇后娘娘之命,对臣妾下了一种药,名为生子秘方,是可一举得男的良药,但实则比穿肠毒药还要狠毒百倍。” “这药会让孩子吸食母体的气血养分滋补自身,极大的提高孩子的存活率,但同样极易发生难产、血崩和一尸两命。 “哪怕母体康健无比,生过孩子后也会虚弱不已,大不如前,需要常年服用药剂来调养身子。” 蘅芜说着从衣袖里拿出一封认罪书,双手恭敬交给秦燊:“陛下,这是翡翠的认罪书。” 秦燊越听眉头皱得越深,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认罪书,接过打开,一目十行,他的面色也更沉。 翡翠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悉数招供,甚至还写了,当年蘅芜失足落水的地方,是她提前在土里埋了湿滑的鹅卵石… 秦燊眸色晦暗,声音发寒干涩问道:“这些与昭惠皇后有何关系?” 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已经攥紧。 蘅芜听到这话,心中无限悲凉,最后一丝期盼也灰飞烟灭。 替身到底是替身。 就算是她说出让她痛彻心扉十几年的孩子的小产真相,也无法获得陛下一丝情绪波动。 陛下满心满眼,全是先皇后。 她早该认清现实。 蘅芜再次叩拜秦燊,声音掷地有声道:“臣妾怀疑昭惠皇后是被皇后娘娘所害。” 殿内气息瞬间冷的骇人。 秦燊的呼吸骤然一沉,攥成拳头的手更是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蘅芜。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攀污当朝皇后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蘅芜身子下意识一抖,但仍旧强忍着心中的惧意道:“请陛下给臣妾一个讲明真相的机会,待事情结束,陛下要杀要剐,臣妾悉听尊便。” “……”秦燊没说话,蘅芜便鼓起勇气继续说道: “臣妾无福伺候昭惠皇后,但是臣妾的师父曾经为昭惠皇后引过两次路,师父曾说昭惠皇后乃是世间最温柔大度之人。” “那时臣妾不过是个小宫女,听起师父赞扬昭惠皇后,又闻宫中传言陶氏皆有心疾,臣妾不知何为心疾,便向师父请教。” “师父说让臣妾不要胡乱说话,昭惠皇后虽有心疾,但自小保养得当并无大碍…” 蘅芜说起很多婉枝之事,引起了秦燊对于过往那段记忆的回忆。 婉枝的心疾不算很严重,只要好好保养,是有望自然终老的。 只是太医特意强调,最好不要生育…免得经不住生育之苦,引起心疾复发。 为此,他与婉枝约定,先不要子嗣,寻求根治心疾之法,若是五年后仍旧没办法解决,他再从婉枝的陪嫁里选一二利于生育的侍女抬为通房。 等到侍女生下子嗣后,悉数记在婉枝名下由婉枝教养,对外只称侍女难产而亡。 侍女本人则是私下给予大量钱财,再放出去嫁人。 这勉强算是两全之法。 第188章 心疼 第188章 心疼 天不遂人意。 秦燊与婉枝新婚两个月就发现怀有身孕已经一个多月。 他又惊又喜,惊在于没料到婉枝一直服用温和的避子汤药还能怀孕,担心婉枝的身体能否承受。 喜在于,当时的太医院妇科圣手亲口说:“王妃娘娘这一胎非常健康,王妃娘娘目前也并无不适,只要多加保养,多加照拂,生下孩子不成问题。” 那时的他们尚且年轻气盛,做事情总是喜欢抱着侥幸心理去博一个可能。 有孕的喜悦和妇科圣手的话,早就让他们把当时太医院院判的警告抛出脑后。 结果,最终还是酿成惨剧。 秦燊一直责怪自己,不该让婉枝冒险。 每当念及婉枝早亡,再看到太子因为早产体弱多病,他的愧疚和怜惜都会难以自抑,恨不得能代替太子受罪。 他一直以为是意外,现在蘅芜竟然和他说,或许可能是人为。 这件事带给他的震惊和愤怒,远超苏芙蕖小产。 秦燊额角青筋直跳,攥拳的手捏的“咯吱”作响,在安静的御书房听起来非常清晰。 蘅芜仿若无闻,继续说道: “此事在臣妾心中掩埋多年,臣妾每日都被良心谴责。” “此次宸贵妃娘娘小产,臣妾心中忧虑不安,毕竟宸贵妃娘娘胎象稳固可是六宫皆知之事,怎么会好端端的被蛇惊吓就没了?” “臣妾出于同为母亲的同命相连,不忍看宸贵妃被人算计,便在苏公公审讯臣妾时,百般求苏公公透露一星半点儿细情。” “臣妾听说鸠羽太医有秘药可使孩子吸收母体养分存活,想起自己的孩子和生子秘方。” 蘅芜看着秦燊的眼神严肃无比,声音强忍着颤抖和激动,反而听起来变形嘶哑道: “臣妾怀疑宸贵妃娘娘这一胎,或许本就无事,只是有人用落血藤来混淆视听,包藏祸心,想以此害宸贵妃娘娘生育时难产或是打掉这个孩子。” “现在看来,已经成功了。” “而皇后娘娘选中的替罪羊,正是臣妾!” “砰——”秦燊怒极,一拳捶在面前制作华美的御案上,赫然将御案捶个深深的拳印,他的手也瞬间流下鲜血。 蘅芜面色震惊,没想到陛下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立刻磕头称:“臣妾有罪。”便不敢再说。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秦燊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不绝于耳。 下一刻。 秦燊猛地起身,像一阵风似的要离开,却在要推开门时停下,语气极冷道:“温昭仪,你要为你今天所说一切负责。” “若是有半句虚言,朕会赐你车裂。” “砰——”一声,内殿门被秦燊狠狠打开又摔上,发出巨响,震得蘅芜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 她松一大口气,浑身瘫软在地上,不知从哪来一阵冷风,她的脊背冰冷,原来衣衫早就被汗湿。 …… 秦燊怒极,想要去宝华殿质问陶皇后。 苏常德一众宫人匆匆跟在秦燊的身后,不敢发出一言。 数十人步履匆匆,深夜渐冷的秋风打在人单薄的衣服上多添凉意。 在秦燊即将迈过宝华殿门槛时,刚抬起的脚微顿,又收了回来。 方才蘅芜所说,皆是一面之词。 无论是真是假,他都不能冲动行事让陶皇后有防备之心。 此事事关婉枝,又牵连苏芙蕖,绝非小事,他绝不许随意糊弄,必定要查的清清楚楚! 若是皇后真的胆敢算计婉枝… 秦燊眸子里凶光乍显,他骨节上的伤口仍在滴血,血液坠落在宝华殿门口的一朵地上莲花之上,污染佛门清静。 许久,秦燊终于在秋风中逐渐平静下来。 转身离开宝华殿。 他回眸看了一眼苏常德,苏常德立刻躬身赶上前。 “顺着温昭仪所说调查,让松岸留意鸠羽,不可松懈。” “再派人贴身保护温昭仪,若是让人灭了口,朕拿你的脑子祭天。” 苏常德听到秦燊阴沉认真的语气,只感觉自己牙花子都在泛酸泛冷,心中不断打鼓,嘴上道:“是,奴才遵命!一定不辱使命。” 秦燊本想回御书房继续处理政务,可是回去的一路上脑海中不断盘旋着蘅芜说的话。 “臣妾怀疑宸贵妃娘娘这一胎,或许本就无事,只是有人用落血藤来混淆视听,包藏祸心,想以此害宸贵妃娘娘生育时难产或是打掉这个孩子。” “现在看来,已经成功了。” 秦燊暗自咬牙,无声的捏碎了自己手上的玉扳指,化成粉末飘散在空中。 他胸膛里郁结一片,堵着一口气无处疏散,只能让这把怒火和郁气越烧越烈。 自从十岁起,他跟着上战场厮杀,利用自己年幼的身份充作斥候,从杀一个人彻夜不敢闭眼,到杀人如同砍瓜捏菜。 他已经很久很久不知,何为怕。 但是现在,秦燊竟当真有些怕。 他怕这一切是真的,落血藤只是个混淆视听的饵,所图不过是乱他心智,逼着他快速做决定。 若真是如此…那他和芙蕖的孩子,就是他亲手杀死的。 这个念头让秦燊胸口一窒,几乎不能呼吸,连走路的脚步都变得沉重无比。 他脑海中浮现出苏芙蕖说:“陛下,别让我恨你。”时的样子。 那么认真、严肃、笃定。 那时的秦燊纵然心中难受,但他问心无愧。 保住苏芙蕖,就是他要做的选择,为此可以不要孩子。 但是,眼下,他如何能接受正是由于自己的决定,才真正的断送孩子的性命。 苏芙蕖又怎么能接受? 若是苏芙蕖知道这一切,苏芙蕖会不会…恨死他。 秦燊的脚步猝然一停,苏常德正魂不守舍,差点撞到秦燊身上,幸好临时反应过来,吓得腿都软了。 “陛下怎么了?可否是伤口疼痛?”苏常德看秦燊脸色不好,着急问道。 陛下遇刺的伤口已经结痂,但还未完全好全,要谨防伤口二次撕裂。 “你把人遣散,朕去承乾宫,不必惊动任何人。”秦燊冷着脸吩咐。 苏常德了然应答,陛下这是要私入承乾宫了。 苏常德去遣散仪仗队的功夫,秦燊就已经用轻功悄悄潜进承乾宫。 承乾宫上下一片死寂。 正殿内连个值夜的人都没有,秦燊很不悦。 他们这些狗奴才,根本没有好好对待芙蕖。 莫不是觉得芙蕖失了孩子,又与他有些龃龉,就慢待了芙蕖。 秦燊黑着脸走进去,想要推开内殿时又犹豫。 半晌。 “嘎吱——”轻微响声,秦燊进入。 内殿仅有一盏微弱的烛火,散发着弱弱的橘黄色光芒,隐约照出床幔内娇小的影子。 空气中有一股明显的血腥味。 秦燊的心更沉,女子小产还要落红一个月。 他走上前,拉开床幔,第一眼便看到苏芙蕖皱着眉很不踏实的睡颜,她的怀里还有个给孩童玩的老虎。 缝的很粗糙,显然是出自苏芙蕖自己的手艺。 秦燊心中发闷,卷着不可忽视的酸涩和刺痛。 他坐在床榻边,俯身下去,在苏芙蕖的唇上,蜻蜓点水的落下一个吻。 两日不见,芙蕖瘦了。 第189章 检验 第189章 检验 秦燊的吻落下的瞬间,苏芙蕖便在梦中惊醒。 她震惊的抬眸看着俯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眼神从错愕到怨恨,转变的又快又明显。 秦燊被她眼神的变化刺痛一瞬。 下一刻,秦燊的大手强势握住苏芙蕖的肩膀,让苏芙蕖动弹不得。 他在苏芙蕖的不情愿中,霸道的吻上去。 唇齿相依,抵死纠缠。 苏芙蕖的手用力抵在秦燊的胸口上,想要推开他,却纹丝不动。 她想躲开秦燊占有欲十足的吻,却在方寸之间避无可避,被迫与秦燊纠缠着加深这个吻。 苏芙蕖两次想咬秦燊,秦燊都像是提前感知到一般撤退,再卷土重来。 一滴泪滑落,酸涩感渐渐充斥口腔。 秦燊的动作一顿,握着苏芙蕖肩膀的手力道更大,吻却温柔下来,带着讨好的哄。 “嘶——” 苏芙蕖毫不留情的咬在秦燊的舌头上,血腥味瞬间荡开。 秦燊翻腾的心像是随着刺痛冷静下来,又像是更加汹涌。 他松开苏芙蕖的唇,认真的看着苏芙蕖,声音嘶哑: “你一定要与朕这么闹别扭吗?” 苏芙蕖抬眸看着秦燊,没有说话。 两个人无声的僵持。 半晌。 秦燊无奈的松开苏芙蕖直起身坐起,从胸膛里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着苏芙蕖的眼神也染上丝丝失望。 “朕是为了你好。” “你就半分都不能体谅吗?” 苏芙蕖看着秦燊的眼神里划过自嘲和讥讽。 她的声音还带着初醒的娇软,语气却很冷。 “陛下心中明知,臣妾不是为了您让臣妾喝落胎药而怨恨您。” “臣妾是因为您不肯全力护着咱们的孩子而失望。” 秦燊脊背僵直。 苏芙蕖眼里的自嘲更加明显,水雾渐渐弥漫,语气却固执的咄咄逼人。 “陛下,您说过会倾尽全力护着咱们的孩子。” “可是您没做到。” “您为了皇亲国戚的安稳和皇室传承,不肯用延年丹救孩子。” “臣妾深知臣妾与孩子都比不上陛下的千秋伟业,不敢计较,更不敢怨恨。” 苏芙蕖说着胸口剧烈起伏,话语也添上哽咽,被她几次深呼吸,死死压住,继续说道: “所以臣妾不再指望陛下,臣妾甘愿搭上这条命,去为孩子博一个活着的机会。” “可就算如此,陛下也不肯成全臣妾。” “陛下不肯为这个孩子倾尽全力,也不允许臣妾倾尽全力。” “陛下既然做不到把臣妾和孩子放在第一位,又何苦说出来装好人呢?” 苏芙蕖的话,彻底撕开了两个人之间的遮羞布。 秦燊看着苏芙蕖的眼神缓缓冷下来。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看着苏芙蕖。 “既然如此,你愿意恨便恨吧。” 说罢,干脆利落转身离开。 只是在即将推开内室门时,他嘲讽的声音也清晰响起。 “你说朕装好人,你又何尝不是装模作样。” “既然半斤八两,就不要把自己当做受害者。” “砰——”门干脆利落的关上。 秦燊头都不回的离开了。 他们都是聪明人,在聪明人面前演戏,全看对方愿不愿意配合。 秦燊自认为已经包容苏芙蕖许多虚伪,他不想计较太多,也能体谅苏芙蕖身为女子在后宅的不易。 但是苏芙蕖却与他锱铢必较。 很没意思。 那个没成型的孩子,本就是他为了栓住苏芙蕖才盼望来到这个世间的产物。 关键时刻,那个孩子在他心里,就是比不过苏芙蕖,更比不过皇室安稳。 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样选。 若是苏芙蕖坐在他这个位置上,不见得有他仁慈。 苏芙蕖愿意恨就恨吧。 总归,喜欢也不一定是真的。 他根本不在意一个女人的真心。 待苏芙蕖身体好后,他依然会宠幸,依然会与苏芙蕖诞育子嗣。 他不会放弃自己还没玩腻的玩具。 只要他还愿意玩,苏芙蕖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都必须陪他玩下去。 这才是忠君。 他本就是帝王,愿意陪臣子演君臣一心是对臣子的抬举。 臣子若不识抬举,那他有无数办法能让臣子臣服,或是取代。 秦燊风风火火回到御书房,重新批阅奏折。 苏常德在一旁耷拉着脑袋添茶、研墨,不敢出声。 秦燊脑海中将最近发生的一切过了一遍。 皇后,苏芙蕖,嘉妃,蘅芜,她们都在此事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目前所有疑点都聚焦在皇后身上,包括蘅芜的指控,更是让他怒意上头。 但是,他始终保持理智。 天牢里的杨嬷嬷和巧儿一直在喊冤枉,在她们的住处也并没有找到落血藤。 她们近三年都没有出宫记录,更无暗中交易买卖药物的存档。 假设杨嬷嬷和巧儿说的是真心话,幕后主使不是皇后。 那么在苏芙蕖衣食住行都没有错漏的情况下,落血藤是怎么出现的呢? 秦燊心中突然有一种猜测。 他面色沉沉的看向苏常德:“今日太医院是谁值夜?” 苏常德道:“回陛下,乃是太医院院首陆太医和副院首钱太医。” 秦燊颔首,低声对苏常德吩咐几句。 苏常德认真听着,应下转身去办。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苏常德便去而复返。 他身后还跟着陆元济。 “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陆元济行礼的功夫,苏常德已经得到秦燊首肯示意。 他将衣袖里小心攥着的香囊拿出来,又拿出一张厚实的白色手帕,放在桌案上,把香囊里的东西,倒在手帕上。 赫然是几块短小的焦黑条状竹片,还有焦黑的纸屑和竹屑。 正是册封大典上所用过的爆竹。 秦燊道:“陆元济,查一下。” “是。”陆元济上前拿起一小节焦黑条状竹片闻嗅。 时隔两天,硝石味还是很明显。 少许。 陆元济皱眉摇头:“回禀陛下,落血藤的气味本就很淡,而这硝石味又太大,再加上爆竹已经爆了一段时间,大半气味早已消失,很难确定里面是否混入落血藤粉末。” 别说是闻爆过几日的爆竹残骸,就算是爆竹当场炸开让他闻,他也不一定能闻出落血藤的气味。 实在是硝石烟花气太重。 “不过臣还有一法可检验,陛下可以命御兽司送来一只怀孕的动物,将这碎屑混水让动物喝下。” 秦燊看向苏常德。 苏常德躬身退下。 片刻,苏常德拎着一个笼子进来,笼子里是一只怀孕的兔子。 他手里还有一只普通的白瓷茶盏。 第190章 招供 第190章 招供 陆元济在秦燊的注视下,将爆竹的碎屑取一小部分混在白瓷茶盏里。 清水很快污浊。 苏常德打开笼子,把白瓷茶盏放进去。 不一会儿兔子便起身去喝水。 秦燊等人都注视着兔子的反应。 片刻,兔子的呼吸开始急促,肚子起伏加快,不时抽搐几下。 它的下身渐渐分泌出鲜红色的血迹。 陆元济伸手进笼子简单查看了一下兔子的症状。 “陛下,这只兔子小产了,爆竹里面确有落血藤。” “若只是普通的爆竹碎屑,哪怕对兔子健康不利,也不会小产发作的这么快。”陆元济神色严肃。 秦燊的脸色很差。 幕后之人还真是好心机,好手段。 将落血藤混在爆竹里一起炸开,落血藤被爆炸冲击的加热,能在空气中更好的挥发,同时又用爆竹本身爆炸的硝石味掩盖落血藤的气味。 幕后之人就这样光明正大的当着他的面,暗害他的女人和孩子。 “将经手爆竹的宫人带过来,朕要亲自审问。” “是,奴才遵命。” 苏常德转身下去吩咐小盛子。 秦燊面色僵硬,问陆元济:“这些爆竹爆炸的分量,能导致宸贵妃小产吗?” 会不会,不是必须要流掉。 陆元济拱手回答:“册封贵妃大典上,宫务司准备了各色烟花火炮八十八架,万子头鞭炮三千挂,按照流程分三次放完,一共约放两刻钟。” “臣不知其中掺杂多少落血藤,但想必是在能掩盖气味的情况下尽可能多加落血藤粉末。” “在如此环境下久呆,宸贵妃娘娘这一胎必然受影响,宸贵妃娘娘当时已经有小产的脉象和征兆了。” 陆元济说的是必然受影响,宸贵妃也已经有小产脉象和征兆,但是没有直接回答能否导致苏芙蕖小产。 他们都心知肚明,在开阔地带如此吸食的落血藤,功效肯定比不上直接服用。 但是量太大,这一胎能不能保住也不好说。 可…苏芙蕖久久未落红,这孩子,也未必保不住。 秦燊心头仿佛被阴云覆盖,沉闷又含着隐痛。 这到底是他的孩子,虽比不过苏芙蕖和朝政,但也是他真心盼望过的子嗣。 若是因他的误判而亡,他心中很难说,没有愧疚。 御书房内一片安静,唯有笼子里的兔子不时发出细弱的叫声。 秦燊垂眸去看。 笼子里的兔子浑身颤抖,身下的血出的更多。 秦燊看着兔子的反应,想起苏芙蕖。 心中烦闷更胜。 “明日你带人去为皇亲国戚和后妃把脉。”秦燊吩咐陆元济。 陆元济应答,又道:“陛下,让臣为您也把次脉吧。” 册封大典在场之人,全都闻过落血藤气味,虽然对他们的伤害不大,但到底是有一些影响。 秦燊略迟疑,还是颔首同意。 少许。 陆元济拱手道:“陛下长年习武身体康健,两日过去落血藤几乎已经泄尽。” “臣会为陛下写几张药膳,倒时吩咐御膳房食补即可。” 秦燊应允,同时让陆元济拿着笼子退下。 陆元济行礼,拿着兔子离开。 片刻。 苏常德进门,他身后是小盛子和小叶子架着一个受过鞭刑的太监进门。 “陛下,这就是负责爆竹采买、储存和运输的太监小肖子。” 小盛子和小叶子跟着苏常德站定后便松开手,小肖子狼狈跌在地上,浑身肥肉都跟着一颤。 宫务司所有负责采买的位置都是肥差,不仅受贿比旁的位置多,还能每隔几个月出宫,乃是许多人挣破脑子都想当的。 “奴才参见陛下,陛下万安。”小肖子忍着浑身疼痛,挣扎着起身跪好给陛下行礼。 “说说吧,你是受谁指使,竟敢在爆竹里放落血藤谋害皇嗣!”苏常德厉声喝问。 小肖子吓得一抖,连忙磕头叫屈:“陛下明鉴,奴才从小入宫就是个下等太监,根本不知何为落血藤啊。” “奴才在宫务司多年,从不亲近冷落后妃,这是许多人都知道的事情。” 他主要负责采买、运输和储存逢年过节的爆竹以及灯笼等节庆物件,基本上与后妃没什么往来。 若不是庆典,他连后宫都没进过几次。 “奴才是逃荒被卖进宫的,连个家人都没有,实在没理由犯下滔天大罪。” “奴才冤枉啊。” 小肖子说着说着呜呜的哭起来,听在人耳朵里让人心烦。 秦燊微微蹙眉,苏常德给小盛子一个眼色。 小盛子立刻上前抓住小肖子的衣领,毫不客气的甩了几个大嘴巴下去:“闭嘴!陛下面前岂容你哭哭啼啼。” 直到小肖子赶忙害怕认错闭嘴,小盛子才松手甩开他。 “老实点,我已手握实证,若非陛下仁慈愿意听你分辩,你现在早就死了。”苏常德板着脸看小肖子。 小肖子一听实证,脸上错愕更胜,赶忙开口:“苏总管明鉴啊,奴才…” “拉下去打,什么时候愿意说实话再带上来。” 小肖子话没说完,秦燊就已经没耐心,直接吩咐。 小盛子和小叶子应声,上前拉过小肖子退出御书房。 外面很快传来小肖子的痛呼声和大棒子击打皮肉声。 “啧,肖公公,你曾经也是宫务司有头有脸的人物了,现在落到这般田地,若是再不说真话,恐怕你小命不保。”小盛子站在小肖子面前啧啧说道。 小肖子被打的毗牙咧嘴:“盛公公,我真不知道啊!” “我在皇商陈家采买的爆竹,运进宫就放在库房里,谁也没动过…”小肖子突然话头顿住,面露震惊和错愕,显然是想起了什么。 但是小肖子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被打的哇哇叫。 小盛子紧追不舍:“陛下可是下了令,你若不说实话,直接打死。” “他都想害你的命了,你还替他瞒着?” 小肖子面色惨白,仍旧什么都没说。 小肖子被打了晕,晕了打,只觉得自己真要死了。 半晌。 小盛子进御书房回话:“陛下,小肖子招供说,册封典礼前半个月二皇子身边的小倪子曾多次出入爆竹库房。” 二皇子,嘉妃。 牡丹宫花有落血藤之事,正是嘉妃向秦燊禀告。 秦燊眉头紧皱。 第191章 制衡 第191章 制衡 秦燊不悦:“什么时候宫务司的库房可以随意让人进了?” 小盛子喏喏不知如何应答,看了师父一眼,只看到师父的后脑勺。 他硬着头皮道:“奴才方才找宫务司的人确定了一下,原是小肖子与小倪子是拜把子兄弟。” “名为拜把子兄弟,实则是相好,两人时常在库房厮混…因着小肖子从前跟着陈德喜,没人敢说。” 陈德喜是前任宫务司总管,后因办事不利被秦燊撤职。 后来宫务司又换过一次总管,新任总管王顺刚提职不过三四个月,又要管六宫事务,忙不过来,这才疏忽了小肖子。 秦燊心里一阵厌烦。 从前皇后信重陈德喜,养出来这么一堆玩忽职守的货色。 “小盛子,此事后朕命你为宫务司总管,原总管王顺为副总管。” “朕准你在御书房选两个人,跟着一起入宫务司。” “若是宫务司以后再发生此类事件,朕唯你是问。”秦燊严肃的看着小盛子,威仪十足,他不是在玩笑。 小盛子一愣,旋即对秦燊叩拜谢恩。 秦燊摆手,苏常德和小盛子两人行礼一同退下。 外殿。 小盛子不安地看师父,小声道:“师父,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啊?” 还从来没有御前的太监,跑到宫务司管事的旧例。 苏常德一记拂尘敲在小盛子的帽子上:“抬举你还不明白么?” 宫务司总管的品阶高,油水多,还更自由,按理来说确实是升职。 但是小盛子毕竟是要从御前调离,还要管着偌大的宫务司甚至是后宫之事,管不好还要被罚。 他的心不安啊。 小盛子被打了一下,反倒笑的更谄媚,贴上去给苏常德捶背捏肩道: “小子哪管过事,全凭师父擎天护着,不然早不知道捅了多大篓子。” “求师父疼我,给一两句指点。” 宫务司的三司十六局,大概流程小盛子懂,但细情他都不知,本就不是一个地方的人,职责有所不同,过去肯定是哪哪都不趁手。 苏常德对小盛子的献媚很是受用:“你以为陛下让你去,真是让你管事去了?” “你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去了宫务司那种老滑头多的地方,没有两把刷子,怎么管人?” 小盛子不明所以,给师父按摩的更加尽心,脑子里不断思索。 “你可是御前的人,去了只管耍威风把水搅浑,慢慢把人都换成咱们自己人即可。” “事情没办完前,宫务司不是有王顺在管么,你只管当他是头老驴用。” “还有…”苏常德享受的面色收敛,对小盛子招手,小盛子立刻附耳过去。 “不管你在哪,时刻记得你是御前出来的太监。” “宸贵妃那边,看紧点。” “?”小盛子彻底迷糊了,不知道这事怎么又和宸贵妃有关系了。 难道陛下是想让他从宫务司,源头上,好好保护宸贵妃? 苏常德看到小盛子犯傻,伸手狠狠拧小盛子胳膊一把,小盛子被拧的面容扭曲。 “你个呆货。” “你没听见这几日调查结果已经涉及皇后和嘉妃了么?” “无论此事最终结局如何,宸贵妃日后都会是后宫中头等说的算之人。” “事情结束,陛下要你去宫务司管事将水弄浑,将管事都暗中换成咱们自己的人。” “你说陛下是什么用意?” 小盛子恍然大悟,瞪大眼睛道:“陛下是要架空宸贵妃!” 苏常德气得又开始掐小盛子:“你叫那么大声干什么!” “话别说那么难听,什么叫架空,这叫制衡。” “后宫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陛下要插手也是常理。” 小盛子连忙应和点头,心中却警铃大作。 什么制衡,说的好听。 说到底不还是陛下在防范宸贵妃么? 若是宸贵妃不犯事,满御前的人都会帮她管理后宫,让她在宫务司畅行无阻。 若是宸贵妃想用宫务司牟利犯事,那可算是一脚踩到捕兽夹上了。 “陛下不是很宠爱宸贵妃么,怎么突然连宸贵妃都信不过了。”小盛子极小声的嘟囔一句。 他真是不明白,为何枕边之人也要这样防备算计。 明明就是个只能依附男人的女人啊。 苏常德离小盛子很近,听到小盛子这话时寒毛直立,粗鲁地拎着小盛子的耳朵就出了御书房。 直到乾清宫后院才停下。 小盛子的耳朵已经被拧的通红跪地。 “我看你是嫌命长,什么都敢说,今日你就跪在这里,跪满五个时辰才准起身。” “日后你就要自立门户,若是再这样管不住嘴,我看你的寿禄到头了!” 苏常德气得拂袖而去,小盛子在身后求饶也没换来师父的心软。 他跪在一棵白皮松树下,看着高悬的月亮,想了半天,确实是自己失言。 天家拥有滔天富贵,哪有真情呢。 历代以来,父杀子,子杀父,兄杀弟,弟杀兄之事都数不胜数,帝王与后妃之间的感情,更是如履薄冰。 谈感情,就太傻了。 承乾宫。 苏芙蕖坐在榻上倚靠在窗前,同样抬头看着黑幕上的月亮。 幽静、美丽、神秘,是苏芙蕖一直以来对月亮的印象。 毛毛在窗沿上跳来跳去,已经把御书房内发生的一切都仔细说了一遍。 当苏芙蕖听到秦燊抬举小盛子的话时,她唇角勾起淡淡的笑。 这才是她熟知的秦燊,冷漠桀骜的帝王。 秦燊从来都没变过,他喜欢的一直都是一个美丽顺从的玩具。 兴趣来时,什么都可以包容。 当玩具不听话时,架空和看守甚至是处罚,就是修理玩具的必要手段。 帝王学不会尊重别人,更学不会拿别人当人。 她的臣服不会换来秦燊的厚待,只会换来玩够了的腻歪。 同样,若是秦燊当真那么容易爱上她,才会让她觉得,帝王的爱也不过如此。 不过,她从来不盼望秦燊的爱,只要能实现目的,爱与恨又有什么区别? 秦燊与她,从来都只是一把需要开刃、打磨、保养的刀。 刀,会伤人,也会伤己,她早有准备。 第192章 草包 第192章 草包 第二日。 陆元济打着陛下关心皇亲国戚之名,前往交泰殿为一众皇亲国戚把脉。 许多皇亲国戚在此久留已经心怀忐忑不安,更有不耐烦想请求离宫的,全凭着一丝理智才没去做。 心里想想就行了,嘴上说出来谁也不敢。 他们看到陆元济来把脉,心思粗的真以为陛下是关心,心思细腻的却察觉出不对,大多数人是没什么感觉,只当寻常。 太医院本也会定期去皇亲国戚的府邸为他们把脉诊治。 一柱香后,陆元济为皇亲国戚把完脉便离开赶往后妃宫宇。 妃嫔们携子嗣早已回各自宫宇居住,只是门口多了两队看守的侍卫,谁也不准进出。 陆元济刚为嘉妃、福庆、二皇子把完脉,正要离开,就碰到小盛子带着御前的人来拿人。 小盛子命人把小倪子抓走时,嘉妃等人大惊。 小倪子大喊冤枉。 秦晔还想追上去问个清楚,被嘉妃给拦住了。 “母妃!小倪子可是儿臣的贴身太监,父皇怀疑他,不就是怀疑儿臣,怀疑您吗?”秦晔激动的说着。 嘉妃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攥着手帕的手捏紧,喝道:“闭嘴!” “一遇到点事就沉不住气,如何能成大事?” 秦晔指着自己:“儿臣沉不住气?儿臣贴身太监都被抓走了,您让儿臣怎么能沉得住气。” “再这样下去,别说大事了,儿臣现在就要被父皇惩治了!” 贴身宫人大多是精挑细选而来,多是陪伴主子多年的心腹。有时在外人看来,贴身宫人作恶与主子自己作恶没区别。 坐在一旁的福庆冷脸看着这一幕,正对上母妃看过来的眼神。 嘉妃第一时间被福庆的冷漠刺痛,旋即强压下怒气问道: “你怎么看?” 福庆:“儿臣还能怎么看,总归母妃是与宸贵妃合谋,没害过宸贵妃,怕什么。” 嘉妃被女儿一噎,面色彻底冷下来。 “福庆!你到底是我的女儿,还是宸贵妃的女儿!” “怎么自从宸贵妃入宫,你便与我说话夹枪带棒。” 福庆拿过一旁桌案上的茶盏,将茶盏里的茶水一饮而尽,“嗒”的一声放回桌案上。 “母妃不是让儿臣认清现实么?” “儿臣已经清醒,非常清楚,二哥根本就不是大哥的对手。” 嘉妃听到这话,一股火又蹭蹭的往上窜,但福庆的下一句话却让她又冷静下来。 “您也不是皇后的对手。” “您若能斗得过皇后,就不至于蛰伏那么多年了。” “认不清现实的一直都是您和二哥。” 嘉妃无心管福庆话里的锋刃,她满脑子都是那一句:“您也不是皇后的对手。” 皇后。 她才在陛下面前告状揭发牡丹宫花没多久,才这么几天,陛下又查到她身上了。 到底发生了何事,皇后又做了什么。 怎么会这样? 秦晔听到福庆的话火冒三丈。 “有你这么说母妃和亲哥哥的么?” “怪不得说女生外向,你还没嫁人呢,胳膊肘就开始往外拐了。” 秦晔冷哼:“你莫不是看中苏家儿郎了才这么向着苏氏?” “可惜苏家儿郎全已娶妻,你若再去,只能当妾。” “砰!”福庆怒极重重的拍上桌案发出巨响。 “你个满脑子都是男女那点脏事的草包!” 福庆直接拂袖而走,秦晔还在她身后怒道:“你说谁是草包?” “你个分不清敌友的白眼狼才是草包!” 嘉妃被吵的已经是心烦意乱。 “好了!别吵了!” “你给我过来!” 嘉妃再抬眸,神色凌厉地看着站在门口的秦晔说道。 秦晔忿忿不平走回来,坐在方才福庆坐的榻上:“母妃,您真该好好管管福庆。” 嘉妃差点被气的一口气没上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内讧! “小倪子的把兄弟小肖子是不是管烟花爆竹的太监?”嘉妃对小肖子似乎有点印象,但不敢确定。 秦晔皱眉想了想,最终摆手道:“一个太监的事,儿臣哪知道。” “……”嘉妃也想骂儿子草包。 她的教育实在是太失败了。 女儿从前桀骜天真,现在倒是不天真了,却和个刺猬似的扎人。 儿子从前念书还算用功,功课也多被夫子表扬,偶尔陛下也会褒奖一次,她便觉得儿子也是省心的好儿子。 不成想儿子竟不知在何时变成了这番模样。 “回去就把你贴身的两个狐狸精全给我换掉!”嘉妃怒道。 一定是儿子身边的狐狸精勾的儿子变了模样,整日急躁想着男女那些事,没空精进自己。 秦晔一听要换了两个可心的陪床,下意识想拒绝,可抬头对上母妃真怒了的眸子,又瞬间灭了气势:“全凭母妃发落。” “那小倪子怎么办?” 嘉妃脑海中飞快思虑,心中已经猜测出大半,她越想心便越沉。 她现在被软禁在永和宫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动接受审判。 但是此事她根本没出手,怎么查也不该查到她身上,就算是有奴才攀污,也需要证据。 她可是为陛下生了两个孩子的妃子! 嘉妃心中不断安慰自己。 突然想起什么警铃大作,她抓住秦晔的胳膊,声音颤抖问:“半年前,你身边怀孕那个宫女怎么处置的?” 说的是秦晔两个贴身宫女之一,名唤彩心。 彩心今年十六,半年前意外怀孕。 秦晔过来找她,想抬彩心做通房。 嘉妃拒绝了。 若是儿子在未娶正妻前就抬通房生孩子,那算是和好人家的女儿无缘了。 况且陛下不喜儿子们太早经人事,说是对身体不好。 因此于情于理,嘉妃都不可能同意儿子抬举彩心,她与儿子讲明利害关系,让儿子自己看着办。 秦晔被母妃的反应吓一跳,他不明所以回道:“儿臣让小倪子悄悄去太医院要了副厉害的落胎药,叫什么…藤。” “彩心现在不能生了,算是永绝后患。” 嘉妃只觉得五雷轰顶,她指着秦晔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 当真是草包啊。 让女人落胎的方法那么多,他怎么就选了个最笨的能留下痕迹的!还一下手便这么狠,直接下落血藤! 嘉妃还没等怒斥秦晔,永和宫院内已经传来吵嚷声。 “嘉妃、二皇子接旨。”小盛子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第193章 渔翁 第193章 渔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嘉妃赵氏舒仪,入宫多年,向称勤谨。然统驭无方,失察于下,其宫人怀怨,暗行毒计,戕害皇嗣,乃昏聩至极,难辞其咎。” “念其父刑部尚书尽忠于前朝,属朕之肱骨,再念其侍奉多年,诞育皇嗣有功,特从轻发落,褫夺封号,贬为七品美人,幽居永和宫。” “皇二子秦晔,出身贵重,当为表率。然近查其行止,私德有亏,纵欲败度,深负皇恩。” “着闭门自省,裁减用度,重修礼法一年,朕亲考其德行。若仍不知悔改,压至奉先殿,请祖宗家法。” “望尔等深省克己,毋负朕恩。” “钦此。” 小盛子一长串的旨意念下来,嘉妃和秦晔的脸色早已苍白,福庆在旁也是面色严肃。 秦晔想说什么,被福庆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赵美人,接旨吧。”小盛子看嘉妃,不,赵美人长久没有反应,手拿圣旨提醒道。 赵美人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看着圣旨不敢相信,抬眸看小盛子道: “本宫要见陛下,本宫有话要对陛下陈情。” “届时陛下要杀要剐,本宫都无怨言。” 小盛子面露难色,思虑稍许,低声道:“主子何必自讨苦吃,陛下已经下了旨意,便是不想再听分辩。” “不如见好就收,以图后报。” 小盛子的眼神落在福庆身上,委婉道:“主子总归是有两个皇子,以后还有指望。” 赵美人看到小盛子的眼神,眼里滑过落寞和自嘲。 现在的福庆怎么会帮她说话呢? 她这十几年的教养之恩算是白费了,还比不过一个外人。 “本宫若是不见陛下一面,本宫死也难安。” 只要见面,总有分辩求生的机会,她未尝没有翻盘的可能。 小盛子咂摸着这句话,又看赵美人这般自信,转头对小叶子招手,让小叶子快步跑御书房一趟,将此间事务禀告给陛下。 小叶子应声而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小叶子就回来了。 赵美人期待的看过去。 小叶子摇头:“证据确凿,陛下不见。” “赵美人若心有不忿,愿意去死,便去阎王面前伸冤。” “……” 这句话是彻底堵死了赵美人的话。 要么认罪认罚,要么以死证明清白,去阎王面前伸冤。 在大秦,最有力自证清白的方式,便是以死证清白,全看赵美人有没有这个胆量。 赵美人猛地攥住手握成拳,她不想死。 她凭什么死。 她有高贵的家世和一对儿女,谁死也不该她死。 赵美人气得血液上涌,最终只能磕头接旨。 小盛子等人浩浩荡荡离开。 “母妃!这是怎么回事!你真害皇嗣了?”秦晔窜起来不敢置信地问嘉妃。 “啪——”响亮的一巴掌扇到秦晔脸上,秦晔被打的脸一偏,不敢置信的看着母妃。 “你个草包,办事之前为什么不问问我?” “我让你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孩子流了,你就是这么流的?跑太医院去买药了?”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蠢货。” 赵美人向来是温柔沉静,这是她有史以来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还是对着自己的亲生儿子。 她现在真切的明白了,什么叫做惯子如杀子。 从前都是她包办儿女的一切,儿女现在长大有了私心,知道有事瞒着母亲了,她也就开始自食恶果。 陛下是个杀伐果断心机深沉之人,自己也不是个蠢的,怎么会生出这么个蠢货。 秦晔第一次被母妃如此责骂,心中又气又恼,看着一旁妹妹在,不想让妹妹看热闹。 他气得不再分辩,只能拂袖而去,到了门口发现侍卫还是不让自己出去,只能转头又进东配殿,门摔得直响。 院中只剩下赵美人和福庆二人,宫人们早在争执时便退远避开了。 赵美人回眸看向福庆,福庆一脸肃然沉静。 她胸口呼吸起伏速度加快,声音嘶哑质问:“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福庆心中失望,面色麻木:“母妃不曾对儿臣坦诚,儿臣哪能知道母妃的打算呢?” “不过是自食恶果,还能怪谁?” “啪——”一巴掌狠狠落下,福庆的脸被打偏,立刻红肿一片。 赵美人彻底愤怒,她指着福庆,胸口剧烈起伏。 “我看你真是跟苏家那个陪子又陪父的狂悖之徒学坏了。” …… 宝华殿后院。 陶皇后盘腿坐在火炕的蒲团上,她面前是一张简朴的桌案。 桌案上正放着一碗鱼缸,里面是几尾各色品种的小鱼,她拿着食勺在里面挑逗,却偏偏不喂食,惹得几条鱼跟在后面着急的游来游去。 这一缸鱼,若是想养好,最多只能养两三条,但她养了二十几条,几乎是让鱼缸里的鱼层层叠叠。 她不喂食,只让它们互相残杀。 至今还有六条。 这宫中只有强者才配活下去,人是,鱼亦是。 “娘娘,嘉妃被废为美人了。”刘嬷嬷从厢房外走进门,到陶皇后身旁轻声禀告圣旨上的内容。 陶皇后随意摆弄食勺的手一顿,复又继续挑逗,唇角勾起浅浅的笑意。 “多行不义必自毙。” 刘嬷嬷跟着点头笑道:“娘娘说的是,她还以为全天下就她一个聪明人呢,竟敢算计背叛娘娘,落得如此下场也是活该。” 陶皇后微微叹息:“本宫一时落寞,这起子小人都觉得能踩到本宫头上,殊不知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若不想算计本宫,按照与本宫说好的行事,将此事嫁祸给温昭仪,温昭仪那边自然有人配合她把这出戏唱下去。” “谁让她非要暗害本宫呢?” 刘嬷嬷:“是啊,幸亏娘娘机敏聪慧,没有真的用牡丹宫花浸泡落血藤,不然就着了她的道了。” 陶皇后将食勺放在鱼缸里对刘嬷嬷摆手,刘嬷嬷顺势将鱼缸搬走,放在佛龛旁。 “你晚些多给彩心些钱财,也算是答谢她这些年为本宫付出的心血。” 刘嬷嬷颔首问道:“那小倪子呢?” 陶皇后抬眸瞥了刘嬷嬷一眼,刘嬷嬷立刻低头不再说话。 片刻。 陶皇后幽幽道:“等一两年后,风波平静,让人暗中给小倪子的家人一笔绝卖契,高价买他家的土地房产。” “此次运送落血藤的人,丧葬费要到位,下手干净点,明白么?” 刘嬷嬷赶忙应答。 陶皇后满意,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本地藏王经,缓缓念诵。 全当是她这个天下之母,秉承慈心,为这场事件中无辜死亡的宫人超度吧。 半个多月前,嘉妃来访,与她商议除掉苏芙蕖这个心腹大患,嘉妃甘愿做她的爪牙。 许多话听起来便是蛊惑人心的假话,她也乐得将计就计。 如果嘉妃没有恶念,此事皆大欢喜,若是嘉妃有恶念背叛,那此事便是嘉妃主谋。 总之,从前十几年的手下败将了,妄图从这一件事上打翻她,坐享渔翁之利? 可笑。 第194章 小狗 第194章 小狗 与此同时。 苏芙蕖正斜歪在床榻上,手里拿着上好的布匹缝制的短绳索逗狗。 她不时用绳索上的流苏轻扫几下狗毛毛的鼻子,引得狗毛毛翘起尾巴上来扑追,再高高举起拿走,急得狗毛毛左右转圈,却不敢蹦。 宫中的规矩,连狗都要驯服,乱蹦冲撞主子是绝对不可以的。 当狗毛毛着急的冷静下来时,苏芙蕖再去逗,它再去追,如此反复,最后狗毛毛生气跑到一旁狗窝里趴着去了。 小狗也会生气。 只是这生气也不真,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不时还偷偷看她,在她看过去时,眼睛又挪开视线,装作没看。 尾巴却已经高高支起,不时摇摆。 浑身上下都在叫着:“我生气了,快点叫我过去,哄我,陪我玩。” 窗台上的毛毛见此道:“雪儿,你逗得太狠了,毛毛说再也不理你了。” 苏芙蕖唇边的笑意更浓,漫不经心用绳索拍了拍自己床边,柔声道: “毛毛,过来,姐姐抱。” 狗毛毛怀疑地看着苏芙蕖,尾巴却摇得更快,直到绳索再一次把床榻敲得“咚”一声闷响时,狗毛毛飞快窜过去。 站在床榻下看着苏芙蕖跺脚,嘴里急得哼哼。 狗毛毛是一只黄白色上好品相的西施犬,它的毛发被御兽坊打理的极好,长毛如同绝佳的绸缎,在温和的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 没人能抵御住它的卖萌攻击。 苏芙蕖放下绳索,伸手将狗毛毛抱起放在怀里,狗毛毛一进怀里乖得很,不时用头蹭苏芙蕖。 毛毛在一旁气得直叫:“狗毛毛说话不算话。” 狗毛毛享受软绵绵的怀抱,压根不理毛毛。 毛毛上来用喙啄它,狗毛毛不高兴的汪汪叫。 吵闹一片。 “嘎吱——”门被推开。 一霎那毛毛就飞到房梁上藏着,狗毛毛也安静下来。 陈肃宁走进来,看到苏芙蕖抱着狗,柔声劝:“娘娘,您刚小产,体质虚弱,还是不要抱狗了吧。” 苏芙蕖摸狗的手一顿,浅笑抬眸看她:“怎么了?” 陈肃宁将永和宫发生的一切禀告给苏芙蕖。 苏芙蕖默不作声听完:“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陈肃宁行礼退下了。 屋内又恢复安静,毛毛从房梁上飞下来。 “方才肃宁提起的小倪子和彩心,都在御书房状告二皇子和嘉妃。” “皇帝很生气,贬斥的旨意是皇帝亲自写的。” “本来皇帝想废为庶人移居到行宫,但是他身边那个老太监说,要看在福庆公主和二皇子的份上,给嘉妃些体面。” “皇帝又念及你和福庆的关系,这才从轻发落。” 秦燊为人克己复礼,权衡利弊几乎是写在骨子里的本能。 若是正值气头上,或许会过激严惩。 但若是冷静下来,秦燊第一考虑的一定是朝政平衡以及名声,最后才是她。 因此秦燊这道旨意是意料之中的处置,也正是苏芙蕖想要的结果。 保住嘉妃和二皇子,这是她曾答应福庆的条件。 福庆既然不负她的信任,她也不会背弃她们的约定。 嘉妃本就是顺带手的事,她从未将嘉妃放在眼里。 苏芙蕖真正的目标,从来都是陶氏一族。 在落血藤一事上,陶皇后似乎已经毫发无损的金蝉脱壳。 陶皇后现在一定很得意。 人只要得意,就会失足。 “毛毛去吧。”苏芙蕖和要飞走的毛毛告别。 毛毛回头看狗毛毛躺在苏芙蕖怀里,竟然像人似的摇头:“真是让鸟不平衡啊。” …… 傍晚,昏暗的黄昏斜斜的映在地上,天边还残留一丝晚霞,即将退去。 “陛下,御兽坊留在承乾宫照顾狗的太监双喜和双乐说,宸贵妃娘娘已经和狗玩一下午了。” “太医曾说娘娘现在身体虚弱,要注意不能和牲畜多亲近。” “可是双喜和双乐去劝宸贵妃娘娘都没用。” “宸贵妃娘娘的贴身宫人也劝过几次,险些把娘娘劝恼了。”苏常德一边为秦燊磨墨一遍说道。 秦燊落笔批阅奏折的手一顿,下意识蹙眉又很快恢复如常。 “这么点小事也值得和朕说?” “你御前没事做了?” 苏常德立刻告罪讨饶。 秦燊斜他一眼没说话。 半晌。 秦燊道:“命御兽坊的人把狗抱到御兽坊去,待宸贵妃身体好后再送回去。” “若是宸贵妃不高兴,那就说是朕…御兽坊要给狗看病。” 那一句,那就说是朕下的令,刚要出口就被秦燊咽回去了。 他今日刚下旨意,保了嘉妃。 苏芙蕖肯定不高兴。 若是连条狗都不让苏芙蕖留,苏芙蕖还不知道要怎么生他的气。 他倒不是在意苏芙蕖的感受,只是看在没了的孩子面上。 怎么样都要先让苏芙蕖把身体养好再说。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应声下去吩咐。 当苏常德再回来时,秦燊已经起身理衣襟。 苏常德赶忙上去为秦燊整理衣摆上那微不可察的褶皱。 “去承乾宫。” “是,奴才遵命。” 苏常德让小盛子去传帝王仪仗队时,心中真是对宸贵妃得宠的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同时,他也不明白,为何陛下非要这么别扭呢? 到头来难受的只有自己,人家还在那玩狗呢。 不过这话打死苏常德也不敢说,不敢劝。 秦燊等人到承乾宫时,苏芙蕖正在里面发脾气。 “毛毛有什么病?” “你们就在这里治,本宫看着。” 秦燊进内室就看到苏芙蕖牢牢的抱着那只狗,不让人近身。 这是秦燊第一次看到这只狗。 他不喜欢动物,平日里宫人都知道他的喜好,因此每当他来承乾宫时,苏芙蕖都会让宫人把狗放在狗常住的厢房。 众人看到秦燊进门,纷纷行礼,唯有苏芙蕖坐在床上不动。 秦燊蹙眉:“怎么了?” 双喜和双乐上去把狗生病,需要回御兽坊做检查的事情又说一遍。 “让他们抱走。”秦燊对苏芙蕖命令。 “臣妾不同意。”苏芙蕖看都不看秦燊,干脆的拒绝。 秦燊眉头皱得更紧,声音不耐:“快点抱走,治好了病,过几天还你。” 苏芙蕖这才收回看狗毛毛的视线,抬眸去看秦燊。 “陛下以为臣妾不知道,毛毛根本没病,就是陛下下的令,让他们抱走臣妾的狗。” “……” 第195章 廉价 第195章 廉价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宫人们战战兢兢,在苏常德的暗示下撤出内殿。 直到殿内只剩下秦燊和苏芙蕖。 秦燊径直走到榻上坐下,看着苏芙蕖护着那只狗,语气僵硬:“你若身体无碍,朕不会约束你。” 这是另类的为你好的表达方法了。 秦燊和苏芙蕖的眼神在空中交汇、僵持、对峙。 半晌。 苏芙蕖不甘心地放下狗毛毛,狗毛毛看看苏芙蕖又看看秦燊,最后在苏芙蕖一声:“出去吧”里,一步三回头走了。 它用爪子挠门,刚挠一声,内殿门就被苏常德打开,苏常德快速把狗抱走。 正要关门,秦燊道:“不必送回去,放厢房。”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应声后关门。 殿内恢复和方才一样的安静,但是气氛却随着两人‘各退一步’似有缓解。 下一刻,苏芙蕖躺回床榻,脊背对着秦燊,显然是送客。 秦燊心里升起一阵闷火。 后宫中还从未见过有谁这般大胆,简直是不将他放在眼里! “……” “你到底想要什么,可以直接开口,不必这样闹下去。” “朕政务繁忙,没空天天哄你。” “……”回应秦燊的是沉默。 秦燊垂在身侧的手暗自握紧。 他猛地起身想离开,站在内殿门口时却又顿住。 随着一声无奈的无声叹息,秦燊转身走回来,上床从苏芙蕖身后抱住她。 苏芙蕖的脊背一僵,秦燊不顾她的僵硬,直接把她捞进怀里。 宽阔炙热的胸膛把苏芙蕖单薄的脊背覆盖,两个人像是感情极好密不可分的夫妻。 温香软玉在怀,秦燊心中的火意退去很多。 到底是小姑娘,又头次小产,正是脆弱的时候。 他何必与她计较。 “芙蕖,朕知道朕没有严惩赵美人,你一定不悦。” “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不必朕说,你自然明白。” “朕想说的是,幕后真凶不一定是赵美人,或者说,赵美人只是从犯。” “朕会一查到底,不会姑息养奸。” 证据确凿的情况下,秦燊已经相信赵美人有足够的理由、机会,谋害皇嗣。 但是蘅芜状告陶皇后之事还没有结果,若是蘅芜所说为真,此事必定也有陶皇后的手笔。 届时赵美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自然明了。 现在对赵美人的惩治,考虑到其家世和为皇室诞育两子的贡献,算是不轻不重的处罚。 赵美人是秦燊麻痹陶皇后的饵。 “陛下会如何处置?”苏芙蕖声音发闷的问一句。 秦燊环抱着苏芙蕖的力道更大,他在苏芙蕖的耳边轻声道: “无论是谁,朕都会贬为庶人,送往佑国寺出家,余生长伴青灯古佛,赎清罪过。” “芙蕖,朕许诺你,决不让这个孩子白死。” “只是前朝后宫相连,事务繁杂,需要徐徐图之。” 苏芙蕖的身体更僵。 旋即她猛地转身扑进秦燊的怀抱,秦燊顺势也将她抱住,扑个满怀。 “陛下,臣妾还能相信您吗?” 秦燊的吻落在苏芙蕖的发顶。 “当然。” 两个人相拥在一起,秦燊有很多话想对苏芙蕖说。 例如:“朕是皇帝,不可能对你完全坦诚,也不能不考虑各方平衡,莽撞行事。” “这与你的表现无关,也与朕对你的心意无关。” “这只是身为皇帝,不得不做之事。” “所以,你不必装作爱朕,你还太年轻,你演的戏拙劣的让朕觉得难堪,觉得恼怒。” “朕不会因为你爱与不爱朕,而改变对你的态度,因为我们的关系,只是一位普通帝王和受宠妃嫔的关系。” “我们之间还远远达不到讲爱的程度,所以朕不会揪着你演戏、欺骗之事不放,你也不要固执的与朕争个输赢。” “后宫安宁和权柄,已经是朕能给予你最多的东西了。” “只要你安分守己,朕绝不会亏待你。” 诸如此类的话,自从上次不欢而散后,秦燊已经想说很久了。 他没精力与苏芙蕖再上演今日好、明日不好的小女儿家情情爱爱。 他已经不再年轻。 秦燊只想过安稳的后宫生活,利用自己的精力将大秦再推上一个台阶。 苏芙蕖的不体谅、倔强、锐利、欺骗,时刻挑衅着他身为帝王的高傲。 再这样下去,秦燊的忍耐力快要到达临界点。 他不想毁了这样明媚而美好的苏芙蕖。 所以,务必尽快让失控的秩序回到原有的轨道。 话到嘴边即将开口时,秦燊垂眸又看到苏芙蕖满心依赖的蹭自己胸口。 果然是倔强的小姑娘,伪装时可以说哭就哭,不必在意面子和礼仪。 但是真的伤心时,却只会悄悄掉眼泪,不出声,甚至连眼泪都羞于被人看到。 苏芙蕖装着蹭他胸膛,泪水早被衣服擦干。 芙蕖那么在乎没了的孩子,他的心很沉重,他把他所有想说的话全部吞回去。 此情此景,他们只是丧子的父母。 秦燊没必要在此刻,逼着芙蕖成长,逼着芙蕖面对现实。 这对芙蕖很残忍。 他的目的从不是伤害。 秦燊抱着苏芙蕖的力道更大,几乎是要将苏芙蕖完全揉进怀里。 不知不觉间,不知是谁主动,两个人渐渐吻在一起,唇齿相交。 这无关情欲,更多的是互相疗愈。 这个吻从浅尝辄止到周而复始再到深入缠绵。 最终两个人都在情动前,默契的停下。 “陛下为何说臣妾是装模做样?”苏芙蕖窝在秦燊怀里装作委屈的问出这一句话。 她确实不明白自己哪里装的不好,惹得秦燊不高兴了。 从小到大她演过无数的戏,只有秦燊最难对付。 秦燊轻捋着苏芙蕖发尾把玩的手一顿,他垂眸去看苏芙蕖。 发现苏芙蕖确实是疑问,而不是阴阳怪气后,他刚要紧绷的面色再次柔和下来。 秦燊认真地看着苏芙蕖,两个人近的鼻尖相触。 “你说心悦朕,表现的像是对朕至死不渝。” “可是朕为你挡刀后,你能因为朕不肯回应你的感情,半个多月不来见朕,甚至让奴才在朕面前引荐她人。” “若这就是你的喜欢和爱,那未免太廉价了。” 第196章 界限 第196章 界限 苏芙蕖被秦燊说的话震了一下,她转瞬思虑便明悟。 当时确实是她太过心急,想要让秦燊承认这份感情,冷战不过是想逼着对方妥协的一种办法。 但是她忽略了人性。 若是真爱,怎么会在对方受伤时,仍旧冷战。 更何况表面上秦燊是为了救她才伤。 不欢而散前,她表现的对秦燊受伤几乎痛心疾首不能承受,几句龃龉她便半个多月不见秦燊… 苏芙蕖心中暗嗔,秦燊真的是太敏锐了,自己也太轻敌。 冷战没让关系更进一步,反而让秦燊冷静下来了。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两个人对这段‘感情’都有了更深层次的见解。 正如秦燊在此次小产事件时的表现一样,秦燊对苏芙蕖的感情还没有深到什么地步,或者说,秦燊的感情仍旧可以随时收回。 这种状态下承认的感情,那就真的是感情吗? 苏芙蕖也许应该感谢秦燊,没有配合她的表演,没有让她麻痹,铤而走险。 接下来的路,苏芙蕖会更加小心。 秦燊看着苏芙蕖思虑、恍然大悟的样子,虽然这表情一瞬即逝,但依然被秦燊捕捉到了。 他微垂的眸子似有异色一闪而过,片刻又归于平静。 秦燊在苏芙蕖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个吻,苏芙蕖的脸很软,很嫩,但是心却硬得很。 “朕知道,你曾与太子有过约定,未成婚前,不许太子亲近宫女、抬举通房,你要让太子与人欢好的第一次,留给你。” 秦燊说话点到即止,隐藏的含义苏芙蕖听懂了。 她原来是个霸道占有欲强的人,真喜欢也会不喜夫君宠幸他人,但她对秦燊宠幸不宠幸她人,一直表现的都很无所谓。 苏芙蕖入宫后,秦燊也曾去过其他人的宫里用膳,那时的苏芙蕖也毫无反应。 “……”苏芙蕖微垂眸子,躲避秦燊的视线,她埋首进秦燊的胸膛,漂亮的脸被埋的微微变形,更让人觉得可爱。 秦燊抱着苏芙蕖,力道没有丝毫减弱,也没有生气和醋意。 有些事情一旦接受后,也没什么大不了。 “陛下,您是天子,曾经爱重先皇后,后又专宠淳嫔两年之久,满后宫的女人都是您的女人。” “臣妾不能争,也不敢争。” “无论心里怎么想的,臣妾都不能表现出来。” 苏芙蕖把自己营造成一个被逼无奈、只能深藏爱意,看着夫君宠幸她人还要装作大度的深闺怨妇。 秦燊的心被苏芙蕖微微撩拨。 他伸手下去在苏芙蕖的腰间稍稍用力的拧了一把,苏芙蕖倒抽口冷气。 秦燊又缓缓给苏芙蕖轻揉,动作温柔至极。 “小狐狸精。” “脑子转得挺快。” 不等苏芙蕖再狡辩,秦燊把苏芙蕖从怀里捞出来压在身下。 粗粝的双手将苏芙蕖柔弱无骨的双手高压过头顶,胁制着她。 一个缠绵悱恻的吻落下,十分温柔,却又用温柔裹挟着苏芙蕖无法拒绝。 熟悉的男性气息从四面八方将苏芙蕖侵占。 不知不觉彼此已经十指紧扣。 吻得最激烈时,秦燊在她的耳边道:“芙蕖,不要试图玩弄朕的感情。” “过往一切不管你是什么用意,朕既往不咎。” “此后,你若再犯,朕不会轻轻放过。” 秦燊喘着粗气,话语中还带着压抑的情欲,但语调极其认真。 苏芙蕖知道,秦燊是要和她较真了。 秦燊原谅她,是希望她也能原谅他。 此后两人重新开始,谁也不要越雷池半步。 苏芙蕖在秦燊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急促的呼吸扑在秦燊的脸上,带着独属于苏芙蕖的甜香。 “陛下谈什么玩弄,您觉得感情中会有胜利者吗?” “或者说,您觉得人能控制住自己的心么?” 秦燊的动作一僵,他没有说话,仍是吻着苏芙蕖的耳垂、脖颈。 入夜。 秦燊陪苏芙蕖用过晚膳便离开了。 苏芙蕖倚靠在隐囊上喝养气的参汤,她脑海中重新梳理方才与秦燊的所有对话。 经历过这么多的事情,秦燊已经恢复理智和冷静,他拒绝任何含糊其辞、真真假假的感情。 他们相处的过程中,苏芙蕖敏锐的感知到,秦燊有两次想和她把话说开,彻底划分他们之间的关系界限。 但苏芙蕖没有给秦燊这个机会。 浑水,才好摸鱼。 秦燊若真把一切都放在表面上谈,她就变成了明知故犯。 要么付出真感情,以身做饵,期盼男人所谓的爱与回应。 要么乖乖撤回自己的领地,不再进犯,维持一个普通宠妃和帝王之间的关系。 可惜苏芙蕖哪个都不想选。 经历过情爱的老男人就是不好骗。 苏芙蕖将参汤盅里的参汤一饮而尽,“嗒”的一声重新放在托盘里,由期冬端走。 她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赌徒。 秦燊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劝一个赌徒回头。 对一个赌徒抱有期待,只会被骗的更狠。 苏芙蕖看着桌上的沙漏,以及投放在桌上的光影角度。 已经是戌正了。 “娘娘,外面下雨了,您捂个汤婆子吧。”期冬拿进来一个汤婆子奉给苏芙蕖。 苏芙蕖眉眼弯弯接过,赞道:“还是你细心。” 另一边。 秦燊正在批阅奏折,听到外殿一阵窸窸窣窣的压抑吵嚷声。 “苏常德。”秦燊不耐烦。 “奴才在!”苏常德立刻推门进来,脚步慌乱,脸上还带着未退的惊恐。 秦燊皱眉看他:“外面怎么了?” 苏常德面露难色,吞吞吐吐道:“回陛下,殿外不知怎得窜出来好几条毒蛇,方才把小盛子吓一跳。” “幸而是反应快,没闹出事来。” “现在蛇已经被侍卫抓了。” “奴才们办事不利,竟然让毒蛇跑到御书房来惊扰到了陛下,请陛下责罚。” 苏常德跪地请罪,秦燊的面色瞬间阴沉。 “请高国师。” “是,奴才遵命。” 第197章 宫花 第197章 宫花 一盏茶后,高国师被苏常德请进御书房。 他刚进御书房,眉头便已经轻轻皱起,先是对秦燊行礼,又是听命检查御书房。 高国师在御书房内外转了一圈,进门回禀: “回陛下,御书房内有一种奇异的香气,不知近来可否添置过什么物件?”高国师询问。 秦燊看向苏常德,苏常德绞尽脑汁,回道:“御书房乃皇家重地,进出摆件都要经过多道工序检查,轻易不会更换。” “御书房已经半年没有更换过陈设了。” 高国师点头,又在屋内四下打量。 “劳苏总管将今日进过御书房的宫人都召集到一起。” 这是怀疑有宫人夹带东西了。 苏常德看向秦燊,得到秦燊首肯后,他出去叫人进外殿。 陛下不喜身边伺候的人太多,因此御前有许多空缺没有填人。 御书房更是不许人轻易进入。 日常进入最多的只有四位。 苏常德、小盛子、小叶子、小唐子。 其中小盛子是苏常德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小叶子是小盛子的徒弟。 而小唐子则是从前苏常德老搭档常得旺的徒弟。 苏常德是贴身跟着秦燊长起来的太监,比秦燊大五岁,今年四十一。 而常得旺是先帝临终前留给秦燊的太监,足足比秦燊大十三岁,若还活着也该四十九了。 十年前,常得旺死于一场疫病,留下才十四岁的小唐子。 苏常德自认不会苛待一个小太监,小唐子又一直低调本分,这才留着小唐子没做处理。 苏常德是贴身伺候秦燊笔墨,唯一可以自由出入御书房的总管太监。 小盛子是负责进出通传、禀告,打扫内外殿的一等太监。 小叶子和小唐子则是守在外殿,大多数用来看门的二等太监。 “奴才参见陛下,陛下万安。”小盛子三人一同跪下对秦燊行礼。 内外殿的门窗全都被关上了。 高国师从随身香囊里拿出一根白色蜡烛,正是曾经检验苏芙蕖是否中蛊毒时用的那根。 他将蜡烛用火折子点燃,放在一旁八仙桌上静等。 不过片刻。 肉眼可见的灰白色烟雾渐渐升起,扩散,又凝聚成团,缓缓向小唐子飞去。 小盛子和小叶子见此都下意识和小唐子拉开距离,唯恐被波及。 高国师见此把蜡烛用手扇灭,又装回香囊里道:“东西就在这位公公身上。” “拿下,搜身!” 苏常德一声令下,小盛子和小叶子几乎同时扑上去把小唐子给摁在地上。 小唐子面露惊恐,一个劲摇头:“不是奴才,不是奴才。” “陛下明鉴,奴才什么都没做。” 秦燊面色阴沉至极,不发一言。 他御前的人都是伺候他多年的老人,若是御前的人都不干净…那这后宫还真是,能人辈出啊。 小盛子和小叶子三下五除二就把小唐子的衣服剥了,内外都干净得很,什么都没有。 唯独从太监服内衫的夹层里,找到一朵牡丹宫花。 小唐子惊恐磕头求饶: “陛下饶命,奴才不是有意要私藏宫妃的东西,奴才只是喜欢这宫花,觉得碎了可惜,这才捡起来重新修好。” 没人理会小唐子。 牡丹宫花被苏常德接过,双手奉至秦燊面前。 秦燊皱眉看着。 确实是那日他捏散的牡丹宫花。 芙蕖的东西。 秦燊心中极其不悦,面上不露分毫,他使个眼色,苏常德便将牡丹宫花奉给高国师。 高国师接过查看。 稍许回道:“陛下,正是此物引蛇。” “这上面被人喷洒过蛇虫散,平日里无色无味也没有效用。” “但是每逢遇水就会散发特殊的香味,吸引方圆二三十里的蛇奔来发情繁殖。” “这本是苗疆一带有人用来捕捉、繁育特殊蛇苗时所用的东西,乃是用特殊蛊虫粉混着香料药材所制。” “不知怎么混入宫来。” 听到这话,小盛子等人都下意识的嗅闻,什么也没闻到。 高国师道:“这香味没有经过训练的人是闻不到的。” “想来是宸贵妃娘娘准备册封大典时,梳洗打扮不小心让宫花沾了水,这才在册封大典上引来无数蛇聚集在交泰殿。” “而今日外面下雨,这位公公许是被雨淋了,沾染到宫花,又引得蛇前来。” 小盛子道:“回陛下,小唐子的衣服确实是湿的。” 秦燊听着高国师的话,面色已然极差。 他伸出手。 高国师把牡丹宫花交给苏常德,苏常德立刻恭敬递给秦燊。 秦燊看着这只宫花,手摸上去确实略有湿意。 这么一点水,就能引来毒蛇,还是在上次交泰殿斩杀那么多蛇之后。 什么时候,宫里变成蛇窝了? “苏常德,明日命王顺亲自带着宫务司的宫人去宫中四处捕蛇入药。” “日后,在宫中不要再让朕看到一条蛇!” 苏常德应下:“是,奴才遵命。” 秦燊的眼神重新落在小唐子身上。 小唐子身体已经抖如筛糠。 “陛下,奴才真的没有其他心思,只是喜爱宫花,平日里没处得,也不敢去宫务司买。” “奴才看到这上好的宫花被毁,心中觉得可惜便悄悄重新修好,又怕被人发现,这才随身携带。” “奴才万万不敢对宸贵妃娘娘生出半分歹心。” 小唐子生怕秦燊不信,立刻伸手做发誓状:“奴才若有半分不该有的心思,就让奴才浑身流脓、生满烂疮,最后受尽折磨被五雷轰死。” 秦燊看向苏常德。 苏常德暗自咬牙,真不该为了一时心软和名声,留下这小唐子! “陛下,小唐子的师父常得旺曾经就爱私下簪花,最喜收集各色宫花,还曾经在先帝寿诞时悄悄为先帝跳过簪花舞。” 男子喜爱簪花,这不算什么罪名,先帝朝民间曾经出现过一位美男子就曾簪花,还引领过一阵妆容风向。 但是当朝皇帝秦燊不喜男子簪花这一套,渐渐的簪花男子便少了大半,小唐子不敢私下买宫花,也算说得过去。 小唐子最大的错处,便是不该悄悄留宸贵妃的宫花。 沉默半晌。 秦燊道:“带下去,严加看管。” 小盛子和小叶子应声,一起把磕头的小唐子带走了。 秦燊吩咐苏常德:“苏常德,把那日朕摔的瓦罐碎屑拿来。” 指的是冷宫床下发现的装着双生情蛊的小瓦罐。 秦燊最爱用苏常德的一点便是,苏常德为人极细心。 苏常德的保守、惜命,甚至是瞻前顾后,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优点。 就比如,秦燊非常自信,按照苏常德怕死的性格,他留下的‘悬案’,苏常德一定会暗中保存。 苏常德会唯恐他想要,防患于未然。 这也是当时秦燊特意强调一遍,让苏常德等人:“收拾干净”的原因。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行礼转身离开。 不过片刻,苏常德便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正是用白布包着的碎掉瓦罐,上面的血迹都还在。 “高国师你可能顺着这蛇虫粉,还有这碎掉瓦罐里双生情蛊的血迹,找到幕后之人?” 第198章 亏心 第198章 亏心 高国师面色不变拱手回道:“回陛下,草民可以尝试一下。” 秦燊看向苏常德,苏常德将牡丹宫花和瓦罐碎片都交给高国师,与高国师一起放在一旁八仙桌上。 高国师先是在香囊里拿出一小瓷瓶的‘水’,他将‘水’洒在牡丹宫花和瓦罐碎片上,静等片刻。 随即他又用一个小铁片轻轻把碎瓦罐片上血迹刮下来,蹭到手帕上。 最后高国师拿出火折子,把手帕和牡丹宫花一起点燃。 火焰忽明忽暗,被湿润的地方淹着像是随时要灭掉又燃起。 稍许,“腾”得一声爆裂声响起,吓了苏常德一跳,拿着拂尘的手都是一哆嗦。 眼看着牡丹宫花和手帕竟然同时被烧成一缕灰,飘飘渺渺。 空气中传来刺鼻的烟味。 烟灰在空中交缠,顺着打开的窗子一起飘向北方,在月色的照耀下显出淡淡的金紫色。 高国师一路跟着烟灰寻去。 苏常德和小盛子奉命跟随。 半晌。 高国师等人回到御书房复命,苏常德和小盛子的脊背更弯,像是生怕被波及。 秦燊面色冷漠看着这一切。 “回陛下,这烟灰飘向凤仪宫,随后消失。” “草民斗胆无礼冒犯,劳烦苏总管和盛公公等人将凤仪宫中种在西方和东南方的树挖开了两棵。” “其中在西方的玉兰树下找到了枯萎的玫瑰花藤。” “西方在八卦中属“兑卦”,在树下埋藏枯萎带刺的花藤,主要影响宫苑中年轻受宠的妃嫔。” “尤其是不利于男女感情、易患上咳嗽、气喘等肺经问题,长久以后,容颜枯败。” “而草民在东南方的石榴树下,发现许多鱼骨骼。” “东南属巽卦,在石榴树下埋藏鱼类骨骼会导致生机腐朽,不利于子嗣和生育。” 高国师说着,苏常德和小盛子便把怀里揣着的东西拿出来,纷纷双手奉给秦燊。 枯萎的玫瑰花藤,十几副鱼骨架。 秦燊看着这些东西,双眸微眯,眼里划过极冷的阴沉和肃杀。 高国师仍在说着:“陛下,凤仪宫乃是中宫,中宫掌管六宫,若是在中宫树下埋藏这些东西,再找专人做法,可危及六宫。” “长久下去,年轻妃嫔会失宠、难以孕育后嗣,就算是侥幸怀胎,也很难生下来养大。” 秦燊的面色彻底阴冷,双唇紧绷成一条线,拿着毛笔的手也越加用力。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子嗣。 芙蕖好不容易怀上一胎,短短三个月便小产了。 陶皇后其心之歹毒,简直不堪为人。 “至于蛇虫散和双生情蛊也曾在凤仪宫出现过。” “咔嚓——”黄花梨笔杆断成两半。 上好的紫毫毛笔毁了。 苏常德和小盛子立刻跪地磕头。 高国师拱手俯身更低。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稍许。 秦燊直接起身向宝华殿走去,苏常德等人匆忙跟上。 苏常德还特意让小盛子选的亲信,谨防消息走漏。 夜更深,秋雨寒凉,激起阵阵瑟缩的寒意。 苏常德为秦燊撑伞,小盛子和小叶子在不远处亲自拿着障扇遮挡斜风细雨。 他们的心情都很沉重,今夜过后谁也不知是平静还是动荡,对于他们这些太监来说,能过太平日子就是好日子。 守在宝华殿后院厢房外间的刘嬷嬷,看着突如其来气势汹汹的秦燊,心中一颤,连忙迎上去行礼。 秦燊看都不看刘嬷嬷一眼,径直走进厢房内。 刘嬷嬷想跟上去,被小盛子一把拉住胳膊。 “请刘嬷嬷随我等在门外稍候,陛下若有吩咐,自然有苏总管照应。” 刘嬷嬷还想找借口跟进去,可惜小盛子开始和她装聋作哑,唯有拉住她的胳膊不肯松力。 一颗心更沉。 秦燊走进厢房时,一眼就看到正对面佛龛上摆放的一碗鱼缸,他的眸色更加晦暗幽深。 陶皇后仍盘腿坐在蒲团上念诵《地藏王经》,看到秦燊突然进来一怔,旋即恢复正常,下火炕行礼:“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秦燊走到火炕旁,看到桌案上摆放的《地藏王经》时,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他端坐在另一侧的蒲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陶皇后。 “怎么?皇后做了什么亏心事,以致于开始诵读《地藏王经》赎罪了?” 听起来像开玩笑似的一句话在秦燊嘴里说出来格外的森寒,配着外面清晰可辨的大雨声和桌上明明暗暗的橘黄色烛火,活像是厉鬼在耳边呢喃。 陶皇后下意识脊背一抖,一股寒气顺着尾骨而上攀到肩膀酥酥麻麻。 她强颜欢笑道:“陛下说笑,臣妾自从来宝华殿后,自觉身心都受到佛法熏陶。大师说念诵《地藏王经》会有大功德,对逝去的亲人极佳…” 说着顿了顿,似乎忍住喉间快要泛起的哽咽,又压下装作无事道:“臣妾想多积累些功德,回向给逝去的亲人,让她们在另一边过得更好。” 陶皇后敏锐察觉到秦燊状态不对,有意提起陶婉枝来缓和气氛。 但是她抬眸去看秦燊,只看见秦燊阴沉的眸子,不仅辨不清情绪和喜怒,更没有从前提起陶婉枝时会有的温柔和追忆。 秦燊就像是地狱的恶鬼,看的陶皇后心里七上八下,呼吸急促。 “你的祖父乃当代大儒,门生遍布江南,父亲在地方任官时曾收到过万民伞三把,万民衣五件。” “他们在世时积累的功德,早已够他们离苦得乐,何必你在此虚情假意?” 非常不客气的一句话。 陶皇后面色瞬间惨白。 第199章 试试 第199章 试试 “陛下,臣妾不知您在说什么。” “臣妾若有哪里做的不对,请陛下直白指出,臣妾必当勤勉改之。” 陶皇后忍住怦怦跳动的心脏,勉强维持镇定,装作疑惑和真心求教的模样。 她与秦燊做了十五年的夫妻,虽感情一般,但彼此还算了解。 秦燊能这么动怒,不给她留颜面,绝对是手握实证,已经不允许她再糊弄。 陶皇后脑子飞快思索,哪里出现了问题以及如何应对。 秦燊唇角讽刺的笑意更浓,唤道:“苏常德。” 苏常德立刻进门。 他看到陛下的脸色,动作麻利的将自己怀里揣着的枯萎玫瑰藤蔓和用白布包裹的鱼骨拿出来。 特意在奉给陛下时,先从跪着的陶皇后眼前过一遍,最终放在桌案上,又利索的离开。 陶皇后看到枯萎的玫瑰藤蔓和鱼骨时,深深皱眉,眼里有疑惑和不解。 “陛下这是何意?” 秦燊见陶皇后毫无悔过之意,最后的一点耐心消失殆尽。 “这藤蔓是在凤仪宫西面树下挖出来的,专妨碍年轻得宠妃嫔,能让男女离心,女子容颜枯败。” “鱼骨是在东南角石榴树下挖出,则是伤天和,不利子嗣的利器。” 秦燊看着陶皇后的眼眸里渐渐浮现厌恶。 “皇后,你可有话说?” 陶皇后听到秦燊的话时,已经是大惊失色,惊愣的没回过神来。 直到听秦燊质问有何话说时,回过神,不敢置信地起身上前查看桌案上的两样东西。 伸手一摸还带着略有些湿润的泥土气。 她摇头,语调略有一分高,带出急切跪下道:“请陛下明鉴,臣妾真的没有埋过这等厌胜之物。” “臣妾身为中宫,乃天下女子表率,熟知律法、宫法和女则、女训,深知厌胜之术是天理不容的恶法,若是一个用不好便会导致反噬其主。” “臣妾已经贵为中宫,犯不上冒险行此举啊。” “况且这鱼骨妨碍后嗣,臣妾入宫十五年还无所出,臣妾为何要自掘坟墓?” 陶皇后越说越激动,眼里泪意浮现。 她执拗地看着秦燊的眼神,清白的就像是要把自己的一颗心掏出来证明她的心是红色的。 秦燊毫无触动。 “若你所说为真,你也不必落到今日在宝华殿的地步。” “你出身太傅府,与朕夫妻十五年,还亲自养育太子长大,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为何要百般算计。” 陶皇后暗自咬牙,她垂眸再抬眼间,眼泪已经滑落,她拿起自己随身的手帕擦泪,好不可怜。 “陛下,臣妾与您夫妻十五载,难道您对臣妾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陶皇后深知自己什么模样是最像陶婉枝的。 她与陶婉枝虽不算十分相似,但是她们都像了父亲的眉眼。 只要拿手帕将下半张脸挡住,略微低头,便能与陶婉枝像上六七成。 从前陶皇后不用这一招是没必要。 好刀,一直都要用在刀刃上。 果然。 在陶皇后悄悄再抬眸垂泪时,已然看到秦燊看着她的眼神有微微的出神。 她的心略微安定。 只要秦燊对姐姐还有感情,她就并非没有转圜之地。 “陛下,臣妾已经迁居宝华殿许久…” “你离开凤仪宫后,朕让侍卫亲自去看守凤仪宫,连一个人都没有。” 陶皇后狡辩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秦燊干脆打断,拆穿。 她暗自加紧了捏着手帕的力道,面上的泪落得更厉害。 “陛下,册封贵妃大典后,有许多皇亲国戚和后宫妃嫔都曾进过凤仪宫…” “暗处都有朕的暗卫,没人敢光明正大埋东西。” 陶皇后又被狠狠打断了。 她只觉得一颗心开始刺痛,几乎快控制不住面目的狰狞,只能拼命低头擦泪,磕头行礼掩盖。 “求陛下明鉴,凤仪宫的宫人足足有三十人。” “臣妾有六宫之权时,不仅各宫妃嫔每日会带着宫人来向臣妾请安,还有宫务司的宫人也会来向臣妾禀明宫务。” “凤仪宫每日进出人数几乎达到四五十人之多。” “十五年过去,臣妾当真不知可能是谁下的手。” “毕竟谁会闲着无事去挖一颗树,检查里面有无东西呢?” 陶皇后说的真情实感,以头抢地的动作毫不犹豫,发出“咚”的闷响。 可见其心中冤屈和不平。 秦燊却更厌烦。 证据已经明确摆在眼前,陶皇后不仅抵死不认,还在试图攀污发现树下有厌胜之物的人。 “你不认此事。” “那蛊毒呢?” “蛇虫散呢?” “双生情蛊你又如何解释?” 从‘蛊毒’两个字说出口时,陶皇后的动作便猛地一僵。 当‘蛇虫散’说出时,陶皇后更是惊得直起腰,连拿手帕擦泪掩盖都忘了。 直到双生情蛊的质问,让她终于回过神。 她浑身酥麻至极,耳边似乎萦绕的都是秦燊的质问和雷鸣般的心跳声。 “陛下,臣妾真的不懂,简直是闻所未闻。” “不知陛下是从何处听来的无稽之谈,这分明是要离间臣妾与陛下啊。” 陶皇后哽咽着,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她也知道她的回答太过苍白,但秦燊来势汹汹,她还没有做好应答的准备。 或者说,她从未想过,如此隐秘的招数,怎么会让秦燊知道!! “臣妾乃是陛下的正妻,太子的养母和亲生姨母。” “背后之人挑拨我们的夫妻关系,惹得陛下厌弃臣妾,那便是想要挑拨陛下和太子的父子之情啊!” “陶家先是深陷黑煤窑之事无法自拔,若是再损掉臣妾,岂不是意图让前朝后宫大乱。” 陶皇后说的话字字泣血,她不间断落下的泪和扭曲嘶哑的声音,理智几乎达到崩溃的临界点。 甚至她开始呼吸急促,手猛地捂住自己的胸口。 “刘归雁。”秦燊唤道。 外面被小盛子拉住的刘嬷嬷猛地一甩小盛子的手,冲进厢房。 “陛下,奴婢在。”刘嬷嬷先是慌里慌张地行礼,又是看到犯心疾的皇后娘娘。 她大惊失色,连忙在佛龛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来服侍陶皇后喝下。 渐渐的,陶皇后靠在刘嬷嬷怀里,气息恢复平稳。 有了陶皇后犯心疾的间歇停顿,厢房内的气氛似乎缓解大半。 陶皇后面色苍白的病弱之态,也更显得其无辜可怜。 “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将一切坦白,尚有回旋余地。” “若是再执迷不悟,朕不会看在太子的面子对你手下留情。” 秦燊的话语依然冷酷,甚至比方才更恶劣,还染着浓浓的不耐烦。 “陛下,娘娘心疾不能过于激动…”刘嬷嬷刚想劝和,话语就被秦燊凌冽的视线打断。 “苏常德,将她拖出去杖责五十。”秦燊面无表情下令。 苏常德进门立刻去抓刘嬷嬷。 刘嬷嬷惊得脸色又青又白,她已经四十二岁,五十大杖和要她的命有什么区别! “陛下,奴婢不敢再插嘴,请陛下宽恕…” 刘嬷嬷话还没说完就被苏常德捂住嘴拖出去。 深深的夜幕,磅礴的大雨,传来一声声沉重的杖击声和嬷嬷哭天喊地的尖叫。 沉重,窒息,可怖。 这一切就像是一把利剑,悬在陶皇后的心头。 “皇后,那张生子的药方,你想不想试试?” 陶皇后倒抽一口冷气。 心神巨颤! 第200章 决绝 第200章 决绝 陶皇后的震惊错愕被秦燊一览无余。 解释和原因已经不必再听。 秦燊压住腾起的怒意,起身想要拂袖而去。 他刚走两步,还未到门口就被陶皇后的声音止住。 “陛下,臣妾若是能生,也想试试这生子秘方。” 陶皇后回眸去看秦燊,面上勾起无奈的笑,其中染着丝丝悲凉和自嘲。 秦燊看向陶皇后。 陶皇后擦掉脸上的泪道:“可惜就算是陛下肯成全臣妾,臣妾也生不了。” “臣妾早在入宫前便喝过断子的红麝汤,此生都不会有孩子。” 陶皇后坦白不能生,与之前说十五年无嗣,不会自掘坟墓的话冲突,在秦燊听来几乎等同于认罪。 秦燊眉头紧皱,目光发寒:“你不能生,便要去害别人么?” “你心思歹毒卑劣,怎堪为后。” 陶皇后听到这凌厉毫不留情的斥责,心知秦燊已经有了废后之念,她心中升起无限悲凉和自嘲。 她看向秦燊,语气艰涩又灼灼:“陛下为何不问臣妾,为何入宫前便喝了断子的红麝汤?” 秦燊没有回答。 陶皇后面上自嘲更盛,看着秦燊的眼神染上讽刺。 她缓缓扶住地面起身,略带两分踉跄地坐到火炕边。 “陛下与陶太傅府,不就是想要一个心思狠毒,能护得住孩子的女人入宫,为太子荡平一切障碍么?” “臣妾没有子嗣,便会一心一意为太子着想,扶持太子上位。” “这不是正合你们的心么?” 陶皇后看向桌案上的枯萎玫瑰藤蔓和鱼骨,讥讽更浓。 “哗啦——”将所有的东西全部清扫落地,连同那盏盈盈的烛火,一起覆灭。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院子里的火把隐约透过纸窗,将光亮映射进屋内,勉强照明屋内景象。 “现在太子已经成人,陛下若想卸磨杀驴可以直说,臣妾自当退位让贤。” “只是陛下不必用这些东西,来污蔑臣妾清誉。” “证据确凿,无论你如何强辩,朕都会废后。” “朕今日来听你最后这些话,不过是念在你入宫十五年辛劳的份上,给你留一条生路。” “既然你不想活,朕会…” 秦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陶皇后强势打断。 “臣妾不肯认罪,惹怒陛下了?” “陛下以为杀了臣妾,就能掩盖事实么?” 陶皇后走到秦燊面前,认真地看着秦燊,声音里有丝丝扭曲的疯狂。 “陛下不敢相信,不愿相信,那不如臣妾做这个恶人。” “姐姐当年就是故意服用生子秘方的。” “她根本没有她表现的那般温和,不恋世俗。相反,那时陛下屡立奇功,她担心先皇迟早还会指婚,再有贵女入府威胁她的地位。” “她急着生下一个儿子来傍身,这才不惜铤而走险,最终自食其果。” 秦燊垂眸看陶皇后的眸色更冷更沉,垂在一侧的手攥紧,强压着怒意:“你以为你攀污婉枝,朕就会饶过你?” 陶皇后唇角的笑更大,她挺直脊背,看着秦燊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可怜之人。 “陛下不断给臣妾机会,想让臣妾认罪,好保全姐姐的清誉。” “可是臣妾没有做过之事,就是没有做过。” “陛下不是心知肚明么?” “若是陛下当真认为是臣妾害了姐姐,您岂会听臣妾分辩半句?恐怕连面都不会见,便会直接命人杀了臣妾。” “姐姐入王府时,臣妾才十一岁,又因为体质虚弱自小养在姨母府中,臣妾哪有机会和人脉给贵为王妃的姐姐下毒?” “陛下若想让臣妾认下此罪,岂不是欺人太甚!”陶皇后越说越激动,眼里不受控制的流下泪。 全是对自己这么多年付出成空的委屈和不甘。 她与陶婉枝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但是姐姐自小温柔又不失果敢有大家之风,被府上所有人都喜欢、宠爱。 而她则因为出生时辰妨碍父母手足,被迫寄养姨母府中,由姨母教导长大,直到姐姐死后,她才被接回太傅府,作为‘继室’培养。 陶皇后曾经不甘过,反抗过,但终究只能成为一颗棋子,入宫由陶家掌控。 谁让他们是骨肉至亲呢? 那晚红麝汤,是陶皇后自愿服下,只为证明自己对陶氏的忠心。 她想证明自己,她绝对不比姐姐差,她可以承担起陶氏的荣耀。 什么妨碍父母手足,狗屁之言! 十五年,她已经兢兢业业为陶氏、为太子谋算十五年。 最终要落得,满身污名退场。 她怎么甘心。 秦燊看着陶皇后歇斯底里,怒意似乎一瞬被扫净,唯有平静。 他幽幽叹出一口浊气。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你在试图,让朕怀疑与婉枝的感情。” “臣妾不是为了挑拨关系,姐姐与您的感情只有您最清楚。” “臣妾只是受够了这种装模做样的日子。” “凭什么你可以高高在上的指责臣妾,让臣妾继续配合您呢?” “明明你心知肚明啊。” “你为什么一定要让臣妾去承担姐姐的错误呢?” 就像父母,永远偏心。 她付出她能付出的一切,也换不来父母一句认可。 姐姐就像是压在她身上,永远不可掀翻的大山。 陶皇后无数次想恨陶婉枝,恨这个带给她伤痛的女人。 可是恨意刚起,又被荡平,因为姐姐反而是陶家,唯一一个给予过她温暖的亲人。 她的恨,无处着陆,就像她的爱,同样无根。 外面刘嬷嬷的惨叫开始力竭。 陶皇后越过秦燊,冲进雨幕,一把夺过行刑太监手里的刑杖狠狠掷在地上,发出“哐当”的闷响。 行刑太监一脸震惊,不敢与陶皇后撕扯,只能仓皇无措地看着廊下的苏常德。 秦燊缓缓走出来,站在避雨长廊里看着扑在刘嬷嬷身上的陶皇后。 一如初见。 那时秦燊与陶婉枝刚刚定情不久,他已经向先帝请旨赐婚。 大秦并无过分的男女大防,未婚男女可以在乞巧节互相见面、游街、定情。 若是有婚约的男女,也可一起品茶赏花。 那时秦燊留在京中的日子不多,好不容易有时间便要邀约陶婉枝见面。 他们身穿常服在京城的街道上宛若寻常男女般闲逛,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平淡的幸福。 转眼间,许多百姓都跑到朱雀街看热闹。 竟是一个醉鬼拿着训牛鞭狠狠抽自己的妻女。 那男人要把自己的妻女卖入万花楼,二十多岁的女子护着自己五六岁的女儿百般哀求。 鞭子抽到女子身上,鞭鞭见血。 女子只拼尽全力护着吓得发抖的女儿,哭着给酒鬼磕头:“要卖就卖我吧,别卖妞啊,她可是你的亲生女儿!你怎么舍得她进青楼!” “呸!”狠狠一口黄色浓痰吐在女子身上。 “一个赔钱货有什么用?又不能给老子传宗接代。现在费心养大,以后不还是要被男人睡?” “老子这是给她找个男人多的好去处,没准还能攀上个当官的,算是送她过好日子去了!” 醉鬼的话极其下流,不留情面,丝毫不拿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当她的妻子和女儿。 甚至他还对围观之人推荐自己的妻子。 上下其手,只为对人证明,自己的妻子,好睡得很。 周围的女子不乏对其厌恶指指点点者,却又被醉鬼扯住攀扯,她们怕影响自己的清誉,只能拂袖而去。 若有为此争执的男子,醉鬼便诬赖男子与自己妻子有染,扯着让男子给钱。 部分男子也只好远离是非之地。 正当秦燊安顿好陶婉枝,想要出手时,一个小姑娘在仆从的保护下从一旁珍宝斋走出来。 厉喝:“侮辱自己的正妻和孩子,你算什么男人?” 醉鬼看到小姑娘似是出身不凡,先是畏惧,又是被酒精迷失心智,竟然要上前像纠缠普通妇人似的纠缠小姑娘。 “怎么?昨晚哥哥没给你伺候…” “啊!” 一支袖珍的箭羽射出,正中醉鬼要去扯小姑娘的手,刺穿。 醉鬼的手瞬间鲜血淋漓,捂着手大嚎。 周围人都被惊地后退,更有害怕的不敢看直接离开。 小姑娘则是面不改色,向箭羽飞来的方向看过去,正对秦燊沉沉的双眸。 她先是一怔惊讶,又是四处张望,最后恢复平静。 “众位已经看到,是这歹人妄图欺辱我家小姐,这壮汉是见义勇为。”小姑娘身旁的仆妇立刻上前挡住醉鬼向周围人大声说道。 小姑娘折返回马车,拿下一件自己的披风,披到方才被鞭打的女子身上。 女子的衣衫早就被鞭打的破败,又让醉鬼胡扯的凌乱不堪。 醉鬼忍着巨大疼痛还在满嘴咒骂,不断说着自己与那小姑娘是多么香艳,无论仆妇如何责骂,他都越说越来劲,甚至还攀扯仆妇。 俨然是个市井无赖。 但是架不住说的有鼻子有眼,当真有人跟着应和。 小姑娘背脊挺直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无论你如何攀污我,天子脚下,我都不会允许你这么欺侮人。” 后来,秦燊命人叫的京兆尹衙役到来,把醉鬼抓进府衙,被判了当街重责三十棍。 那位被责打的妻子和孩子,在小姑娘的吩咐下被买进了陶府,受陶府庇护。 那时秦燊才知道,原来这个小姑娘是陶婉枝的妹妹,陶婉卿。 秦燊特意将此事上奏,褒扬了陶婉卿的义举,以及陶家良好的家风,并提议取消男子对妻子的处置权。 先帝应允,朝野上下对陶家双姝皆是赞不绝口。 后来在秦燊登基,不得不册封一位皇后时,陶太傅举荐自己的小女儿陶婉卿。 秦燊又想起了这段往事。 陶婉卿确实是一位心善、细心又大胆、坚韧的女子,与婉枝有几分相似,不亏是她的妹妹。 想来陶婉卿一定能稳坐后位,弹压六宫,教养好太子。 所以秦燊同意了。 结果没想到十五年过去,曾经见义勇为的女子,现在变得利欲熏心,下手狠毒。 秦燊在陶皇后护着刘嬷嬷这一幕里,仿佛看见了曾经的她,但也仅仅只是一瞬,又消失在大雨里。 “陛下想如何处置臣妾,臣妾都无力改变。” “只求陛下留下刘嬷嬷一命,算是全了我们多年的夫妻情分。”陶皇后为刘嬷嬷求情。 刘嬷嬷已经是气若游丝,看到堂堂皇后为了给自己求情,跪在大雨里狼狈之极,心中极其感动又泛着苦涩的酸意。 多好的娘娘啊,为什么要受此屈辱! “陛下,所有的一切都是奴婢做的,皇后娘娘并不知情。” “皇后娘娘对您、对太子,都是忠心一片。” “是奴婢讨厌宸贵妃,厌恶她挑拨帝后不合,父子不睦,想要除掉她。” 刘嬷嬷迸发出强大的力量,努力从嗓子眼里挤出话来,又尖又涩,还带着赴死的决绝。 第201章 废后 第201章 废后 陶皇后看着刘嬷嬷,眼里的泪决堤而下,混在磅礴的大雨里,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秦燊冷眼看着这一幕。 转身拂袖离开。 他没心情在这里看主仆情深。 回到御书房后,秦燊拿出一封空白的圣旨,久久沉默。 最后他仍是落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后陶氏婉卿,主理中宫,疏于内察,纵容恶仆祸乱后宫多年,谋算后妃,戕害皇嗣,实属天理难容。” “然,念其父为国之良臣,不忍重责,使其父中年丧女。其入宫十五年,实乃勤勉,尚有苦劳,亦不忍严惩。” “故特予宽宥。” “仅废黜皇后之位,贬为庶人,移居宫外佑国寺出家礼佛,无事不得出。” “另,作恶奴仆皆满门抄斩,交由京兆尹依律严办,不得徇情。” “钦此。” 这封圣旨写得极其简约。 至少,废后不该如此简单。 但是秦燊亲笔拟旨,可见其废后心意已决。 第二日,废后旨意晓谕前朝和六宫。 本是暗流涌动的前朝和后宫都像是被人骤然扼住喉咙,安静的发不出一丝声音。 大臣们静得和猫似的,连悄悄探索内情都不敢。 这封旨意说的委婉,可但凡是个眼明心亮的都知道,这是给陶皇后,不,是给陶庶人和陶家留面子呢。 恶奴祸乱后宫多年,谋算后妃,戕害皇嗣… 陛下这么多年没再有孩子…他们简直不敢深思。 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如今只是废后、贬为庶人,已经是陛下格外宽宥。 陶家…这是真的要大势已去么? 陶太傅知晓妹妹被废,陶太傅身着朝服,带着自己有诰命的母亲和正妻一起入宫,向秦燊请罪。 他们陶氏教女无方,惹得皇室蒙羞,愧对天颜。 陶太傅等人在御书房呆了一个时辰,没人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何事。 总之,最后是陶太傅亲自将陶皇后,也就是陶婉卿送入佑国寺出家,法号:悟心。 其他陶家一切如旧,宛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而知晓内情最多的皇亲国戚们也渐渐被秦燊安排遣送出宫。 他们揣摩着陛下的旨意,想着在宫内看的这一出出大戏,真是…精彩啊。 谁敢想从前的贤后,竟然是这么心思歹毒之人? 不少男子回府后都开始暗自调查府内奇怪之事,唯恐自己的枕边人也是如此狠毒妇人。 顺便暗中与前朝大臣通信,各自谋算。 后宫之主被废,后宫妃嫔皆是噤若寒蝉。 一直闹着想办法见秦燊的赵美人,一时噤声,不敢再声张,只能自认倒霉。 皇后都被废了,她还能说什么? 只能自认谋算不佳,被陛下发现了,愿赌服输。 午后,淅淅沥沥的雨不停。 东宫书房。 “殿下,求您救救母后吧。”陶明珠跪在秦昭霖面前请求。 陶皇后虽有时对陶明珠略严厉了些,但不得不承认陶皇后是陶明珠的依仗。 若无陶皇后,她日后在宫中岂不是更加举步维艰。 秦昭霖垂眸看陶明珠,声音很冷:“若不是你,母后也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你何必在孤面前惺惺作态。” 陶明珠错愕抬眸看秦昭霖,面露惊讶和不解。 “臣妾不知殿下何意。” 秦昭霖眼底闪过厌恶,讥讽道:“若不是你自作聪明,将芙蕖挤走,母后也不会在宫中面对强敌。” “孤的太子之位,也不会不稳。” 一切罪恶的源头都是陶明珠! 若不是陶明珠,成完亲后便会当众宣布侧妃的人选,芙蕖就算是长出翅膀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都怪陶明珠。 陶明珠震惊不已,恍然大悟,激动之下猛地站起。 “这些竟然都是苏芙蕖做的?” “她怎么这么歹毒,竟然不顾念与殿下的半分旧情。” 秦昭霖不喜陶明珠,每次宴会除非必要,不然不会带陶明珠参宴。 这次册封典礼,秦昭霖就没有让陶明珠参加,所以陶明珠对此一无所知。 陶明珠怎么配和芙蕖比呢? 他身边若站着陶明珠,站在芙蕖面前,他都觉得他跟着陶明珠这个恶毒又愚蠢的女人一起丢脸。 “……”书房内安静下来。 陶明珠看着秦昭霖毫无反应,她眼里滑过愕然。 她挑拨太子和苏芙蕖的感情,太子竟然一点触动都没有。 “殿下,苏芙蕖心机深沉,必定包藏祸心,您千万不要再被她蒙骗。” “咱们现在想办法帮母后脱困要紧啊!” 陶明珠飞快思索,眼眸一亮道:“殿下,咱们可以买通太医,母后不是有心腹么?” “可以说,苏芙蕖本就是假孕,这样不仅戕害皇嗣之名不存在,苏芙蕖还要被治罪。” “砰——”秦昭霖忍无可忍拍桌发出巨响。 他的眼神透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出去!” “殿下…” “出去!” 秦昭霖厉喝将陶明珠想说的一切都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陶明珠眼圈一红,转身拂袖走了。 秦昭霖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呼吸起伏加剧。 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蠢货。 母后已经断尾求生,再无翻盘之机,唯一的可能便是他登上九五至尊的宝座,慢慢再将母后从佑国寺迁出。 陶明珠还让她去求情,或是找人无赖苏芙蕖假孕。 什么猪脑子。 气死他了。 “长鹤,传孤口令,太子妃身体不适,孤体恤,命她好好在自己殿里养病,无事不得外出!” 秦昭霖吩咐长鹤下令,若非陶明珠的后宅大权是父皇亲自恢复的,他都想连着后宅之权一起收走! 这样蠢笨的人,若是不加看管,迟早会惹出大麻烦。 “是,奴才遵命!”长鹤赶忙应下,让人去传令。 半个时辰后。 孟舒盈亲自端着一盅参汤求见秦昭霖。 这段时间秦昭霖多去见时温妍,东宫没有女子能比时温妍得宠。 但是孟舒盈总有一种能让人心神安宁的本事,她偶尔为秦昭霖熬煮参汤,说几句抚慰人心的话,格外能让人平静。 因此秦昭霖并不反感她的到来,只是略一犹豫便让她进门了。 “妾身参见殿下。”孟舒盈先是将参汤递给长鹤,旋即便浅浅笑着对秦昭霖行礼问安。 长鹤将参汤放在秦昭霖面前的桌案上,干净圆润的白釉汤盅散发着淡淡的幽香,让人沉闷的心,似乎轻了一些。 “免礼赐坐。” “秋日雨凉,你怎么不唤奴婢代劳。”秦昭霖看着孟舒盈穿着单薄的夏装关心道。 孟舒盈是个不错的女子,他也愿意对孟舒盈显出几分特别,让宫人们对孟舒盈更恭敬些。 总之,他是不可能给除了芙蕖以外的任何一个女人爱,那便只能给懂事的人,多些面子上的荣宠和尊重了。 孟舒盈唇边的笑意更深,她谢过秦昭霖后没有坐下,反而是缓缓走到秦昭霖的身边。 “外面大雨连绵,臣妾惦念殿下,想着殿下心中一定阴郁,便想亲自前来为殿下暂排忧思。” “殿下劳于政务琐事,时常会头痛,臣妾特意与宫中太医学了如何缓解头痛,还请殿下赏光。” 孟舒盈语调又轻又柔还含着不用言说的情谊,她话语虽是请求赏光,手却已经轻轻覆盖在秦昭霖的头上按摩。 秦昭霖身体一僵。 孟舒盈的手,很凉。 秦昭霖将参汤递给孟舒盈道:“你的心意孤领了,这盅参汤还是你喝吧。” “暖暖身子。” 孟舒盈起初听到前半句,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听到后半句时又荡起笑意。 她小心翼翼捧着参汤,就像是捧着至爱之物。 “是,臣妾多谢殿下疼惜。” 秦昭霖颔首,便让孟舒盈坐在一旁的八仙桌椅子上喝汤。 孟舒盈的外貌在秦昭霖看来,算不上出色,只能说是略有姿色。 毕竟芙蕖的容光,无人能比。 但孟舒盈身上别有一番温婉气度,是芙蕖不具备的。 那是从骨子里散出来的柔和。 孟舒盈喝汤时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一举一动极其符合贵女教养。 唯有眼眸里喜悦的光,阵阵荡开。 秦昭霖在孟舒盈身上,看到了曾经芙蕖的影子。 那时的芙蕖,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离京归来,哪怕随手给芙蕖买一本游记,芙蕖都会很开心,很珍惜。 现在,无论他做什么,芙蕖都毫无反应。 秦昭霖暗自压住作痛的心脏,逼着自己转移思绪。 很快要年节了,他要用心准备送给父皇的年节礼物,继续巩固与父皇的感情。 其余的,都是小事。 一个多月后,苏芙蕖的身体完全康复,太医说已无大碍。 这段时间,因为废后引起了一些连锁反应,虽是小事,也有些磨人,再加上进入十一月份,临近年关,各地政务都在考核收尾,十分繁忙。 秦燊只进过后宫两次,都是在承乾宫陪苏芙蕖用过膳便走,除此之外再没见过面。 自从上次交谈后,秦燊和苏芙蕖的关系,似乎真的回到了一位帝王与普通受宠后妃的关系。 宠爱却不重要,亲近却不交心。 一切都显得那么稀松平常。 直到苏芙蕖彻底痊愈,她主动去御书房求见秦燊。 当苏芙蕖旁若无人的主动坐到秦燊怀里时,苏常德和小盛子立刻撤出,将内殿门关得很紧。 秦燊面无表情的垂眸看苏芙蕖,没动,更没搂住她。 全凭苏芙蕖主动贴在他身上。 苏芙蕖很大胆,得不到秦燊的回应也不畏缩。 反而是笑着看秦燊,眼里闪过狡黠。 她的手,缓缓伸进秦燊的衣服里,指甲轻轻在秦燊蓬勃的肌肉上四处游移、挑拨。 苏芙蕖靠近秦燊的脖颈,轻轻一个吻落下。 “陛下有没有想臣妾。” 软腻撒娇的声音听在耳朵里酥酥麻麻,像是带着羽毛的钩子。 苏芙蕖的吻,落到秦燊滚动的喉结上,舌尖轻勾。 身下的男人浑身一僵,下意识捏住苏芙蕖细软的腰肢。 “别闹。” 声音又沉又哑。 第202章 披帛 第202章 披帛 苏芙蕖唇边扬起笑意,她得意的看着秦燊紧绷的脸,像是只偷到腥的猫。 她没有后退,反而更加得寸进尺。 手指渐渐向上,摸到秦燊宽阔结实的胸肌上,手感很好。 她故意挑逗,秦燊的呼吸更沉,掐着苏芙蕖腰肢的手不自觉更用力。 苏芙蕖的呼吸全洒在秦燊的脖颈间,她的唇舌更加肆无忌惮。 秦燊咬牙,再次强调:“好了,别闹了。” “陛下没有推开我,明明就是很享受吧。” “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呢。” “……” 秦燊染上情欲的眸色,瞬间一沉。 下一刻,他猛地掐着苏芙蕖的腰,将她抬起,摁压在桌子上。 “撕拉——”一声。 苏芙蕖上好的宫装被毁了。 美丽的胴体显露无疑。 秦燊不喜屋内太热,虽已经进了十一月但还未加炭火。 苏芙蕖娇嫩的皮肤骤然一冷,浑身瑟缩了一下。 还不等她撒娇说冷。 秦燊强势的吻便已经落下。 苏芙蕖漂亮的眉眼、诱人的红唇、纤细的脖颈… 配上秦燊极了解的撩拨。 苏芙蕖浑身战栗,燥热,气喘吁吁。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门外突然传来苏常德的声音。 苏芙蕖浑身一抖,下意识想挣开秦燊去拢衣服。 秦燊眼眸一暗。 他一把制住苏芙蕖的动作,将苏芙蕖的双手用披帛禁锢住,压在苏芙蕖的头顶,让她动弹不得。 刚勉强盖住的衣衫,又被拉开。 冷风飕飕像是扑在苏芙蕖的身上。 “很漂亮,不要挡。” 秦燊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喜欢,他很满意的看着苏芙蕖身上被自己留下的‘杰作’。 “你确实说对了,朕就是嘴硬身体诚实。” “芙蕖。” “朕还有更诚实的,想不想试试?” 秦燊压在苏芙蕖耳边,沙哑说道,他的手轻轻摩挲着苏芙蕖细腻的皮肉,宛若世间最好的暖玉。 苏芙蕖的脸色酡红,呼吸急促,秦燊每一次说话都让她紧张无比,生怕外面的人听到。 秦燊却毫无顾忌。 “芙蕖,朕想听你说。” “你想不想试试?” 这对苏芙蕖来说,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她若说想,那便要与秦昭霖仅隔着一道门,与秦燊纠缠。 若说不想,又会惹怒秦燊。 这是一次在两个男人之间的选择题。 其实苏芙蕖本人蛮想的,秦燊都把她火勾起来了,若是停,她还不愿意呢。 至于秦昭霖,谁在意? 问题是,她不能影响自己一直以来的形象啊。 苏芙蕖脑子飞快旋转,她现在若是彻底抛弃秦昭霖这个筏子,顺着秦燊的意,让秦燊撒气,她到底亏不亏。 这一切权衡利弊发生在一瞬间。 但是秦燊的耐心显然更少。 他已经一把解开苏芙蕖手上的披帛,重新坐回龙椅,又恢复成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 “朕还有政务,你先去暖阁吧。” “……” 苏芙蕖看着秦燊,秦燊冷漠至极。 下一刻。 苏芙蕖起身,拢起自己的衣服,竟然转身朝内殿门走去。 秦燊眉头一皱。 苏芙蕖的衣服都被他撕烂了,他不信苏芙蕖敢开门。 “嘎吱——” 苏芙蕖毫不犹豫,一把就去拉门,内殿门刚发出一丝声音。 转瞬间“砰——”一声,又重重合上。 外殿等待的秦昭霖本是顺着打开的御书房门,看着外面,听到声音去看内殿门,却只看到门被猛地关上的颤动,他眉头轻皱。 知道一切的苏常德汗都要下来了。 他不好意思惭愧道:“殿下受惊,方才是奴才不小心撞到门了。” 这话苏常德说起来都心虚。 但是没办法,管太子信不信呢,先应付过去得了。 都怪太子来的太不是时候! 殿内。 秦燊把苏芙蕖压在门上。 他恼怒道:“你疯了?” 苏芙蕖若是敢这样在众人眼前出现,他就先把在场的人的眼珠子都抠出来,再把苏芙蕖打入冷宫! 活腻了。 苏芙蕖攀上秦燊的脖颈,语气玩味调笑。 “陛下想让太子殿下听到臣妾与您欢好,不就是想毁了臣妾的名声么?” 御前之人或许可以守口如瓶,但是不见得太子也能守口如瓶。 后妃在御书房与陛下白日宣淫,在太子来时仍旧丝毫不知收敛。 这话若是传出去,别说名声。 一句'祸国妖妃'就能逼死苏芙蕖。 秦燊看着苏芙蕖,苏芙蕖面上毫不在意,眼底却似有晶莹。 倔强固执。 一句软也不肯服。 “你明知朕不是这个意思。” “那陛下是什么意思?” “找刺激吗?” “若想刺激,干脆把太子叫进来,那多刺激。” “……” 秦燊眉头皱得更深,啧一声不悦警告,他强势拽着苏芙蕖把她拉进暖阁,扔在床上。 “嘶——疼。”苏芙蕖一声嘤咛痛呼。 秦燊在她的锁骨上留下深深的一个牙印,透着殷红,可见力道之大。 “朕是把你惯坏了,什么话都敢说。” “罚你在这抄女诫三十遍。” 秦燊说罢,面上的余怒难消,走了。 暖阁门被秦燊摔的直响。 苏芙蕖看着紧闭的门,唇角勾起笑意。 秦燊这个人,热起来的时候怎么发脾气都没关系。 冷下来反而要较真。 女诫,她不可能抄。 …… 暖阁外,秦燊坐到龙椅上。 “进。” “嘎吱——”门被打开。 秦昭霖手里拿着奏折走进来行礼。 第一眼就看到秦燊桌案上的女人披帛。 是极漂亮的珠光纱,泛着粼粼金光。 无论是颜色、奢华程度还是品阶规格,都指向一个人。 苏芙蕖。 女人的披帛,怎么会跑到桌案上。 不言而喻。 秦昭霖眉尾一颤,抬眸看秦燊,正对上秦燊幽深晦暗的眸色。 双眸对视,不避不让。 秦燊慵懒的倚靠在龙椅上,手上轻轻缠绕着那节披帛。 随手拽过来,又扔到地上。 “小姑娘顽皮。” “太子,把你的奏折呈上来吧。” 第203章 忍耐 第203章 忍耐 秦昭霖攥着奏折的手紧了又紧,连带着呼吸都沉了一瞬。 他不断告诉自己,没关系。 芙蕖跟着父皇,男女之事是不可能断绝的。 既然如此,一次、两次、三次和无数次,有区别么? 权当是他在补偿芙蕖。 他先做了那个负心人,芙蕖身不由己,本就是他的过错。 “父皇,临近年节,金国和燕国都要派使臣来祝贺大秦新年,拜见父皇万安。” 秦昭霖装作若无其事拱手回禀,恭敬将自己手上拿的奏折呈给父皇。 金国和燕国都是大秦的邻国。 燕国一直都是大秦的附属国,从前每代帝王还会派中宫质子来秦表明臣服和忠心。 随着燕国和大秦几代友好往来,大秦为表友好、包容和信任,也不再接收燕国质子。 但是燕国每年都会派使臣来恭贺大秦新春,若是无事,约呆上半个多月就会离开。 金国则曾是大秦史上的敌对国,本都是同根同源,当年逐鹿中原战败被驱赶,另占了曾经的邻国地盘,登基为帝。 从前的关系很紧张,但随着世祖朝广开贸易,两国边界来往增多,渐渐关系缓和。 大秦国力越来越强,金国在先帝朝时多次示好,趁着秦燊登基时派过一次使臣来表祝贺之意。 自此,每年新年金国都会派使臣赴秦。 秦昭霖自从十五岁起便负责外藩事务,兼职正四品鸿胪寺卿。 他能在这个时间节点来拜见秦燊,上奏折禀告事务,实属正常。 秦燊面色略有缓和,接过秦昭霖手中的奏折,简单翻阅。 而秦昭霖则是趁秦燊翻阅奏折的间隙,悄悄看了一眼紧闭的暖阁门。 一切如常,什么都看不到。 但是秦昭霖知道,芙蕖正在里面。 秦昭霖缓缓垂下眼帘,遮住所有情绪。 弱小的人不配说拥有和掠夺。 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全在父皇的一念之间。 秦燊看奏折看的很快。 奏折内容上没什么特殊的,全是往年的惯例。 若说唯一特殊的事情,便是今年金国不是使臣带队前来,而是金国太子源携其妹昭月公主一起带使臣前来拜访。 金国中宫的两个孩子,都要来大秦。 其中的深意可以见得。 秦燊随手把奏折放在桌案上,抬眸看秦昭霖:“一切按照往年惯例接待。” “这次有女眷,使臣馆派两队皇宫亲卫去日夜看守,确保女眷安全。” 秦昭霖拱手应答:“是,儿臣遵旨。” “……”殿内一时安静。 现在的秦昭霖手中权柄有限,说完鸿胪寺接待使臣之事后便没有什么需要再禀告。 若按照往常惯例,秦燊会再关心一下秦昭霖的学业和身体如何,共叙父子家话,甚至留秦昭霖用膳。 但是现在父子却冷了下来。 秦昭霖没告退,秦燊也没命他告退。 少许。 “太子已经成亲半年有余,后院迟迟不见动静,可是身体不适?”秦燊问秦昭霖。 秦昭霖心中一梗。 这已经是父皇第二次过问他后院之事了。 秦昭霖知道,他若是再不宠幸后院,父皇会不满。 但是,他难道连自己的身体都决定不了吗? 秦昭霖压下心中翻滚的不平,面上一如往昔。 “多谢父皇关心,儿臣在溱州遇刺后身体时常不适,精力不济,后又中双生情蛊,对身体透支消耗太大,总是觉得身体疲乏。” “儿臣暂且不能为皇室开枝散叶,深感惭愧。”秦昭霖说着说着面露愧色。 秦燊轻轻转动新的玉扳指的手微微一顿,看着秦昭霖的眸色更深。 大秦的继承人,日后的天子。 现在和他说,身体不适,身体疲乏,暂且不能为皇室开枝散叶? 怎么,他选了一个不能人事的太子? 秦燊心内不愉。 秦昭霖为了不宠幸后宅,真是什么鬼话都能说。 “朕会命太医院为你诊治。” “你身为太子,本就体弱,还是早日有后嗣为好。” “否则前朝风言风语,你承担的压力会很大。” 大秦不会要一个不能生的太子登基为帝。 秦昭霖听懂秦燊的弦外之音,心中钝痛更加明显,连带着面色都略苍白一分。 “是,儿臣明白。” 秦燊摆手,秦昭霖便行礼告退。 秦昭霖看着雾蒙蒙的天,仿佛要下雪,像是沉在他心上的乌云。 他贵为太子,连选择自己喜欢的女人的权力都没有。 甚至,他都无法选择,自己宠幸不宠幸女人。 他这个太子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秦昭霖第一次怀疑,怀疑父皇对自己曾经的父子之情。 父皇一直拥护自己为太子,到底是真的把他这个儿子放在心上,还是因为父皇没有别的选择?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被秦昭霖狠狠压下。 父皇曾经对自己的厚待,举国皆知。 只是父皇不喜自己觊觎芙蕖,所有的一切不过是试探和警告。 只要他能熬过去,迟早有乌云换青天那日。 一阵冷风刮过,秦昭霖裹紧了自己身上的披风。 而御书房内。 秦燊仍在不满苏芙蕖方才的举动。 他有心想冷着苏芙蕖,故意不搭理苏芙蕖。 宫内的更鼓声响了又响。 “陛下,到了用晚膳的时辰,可要传晚膳?”苏常德进门添茶,温声提醒。 秦燊这才转了转长时间拿毛笔略有发酸的手腕,抬眸一看,原来外面的天已经黑沉。 御书房内也不知何时点燃起一盏盏烛火。 秦燊下意识看了一眼暖阁的方向。 苏芙蕖一下午没有一点动静。 “传膳。”秦燊吩咐。 片刻。 苏常德便带着御前的人往御书房内搬来一张厚重的红木桌椅,由小盛子和小叶子亲自端着食盒上膳食。 秦燊落座,看了苏常德一眼。 苏常德了然。 他主动走到暖阁前,轻轻敲门呼唤:“宸贵妃娘娘,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按照常理讲,他应该进门去唤宸贵妃。 但是苏常德不想进去。 暖阁是个封闭的场合,他也不知陛下和宸贵妃娘娘方才到底在御书房内做了什么。 他就是个太监,可不想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暖阁内寂静无声。 苏常德暗自吞咽唾沫,再次敲门:“宸贵妃娘娘…” 话还没说完,秦燊已然走近。 苏常德立刻噤声让位。 “嘎吱——”轻微响动。 秦燊一把将门拉开,不见苏芙蕖身影,反而是床榻上床幔飘飘。 不用想也知道苏芙蕖在哪。 秦燊面色一冷,迈步进门,反手将暖阁门关上。 苏芙蕖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明知道他生气,竟然敢阳奉阴违。 女诫全抄下来三十遍,也不过几万字。 这么一点苦都吃不了。 秦燊不悦上前拉开床幔。 床幔打开。 苏芙蕖紧紧靠着床角,捂着锦被慌张地看他,漂亮的锁骨肩膀都露在外面,锁骨上的点点痕迹和牙印清晰可见。 秀色可餐。 但秦燊还是蹙眉。 人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他不喜欢女子用身体来兑换恕罪筹码。 在秦燊心里,永远都是一码事归一码事。 “你还有没有…”将朕放在眼里。 “陛下,您能不能坐过来一点。” 呵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苏芙蕖打断。 苏芙蕖看着秦燊的眼神都是试探和小心翼翼。 秦燊眉头皱得更深,不知道苏芙蕖想搞什么鬼。 少许的沉默后,秦燊还是坐在了床榻边。 只见苏芙蕖抓着被子边遮挡自己,缓缓靠近秦燊。 最终苏芙蕖一把抱住秦燊的腰,贴在秦燊怀里,漂亮光洁的脊背露出半片。 美人入怀,软得像是没有骨头。 “陛下,臣妾的衣服呢?” “……” “御书房好冷。” 苏芙蕖晶莹的眸子无辜又可怜地看着秦燊,她的手缓缓伸进秦燊的衣服里。 一直柔软温暖的柔荑,此时僵直冰冷一片。 秦燊满腔的不悦像是砸在棉花上,没有回响。 他忘记御书房没有女人的衣服了,或者说,他忽视了苏芙蕖不如他这般身体健硕,不怕寒冷。 秦燊以为,苏芙蕖穿着那身破衣服也能在暖阁活的很好。 可是现在事实告诉他,苏芙蕖没有衣服,身边又没个伺候的宫人。 这一下午,恐怕连口水都喝不好。 秦燊垂眸,看着苏芙蕖略微发红的脸,伸手一摸,同样很凉。 他将苏芙蕖紧紧环着自己的手,略拉离得远些。 苏芙蕖面上的依赖瞬间僵住。 下一刻。 秦燊已然将自己的龙袍脱下。 他环着苏芙蕖的腰就将她扣在怀里,一起躺进锦被。 这几个动作发生的极快,苏芙蕖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进入温暖的胸膛。 “怎么不知道叫人?”秦燊怀里抱着冰冷的苏芙蕖,略带不满问道。 满御书房的人,苏芙蕖都不知道叫一声,也不知道和自己求助。 女子小产后本就怕冷,她这是故意让自己心软。 苏芙蕖像小猫似的紧紧地靠着秦燊,肌肤相贴。 “臣妾知道陛下不悦,不想再惹陛下心烦。” “若陛下不是诚心让臣妾挨冻,陛下早晚都会来看臣妾,会疼臣妾。” “若是陛下就是诚心让臣妾冷着,那臣妾有错,自然也会接受惩罚。” 苏芙蕖抬头向上,在秦燊的下巴上落下一个吻。 唇边绽放笑容:“陛下现在就是疼臣妾。” “臣妾就算是受些冷,也甘之如饴。” 秦燊垂眸看着苏芙蕖的笑颜,耳边听着苏芙蕖的情话,下巴上仿佛还残留苏芙蕖唇上的冷意,他呼吸微沉。 “花言巧语。”秦燊分不清褒贬的说一句。 苏芙蕖却像是吃了蜜饯一样更开心。 自从苏芙蕖有孕,秦燊就发现苏芙蕖喜欢故意捉弄他。 比如明知不能同房,却故意百般撩拨。 明知他生气,还要故意和他对着干。 说白了就是年纪小,恃宠而骄,还保持着最纯净的对待感情的天真,相信能依靠帝王的情爱。 忌吃不记打。 不过…不得不承认,秦燊吃这一套。 苏芙蕖像块石头,打乱了后宫如同深潭水般的平静,也扰乱了秦燊十五年麻木的生活。 他无法完全拒绝一个,美丽、热烈又聪慧、狡黠的女子。 所以,只要苏芙蕖不犯大错,愿意迎合秦燊,在秦燊还没腻歪时,他都会尽量包容。 日后若有腻歪那一日,看在苏太师的面子上,秦燊也会尽可能的厚待苏芙蕖。 两人彼此紧紧相拥。 苏芙蕖的手无意识的在秦燊后脊背上轻轻转圈。 秦燊一把将苏芙蕖的手抓住,强势的拉回到身前。 苏芙蕖像个蚕蛹被秦燊禁锢着。 偏偏她又不安分。 总是不舒服要动。 秦燊的火气越烧越烈。 “到用晚膳的时辰了。” 秦燊甩下这句话就松开苏芙蕖,起身穿上龙袍转身出暖阁。 苏芙蕖看着秦燊落荒而逃的背影,唇角浅笑。 她倒是想看看秦燊能忍到什么时候。 生气就生气呗,装什么柳下惠。 第204章 驭夫 第204章 驭夫 片刻,期冬拿着苏芙蕖的宫装入暖阁,贴心服侍苏芙蕖更衣。 上好的烟紫色宫装穿在身上,温柔又合冬日气节,将苏芙蕖显得很乖巧,还自带些冷意。 “谁让你选的这身衣服?”苏芙蕖随口一问。 期冬道:“盛公公传话时,特意让奴婢选一身稳重的颜色。” “娘娘,可是衣服有何不妥?” 苏芙蕖听到是小盛子的吩咐,面露了然。 秦燊这是决心将柳下惠做到底了。 她唇角浅浅一笑:“无事,你做得很好。” 转瞬,苏芙蕖打开暖阁门走出去。 秦燊已经落座。 他看到走出来的苏芙蕖,面色舒缓很多。 宫妃就要有个宫妃的样子。 堂堂贵妃,现在后宫的第一人,合该打扮的稳重些,奴才们才会尊重。 “赐坐。” “用膳吧。” 秦燊面色如常吩咐苏芙蕖用膳。 苏芙蕖谢恩后便入座用膳。 苏常德贴身为秦燊布菜,期冬贴身为苏芙蕖布菜。 氛围安静祥和。 秦燊和苏芙蕖的礼仪都是顶尖的。 哪怕他们已经身处高位,礼仪依旧周到的无可指摘。 苏芙蕖穿着稳重,不说话专心用膳的样子,还当真有几分凌厉的气势。 那是隐藏在美丽和柔软下的冷意。 “你如今身体大好,从明日起便开始接手宫务吧。” “小盛子已经被朕调往宫务司任总管,明日上任,你有何事可以直接找他。” “这样你用起来会顺手一些。” 一旁等着打下手的小盛子听闻此话,立刻上前跪地磕头表忠心。 “承蒙陛下抬爱,奴才一定好好在宫务司当差,尽心辅佐宸贵妃娘娘理事,绝不敢有半点拖延和怠慢。” 别说苏芙蕖现在还没管宫务,就算是管了宫务,也轮不上她管御前人员调动。 所以秦燊能主动将此事与苏芙蕖说,苏芙蕖有些惊讶。 旋即又明悟。 秦燊是既想制衡她,还想卖她个好,或者说…警告和提醒,也很恰当。 先礼后兵。 苏芙蕖敏锐的察觉到,秦燊现在…仿佛比她还要担心她犯错。 她思绪不断旋转,面上不动声色的笑意盈盈。 “多谢陛下。” “臣妾一定会尽心管理后宫,不让陛下烦心。” 秦燊颔首不语。 一顿饭吃完。 秦燊继续处理奏折,苏芙蕖则是被秦燊留在御书房过夜。 主要原因是外面开始下大雪,苏芙蕖小产后身体虚弱畏冷,下午又被冷着了。 秦燊体恤,特意开恩留宿,不必冒着风雪回宫。 苏芙蕖窝在暖阁床上看书,被里抱着汤婆子,一旁是秦燊命人准备的炭火。 满室暖意。 不知不觉,苏芙蕖睡着了。 亥时。 秦燊进暖阁时,便看到苏芙蕖睡得香甜,手还悬在床外,手上的书却早就歪倒摔在地上。 进门的热意混着苏芙蕖身上的幽香,扑个满怀,驱散了秦燊在御书房处理政务的寒冷。 秦燊缓缓走上前,把地上的书捡起来。 余光随意一瞥,他眉头轻蹙。 书名叫《驭夫十八术》。 秦燊坐在床边,借着烛火快速翻阅一遍,还没看到三分之一,他的眉头就已经是深深皱着。 谁写的乱糟糟的东西。 这哪是驭夫十八术,这分明是教女子如何勾引男子的书,满篇就没离开过床,极其香艳。 秦燊倒是不反对苏芙蕖悄悄看些柔和的话本,问题是这本书上还有避火图似的插图。 区别在于,大秦的避火图大多是点到即止,更多侧重于周公之礼的教学和注意事项。 但这本书上的插图和民间青楼流传的册子没什么区别。 都是极其露骨。 只不过是画的对象从侧重女人,变成了侧重男人。 更过分的是,插图和事件旁边还写:善良的妇人友情提供,真实可参考。 秦燊的脸铁青。 他只要想到他在外面处理政务,苏芙蕖悄悄在床上看这种书,看其他男人。 甚至还可能,拿他和其他男人比较。 他就受不了。 “啪,咚”一声,秦燊已经把书扔出老远,撞在门上摔下来,发出闷响。 苏芙蕖被声音惊扰,幽幽转醒,看着秦燊的眼神迷离染着睡意。 “陛下,您回来了。”苏芙蕖嗓音又软又娇。 她还迷糊着就往秦燊的怀里钻,求抱。 秦燊压着怒意,没推开她。 直到苏芙蕖坐在他怀里,靠着他的胸膛又要昏昏欲睡。 “啊!”短促的惊叫声。 苏芙蕖正半梦半醒,秦燊突然站起身,差点把她滑下去。 秦燊不管她,也不抱她,任由她努力攀着他的肩膀和腰腹,苦苦支撑。 “陛下~”不满的娇嗔。 秦燊走到门口,踢了一脚地上的《驭夫十八术》,书被踢飞在空中转了一圈,又稳稳落回秦燊手里。 “这是什么?”秦燊把书怼在苏芙蕖面前。 苏芙蕖早被秦燊折腾的清醒大半,看到这本书更是眼神恢复清明。 心虚一闪而过。 苏芙蕖呢喃半天也没解释清楚,吞吞吐吐的不肯交代。 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开始抱着秦燊脖颈撒娇,吻一个又一个的落在秦燊脖颈、下巴、脸颊… “陛下,臣妾知错了,以后绝不敢在宫中再看这些违禁的书。” 苏芙蕖吻上秦燊的唇,小心讨好,笨拙地取悦。 不过瘾。 在秦燊看来和勾引一样。 “……” 少许沉默。 在苏芙蕖体力不支要滑落下去时,秦燊终于肯伸手提抱了一把苏芙蕖。 转瞬。 苏芙蕖被秦燊抱着扔到床上。 不等苏芙蕖反应过来。 秦燊已经压上来。 他手上还拿着那本《驭夫十八术》。 滚烫的呼吸喷在苏芙蕖耳畔,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犯错说知错了就能翻篇?” “那陛下想怎么惩罚臣妾。” “……” 秦燊的吻落在苏芙蕖纤细白皙的脖颈上。 “让朕检验一下你的成果。” 吻,越演越烈。 秦燊要把苏芙蕖脑子里,所有有关于其他男人的东西,全部清除。 最好的办法就是,带着苏芙蕖把书上的一切都做一遍。 这样苏芙蕖只要想起这本书,那就是他。 气氛越来越暧昧、急促、滚热。 即将进入主题前,秦燊仍旧维持最后一丝理智。 他哑着声音问苏芙蕖:“刚一个多月,太医说你恢复了,但朕不放心。” “芙蕖,你确定你能接受吗?” 这样暧昧热烈的时刻,秦燊不想提起过去那些糟心事。 但是他不能不对苏芙蕖负责任。 那个孩子本就,或许因他之故没了。 他不能让苏芙蕖再受到伤害。 苏芙蕖年轻不知事,他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虽然,他确实想狠狠的占有。 他早就想了。 第205章 威胁 第205章 威胁 第二日。 秦燊已经梳洗更换完朝服,苏芙蕖还窝在床上睡着。 如瀑般乌黑的秀发慵懒地散乱在光洁的脊背上,衬得苏芙蕖的肌肤更白。 秦燊将苏芙蕖的黑发拨弄到一旁脑后,迟疑少许,他在苏芙蕖的肩膀上落下一个吻。 旋即拉起锦被,把苏芙蕖盖严。 转身离开暖阁去上朝。 “不要让人打扰她。” 秦燊脸上是餍足过后的平和,他对苏常德说着。 “吩咐小盛子,宫务司的事,宸贵妃若想管就管,若不想管,不要总去烦她,走个过场即可。” 秦燊话语微顿,面色略一僵,低声道:“让她的宫人去伺候她,顺便传陆元济为她把脉。” “若是不适宜有孕,便熬煮些温和的避子汤。” “身体情况和避子汤的事,要缓缓和她说。” 苏常德在一旁仔细听着应声,心中却是惊叹。 他伺候陛下多年,还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宠爱一个女子。 说宠爱许是不恰当,或许…用怜惜更妥帖。 陛下身为帝王,能关注在意妃嫔这些细微末节之事,已经是极大的荣宠。 怪不得宸贵妃入宫短短半年,便能飞升贵妃之位。 秦燊等人到了太极殿上朝,小叶子则是回御书房吩咐办事。 小叶子回来不久,苏芙蕖便醒了。 一旁候着的期冬连忙奉上一盏温度刚好的清茶。 苏芙蕖靠在隐囊上,接过茶盏饮下。 “娘娘,宗嬷嬷今早来传话说太后娘娘想邀娘娘去宝华殿诵经品茶。” “那时陛下还没去上朝,宗嬷嬷直接就被陛下命苏常德推拒了。” “陛下说天寒地冻,您身子未愈,畏冷怕寒,待春暖花开时再去和太后娘娘品茶。”期冬将一早的插曲禀告了一遍。 太后娘娘明知道自家主子昨夜留宿御书房,今日还光明正大来御书房请主子去宝华殿。 约莫是想当着陛下的面,让主子没办法拒绝,主动表孝心去见。 结果没想到主子早上根本就没起来,陛下还护着不让去。 宗嬷嬷只能又灰溜溜走了。 苏芙蕖听闻,面上没什么表情,将茶盏递还给期冬。 “更衣。” “咱们去宝华殿。” 期冬惊讶:“娘娘,陛下许您不去了,外面天寒地冻…” “无事,左右都要回承乾宫,绕个路的事。” 期冬见娘娘坚决,便不好再说什么,她贴心服侍娘娘起身梳洗更衣,仍是穿着昨日那身烟紫色宫装,外披白色云纹厚斗篷,怀里还搂着一个汤婆子。 苏芙蕖迈出御书房时,骤然接触到冷风里还夹着雪,下意识瑟缩一下。 期冬将斗篷遮盖得更严实了,一手从小叶子手里接过油纸伞撑开为苏芙蕖挡雪,另一只手则是打着灯笼照明。 “娘娘,陛下约莫一个时辰就下朝了,不如等陛下回来用过早膳再走?”小叶子委婉挽留。 陛下说不让人打扰宸贵妃娘娘,还要让陆太医来为宸贵妃娘娘把脉。 那就是不想让宸贵妃娘娘走的意思啊! 现在太早了,陆太医还没入宫呢!他的差事还没办完呢。 小叶子刚到御前贴身伺候,就遇到这种难题,他已经浑身发麻,不知如何是好。 “临近年关,陛下宫务繁忙,本宫便不多做打扰了。” 苏芙蕖看着天上飘下的大雪,叮嘱道: “冬日陛下殿内不喜点炭盆,觉得憋闷,但初雪已下,不烧炭太冷。” “你可以在陛下下朝前,先将炭火燃起暖暖屋子,再把炭火移到外殿烧着,许是会好些。” 小叶子挽留失败,心中沮丧,又找不到什么好借口,只能应下:“是,奴才多谢娘娘提点。” 苏芙蕖转身坐贵妃暖轿离开,小叶子眼巴巴的看着,无计可施。 两刻钟后,苏芙蕖到达宝华殿后院厢房,厚重的披风脱下交给期冬,她孤身进内室。 “臣妾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苏芙蕖行礼问安。 张太后仍旧穿着简朴的禅衣,盘腿坐在火炕的蒲团上合目念经,听到苏芙蕖的声音才停下。 她缓缓睁开双眼,看向苏芙蕖。 “宸贵妃新贵得宠,好大的架子。”张太后意味不明的说一句,语气十分平淡,称不上恼怒,更算不得讥讽。 仿佛是随口一句,用过早膳没? 苏芙蕖唇角勾起浅笑道:“托太后娘娘的福,臣妾正得圣心。” 双眸对视,前者眸色浑浊晦暗,后者清明坦荡。 半晌。 张太后唇边也泛起浅笑:“坐吧。” “谢太后。” 苏芙蕖走过去,同样盘腿坐在火炕的另一个蒲团上。 桌案上是整套的茶具茶盏等物,一如上次。 张太后刚要去拿茶盏煮茶,苏芙蕖已然谦卑道:“太后娘娘是长辈,请让臣妾代劳吧。” 张太后眉目更为舒展,放下了抬起的手。 苏芙蕖便接过煮茶的一应器具。 她煮茶的动作明明不疾不徐,但却一气呵成如同行云流水,全程没有发出一丝异响,整体漂亮又纯熟。 最后,苏芙蕖恭敬奉给张太后道:“请太后娘娘品鉴。” 张太后接过茶盏,垂眸看向茶水,色泽橙黄,澄澈透亮,没有半分浑浊,很好。 再轻轻嗅其味道,茶香弥漫。 缓缓轻品,醇厚留香,极佳。 张太后看着苏芙蕖的眼神添了一分欣赏。 她最喜茶艺。 煮茶和冲泡茶都是她喜欢且常用的方法,这两种在外行人看起来很容易,但实则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张太后特意命宗嬷嬷准备全套的茶盏工具以及各色茶叶,就是想看看苏芙蕖会选什么。 她以为苏芙蕖会选择更有美感、繁琐的点茶,突显自己的技艺。 没想到苏芙蕖选择简单的冲泡茶,茶叶则是选的顶级武夷岩茶大红袍,越顶级的茶叶,越简单的方法,则越是挑剔功夫。 苏芙蕖泡出来的茶,一切都刚刚好。 张太后本是存着挑刺的心,但茶水喝到嘴里,反倒是让她挑不出错了。 再挑,就成了她吹毛求疵,反失气度。 “你很聪明,冲茶的技艺也很好。”张太后像是由衷的夸赞说了这么一句。 苏芙蕖唇边笑意更深,主动端起茶盏敬张太后道: “太后娘娘过誉,若非娘娘这里的茶具和茶叶皆属极品,臣妾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张太后拿起茶盏与苏芙蕖示意:“小小年纪,已经很不错了。” 两人一同饮茶。 气氛从最初的隐隐紧绷,随着这一盏茶,缓和下来。 “宸贵妃向哀家投诚,为张氏姐妹邀宠,虽没成功,但这份心意,哀家记在心里。” “哀家不会亏待任何为哀家办事之人,此次哀家助你成事,便是对你的褒奖。” “眼下皇后已废,你宠冠六宫又身兼宫务,日后可有打算?”张太后开门见山问道。 苏芙蕖饮茶垂眸,遮住眼底的讥讽。 封贵妃前,秦燊不肯回应苏芙蕖的感情,苏芙蕖与秦燊冷战,命张元宝在御前为张氏邀宠,结果被秦燊冷落半个多月。 这在外人看来是苏芙蕖真的尽了心。 可张太后这样的人精,怎么会看不明白其中的敷衍。 但是张太后还是接纳了苏芙蕖的‘投诚’,甚至愿意与苏芙蕖一起谋划算计陶皇后。 原因无非是两点。 其一,张太后想要的并非是苏芙蕖真的帮助张氏姐妹得宠,能得宠自然好,不能得宠也可以。 她要的是苏芙蕖的臣服,要的是苏芙蕖,愿意为了张太后而得罪秦燊的胆气和选择。 其二,张太后本来就是想要让陶皇后倒台,扶持张家姐妹为后,她对苏芙蕖不过是暂且利用,那么苏芙蕖是否真的忠心也就无足轻重。 张太后为苏修竹和裴静姝赐婚,逼着苏芙蕖举荐张氏姐妹,都是为了在明面上拉近与苏芙蕖和苏家的关系。 若是计划有误,或者苏芙蕖背叛,张太后可以顺势推到苏芙蕖身上,由苏芙蕖顶罪。 苏芙蕖就是张太后为自己准备的后路。 而现在互利共赢之事,被张太后说成‘褒奖你’,抬高了她自己,也贬低了苏芙蕖。 先肯定投诚,再许诺不会亏待,同时强调自己在此次事件中发挥的关键性作用,强调自我价值,最后询问日后打算。 两三句话之间,张太后已经拿稳了上位者的姿态。 所谓询问,不过是让苏芙蕖自己表态,给苏芙蕖一个表忠心的机会。 张太后将苏芙蕖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 “臣妾刚失了孩子,身体不适,对其他事务都是有心无力。” “眼下哪有什么打算,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稳住陛的心要紧。”苏芙蕖完全不接茬。 张太后她已经用过了。 这样的豺狼应用即弃之,不能留恋,否则会引火烧身。 张太后慵懒的表情一怔,浑浊的双眸立即阴沉。 她今日邀约苏芙蕖不来,她本以为苏芙蕖是要翻脸不认人。 张太后正想着要怎么处置苏芙蕖。 还没想好,苏芙蕖又来了,她便想着苏芙蕖是臣服了。 结果没想到,苏芙蕖竟然敢当着她的面翻脸,这和挑衅有何区别?? 陶皇后已废,苏芙蕖这是见她无用便甩开她,想自己争夺后位了? 笑话。 张太后手里的刀,还从未长出过逆鳞。 她脸上的笑更深,皮笑肉不笑地阴阴沉沉。 “帝王心易变,你今日是宠妃,明日也许就是弃妃,没什么特别。” “皇帝若是真心疼爱你,便不会放任你小产。” “那丸延年丹,足以保住你孩子的性命。” 张太后说着微微一顿,唇边的笑更森寒。 “不过你真的很聪明,理智又克制。” “原本设计的血崩竟没用上,可见你心中也清楚,皇帝连你有大造化的孩子都不保,那更不会保你。” “皇帝心中,没有人能比江山社稷更重要。” “这宫中永恒的唯有利益,而非是帝王那点可怜的真心。” 第206章 翻脸 第206章 翻脸 张太后话里的威胁之意几乎溢出。 什么叫算计血崩。 血崩之事若能算计,那身孕呢? 帝王的无情,会让苏芙蕖下十八层地狱。 苏芙蕖唇边的笑容淡了许多又加深。 “臣妾身为宫妃,自然懂得以陛下和国事为重。” “别说陛下不肯为臣妾用延年丹,就算是陛下让臣妾去死,臣妾也心甘情愿奉献。” 张太后被苏芙蕖装傻充愣怼的一噎,她面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对于聪明人来讲,装傻充愣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既然如此,宸贵妃便早日回去伴驾吧。” “看看帝王的爱,能不能让你登上后位。”张太后的声音很冷。 她说完不等苏芙蕖回应,便又拿出手上的念珠拨动,合目诵经。 显然是不想再和苏芙蕖说话。 “臣妾多谢太后娘娘教诲,臣妾告退。”苏芙蕖起身行礼。 她刚要离开。 张太后的话再次响在耳边,清晰可闻。 “你真以为你假孕做的天衣无缝?” “若不是哀家身边的四位太医都率先出言为你作证怀孕小产之事,你以为太医院的太医们会口风一致?” 张太后说着不屑冷哼一声。 “你到底是年纪小,太过自傲,连事情办成是谁为你保驾护航都不知。” “翻脸如此急切,白眼狼有何发展。” 张太后这一番话说的直白又刺耳,算是直接将她们之间的遮羞布撕的一干二净。 苏芙蕖回眸看张太后,面上的笑容消失。 张太后早已睁眼也正在看她。 眼里是胜券在握的镇定和得意。 苏芙蕖若不听话,她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摘出自己,让苏芙蕖假孕、算计皇后之事暴露。 她为什么要冒险露面,劝秦燊放弃苏芙蕖保小。 又为什么要在今日,当着秦燊的面传苏芙蕖。 张太后这些举动便是准备随时反击苏芙蕖,同时在算计皇后一事中洗脱罪名。 皇帝,最厌恶他人的玩弄与算计。 届时真相暴露,秦燊可还会疼惜苏芙蕖半分? 恐怕秦燊会恨不得苏芙蕖去死。 张太后欣赏苏芙蕖的紧绷,欣赏苏芙蕖的面无表情,甚至欣赏苏芙蕖恨她。 这种她为刀俎,别人为鱼肉,却又敢怒不敢言的畅快,非当事人不能感受。 张太后刚刚给苏芙蕖好脸色时,苏芙蕖不知道顺着下来。 现在威逼而来的臣服,张太后对苏芙蕖,只会更狠。 她们一站一坐,一高一矮,双眸对视,气氛紧绷。 片刻。 苏芙蕖唇边又荡起笑意。 她认真的看着张太后,眼里毫无笑意。 “太后娘娘说的对,臣妾确实年轻自傲,又翻脸无情。” 苏芙蕖说着话,回身不疾不徐地向张太后走得更近,她唇上的笑意更深。 张太后眉头轻蹙,心里看不惯苏芙蕖这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疯样。 她缓缓拿起茶盏嗅闻茶香,动作雍容,语气极冷:“哀家既然敢说,自然有万全之策。” “你若想试试,哀家随时奉陪。” “只是不知,你苏家能不能冒得起这个风险。” “你若现在反悔…” “哒——”一声茶盏相碰的脆响,扼住了张太后所有要说的话。 张太后震惊地看着苏芙蕖。 苏芙蕖已经拿着方才与张太后碰过杯的茶盏,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她眼里满是丝毫不加掩饰的轻视和挑衅。 苏芙蕖唇边笑意盈盈:“太后娘娘,您也不想高国师是您的人的事情,被陛下知道吧?” 张太后面上的笑骤然消失,神色僵冷至极,胸口呼吸的起伏速度加快,端着茶盏的手摁的泛白。 她抬眼看着苏芙蕖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苏芙蕖依旧笑着,绝色的容颜更加璀璨。 下一刻。 “啪嚓——”一声,苏芙蕖手上的茶盏已经被苏芙蕖重重地放在张太后面前的桌案上,瞬间炸裂。 “太后娘娘,此番,合作愉快。” 苏芙蕖说罢,转身就走,唇上的笑意不减分毫。 张太后看着摁碎在自己面前的极品官窑茶盏,呼吸更为剧烈。 转瞬。 “哗啦——”一片瓷器碎响。 一桌的各色茶盏工具,全被张太后端起摔个粉碎。 宗嬷嬷大惊失色,来不及恭送宸贵妃就转身进门去看张太后。 期冬为苏芙蕖系披风,神色紧张又忐忑。 她不知里面发生了何事,为何太后娘娘会如此暴怒。 期冬有一肚子的疑问,但是她知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娘娘,小心脚下。”期冬扶着苏芙蕖迈过高高的门槛,再次为苏芙蕖撑伞提灯。 不久,坐上回承乾宫的暖轿。 两刻钟后,苏芙蕖回到承乾宫内殿。 张元宝和陈肃宁早就将内殿烧得温暖如春。 上好的瑞炭在炭火炉里滚烫的烧着,没有一丝烟尘。 瑞炭乃是西域地区向皇室特供的极品炭火,优点是质地坚硬耐烧,一条可烧十日之久,且没有一丝烟尘。 缺点便是产量稀少,历代以来只有帝后和太后可用。 还有极个别宠妃、受看重的皇亲国戚或肱骨大臣,可能会得到帝王褒奖厚待,这时才会赏赐瑞炭。 天气一冷,秦燊就命宫务司为苏芙蕖送了瑞炭。 这也算是秦燊有心。 苏芙蕖理所当然的享受。 期冬为苏芙蕖更衣,内室只有她们二人。 “娘娘,太后娘娘是怎么了?好吓人。” “太后娘娘不会报复您吧。”期冬担心关切的小声问着。 张太后算是亲自将陛下养大,一力托举陛下登基之人。 十五年了,陛下极其厚待张太后。 张太后朝野名望一直很好。 若是太后娘娘当真报复她们主子…期冬不敢想。 苏芙蕖看着期冬,唇角勾起浅笑。 “双方手上各有把柄,她如何能报复我呢?” 期冬听到这话安心许多,知道娘娘心有成算便好,其他的她不会多问。 “那就好,若是娘娘需要奴婢去做什么,奴婢绝无二话。” 期冬满眼认真和坚韧,苏芙蕖眉眼弯弯,拍了拍期冬的肩膀。 “放心。” 期冬继续为苏芙蕖更衣。 苏芙蕖看着内殿紧闭的门,唇角的笑渐渐消失。 张太后确实是一位强敌。 她早就派团团去盯着张太后了,但是硬是没找到张太后的软肋。 苏芙蕖能推测出高国师,得益于高国师的‘偏袒’和张太后的自我暴露。 她在冷宫时便假孕,也是提前定好了假孕,她才会冒风险入冷宫,一步步的走下去。 为此,苏芙蕖做了两手准备。 若是假孕被发现,她是什么计谋和说辞。 假孕若不被发现,她是什么计谋和说辞。 当高国师为她诊脉时,她便已经做好暴露的准备。 但是最后高国师默认了她的身孕。 那时苏芙蕖便在猜测,高国师为何不揭发她。 不揭发莫过于两种原因,其一,高国师背后有人,她假孕,会成为她的软肋。 比立时暴露揭发更有用的是将软肋捏在自己手里。 其二,高国师避世已久,无心参与俗世纷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不管。 可是事后高国师并没有离开皇宫,甚至还在帮秦燊办事。 显而易见,其一的可能性更大。 但是这还不够。 她与张太后合谋,她负责引敌上套,张太后则是负责诱敌深入。 陶皇后人被囚在宝华殿,如何能那么容易的调动宫务司的人为其运送落血藤,全都是张太后的假意合谋,暗中帮助所成。 甚至小倪子一直都是张太后的人。 起初苏芙蕖不明白,为何张太后会这么卖力。 直到——团团说,张太后将一个香盒交给陶皇后。 香盒里正是蛇虫散。 苏芙蕖恍然大悟。 原来是陶皇后不知何时知道了张太后有蛊的秘密。 张太后要除掉陶皇后,不仅是为了张氏姐妹,更是为了给自己永绝后患。 若说蛇虫散之事后,苏芙蕖仍没有十成把握确定高国师是张太后的人。 那,高国师在御书房检验蛇虫散和双生情蛊幕后真凶都是陶皇后时,苏芙蕖便有了十成把握。 更何况张太后威胁苏芙蕖时说的话,什么四名太医率先确定有孕小产之事云云。 可笑。 苏芙蕖敢做假孕之事是因为鸠羽在太医院多年,鸠羽暗中已经了解太医院的太医们的医术水平。 鸠羽有信心瞒天过海,她才会用。 苏芙蕖从不做没有准备之事。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当时被发现,她也有办法将假孕之事甩出去。 那时候陶皇后还在、嘉妃还在,张太后也在,她早就有所准备。 所以,张太后绝对不是在太医口中知道的苏芙蕖假孕。 那么到底是谁告诉给张太后的,结果显而易见。 苏芙蕖今日特意去见张太后,确确实实是为了试探,若是张太后敢威胁她,那就正好翻脸。 现在,各自为政。 第207章 失望 第207章 失望 苏芙蕖更衣换上一身轻快的鹅黄色夏装,上面缠着漂亮繁琐的各样蝴蝶云纹,灵动热烈又贵气逼人。 她上榻慵懒地靠在隐囊上,期冬在她身旁桌案上为她烹茶。 闻着袅袅的茶香,苏芙蕖的心跟着越加安定,舒适。 期冬一向是她身边最会煮茶的丫头。 秋雪走进来回禀:“娘娘,温昭仪娘娘求见。” “让她进来吧。”苏芙蕖应答。 秋雪走出去传蘅芜。 少许,蘅芜进门,她化着清淡的妆容,穿着一身极厚的藏蓝色冬装,显得稳重又质朴。 “臣妾参见宸贵妃娘娘,宸贵妃娘娘万福。”蘅芜面色端肃恭敬,礼仪极周到标准的行了一个大礼。 “免礼,赐坐。”苏芙蕖道。 “谢娘娘。”蘅芜谢恩起身坐到苏芙蕖另一侧的次位上。 期冬将煮好的茶,放一盏到苏芙蕖面前,与苏芙蕖对视一眼,又将另一盏茶放在蘅芜面前。 退下。 蘅芜再次起身走到苏芙蕖面前,将苏芙蕖面前的茶盏端起,跪地奉茶。 “臣妾多谢宸贵妃娘娘为臣妾铲除宿敌,娘娘大恩,臣妾无以为报,日后愿意常伴娘娘身侧,略效犬马之劳。” “臣妾祈盼来世能托生成娘娘身边的小婢,当牛做马,效忠一生,再以报全恩情。” 蘅芜认真地说着感谢的话。 其实事成后她便想来向宸贵妃道谢,但是宸贵妃小产,身体虚弱,陛下又不让人随意打扰,所以她才拖到了今日。 蘅芜一听宫女来报说宸贵妃回承乾宫了,她便立刻前来。 苏芙蕖垂眸看蘅芜,接过蘅芜手中的茶盏,轻轻抿一口:“温昭仪不必如此客气。” “咱们本就是同盟,本宫是为你,亦是为自己。” “此次你也受了伤,冬日寒冷,无事便在宫中好好休养吧。” 苏芙蕖为人性子偏淡漠,十几年的日子里,唯有福庆一个交心好友。 若说还曾与谁有感情,或许就是秦昭霖了。 但是她与秦昭霖的感情,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都终止在秦昭霖选陶明珠为太子妃那一日,彻底消散。 苏芙蕖不擅长与其他人建立亲密关系,但凡是主动接近她的人,她都会怀疑居心,思考利弊。 交心、感情,这些东西对苏芙蕖来说太难,也太不可控。 只有利益,才是永恒不变的、稳定的、可靠的盟友。 所以苏芙蕖拒绝了蘅芜的示好。 她们之间的‘友情’,也该停止在皇后倒台那一日。 蘅芜听明白了苏芙蕖的拒绝,她眼中有一瞬间的失落,复又恢复正常。 “是,臣妾明白,多谢娘娘体恤。” “天气寒冷,臣妾不便多做打扰,请娘娘好生休息。” 苏芙蕖颔首应答。 蘅芜行礼离开。 她刚一出正殿门,风雪就争着往怀里钻,她下意识瑟缩发抖。 兰芝赶忙上前为蘅芜披上斗篷,撑伞离开。 “娘娘,天还未亮,您何苦要冒着大雪前来。” 长长的宫道上,兰芝心疼的扶着蘅芜说道。 自从娘娘小产后身体就一直不好,上次暗中受审后,更是身体虚弱至今未愈。 在兰芝看来,宸贵妃娘娘下手干脆利落,为人事不多,又不是个讲排场论资历的。 自家娘娘就算是晚上一两天再去道谢,想来宸贵妃娘娘也不会计较,何苦就为了早这么一两天,伤了自己的身子呢? 蘅芜走得微微气喘,喉咙里吸进冷空气夹着雪又忍不住咳嗽,拼命压着,嗓子里浮起腥甜,被她咽下。 “既然是表达感谢,便要提早来,否则岂不是不将人家放在心上。” “人家不计较是人家宽容大度,我的心却难安。” 谁都不能理解蘅芜这十几年来日日夜夜被折磨、煎熬的滋味,几乎是生不如死。 她想尽一切办法都无法报仇,甚至…她就算是一死,都无法对陶皇后造成什么伤害。 宸贵妃的出现,不亚于是她黑暗人生里投进来的一束光。 无论宸贵妃的目的是什么,她的心愿都已经达成,她便发自内心的感谢和解脱。 兰芝看着自家娘娘如此,心中更是酸涩苦楚。 自家娘娘冒着巨大的风险,付出一切,陶皇后却还是留了一条命在。 “娘娘,您太辛苦了,奴婢看着真是心疼。” “上天不公,为何要让恶人投生到钟鸣鼎食之家,害的人好苦。”兰芝发自内心的不平。 她们这些人在宫外时,为了几个铜板就能打的头破血流。 入了宫兢兢业业、努力求生,唯恐行差踏错,性命不保。 她们活得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却只能成为上位者随手利用、杀戮的棋子。 苍天不公。 蘅芜神色却很淡漠,听到兰芝的话,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 “天道自有法则,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这十几年中,她也曾不平、怨怼、愤恨,无数次午夜梦回,她不知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何她有记忆起便是孤儿,为何入宫,又为何被陶皇后选中,为何卷入这一场场身不由己的争斗中难以喘息。 她恨,恨这种命运不由自己掌控的绝望。 但是她无力改变,只能拼命抓住所有看似能成功的救命稻草。 直到陶皇后被废,她的一切怒火都被渐渐抚平。 蘅芜已经付出了自己的所有,却仍旧只能换来陶皇后被废,而不是去死。 那便是天意了。 能让陶皇后失去自己最在意的权势、地位,蘅芜认命了。 风雪越来越大。 天,渐渐亮起来,但始终压着沉沉的阴。 陆元济接到御前的命令后,赶往承乾宫为苏芙蕖把脉。 苏芙蕖恢复的很好,连调理的药都不用喝,只需日常膳食多添两味药膳,缓缓温补即可。 至于避子汤。 陆元济是用最温和的药方制成奉上。 他道:“娘娘小产不久,若过早孕育,恐伤身体。” “陛下的意思是龙嗣没有娘娘重要,让娘娘先顾好自己的身子。” 苏芙蕖面色不变与陆元济说两句客套话,便让张元宝送陆元济离开。 一个时辰后,秦燊下朝。 秦燊刚走进御书房外殿便感受到迎面扑来的暖意,外殿中央还放着一个烧得正旺的炭火炉。 他内力强悍,受的住寒冷,冬日便不爱燃炭火,他轻易不会让后妃来御书房伴驾。 因此,御书房每年冬季几乎都是冷冰冰的凉。 今年,是为了苏芙蕖才点着的第一盆炭。 御书房也暖起来了。 这种暖不是让人心烦的干热,而是像动物皮毛般的温热,还算舒服。 秦燊厚重的朝服遇上温暖的热气,泛出阵阵湿寒,本想直接走入御书房内殿,但突然想到什么,脚步一顿。 “更衣。”秦燊站在外殿命令苏常德。 “是,奴才遵命。” 苏常德看向小叶子,小叶子立刻捧着被烘热的常服迎上来。 一番折腾,快速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苏常德非常清楚陛下的意思。 不要发出动静来吵宸贵妃娘娘。 秦燊换好衣服入内,御书房内殿静悄悄,一个人都没有。 他竟然下意识有一丝失落。 苏芙蕖为人大胆,经常没规矩。 她在御书房伴驾时,十日有八九日都会等着他下朝进御书房时,从门后跳出来吓他,或是扑上来抱他,甜腻腻的声音说想他。 小孩子的把戏。 秦燊自幼习武,武艺高强,又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敏锐。 每次苏芙蕖扑过来,他一开门便能感知到,不过是顺着她的意,陪她演罢了。 权当是无聊生活中的一点趣味。 不知不觉中,竟然差点将他养成习惯。 心底这一丝失落极快被秦燊抚平。 昨夜他顾念苏芙蕖的身体,亲近虽是点到即止,但到底是折腾了一个时辰,苏芙蕖身子虚弱,不堪疲累,不能来门口迎他,也是常理。 秦燊落座龙椅,刚想拿起上好的狼毫笔批阅奏折,手又是一顿。 复又起身向暖阁走去。 苏芙蕖昨夜耗了体力疲惫,今日应当早点用早膳再休息。 “嘎吱——”暖阁门被秦燊亲自推开。 整洁、干净、一尘不染。 没有一个人。 秦燊的脸色瞬间阴沉,胸口呼吸起伏都深了许多。 片刻。 他转身坐回龙椅,开始批阅奏折。 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殿外。 小叶子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悄悄和苏常德说宸贵妃娘娘已经走了的事。 他实在不敢和陛下说啊。 苏常德听到后,头皮麻了一瞬。 恨不得给小叶子一肘子。 “小盛子是怎么教你的?” “没用的崽子!”苏常德生气低喝训斥。 若是陛下刚回来时,小叶子机灵点禀告此事,陛下或许会不悦,但总好过现在这样僵持尴尬。 苏常德非常清楚陛下的心思。 现在他还怎么开口说宸贵妃走了? 小叶子这不是给他找麻烦呢嘛? “师公消消气,都是徒孙的错,惹得师公操心了。”小叶子跪地磕头认错。 “徒孙现在就去和陛下禀告宸贵妃娘娘已经走了之事。” 苏常德眉头皱得更紧,小叶子刚要起身进去禀告秦燊,苏常德就对着小叶子屁股踢了一脚,把小叶子踢的一个踉跄。 “你这不是蠢货吗?”苏常德怒道。 小叶子赶忙又继续磕头跪好。 稍顿。 苏常德拽着小叶子的耳朵站起来。 他低声命令道:“你,现在赶紧悄悄去承乾宫求宸贵妃娘娘,央着宸贵妃娘娘…” 话还没说完,内殿传来秦燊的声音。 “苏常德。” “奴才在!”苏常德甩开小叶子,立刻整理衣着推门恭敬入内。 一入内,苏常德浑身一僵。 他看到了打开的暖阁门…里面空无一人。 苏常德本就弯着的腰,更低了。 “将御书房的炭火都灭了,把窗子打开。”秦燊面无表情的吩咐,平静如常。 苏常德心中像是猫挠狗咬一样七上八下。 他迟疑一瞬,说道:“陛下,宸贵妃…” 宸贵妃三个字刚出来,秦燊凌厉阴沉的视线就已经扫视过来,苏常德后面的话都被噎在嗓子眼里不敢说。 他是想说炭火是宸贵妃娘娘命小叶子准备的,宸贵妃娘娘是关心您的啊,陛下!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应声,走到窗边试探性的打开半扇。 “全打开。”秦燊道。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把所有窗户都打开,冷风混着雪粒飕飕的吹。 苏常德下意识凉得一抖,好在他伺候陛下多年,冬日贴身穿着的都是皮毛,不算冷。 秦燊继续垂眸处理政务。 苏常德悄悄退下不再打扰。 呼呼的冷风吹进,苏芙蕖留在空气中那抹淡淡的幽香很快就被吹散,消失。 “师公,徒孙还去找宸贵妃娘娘吗?”小叶子小心翼翼问。 苏常德不耐烦摆手:“去去去,别添乱了,把炭火灭了。” 小叶子不明所以应下去灭炭火。 苏常德看着小叶子的背影,不畅的气,缓缓顺了。 到底是十六岁的小太监,一直又不曾进陛下的身,能办得成什么事? 还得历练呢。 深夜。 秦燊处理完政务躺在暖阁的床上。 枕着的软枕有些硌,他把软枕一拿,底下赫然放着那本《驭夫十八术》。 秦燊脸一黑,直接把书扔了,撞到墙上摔下来。 复又躺下,合眼睡觉。 闭上双眼,脑海中全是《驭夫十八术》里的内容。 只是主角换成他和苏芙蕖… 秦燊猝然坐起,烦闷至极。 昨日让苏芙蕖和他复刻书上的内容,结果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半晌。 “苏常德。” “奴才在!” “摆驾承乾宫。” 第208章 宠惯 第208章 宠惯 秦燊来时气势汹汹,苏常德那嘹亮的嗓门差点把承乾宫的房顶冲开。 “陛下驾到——” 苏芙蕖正躺在床上睡觉,猛地听到这么一声,被吓醒了,心中一跳。 不等她心情平复下来起身,秦燊已经裹着满身的风雪进门。 秦燊径直走到苏芙蕖床前,一把扯开床幔,扑进来一身寒气。 苏芙蕖冷得一个战栗,本还有些迷蒙的大脑立刻清醒。 她抬眸看向秦燊阴沉的脸。 “……” 大半夜跑来冷脸,苏芙蕖很想骂人。 不等苏芙蕖反应,秦燊已经俯身压上来,他霸道的吻上苏芙蕖的唇。 不是吻,说是撕咬更恰当。 没有一点温情,全是蛮横的占有。 他们之间虽有一层锦被隔着,但秦燊披风未褪,寒气仍是顺着秦燊的身体往苏芙蕖的脖颈里钻。 苏芙蕖推着秦燊的胸膛,秦燊吻得更深。 推的力道加大。 秦燊直接将苏芙蕖的双手手腕抓在一只大手里,摁在头顶禁锢。 另一只手在苏芙蕖身上肆意游走,带起一阵麻痒和勾心的颤抖。 秦燊吻得厉害,丝毫没有舒适感可言,但手却是稳稳的走在苏芙蕖的敏感之处,让她的身体被动的化成一滩春水。 上下的反差,强势的带动着苏芙蕖的情绪。 直到苏芙蕖被吻的快上不来气。 终于停下。 两人距离极近,喘息都像是互相侵吞着对方的空气。 秦燊仍没放下禁锢着苏芙蕖手腕的手,他眸色黑沉,在幽暗的烛火映照下更显得深不可测。 他静静地看着苏芙蕖,辨不清情绪。 “陛下,你这样我好难受。”苏芙蕖声音染着初醒的暗哑和被吻的媚意,听在人耳朵里像是带着钩子的撒娇。 秦燊听闻,缓缓靠近苏芙蕖的耳畔,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的耳廓上。 “朕就是让你难受。”磁性低沉的声音响起。 “有病。” 这两个字是苏芙蕖在心里说的。 苏芙蕖也开始冷脸。 秦燊完全没注意到,或者说,秦燊根本就没想注意苏芙蕖的脸色。 他一下又一下吻着苏芙蕖的耳垂、脸颊、脖颈… 但是这一次,苏芙蕖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哪怕她的身体被秦燊惹的微微颤抖。 殿内一时间安静的吓人。 唯有亲吻的声音,清晰可辨。 “……” 半晌。 秦燊咬在苏芙蕖另一侧锁骨上,留下一个明显的齿痕。 “又和朕闹别扭?” 秦燊略抬起身,直直地看着苏芙蕖,眼里是不悦的审视。 还没人敢这样三番四次的和他闹脾气。 苏芙蕖就是让他给惯坏了。 偏偏这个毛病改不过来了。 倔得要命。 要不是苏芙蕖长得好,又好睡,他不会再来了。 “陛下不是只想让臣妾难受么。” “那臣妾怎么好意思出声。” “……” 秦燊被一噎。 他一时间竟然说不好,苏芙蕖这是顺从还是挑衅。 秦燊胸口呼吸起伏加剧,胸膛里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好。” “那你便忍着吧。” 秦燊放开苏芙蕖的手。 苏芙蕖没有挣扎。 吻越来越炙热缠绵,但苏芙蕖仍旧没有回应。 秦燊的衣服渐渐凌乱。 当他想进入正题时,下意识想去安抚苏芙蕖。 这是他们一直以来床榻上的习惯。 苏芙蕖总是又娇又媚还爱撒娇。 他有时候是力气大了不行,力气小了也不行。 难伺候得很。 所以秦燊不知不觉养成了一个开始时要先安抚的习惯。 不然苏芙蕖喊不舒服,他还要忍。 结果秦燊这次抬眸对上苏芙蕖冷冰冰的眸子,他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胜过腊月的天。 苏芙蕖明明脸颊泛红,身体软成一滩,已经是情动至极。 但偏偏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秦燊暗自咬牙。 他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养不熟的白眼狼。 殿内安静半晌。 秦燊翻身下床,整理衣服,转身离开。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给苏芙蕖丝毫挽留的机会。 苏芙蕖也没有挽留。 她把秦燊落在床榻上的披风,狠狠扔在地上。 这一幕,刚好被折返回来拿衣服的秦燊看到。 “……”空气有一瞬间的僵硬。 秦燊面色铁青。 转身拂袖而去。 苏芙蕖不管,转头唤来值夜的张元宝把床榻上的被褥都换了。 秦燊回到御书房,满脑子都是苏芙蕖看他冷冰冰的眼神,以及扔他披风时那不耐烦的模样。 与昨日缠着他撒娇的苏芙蕖,简直是两个人。 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说的就是苏芙蕖。 都怪苏太师,怎么教女儿的? 没有一点女儿家的柔顺和婉约。 秦燊被气得睡不着,干脆处理政务。 苏常德在一旁小心翼翼的磨墨。 他心中叫苦不迭。 这两位祖宗,又闹得什么脾气。 陛下从前从不与后妃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或者说,陛下从不在意后妃干什么。 但话又说回来。 从前后妃也没人敢这样对陛下。 “陛下,宸贵妃娘娘或许…” “你最好把嘴闭上。” “……”苏常德立刻闭上嘴。 半晌。 “今天她去见谁了?” “谁又给她气受了。”秦燊僵着脸问道。 陆元济曾说,女子小产与生产差不多,产后血虚,瘀血冲心,都会引起体内情绪起伏剧烈。 若是情况严重,甚至可能会引起轻生行为。 秦燊权当苏芙蕖是身体不适才闹脾气。 否则按照苏芙蕖原来的性子,就算是心里骂他,嘴上也会乖乖说好话,怎么会这样对他。 待苏芙蕖痊愈后,如果再敢与他耍性子,他绝对不会再宠惯。 后宫又不是只有苏芙蕖一个女人。 第209章 动心 第209章 动心 苏常德道:“回陛下,宸贵妃娘娘早上醒来听说太后娘娘传召过,不想让陛下为难,太后娘娘不悦,便先去拜见了太后娘娘,约呆三刻钟。” “后来温昭仪去拜见宸贵妃娘娘,约呆一刻钟就走了。” “此外宸贵妃娘娘一直在承乾宫休息,再没其他事情发生。” 苏常德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和盘托出。 又想起陆元济看诊之事,道:“陆太医为宸贵妃娘娘把脉,说宸贵妃娘娘恢复的很好。” “避子汤选择的是最温补的汤药,对身体无碍。” 提起陆元济和避子汤,秦燊原本胸膛里的怒气缠上莫名心虚。 片刻沉默。 秦燊道:“派人告诉太后,宸贵妃身体不适,无事便不去看她了。” 之前张太后邀请苏芙蕖品茶念经,还亲自给苏修竹和裴静姝赐婚。 那时秦燊以为张太后喜欢苏芙蕖,至少是想要拉拢苏芙蕖。 他便默认赞同两人来往。 但是近日发生的事情都在告诉秦燊,张太后并不喜欢苏芙蕖,不仅不喜欢,甚至可能讨厌。 那便没必要再来往。 徒增是非。 到底是他允许张氏姐妹入宫,让张太后的心发生了偏移。 “明日朕下朝,传淑昭仪伴驾。”秦燊吩咐。 淑昭仪正是张太后的嫡亲二侄女,张元钰。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应下。 秦燊回暖阁休息。 第二日。 秦燊下朝,比张元钰来得更早的是蘅芜的死讯。 “陛下,温昭仪娘娘薨了!”小盛子作为宫务司总管,带着宫务司的几个亲信太监,跪在秦燊面前回禀。 他的心很沉重。 昭仪以上皆是高位妃嫔,生死不是小事,更何况温昭仪娘娘是伺候陛下多年的老人,死得又是那么… 苏常德伺候秦燊更衣的手一顿,悄悄觑着陛下的脸色。 秦燊的眉头皱起,看向小盛子。 “怎么薨了?” 温昭仪虽一直体弱,但他这么多年也一直让太医院好生照料,从不曾有大事。 前段时间确实受了刑,可苏常德下手有分寸,不会让温昭仪落下病根。 昨日还好端端的去拜见苏芙蕖,今日怎么就死了? 小盛子咬牙,硬着头皮从衣袖里拿出一封信,双手恭敬奉给秦燊。 “陛下,温昭仪娘娘…是悬梁自尽。” 这话一落,御书房内冰冷一瞬。 妃嫔自戕是大罪,这是对皇室的挑衅,甚至是诅咒。 可祸及父母亲族,轻则训斥、罚俸,重则降职、罢官,剥夺其家族女子入宫的权力。 但是这一切都与温昭仪无关。 他们都知道,温昭仪蘅芜是孤儿,没有亲眷。 秦燊面色紧绷,接过小盛子手里的信,上面写着:蘅芜绝笔。 打开信件,里面足足有三张纸,写满了规整的字迹。 【陛下亲启: 臣妾蘅芜,罪孽深重,上愧天地与陛下,下愧小产没了的孩儿,每日想起,锥心之痛,实难忝居昭仪之位。 今,自我了断,非怨怼皇室,只是心愿得偿,再无牵挂,请陛下恕罪,照顾己身, 莫为臣妾一己之身而伤怀。 十五年前,陛下登基,臣妾本是宫务司奉茶宫女,被陶皇后看中,安排至御书房奉茶。 那时臣妾不知缘由,只以为是侥天之幸,方得陪侍陛下。 臣妾见陛下英姿伟岸,气宇轩昂,心中自惭形秽,更为恭敬,绝无半分沾染之心。 中秋节,陛下开设家宴团圆,臣妾思及身世,甚是感伤,寻曾经至友翡翠,暂排思乡之苦。 不曾想翡翠早已被陶皇后暗中收买,在臣妾饮食中下有媚药,臣妾方才僭越爬床。 事后,幸得陛下宽宥,免臣妾死罪,册封位分……】 蘅芜说了很多,都是过去之事,包括她是如何发现翡翠被陶皇后收买,又是如何被陶皇后利用翡翠暗害。 后来蘅芜为了报仇,投奔嘉妃,也就是现在的赵美人。 赵美人让她暗中蛰伏,等候时机,却并不是真心实意帮她。 直到土三七事件,蘅芜接到赵美人授意,前往承乾宫攀污皇后。 结果又失败。 再后来,册封贵妃大典上,蘅芜深陷嫌疑,难以翻身,她意识到这是自己报仇的最佳时机,便央求苏常德见秦燊,揭发陶皇后。 【臣妾已倾尽全力,算得上为孩儿报仇,再无遗憾,又无亲眷,孤身一人,便决心一死,希望陛下谅解。 臣妾这段时间已在宝华殿为陛下祈福,请求上苍将臣妾未完之寿禄,悉数加于陛下之身。 愿陛下长乐无极,寿禄永昌。 蘅芜绝笔。】 秦燊看完这封信,面色恢复如常,唯有眸色越加晦暗。 他把这封信重新叠好交给苏常德:“这封信在温昭仪下葬时一起烧掉吧。” “是,奴才遵命。” 秦燊看着跪地等候旨意的小盛子。 “温昭仪体质虚弱,突染恶疾薨逝,追封温嫔,葬于妃陵。” “生前服侍宫人,疏远者重回宫务司再行分配,亲近者守妃陵三年,赏一百银,放归家乡。” “温昭仪葬礼,由礼部全权负责,宫务司配合。” “是,奴才遵旨。”小盛子接旨。 门外等候小叶子通传的苏芙蕖,顺着大开的窗子听到了秦燊的旨意。 她眉目渐渐舒缓。 “不必对陛下说本宫来过。”苏芙蕖对小叶子道。 小叶子一愣,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宸贵妃已经带着宫人离开,徒留他在原地半张着嘴,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出来。 方才陛下在里面议事,他不敢随便通传,便让宸贵妃稍等了一会儿。 怎么就这么一会儿,宸贵妃就走了?? 天知道,他看到宸贵妃的时候是多么开心! 怎么又走了! 苏芙蕖来此本就是接到宫务司的消息,听说蘅芜自尽薨逝,她想为蘅芜求个体面的身后事。 秦燊既然给了蘅芜体面,那么她便不用再见秦燊。 “娘娘别难过,温昭仪娘娘活得辛苦,薨逝也是一种解脱。”秋雪站在辇轿旁安慰道。 苏芙蕖面色不变。 一阵寒风刮过,冻得人脸颊发疼。 她淡淡道:“人只要活着就有无限可能,她所谓的解脱,只会亲者痛,仇者快。” 秋雪颔首,又道:“可是温昭仪娘娘是孤儿,没有亲者,许是温昭仪娘娘实在太痛苦,没有活着的意义,这才挨不下去。” 这话说出来,苏芙蕖微微一怔。 她脑海中出现昨日蘅芜感谢自己时说的话: “臣妾多谢宸贵妃娘娘为臣妾铲除宿敌,娘娘大恩,臣妾无以为报,日后愿意常伴娘娘身侧,略效犬马之劳。” “臣妾祈盼来世能托生成娘娘身边的小婢,当牛做马,效忠一生,再以报全恩情。” 如果,昨日她没有拒绝蘅芜,而是应允蘅芜在自己身旁长伴效劳。 蘅芜会不会就不会选择自尽呢? 这个念头出现一瞬就被苏芙蕖抛出脑后。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每个人也不必承担他人的生命之重。 将活着的信念、意义、价值,全部寄托到其他人身上,其本身就是虚无,乃无根之萍。 《孟子》中曾说:“人必自重,而后人重之。” 如果自己都放弃了自己,其他人更不会在意。 她若是蘅芜,既然抱着自绝之心,那还不如来求她,她没准会给她行个方便,让她能毒死陶皇后。 不过,既然蘅芜已死,临终前又曾见过她,愿效犬马之劳。 那毒死陶皇后之事,便由苏芙蕖代劳了。 算是苏芙蕖为这场盟友之情,彻底画上句号。 “臣妾参见宸贵妃娘娘,宸贵妃娘娘万福。”一个温柔地女声响起,打断了苏芙蕖的思绪。 苏芙蕖看向宫墙旁行礼的女子。 女子约莫十八九岁。 她梳着随云髻,配着简约的兰花发饰,身穿瓷白色宫装,外套飘逸大袖衫,上面绣着银白色鹤纹,披着浅色披帛,行动时如同从古画走出。 当真是清婉脱尘、飘飘如仙。 苏芙蕖没见过她。 但是如此做派和与张太后略有相似的眉眼。 苏芙蕖知道,这是淑昭仪,张元钰。 “淑昭仪免礼,去见陛下吧。”苏芙蕖慵懒地靠在辇轿上说道。 张元钰却并不肯让路,反倒行礼再道: “臣妾多谢贵妃娘娘抬举,若非贵妃娘娘引荐,恐怕陛下还不知臣妾是谁。” 苏芙蕖正眼落在张元钰身上,看到张元钰乌黑的发顶。 她勾起玩味的浅笑。 干脆利落道:“你不会以为你这样说,就能让陛下厌恶本宫吧?” 宫中但凡眼明心亮之人,谁不知陛下最厌烦的就是女人送女人。 张元钰脸色一僵,大惊失色的模样。 不等她继续表演。 苏芙蕖已经道:“回宫。” 辇轿继续走。 秋雪看不惯淑昭仪的做派,直接借着护送辇轿,将淑昭仪撞开,嘴上却关心道: “淑昭仪娘娘小心,您不让路,辇轿无眼,万一伤了您可怎么办。” 秋雪还顺手扶住要被撞得‘倒下’的张元钰。 她笑得亲切。 张元钰计谋失策,看着眼前笑得开心的奴婢,暗自厌恶。 她默不作声收回被秋雪扶住的胳膊,面色柔和道:“多谢你了。” “劳烦秋雪姑娘在宸贵妃娘娘面前替本宫美言几句,本宫是真心感谢,绝无他意。” “望宸贵妃娘娘能原谅本宫初入宫的过错。” 秋雪对张元钰行礼:“淑昭仪娘娘客气。” “奴婢告退。” 秋雪说罢转身快步去追远去的辇轿。 她离开时暗自翻白眼。 淑昭仪可真是会装模做样。 刚下完大雪,外面冷得快冻死人,淑昭仪还穿的那么少,胳膊一摸冰冷的像个死人。 真豁得出去。 她们一行人渐远消失。 张元钰脸上谦卑之态消失,面无表情地继续走。 待进入乾清宫时,又恢复成谦卑温婉的模样。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张元钰行礼。 她悄悄抬眼看坐在龙椅上批阅奏折的秦燊。 两个人的距离比起在万寿节天子和臣子的距离,要近得多。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传说中的陛下,对比万寿节那日的威严、骇人和让人不敢多看的霸气。 此时换上常服的陛下,显得低沉温润,也更能让人注意到陛下的俊美无双。 张元钰的心微微触动。 陛下是天子,天下中最出色、最有权柄的男儿,没想到长得也是如此出众。 很难让人不动心。 第210章 逼死 第210章 逼死 秦燊批阅完手上的奏折,腾出空来抬眸看张元钰。 第一眼就看到张元钰眼睛里的情欲。 他双眸微眯,厌恶是第一反应。 其次才注意到张元钰的长相和穿着。 不得不说,有几分姿色。 但是太过做作,眼里的情欲也有些让人倒胃口。 “免礼,赐坐。”秦燊面无表情说道。 “谢陛下。”张元钰浅笑谢恩起身。 她没有入座,反而柔声问道:“陛下,让臣妾为您磨墨吧?” 秦燊拿起新一封奏折的手一顿。 刚要说话。 苏常德就从门外走进,附在秦燊耳边,将方才之事悄悄回禀一遍。 秦燊听苏常德说,方才苏芙蕖想来求见他时,他拿着奏折的手微微一紧。 待听到张元钰和苏芙蕖在宫道上相见发生的事情时,秦燊眸色一冷。 张太后三番两次找苏芙蕖,苏芙蕖还在他面前举荐张氏姐妹。 不就是张太后施压,想让苏芙蕖引荐张氏姐妹么? 他让张元钰伴驾,是想堵住张太后的嘴,让张太后别总是打苏芙蕖的主意。 但是眼下看张元钰的表现…未免心太大。 秦燊摆手,苏常德退出去。 “……” 秦燊没理会张元钰。 殿内恢复安静。 张元钰便这样站着等,从最初的心神荡漾到心神不宁。 不说话冷脸的陛下,仿佛又变成了万寿节上那个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帝王。 张元钰回想自己方才说的话,并无不妥。 但是她还是跪地道:“臣妾失言,请陛下责罚。” 片刻。 张元钰的心已经彻底慌乱,勉强深深呼吸才能压住躁动的情绪。 “臣妾…” “苏常德。” 张元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秦燊呼唤苏常德的声音打断。 “奴才在。”苏常德进门应答。 “张氏妇德不修,妄图窥探朝政,本该重罚。” “然,念其初犯,看在太后颜面,不忍多加苛责。” “故,贬为六品贵人,禁足一个月,静心思过,以儆效尤。” “命宫务司传旨去吧。” “是,奴才遵旨!” 苏常德干脆应下,行礼转身就走,没给张元钰任何狡辩翻盘的时间。 张元钰被打个措手不及,惊得瞪大眼睛。 她才说几句话,就被陛下贬斥了?? “臣妾只是想服侍陛下,绝无窥探朝政之心,求陛下宽恕。”张元钰磕头求饶,声音娇弱不已,含着浓浓的委屈。 入宫后,她与张元璟见过张太后一面。 张太后说,陛下偏爱温婉柔弱的女子。 张元钰承认宸贵妃的美貌,艳丽无双,自己难敌,但她总能有个七八分姿色,乃江南第一美人。 只要徐徐图之,取代宸贵妃只是时间问题。 世间哪有男人不爱新人呢? 秦燊听到张元钰的声音却只觉得烦躁。 他一向不喜欢太做作的女人,让人觉得虚伪。 张太后的亲侄女,怎么是如此浅薄之人。 “你回去吧。”秦燊冷漠道。 张元钰眸子里浮出盈盈水雾,抬眸看着秦燊,试图想引起秦燊的怜惜。 可是秦燊眸子里唯有黑沉。 “臣妾告退。”张元钰不甘心地行礼退下。 她不能再继续惹怒陛下,不然恐怕不是降位这么简单。 御书房内终于恢复平静。 没有碍眼的人,秦燊的心渐渐平和。 但空气中若隐若现的桂花香还是让人不喜。 “苏常德。” “奴才在。” 苏常德立刻进门。 “奴才已经命小叶子去宫务司传旨,不消一炷香便能六宫皆知。” 秦燊颔首。 “更衣。” “将御书房的窗子打开。” “是,奴才遵命。” 苏常德先是伺候秦燊更衣,随即将窗子打开。 那股桂花香很快消失。 “摆驾承乾宫。”秦燊道。 在帝王移驾承乾宫的间隙,贬斥张元钰为贵人的消息在宫中散开。 宝华殿念经的张太后,本来一早听到御前的人来传话就心有不悦,御前的太监说: “宸贵妃娘娘身体不适,无事便不能来为太后娘娘请安。” 宸贵妃不能来向她请安,传话的却是御前的人。 皇帝太过宠惯苏芙蕖了。 张太后心中不满,又在听到宗嬷嬷说,陛下传了张元钰陪驾时消散大半。 结果还没过多久,皇帝把张元钰贬为贵人了。 昭仪和贵人之间,一个是五品,一个是六品,看着距离不大,却如同隔着山海。 昭仪是一宫主位,可以亲自抚育后代。 贵人呢?不过是个低位妃嫔。 “啪哒。”张太后把手上的念珠掼在面前桌案上发出刺耳的响动。 “哀家亲自选中的好儿子,现在就是这样报答哀家的!”张太后气得胸口起伏。 她十五年蛰伏,求的是什么?不就是秦燊的尊重和爱戴么? 父亲功高盖主,为求自保和张氏延绵不断的荣耀,只能自请辞官归隐、告老还乡。 换得张氏兄弟、族人仍旧能在官场有一喘息之机。 待有朝一日,若陶皇后倒台,张氏女入宫为妃,培养下一任帝王。 她们张氏还能死灰复燃。 若是陶皇后不倒台,陶皇后捏着自己的命脉,她只能暂避锋芒。 届时借着秦燊的手,将张氏之女塞入东宫也可。 总之,最迟一两代后,张氏必然重现京城核心官场之上。 现在呢? 陶皇后是倒了。 秦燊却不肯给她张氏一点荣耀和念头。 反倒是天天围着苏太师的女儿乱转! 色令智昏。 苏太师十几万雄兵,配上苏芙蕖这个野心勃勃的心机女子。 大秦,危矣。 “太后娘娘,您上了年纪,万万不能动怒。” “陛下一向尊重娘娘。” “奴婢打探到的消息是,陛下正在处理军机要务,让二小姐先行落座等待。” “但是二小姐得宠心切,想要伺候笔墨。” “这才惹得陛下误会生气。” 宗嬷嬷为张太后泡茶,忙出声安抚着张太后。 张太后将茶盏里的茶水一饮而尽,重重的放在桌子上。 理智上她明白,这些事情不能急,绝非一日之功。 秦燊对张元钰的处置,虽没留情,但是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张太后感性上,不能不急。 张元钰,她是抱着极大期待的,现在这么不中用。 难不成她要抬举张元璟吗? “这几日找个机会,悄悄让张元璟来见哀家。”张太后蹙眉道。 “是,奴婢遵命。”宗嬷嬷应声。 承乾宫。 苏芙蕖歪靠在榻上休息,手上还拿着布制短绳索,狗毛毛在她身旁追着玩。 秦燊没让人通传就直接走进内殿。 这次厚重的大氅脱在外殿了。 他一眼就看到慵懒躺在榻上容貌艳丽的苏芙蕖。 她梳着坠马髻,穿着轻薄的藕粉色梅花云纹宫装,太阳混着雪照耀进屋内的光晃在她身上,宛若给她镀上层光影的亮纱。 秦燊微微一怔,眼里闪过惊艳。 “汪汪!”狗毛毛朝着秦燊叫,态度并不友好。 它还记得味道,上次就是这个男人来了,它就被抱走了! 苏芙蕖收回在狗毛毛身上的视线,抬眸看向秦燊,像是才看到秦燊进门。 她捂着狗毛毛的嘴,起身叫宫人把狗毛毛抱走。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苏芙蕖对秦燊行礼。 秦燊径直坐到榻上。 不说话。 他就静静地看着苏芙蕖。 苏芙蕖也不说话。 片刻。 “免礼。” “你今日去御书房何事?”秦燊问。 “谢陛下。” “臣妾有六宫之权,听宫务司的人来报,温昭仪薨逝,想请陛下拿个主意。” “臣妾等候时听到陛下的决策就离开了。” 苏芙蕖中规中矩的回应着,卷翘的睫毛微垂,非常顺从的模样。 或者说是冷漠。 秦燊眼眸一暗,下颌线紧绷。 “温昭仪怎么找了你,第二日就死了?”秦燊问。 苏芙蕖身形一僵。 她抬眸看向秦燊。 直白问道:“陛下是在怀疑臣妾逼死温昭仪么?” 气氛瞬间紧绷。 第211章 算了 第211章 算了 秦燊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倔强的苏芙蕖。 心中一股憋闷更胜。 他知道他的话不好听,但是苏芙蕖也是真执意要和他僵下去。 “过来。”秦燊命令道。 苏芙蕖垂眸。 空气微微凝滞。 下一刻,苏芙蕖被秦燊拦腰抱起,强势压在床上。 “你就半分软都不肯服,非要和朕较劲?” 秦燊幽深的眸子直直地看着苏芙蕖的双眸,像是要透过这双漂亮却冰冷的瞳孔看到苏芙蕖的内心。 苏芙蕖的眼神不避不让,同样看着秦燊。 “这不是陛下想要的么?” 秦燊不解蹙眉。 “朕何时想要让你与朕较劲了?” 那夜御书房苏芙蕖主动求见,他们不是相处的很好么。 谁知道苏芙蕖怎么一大早上离开,再见到他就没有个好脸了。 苏芙蕖欲言又止,偏过头不去看秦燊。 又来了。 秦燊非常不喜欢苏芙蕖这一点! 从入宫就开始了。 苏芙蕖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选择不回答,冷战,什么都不在乎。 死猪不怕开水烫。 他却很难受。 没人敢不回答他的问题! 秦燊最讨厌有人话说到一半! 沉默半晌。 秦燊放在苏芙蕖身侧支撑的手缓缓攥紧,骨节泛白。 “说话。”秦燊的声音很冷,他的耐心快要到达极限。 “……” “芙蕖。” “朕是在意你,你能不能别这么任性。” 秦燊尽量放软声音,在苏芙蕖耳边说道。 他闻到苏芙蕖身上特有的幽香,觉得躁动的心略略被安抚。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苏芙蕖脸颊上。 当他还要再亲时,苏芙蕖又偏头躲过。 这次秦燊是真没耐心了。 他刚要发火。 苏芙蕖闷闷的声音道:“陛下是骗子。” “什么在意臣妾,全都是说来哄臣妾的话。” “你根本不在意臣妾。” 话语微微一顿,苏芙蕖声音更闷,夹着一丝不易人察觉的委屈和自嘲。 “一直以来都是臣妾犯贱。” 犯贱。 这两个字说出来就太严重了。 秦燊的心一拧。 他掐着苏芙蕖的下巴,迫使苏芙蕖正脸看自己。 “朕今日为你惩治了淑贵人,还对太后说,以后你可以不去和她请安。” “你入宫半年,朕就让你做贵妃,许你六宫之权。” “你几次闹小脾气,朕都包容。” “这还不能证明朕对你的在意么?” “你又何必说自己犯贱这样难听的话。” 秦燊蹙眉看苏芙蕖。 苏芙蕖抬手扫落秦燊抓住自己下巴的手。 秦燊没有在意,只是认真地看着苏芙蕖。 “陛下,你是真的在意我吗?” 苏芙蕖双眸闪闪,含着晶莹的期盼和强求的偏执。 她像个没安全感,执意要个回答的孩子。 “当然。” “若非在意,朕怎么会三番两次来找你。” “但你也不要恃宠而骄…” “那我想要让你抱我。” 秦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苏芙蕖打断。 他听到苏芙蕖的话一怔。 苏芙蕖已然伸手张开双臂等着。 “抱我。” 娇软又霸道的命令。 秦燊心一软。 他俯身将苏芙蕖抱在怀里,带着苏芙蕖一里一外的躺在床上。 两个人抱的很紧,密不可分。 彼此呼吸和气息逐渐交缠。 “孩子没了,我很伤心。但我想着,陛下或许和我一样伤心。” “所以小产那一个多月,我没去找陛下,更没让人打扰陛下。” 苏芙蕖抱着秦燊的手更紧,压抑着情绪。 她的脸埋在秦燊的胸膛,声音被挤得微微变形,带着沉重和酸涩。 “陛下除陪臣妾用过两次膳,也再没找过臣妾。” “我知道,我们都受了伤害,需要时间来治愈心病。” “可是,臣妾还是难过。” “……”秦燊听着苏芙蕖委屈的声音,心里提起的一根弦,更加紧绷。 那一个多月确实政务繁忙,但秦燊并非是腾不出时间。 他不来看苏芙蕖的原因,更多在于——愧疚和逃避。 秦燊看到苏芙蕖痛苦,他就升起无端的恼怒和愤恨。 他不想让苏芙蕖伤心难过,但是他无能为力。 最后只能用处理朝政来麻痹、减轻自己的负罪感。 这些事他不能对苏芙蕖说。 没想到让苏芙蕖更难受。 秦燊抱着苏芙蕖的手更紧。 “我身体痊愈后,特意请教鸠太医和松太医,他们都说我身体恢复很好,不会妨碍日后孕育。” “所以,我去找陛下。” “只是我没想到,陛下竟然会让我喝避子汤。” 果然是因为避子汤。 秦燊得到心中猜测的答案,他把苏芙蕖从怀里拉出来。 他捧着苏芙蕖的脸,认真解释道:“朕不是不想要孩子。” “你年纪还小,不知轻重。” “哪有小产一个多月就要孩子的?” “这不是冲动的事情。” 苏芙蕖雾气蒙蒙的双眸看着秦燊。 眼神看得让人心疼。 说到底,芙蕖不过是个刚失了孩子没多久的母亲。 芙蕖的执念,对孩子的渴望,秦燊可以理解。 但是秦燊不能依从。 他若是能忍受芙蕖冒险,当时就不会让芙蕖喝落胎药。 “芙蕖,再等半年。” 秦燊怜惜地亲了苏芙蕖的双唇一下。 苏芙蕖攀上秦燊的肩膀。 她在秦燊的吻即将撤离时,拉着秦燊的脖颈,强迫秦燊加深这个吻。 秦燊感受到苏芙蕖的主动,他的心更软。 这个吻绵长而温柔。 唇齿间短暂的分离,苏芙蕖娇软的声音道: “陛下说的一切,我都明白。” “我只是太想和陛下有个孩子,我冲动的可以不计任何后果。” “可是陛下永远冷静,永远理智…仿佛永远都不会为我冲动一次。” 苏芙蕖说起这话很委屈,带着颤音。 秦燊听懂了苏芙蕖的弦外之音。 孩子只是表象,具象化的产物。 芙蕖真正在说的是感情。 芙蕖是说,芙蕖爱他,胜过他对芙蕖的感情。 “所以,我难受,我总觉得自己是在犯贱。” “我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期盼一份永远都得不到回应的感情。” “这很痛苦。” 秦燊呼吸凝滞,耳边清晰地听着苏芙蕖的话,心中不可自抑的震颤。 这是芙蕖第一次说爱,爱他。 “除了爱,朕会给你,朕能给予你的一切。” “你若想父母亲人,朕可以让他们一个月入宫一次。” “你若想要孩子,朕会下令让太医为你好生调养身体,半年后再要也来得及。” “待你生下孩子,朕会封你为皇贵妃,令外命妇朝拜。” “届时朕会开奉先殿,与你祭拜先祖。” “日后,你就是宫中最尊贵的女人,也是唯一一位,可以与朕站在一起祭祖的女人…” 秦燊的话没说完,苏芙蕖已经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挡住秦燊的嘴。 “算了吧。” 苏芙蕖的声音很轻很淡,她唇角勾着浅浅的笑意。 那是发自内心的释怀和无奈。 “陛下上次说,让臣妾不要玩弄陛下的感情。” “臣妾自觉不该引诱陛下。” “希望日后,陛下不要对臣妾太好,更不要盛宠、专宠,以免臣妾心中有不切实际的妄想。” “我们以后,只做普通的妃嫔和帝王。” “……” 秦燊没说话,深深地看着苏芙蕖。 他对上苏芙蕖端肃的眸子,他知道,苏芙蕖是认真的。 普通后妃和帝王? 普通后妃,会入宫半年就当贵妃? 帝王,会允许一个普通后妃,一次次挑衅? 芙蕖错在不该要求一个帝王,对她有同等的爱。 秦燊能如此厚待苏芙蕖,已经是对苏芙蕖爱意的补偿了。 要再多,就过了。 苏芙蕖更不该因为他不肯给真心,就要收回爱意。 若是苏芙蕖确定收回这份爱。 那苏芙蕖与其他后妃也没什么两样。 不过…… “好。”秦燊声音低沉的应下。 他身为帝王,不需要任何人的爱,更不渴求爱。 在意苏芙蕖的爱,不过是不想亏欠罢了。 苏芙蕖既然要收回,那再好不过。 秦燊可以放松心情,再不去思虑和权衡。 一切与从前一样,重新步入正轨即可。 苏芙蕖眼里滑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她拽着秦燊胸口的衣服,将秦燊拉的离自己更近。 两个人距离越来越近,双唇即将触碰时。 秦燊偏头躲开了。 苏芙蕖微怔。 秦燊道:“忘记说了。” “朕不喜欢与妃嫔亲吻。” “下不为例。” 久久地沉默。 “是,臣妾知错,以后绝不再犯。” 强装镇定的语气里压着沉闷的颤声。 苏芙蕖眼底有起起伏伏的晶莹,被掩住。 秦燊没管。 他伸手解开苏芙蕖轻薄的衣服。 粗粝的大手在滑嫩似绸缎的肌肤上随意撩拨,带着不走心的敷衍。 缓缓占有。 没有体贴地安抚、没有温柔地轻哄、没有缠绵地亲吻。 什么都没有。 只有最原始地宣泄欲望。 这种床榻之欢,对于曾经的秦燊来说,实属家常便饭。 现在,也没什么不同,不过是对象变了。 半个时辰后。 秦燊已经简单梳洗离开,回到御书房处理政务。 脱离爱意的包裹,苏芙蕖不过是普通的后妃。 给他的感觉,也很一般。 秦燊拿出许久都没拿出的龙凤璧,缓缓摩挲。 这枚龙凤壁是他当王爷时,打了一次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战役,勇夺一座城池时,先帝破格赏给他的御赐之物。 他后来又送给婉枝做定情信物。 半年前,苏芙蕖落水被秦昭霖所救。 秦燊让人将苏芙蕖强制带入御书房时,这枚龙凤璧被他染了血污。 此时血污已经侵进龙凤璧,温润的玉里掺着暗沉的血。 秦燊拿干净的龙帕,慢慢的擦。 第212章 酒醉 第212章 酒醉 许久。 沁血暗沉的龙凤璧没有任何变化。 “苏常德。” “奴才在。” “好生把这枚龙凤璧交到宫务司,让最上等的工匠修复。” “你知道这枚龙凤璧对朕的意义。” 苏常德看到被陛下放在锦盒里的龙凤璧,一颗心都在颤抖。 好家伙,这是陛下和先皇后的定情信物啊! “是!奴才遵命,绝对会好生保管命人修复,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苏常德恭敬接过锦盒,小心翼翼收起。 找到陛下休息的间隙,他让小叶子去找小盛子。 苏常德亲自把锦盒交到小盛子的手上,百般叮嘱。 小盛子提起十二分精神,珍而重之。 接下来五天,每晚秦燊都会传召苏芙蕖来御书房侍寝。 这在外人看来是与从前一样的盛宠。 实则御前之人和苏芙蕖的亲信都知道,一切都变了。 从前苏芙蕖在御书房侍寝,就没有半路回去的时候,都是留宿御书房,甚至第二日都鲜少起床服侍陛下。 但是现在,苏芙蕖侍寝结束就会被秦燊派人送回承乾宫。 无论外面的风雪有多大。 曾经苏芙蕖侍寝,少说半个多时辰,多说彻夜不眠都有。 那时苏常德最苦恼的事情就是,如何委婉规劝陛下,珍惜身子。 或是暗中叮嘱太医准备些温补的药膳,帮陛下食补,免得伤了身体。 可是现在,绝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陛下非常有分寸,把握在宫规许可的正常范围。 过去,夜晚陛下与宸贵妃恩爱的…有时让人脸红心跳。 现在,稀松平常,很平淡。 苏常德值夜非常费解,不知道两个人到底发生了何事,他有心劝解都不敢随便张嘴。 若说闹别扭?那不见陛下少传召宸贵妃。 俩人也不吵架。 说若一如从前?那哪哪都不一样啊。 苏常德想来想去,只能归结于一个原因。 陛下对宸贵妃的新鲜劲过去,又想起先皇后了。 先皇后才是陛下最珍爱的人。 宸贵妃与从前其他的后妃并无不同,最后都会沦为万千沙粒中的一员。 苏芙蕖侍寝结束,回到承乾宫沐浴。 期冬等人早已烧好热水。 温热的水流将苏芙蕖覆盖,浑身暖意洋洋,非常舒服。 身体的疲累仿佛都去掉大半。 陈肃宁为苏芙蕖捏肩按摩:“娘娘,您让奴婢暗中查访宫内下人们休沐去的地方,奴婢已经查明清楚。” “没有疑点。” 苏芙蕖合着眼放松,听闻这话睁眼看向陈肃宁,颔首道: “那便不必再查。” “本宫答应你的事情会做到。” “最晚待过了年的夏季,本宫会提议去昌平行宫避暑。” 陈肃宁的手微微一顿,旋即反应过来飞快的跪地磕头。 激动道:“是!奴婢多谢娘娘!” 日子就这样平静无波的过着。 比起宫内看不见的低沉压抑,宫内四处倒是染上了新年的氛围。 进了腊月,四处都挂起红灯笼。 苏芙蕖距离上次侍寝是半个月前。 秦燊后来没再传召任何人,一直通宵达旦的处理政务。 各地年终述职总结等等事宜皆快要落下帷幕。 边境外,傍晚。 一队奢华威风的使臣队伍正不紧不慢前行。 “还有多久到大秦地界?”一个低沉的男声幽幽响起。 马车外骑着高头大马,蓄着长长白胡子的老使臣道: “回太子殿下,若是我们加紧行程,今夜子时前便能到达大秦边境,平城。” “若是不加紧,那恐怕还要在咱们冒城住宿一晚。” 老使臣话音刚落,马车里传出来一个不耐的女声。 “快去冒城驿站吧,马车坐的本公主腰酸背痛。” 男声低低的笑,声音磁性悦耳:“母后不让你来,你偏要来,这下知道累了吧?” 女声撒娇:“好哥哥,快休息休息吧!” “孙使臣,派人去冒城驿站传信吧。”太子源下令。 “是,臣遵命!”孙使臣驾马上前,找护卫首领吩咐。 半个时辰后。 冒城驿站上下严阵以待,以最高规格接待太子源和昭月公主的到来。 当地县令、县尉等人也全部到齐。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昭月公主。”众位驿站官员行礼问安。 “免礼。” “孤途径本地,看到冒城百姓安居乐业,甚感欣慰,待孤回京后,定然在父皇面前褒奖尔等。” 太子源面上挂着温润的笑意,待下属十分宽和。 昭月公主头戴斗笠,看着君臣相宜的一幕,没什么感觉。 这一路都是如此。 父皇本就是想提高兄长的威望,这才让兄长亲自赴秦。 很快开宴。 昭月公主是女眷,又长途劳累不愿参宴,便只有太子源出席。 “听说故都山川秀美,人杰地灵,不知真的假的。” 昭月公主坐在驿站上好的房间榻上,由宫女捏腿,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说了一句。 他们金国与大秦本是同根同源。 棋差一招才战败被大秦驱逐。 在他们的心里,金国是他们的国家,但大秦,同样是故土。 他们私下称呼大秦的京城为——故都。 宫女想了想,笑着道:“应当是真的,书籍上都说故都是极好的地方。” 昭月公主赞同点头,又道:“太子哥哥多年不娶亲,母后是想让他娶秦国的公主,不知大秦皇室肯不肯嫁。” 宫女迟疑,笑容渐渐消失,说道:“奴婢听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说,大秦皇室极宠爱那唯一的公主,名唤福庆。” “金国和大秦毕竟山高水远,很难说愿不愿意嫁。” 昭月公主不悦。 “我太子哥哥长相俊朗,武艺高超,深得父皇喜爱,怎么就不能嫁了?” “没准那福庆公主是个丑八怪。” “到时候我们大金还不同意呢!” “是是是,金国想嫁给太子殿下的女子都能将整个皇城围上七八圈不止。” 这是一句实话。 太子源,堪称是整个金国少女盼望嫁的如意郎君。 昭月公主自顾自想一想,又道:“我听说大秦的太子长得很出色,想来福庆公主长得应当也差不了。” “可惜大秦太子成亲太早,没什么意思。” 昭月公主向后懒洋洋一靠:“不管了,左右都与我无关。” “我只一路吃好、喝好、玩好。” “待回京找我的子淮好好亲近亲近。” 子淮两个字一出来,吓得宫女脸色苍白。 “公主,千万别提子淮,万一被人知道您还没嫁人就养了面首,可不得了。” 子淮是昭月公主的影卫,十六岁被派到昭月公主身边保护,至今十年。 结果谁知道… 宫女简直不敢想万一事情败露,她也会被问责。 “好了,我是公主,母后最疼爱我,就算知道也会依着我的。” “况且知情人只有你,只要你不说,谁会知道?” 宫女嘴角嗫嚅着,不敢再说什么,只能诺诺道:“是,奴婢知道,必定不敢透露半分。” 屋外黑暗处,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后退隐藏在更深的黑暗之处。 夜色,渐渐深了。 秦燊难得早处理完政务,能早休息一晚。 可惜他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才戊正,他已经记不得自己上次戊正睡觉是什么时候了。 “苏常德,传一桌简单的酒席,不要折腾的人不安生。”秦燊坐起身吩咐。 苏常德诺诺的想开口劝,但对上秦燊冷漠的眸子,他把话都吞回去了。 陛下不爱饮酒,若无宴席,几乎不饮酒。 偶尔夜晚放纵几次,无伤大雅。 他便不要做那个扫兴之人。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应声出门。 半个时辰后。 御书房内殿,已然在八仙桌上摆了简单的酒席。 一共六道菜,炒羊肉、光明虾炙、羊肚羹锅、辣炒白菜、酱炸茄、拍黄瓜。 陛下不让折腾御膳房,那便只好捡着现成能用且不费事的备菜来做。 六道菜上的很快,色香味俱全。 酒配的是够劲但不上头的粮食酒。 秦燊坐在太师椅上吃菜饮酒,他又命苏常德将御书房的窗子打开了。 透过打开的窗子,看着茫茫夜色,又开始下小雪了。 小雪、温酒、美食,倒也算自在。 半晌,酒意上头。 “传江采女。”秦燊吩咐道。 江采女便是曾在太子接风宴上献艺的畅音阁舞姬江越柔,后来公然以死相逼,让秦燊册封的女子。 本来,秦燊已经把她忘了。 但方才,他突然想起了宫内还有这样一个人。 舞艺绝妙。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应声,转身出去叫小叶子派人去储秀宫接江越柔。 不到两刻钟,江越柔到了。 她穿着秦燊册封她那日的衣服。 一袭银白色棉绫裙,布料寻常,剪裁极妙,衣袖和裙摆宽大如层层叠叠的绽放荷叶,中间却修身精致。 这一身打扮既能勾勒出女子曼妙的身段,又能让她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水里,步步生莲。 这是春夏装扮。 江越柔的脸被冬风冻得发红,却更显得粉面桃腮,眼下一颗泪痣更加勾人。 够豁得出去。 秦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落在桌上。 “怎么穿这身衣服?” 江越柔上前低眉顺眼回答: “陛下不喜奴婢以死相逼被册封,奴婢在陛下面前, 便只是奴婢,直到陛下愿意接受奴婢,奴婢才是陛下的妃嫔。” “这身衣服,对于陛下来说或许太过简朴不值一提,但对奴婢来说,这是奴婢实现毕生之愿的衣服。” “奴婢见陛下,自然要穿着奴婢认为最隆重的衣服,前来一拜。” 声音温柔缱绻,却掷地有声。 “过来。”秦燊道。 江越柔走过去,每一步都是步步生香。 是一种特殊的荷花香,清淡雅致,但香气弥漫。 “陛下。”江越柔站在秦燊面前略略低俯行礼。 双眸对视。 秦燊一把将江越柔拽到怀里,坐在腿上。 手很冰。 腰很细。 第213章 迷药 第213章 迷药 “朕既然册封你,你便是朕的女人。” “明日多穿些,身体要紧。” 秦燊搂着江越柔纤细的腰肢说道。 江越柔面露羞赧浅浅笑着,她主动攀上秦燊的脖颈。 两个人距离更近。 “是,妾身多谢陛下关心。” “妾身日后一定以身体为重,不让陛下操心。” 江越柔看着秦燊的眼神痴迷又诱惑,樱红的唇一张一合,像是在邀请。 秦燊听着江越柔体贴表忠心的话语,他看着江越柔的眼神,渐渐柔和,略有失神。 江越柔主动靠近,双眸缓缓合上,又害羞又壮着胆子,吻向秦燊的唇。 两个人的呼吸慢慢交融。 比江越柔的唇来得更快的是荷花香气,赤裸又直白的钻进秦燊的呼吸里。 他猛然回神,下意识偏过头。 这个吻落在了秦燊的脸颊上。 旖旎的气氛殆尽。 江越柔面不改色,她坦荡地看着秦燊,冷清的呼吸喷在秦燊的脖颈和脸颊。 她伸手慢慢去解秦燊的衣服。 “陛下,给妾身一个伺候您的机会吧。” “妾身不会让您失望。” 江越柔的声音又低又媚还带着微喘,勾人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气质。 她的手伸进秦燊的衣服。 “妾身,一定比宸贵妃,更能让陛下快乐。” 这话一落,随着江越柔的手要向下,秦燊的醉意彻底清醒。 “啊!”短促又娇弱的一声惊呼响起。 江越柔已经被秦燊毫不留情推一把摔倒在地。 她错愕地看着秦燊,眼里还有未退的媚色。 秦燊面无表情的整理衣服。 “宸贵妃出身名门,你一个娼妓,怎么配和她比。” 毫不留情的话像针一样扎人、刺痛。 江越柔面色苍白三分,扶着地砖支撑自己的手指,用力到青白。 秦燊不耐烦地为自己倒满一盏酒,一饮而尽,重重摔在桌上。 从过去的淳嫔,到现在的江采女,为何一个两个非要和苏芙蕖比! 为什么非要在他面前提苏芙蕖!? “妾身知错,卑微之身不敢与宸贵妃娘娘相较。” “请陛下宽恕妾身。” 江越柔跪在地上低眉顺眼请罪求饶。 她以为秦燊与苏芙蕖闹别扭已经生疏,她能给秦燊更好的体验,秦燊会动心试试。 没想到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次是她大意,下次绝对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你不是精于舞技?” “跳吧。”秦燊命令。 “是,妾身遵命。”江越柔应答起身,翩翩起舞,宛若蝴蝶,非常漂亮。 没有歌乐之声伴舞,虽有平淡,但配着窗外冬日落雪和茫茫夜色,另有一番风味。 少许,秦燊传召苏常德。 苏常德拿出自己收藏的笛子,配合江越柔的舞蹈。 他,精于笛艺。 一时间御书房的气氛在外人看来极佳。 毕竟陛下自从登基起,除了宴会外,几乎不会饮酒作乐。 只有在御书房内的三人,才能感受到虚假热闹下的紧绷。 秦燊的酒一盏接一盏,小叶子都已经补过三回大酒壶。 苏常德提心吊胆,不敢吹错一个音。 大开的窗子呼呼吹着凌冽地北风,不时灌进来雪粒,化在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湿冷难受。 江越柔浑身快被冻僵,全凭借多年极佳的舞蹈底子,苦苦支撑。 跳到后面,她频频出错。 秦燊毫不在意。 他看的,本也不是舞蹈。 “……” 他只是,不喜冰冷寂静的长夜。 深夜,丑时。 江越柔实在没力气再跳,秦燊也没兴趣再看。 “就寝。”秦燊道。 在场人都松一口气。 苏常德让小叶子将早就凉掉的菜撤下。 他则是伺候陛下梳洗更衣,江越柔也被宫人带下梳洗。 半晌。 秦燊和江越柔一起躺在暖阁床上,分隔两个锦被。 江越柔在内,秦燊则背对着江越柔在外。 空气安静的仿佛只有呼吸声。 少许。 江越柔悄悄伸出手,探进秦燊的锦被里。 温暖非常。 胜过她冷冰冰的被子几倍。 可见秦燊的身体有多热,她的身体却冰冷得很。 江越柔的手慢慢攀上秦燊的脊背。 待她的身体即将全部贴靠到秦燊的背上时,秦燊道: “不睡觉就滚。” “……” 江越柔的心极速冷却,她暗自咬牙,动作轻柔从秦燊的锦被里撤出来。 她看着秦燊冷冰冰的脊背,心里极度不平衡。 最终还是无声的转身,同样背对着秦燊。 现在秦燊已经允许她在御书房过夜。 下一步,就是得宠、生子、取代苏芙蕖、除掉苏家。 一刻钟不到。 江越柔就沉沉的睡过去。 饥寒交迫,她实在是太累了。 秦燊听着身边传来的均匀呼吸声,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荷花香气。 没有一点归属感。 连带着御书房的暖阁,都像是他人的寝殿。 秦燊醉意朦胧,头脑昏沉,他逼着自己睡觉。 许久,无果。 终于。 他暗自起身,出暖阁,从御书房的抽屉里随手拿了一样东西。 悄悄用轻功离开御书房,来到承乾宫,顺着窗子入内。 他没有惊动沉睡朦胧的众人。 “哗——”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火折子燃起,秦燊把从御书房带来的香料放在香笼里点燃。 火苗又灭,一阵沉静的幽香渐渐散开。 秦燊吃了一粒醒神丸,刚好化解香料中让人沉睡的药效。 等待药效起作用的间隙,秦燊将披风脱下随意扔在地上,自己则是在烧的正旺的炭炉前站着。 片刻。 秦燊向床榻走去,拉开床幔上床。 苏芙蕖睡的正熟,漂亮的小脸红润,一半露在外面,一半藏在被里。 乖得很。 让人想要探索。 秦燊动作下意识轻柔,向苏芙蕖靠去,将她揽在自己怀里。 柔软的身体一入怀,秦燊躁动一晚上的心,像是一下被抚平,安静下来。 秦燊在黑暗中,借着莹莹月光和炭火的微光看着苏芙蕖。 又漂亮又乖巧,又软又媚,光是看着就能让人心平气和。 不知不觉,秦燊贴的更近。 他的唇即将落在苏芙蕖的唇上时,微微一偏,还是落在苏芙蕖的脸上。 秦燊是喝了酒,但理智还在。 苏芙蕖收回爱情,他亦没感情,所以,他拒绝亲嘴。 苏芙蕖的脸很嫩,豆腐似的让人想咬一口。 他亲一下本想后退,可是苏芙蕖身上的幽香,勾着他沉沦。 秦燊在苏芙蕖的脸上落下几个吻,又渐渐向下。 耳垂、脖颈、锁骨… 最后,秦燊还是吻住苏芙蕖的唇。 今夜酒醉,可以沉在欲望里肆意妄为。 他一只胳膊在苏芙蕖脑下,另一只手毫不客气钻进苏芙蕖的寝衣里,盖住一方柔软。 不知不觉,秦燊抱着苏芙蕖睡着了。 寅时,秦燊多年的习惯让他准时睁眼。 他看到周围陌生又熟悉的环境,昨晚的记忆铺天盖地涌上来。 秦燊看向苏芙蕖,苏芙蕖还在睡着,只是衣衫凌乱,脖颈、胸前还有几处清浅的吻痕。 他暗自咬牙。 酒醉误事。 秦燊轻轻起身,在苏芙蕖的妆奁里拿出一盒药膏,上床放轻动作在苏芙蕖身上的吻痕处涂抹。 苏芙蕖皮肤很白、很嫩,经常一个不注意就会留下印记。 这药膏还是他命太医院特制的,消散吻痕的作用极好。 片刻,终于淡的几乎看不见。 苏芙蕖一贯爱睡懒觉,等她醒了,吻痕大概已经消失。 秦燊放下心,不再看局部,苏芙蕖睡着被他吻的媚色又一览无余。 他匆匆把苏芙蕖寝衣系好,放回药膏,披上披风走了。 秦燊来去无影,没有惊动任何人。 唯有扒在窗子上看的狗毛毛将秦燊离去的背影看的一清二楚。 只是这次它没叫。 它怕这个男人再让人把它抱走! 秦燊回到御书房时,苏常德正在内殿急的团团转。 到了该叫陛下起床的时辰,他却没看到陛下,心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正当苏常德犹豫要不要暗中让侍卫找一找时,秦燊翻窗从后院进来。 四目相对。 一种尴尬蔓延。 秦燊面色不变,苏常德一如往昔上前,躬身道:“陛下,该更衣上朝了。” “让人把江采女送回去。” “是,奴才遵命。” 苏常德应声,正要离开让人进来服侍江采女起身更衣离开,秦燊的声音又响起: “抬软轿送回去。” “是,奴才遵命。” 不久后。 秦燊的仪仗队浩浩荡荡去上朝,江采女被一顶普通软轿抬着朝储秀宫而去。 江采女承宠,被软轿送回宫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后宫皆知。 普通的软轿虽显得寒酸,但江采女的位分摆在那,已经是很大的恩宠。 自从宸贵妃入宫,半年多的时间,陛下再没宠幸过其他人。 现在江采女开了个好头,她们也能看到盼头。 巳时,苏芙蕖被期冬叫醒,她浑身疲软,像是一晚上没睡觉一样疲累。 “娘娘,已经巳时,若是不用早膳,恐久睡伤身。” 期冬不想打扰娘娘好梦,但娘娘昨日不到亥时就睡下,现在已经巳时,整整六个时辰。 再加上娘娘是酉时用的晚膳,到现在七八个时辰,再睡,恐怕真的要伤身。 苏芙蕖揉着略有些发紧发晕的头。 只觉得天旋地转。 “晚些让鸠羽过来。”苏芙蕖哑声吩咐。 一张嘴,嘴又开始疼。 一睁眼,哪哪都不舒服,苏芙蕖心情不好。 “是,奴婢遵命。”期冬应声扶着苏芙蕖起身梳洗更衣。 用膳时,狗毛毛跑进来围着苏芙蕖转圈,黑漆漆的大眼睛四处转,又不时看向床幔后面和桌子底下等。 像是在找人。 苏芙蕖喝粥拿食勺的手一顿。 心中似有所感。 这个怀疑在鸠羽为她把脉时得到确定。 “娘娘有吸食过迷药的迹象。” “不过请娘娘放心,这迷药的分量很轻,药效比较温和。” “身上酸软无力的症状,明日就会消失。”鸠羽说道。 苏芙蕖卷翘的睫毛微颤,颔首。 一旁微微敞开的窗子,一只麻雀落在窗沿上道:“雪儿,刚刚狗毛毛和我说,昨夜皇帝来了!” 苏芙蕖看向毛毛,面色不变又收回视线。 第214章 真心 第214章 真心 “我最近的身体怎么样?”苏芙蕖问鸠羽。 鸠羽道:“娘娘体质强健,一直都很好。” “前段时间为了让小产效果更好用的药,药效也已排清。” “如果娘娘有要孩子的打算,我会私下为娘娘安排药膳助孕。” 微微沉默。 苏芙蕖道:“暂且不必。” “你盯紧太医院即可。” “是,臣遵命。” 苏芙蕖又和鸠羽说一阵话,做了很多打算,这才让期冬送鸠羽出去。 不一会儿,她又传松岸来做掩护。 半个时辰后,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雪儿,不然我和团团它们商量一下,晚上继续盯着他们?”毛毛落在苏芙蕖肩膀上问道。 现在天气越来越冷,经常下大雪,刮着北风着实凌冽。 苏芙蕖便让毛毛它们晚上回窝休息,不必盯着秦燊等人。 总不能为了消息,不顾毛毛它们的健康。 “不必。”苏芙蕖拒绝。 毛毛歪头看苏芙蕖,又道:“万一他们想害你怎么办?” 苏芙蕖唇角勾起浅笑,伸出手。 毛毛顺势飞起,落在苏芙蕖的手上。 苏芙蕖轻轻摸着毛毛的羽毛。 羽毛防寒,但外面的羽翼上仍然是一片寒意。 “我不会为了尚未发生之事,亏损你们的健康。” 普通人工饲养,没有天敌的麻雀寿命大概在五到八年。 若照顾精细,没有特殊情况发生,或许能活到十年以上。 今年,毛毛已经四岁,团团三岁。 苏芙蕖不想冒险。 “我若只能依靠你们的消息才能活下去,那被害也是我活该。” “这个宫中,只有有能力的人,才配活下去。” 苏芙蕖的声音很温柔,抚摸毛毛的动作很轻,唇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话语却如刀子般锋利。 苏芙蕖的性格让她不会全身心的依赖任何人和物。 能听懂鸟类的语言,这对她来说是最有效的工具和辅助。 但是,这不是她最信赖而不可缺少的武器。 她最信任、最依赖、最不可或缺的武器,只有自己。 毛毛飞到苏芙蕖的脖颈处和苏芙蕖贴贴。 一室温情。 转头毛毛小小的眼睛一亮,道:“不如你再养点猫狗吧。” “我来给你们传话!” 它们鸟不能去的地方,猫狗可以去。 苏芙蕖动作微微一顿,略略思虑。 猫狗的智商,确实比鸟高。 想选一只普通的高智商鸟,很难。 但想选几只高智商的猫狗,相对简单很多。 苏芙蕖唇边泛起笑:“那这个任务就交给你咯。” “好嘞!没问题!” “我一定在御兽坊给你选最聪明的猫狗!” 苏芙蕖和毛毛又说会儿话,毛毛把御书房发生的事情都和苏芙蕖说过一遍就飞走了。 殿内恢复安静。 苏芙蕖打开香笼,仔细闻了闻里面的味道。 两日的香灰混在一起,闻不出来特别。 总归对她身体无害即可。 她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不能急切。 至于秦燊宠幸谁,是不是真宠幸,她都不在意。 苏芙蕖从决定嫁入皇室那天起,无论是秦燊还是秦昭霖,她都没想过独占。 她只要权力,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权力。 什么爱,什么独宠,什么感情,都只是她用来实现目的的工具。 现在入宫半年,她已经是贵妃,这只是初步的成功。 她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至于秦燊昨日的做法,她没什么感觉。 犯贱罢了。 幼稚。 …… “什么?你说宸贵妃娘娘今日传了松太医和鸠太医?” “可是身体哪有不适?” 苏常德站在御书房外殿夸张的问小叶子。 他的语调是压抑的微微高声。 他不时还看向紧闭的内殿门。 内殿批阅奏折的秦燊,落笔的手一顿。 他全都听见了。 “太医怎么说的?” “休息不好,疲惫过度?怎么可能…” “啪——咔嚓——” 一个茶盏重重摔到内殿门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和碎裂声,吓了苏常德和小叶子一跳。 “滚出去说。”秦燊不悦的冷声呵斥,清晰传出来。 苏常德和小叶子立刻噤若寒蝉。 “师公,陛下不会真生气吧?”小叶子惴惴不安地小声问道。 苏常德无奈答:“生气是自然的。” “但是现在若不说,过阵子,陛下没准更生气。” 这半年苏常德已经吃过亏。 陛下和宸贵妃娘娘不好时,那是真不好,甚至连宸贵妃三个字都不能听。 但是陛下若是和宸贵妃和好,那简直好的就差把皇后之位给宸贵妃了。 别说宸贵妃叫太医身体不适,就算是宸贵妃少吃一碗饭,陛下都放在心上。 为防止陛下后反劲,怪他不说宸贵妃身体不适之事,苏常德只能硬着头皮委婉提醒。 小叶子似懂非懂点头,默默记下。 关于宸贵妃的事情,宁可早说惹陛下生气,不能晚说让陛下更生气。 秦燊批阅奏折,脑子里却不受控制的循环苏常德说的话。 休息不好,疲累过度? 恐怕是迷药的原因。 松岸是他的人,得到他的旨意,凡是有事先安抚苏芙蕖,等来报他再做决定。 苏常德会知道,大概是松岸刚来报过。 至于鸠羽,自从上次落胎药事件后,已经被暗中教训规训多次,想来这已是学乖。 久久地沉默。 “苏常德。” “奴才在。” “把醒神丸给御膳房,暗中加到宸贵妃的饮食里,不要惊动人。” “是,奴才遵命。” 苏常德领命,找出醒神丸要离开。 这时陛下昨夜去哪了,不言而喻。 “今夜,再召江采女。” “是,奴才遵命。” 苏常德恭敬告退,心中暗自庆幸。 自己又猜对了。 他陪伴陛下多年,几乎是日夜形影不离。 若说了解陛下,那还得是他。 晚上都没用秦燊吩咐,苏常德就已经让御膳房准备好一桌酒席。 莲子八宝鸭热锅、红烧鲈鱼、椒末羊肉、五辛盘、卤烘香菌、水晶脍。 待秦燊亥时刚处理完政务净手,苏常德就在一旁试探问道:“陛下,可要传酒席?” 秦燊擦手的动作一顿,深深地看苏常德一眼。 奴才了解他,确实剩下很多麻烦,方便生活。 但是,他不喜欢别人看穿他的想法。 或者说,奴才也要学会装傻。 知道也要当作不知道。 苏常德过去很会装傻。 今日这么冒进明显的膈应他,显然是另类的规劝方法。 苏常德在劝他,不要再传晚膳酗酒。 秦燊心中不悦沉重,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擦完手,将帕子扔到苏常德身上。 苏常德忙接过来,递给小叶子,小叶子接过拿着净手的东西退下。 “传膳。”秦燊道。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出门下令。 御膳房早就备好的酒席不停顿的由宫人送上来。 每一道菜都要再次过苏常德的银针。 一旁小叶子凑上来悄悄问道: “师公,厢房等候的江采女听到传膳,问她能不能进去伴驾,徒孙可要去禀明陛下?” 苏常德斜小叶子一眼,淡淡道:“让她等着。” “是,师公。”小叶子转身去厢房打发江越柔。 秦燊坐到太师椅上,静静地吃菜喝酒。 苏常德陪侍在一旁倒酒。 他委婉规劝陛下不要深夜饮食酗酒,陛下的反应告诉他。 陛下采纳了。 苏常德心安许多。 无论发生何事,都是小事,陛下的身体不能有恙。 他只是一个没根的太监,能依赖仰仗的,只有皇帝。 “太子最近怎么样?”秦燊问道。 苏常德答:“太子殿下近来一直忙着接待使臣事宜。” “燕国使臣约十日左右能到达京城,金国使臣因为携带女眷,速度会慢一些,大约半个多月能到达京城。” 燕国使臣相较金国离大秦更远,每次朝拜需要提前至少两个月出发,按照时间推算,没有意外情况确实快到京城了。 至于金国离大秦很近,若现在使臣行进到秦金边境附近,半个月是能到的。 秦燊颔首。 自从上次秦昭霖和苏芙蕖两人恩断义绝后,秦昭霖倒是一直乖顺。 许久,两壶酒下肚。 空气中渐渐弥漫酒气。 “苏常德。” “奴才在。” “你说,宸贵妃到底是怎么想的?” 苏常德一愣。 没头没脑的一句问话,若非苏常德了解陛下,真不知道陛下指的是什么。 他略微沉吟。 刚要回答,秦燊幽深的眸子看过来。 “说真话。” “……” 苏常德回道:“宸贵妃娘娘外冷内热,骨子里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奴才不敢妄加揣测。” “奴才觉得,与其猜测一个人说什么,不如看那人做什么。” “旁的奴才不敢说,但至少,宸贵妃娘娘确实曾想为陛下挡刀。” 秦燊拿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将酒一饮而尽,黑黑的眸子像沉沉的夜色,浓重的看不清情绪。 是啊。 无论苏芙蕖怎么说,如何冷淡,曾经想为他挡刀是真的。 “陛下谈什么玩弄,您觉得感情中会有胜利者吗?” “或者说,您觉得人能控制住自己的心么?” 苏芙蕖曾说过的话,响在秦燊耳边。 心动,能控制么? 爱是能说收回就收回的么? 秦燊一方面相信苏芙蕖的真心,一方面又质疑苏芙蕖的真心。 从小缺爱,再加上皇帝的身份,让他很难相信他人的真心。 为什么一定要谈感情呢? 大家稀里糊涂的过下去,不好么。 半晌。 秦燊幽幽叹气,又将苏常德添满的酒,一饮而尽。 他陷入一场死局,无法破解。 第215章 尴尬 第215章 尴尬 一个时辰后,秦燊喝完酒和江越柔躺在暖阁的床上。 江越柔身上的荷花气又传过来,闻的秦燊头疼。 “以后不要熏香,朕不喜欢。”秦燊冷漠道。 江越柔藏在锦被里的手默默攥紧。 这个荷花香已经是她能力范围内能买到最好、最雅致的熏香了。 结果秦燊还是不喜欢。 不过…以后,既然还有以后,她就心满意足。 “是,妾身遵命。”江越柔声音温柔应下。 她看着紧闭双眸的男人,当真是俊逸出色。 只是不知为何这样出色的男人,竟然会喜欢上苏家女。 天道不公。 片刻。 江越柔的手缓缓伸出自己的被子,摸进了秦燊的锦被里,握住秦燊的手。 秦燊眉头蹙起,睁眼看江越柔,手毫不停顿的抽回来。 “你越主动,朕越不喜欢。”话语中的不喜几乎凝成实质。 江越柔唇角的笑一僵,旋即又浅浅笑起来,眉眼弯弯。 “妾身知道陛下传召妾身,不是因为喜欢妾身。” “陛下是想让宸贵妃娘娘吃醋。” 宸贵妃三个字一出来,秦燊眸色阴沉、危险。 江越柔却丝毫不惧,认真地看着秦燊道: “陛下,妾身有办法可以让您知道,宸贵妃娘娘的想法。” “女子虽学三从四德,但若真爱一个男子,多少都会有占有欲和不平衡。” “您想让贵妃娘娘吃醋,是一样的道理。” “但是您只是传召妾身,离贵妃娘娘甚远,贵妃娘娘怎么会有具体的感受呢?” “三从四德和陛下的身份,会压着贵妃娘娘不能吃醋。所以,陛下如此试探,自然试探不出结果。” “只要陛下在贵妃娘娘的面前,多多抬举妾身,刺激贵妃娘娘,看贵妃娘娘的反应,便知道贵妃娘娘的真实想法。” “再不济,如此做,也能让贵妃娘娘对陛下献媚。” “献媚久了,自然养成习惯,届时贵妃娘娘便由着陛下的心意操纵。” 江越柔在教坊司见过太多太多例子。 从前坚硬不肯屈服的女子,除了死了的以外,其他无一不是被驯化。 少许沉默。 “怎么抬举?”秦燊说话语调上扬,似乎有点兴趣。 江越柔唇边笑意更浓。 “比如,陛下可以先把妾身移居到承乾宫偏殿,日日来看妾身,当着贵妃娘娘的面与妾身亲近。” “再传召贵妃娘娘为咱们用膳布菜,伺候梳洗。” “最后,抬举妾身的位分,让妾身参与六宫事务,妾身会想办法传召贵妃娘娘的家人…” 江越柔说着顿了顿,似乎正在想传召苏芙蕖的家人能做什么,才能刺激到苏芙蕖。 “妾身会刁难贵妃娘娘的家人,届时陛下护着妾身,贵妃娘娘没办法,便只能对陛下献媚。” 下位者想要活着,想要活得好,就不得不遵守游戏规则。 这是一场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全方位绞杀。 秦燊眼眸微眯,看着江越柔。 江越柔被秦燊看的脸色微微泛红,略略低头,娇声道: “陛下不必考虑妾身,妾身从第一次见到陛下时就心悦陛下,甘愿做陛下手中的刀。”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实话,毕竟江越柔最初为了进宫甘愿自杀。 秦燊伸手把江越柔揽在怀里,另一只手抬起江越柔的下巴,眼里是端详和欣赏。 “你很聪明。” “朕喜欢对朕有用的人。” 江越柔脸上笑意更浓,她顺势攀附在秦燊的胸膛。 “妾身会努力,永远对陛下有用。” 秦燊满意一笑,又道:“可惜你有一点猜错了,朕不喜欢宸贵妃,更不必对宸贵妃用这么多心思。” “朕宠爱宸贵妃,无非是她长得漂亮,家世又好,看在苏太师的面子上才抬举她。” “毕竟,朕现在没有名头可以除掉苏太师,那便只能拉拢。” 秦燊的手渐渐下移,抚在江越柔纤细的腰肢上摩挲。 他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情欲。 “对比怎么让宸贵妃吃醋,献媚与朕。” “朕更感兴趣的是,你刁难苏家,配合朕一起除掉苏家。” 江越柔眼眸微颤,压下心中巨大的震惊和错愕,努力让眼神显得清白。 她第一时间是质疑秦燊,这样的辛秘怎么会如此轻易的和她开口。 可是转瞬间,她又相信大半。 苏太师手握十几万精兵,现在又不是打仗的时节。 哪个上位者能真的放心? 想来秦燊这么宠爱苏氏女,恐怕真有麻痹苏家的意思。 “你有兴趣么?” “事成后,朕会许你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秦燊伸手,轻轻将江越柔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 他摸着江越柔脸的动作很温柔,话语还带着蛊惑的引诱。 江越柔轻轻用脸蹭了蹭秦燊的手,她笑道:“妾身自然愿意效劳。” “妾身会尽全力,配合陛下。” 秦燊眼中更满意,他把江越柔揽在怀里。 “睡吧。” “朕会在前朝搜集苏太师的罪证,也会许你六宫之权,你在后宫搜集宸贵妃的罪证。” “是,妾身遵命。” 江越柔依偎在秦燊怀里,一颗心猛跳,面上还要装作甜蜜安枕的模样,对她来说是一种挑战。 不得已只能将脸全埋在秦燊的胸膛里遮挡。 她就知道,只要入宫,进了皇帝身侧,迟早有一天可以让苏家去死! 功高盖主,历代以来有好下场的太少太少。 江越柔的精神非常活跃兴奋,但又不得不压抑着。 极端的情绪左右反扑,让她精神渐渐疲累,睡着了。 安静的暖阁传来平缓的呼吸声。 秦燊闭着的双眸睁开,眼里没有一丝情绪,他垂眸看向江越柔的眼神只有冰冷。 他慢慢起身,离开暖阁,离开前在暖阁点燃迷香。 “苏常德。” “奴才在。”苏常德值夜听到声音便出现。 “传水,沐浴更衣。” “是,奴才遵命。” 两刻钟后。 秦燊在御书房偏殿里沐浴,周身被暖意包裹,闻着腾腾的热气,才觉得那股让人恶心的荷花香缓缓淡去。 苏常德守在一旁。 暗夜单膝跪在沐桶前。 “查查江越柔的来历,尤其是和苏家的关系。”秦燊慵懒地倚靠在沐桶边缘吩咐。 “是,属下遵命!”暗夜应下。 秦燊摆手,暗夜便飞快离开。 “明日告诉小盛子,盯紧江采女,阳奉阴违即可,有事都来报朕。”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应下。 旋即,苏常德担忧问道:“陛下,不知可是江采女有问题?” “若是有问题,不如交给奴才来审,以免包藏祸心,不利陛下。” 枕边之人若是包藏祸心,那不是一件小事。 苏常德生怕有人再刺杀陛下。 秦燊略一犹豫,将今夜之事简单说了。 “江采女为了入宫不惜以死相逼,你审是审不出来的。” “她出身卑贱,刚到朕身边就想借朕的手折辱宸贵妃,想是与宸贵妃或是苏家有仇。” “朕已经放话要搜寻罪证,她若是当真有仇,忍不了多久,就会主动把罪证送到朕手上。” 苏常德听明白了,陛下这是要引蛇出洞,看看江采女究竟是要做什么,幕后又是谁在指使。 只是…陛下此举到底是意在江采女和其背后势力,还是意在苏太师?或是二者皆有? 苏常德不敢胡乱猜测。 “陛下英明。” 苏常德先是赞同,又是委婉提醒: “陛下,宸贵妃娘娘最眷恋母家,若是江采女只是想离间陛下和宸贵妃娘娘,那宸贵妃娘娘听到风声,肯定会难过。” “万一真伤了情分,岂不是让江采女得逞。” 陛下猜测有仇,只是一种猜测。 没准江采女说那些话,就是单纯要离间呢? 那此事万一让宸贵妃娘娘知道,或是江采女有意透露…不用想也知道后果。 宸贵妃娘娘肯定是要与陛下生疏。 “……” 空气骤然安静。 苏常德试探道:“不如,陛下提前和宸贵妃娘娘说好?” 秦燊面色不好,蹙眉看苏常德。 苏常德立刻道:“陛下,这事事关朝政,苏太师乃国之肱骨,若无故蒙冤,岂不是让人寒心。” “陛下与宸贵妃娘娘提前通信,是为朝政,而非私心。” “……” 气氛更安静,莫名带着一丝尴尬的古怪。 “滚。” “是,奴才遵命。” 苏常德赶忙消失在侧殿,倚靠在侧殿门口,随时等候吩咐。 他知道陛下在意宸贵妃,但不知道陛下会不会维护苏家。 毕竟前朝和后宫是两码事。 陛下若当真和宸贵妃通信,那和维护苏家没有两样。 但若是陛下不通信…陛下和宸贵妃的关系走向又很难说。 以往的经验告诉苏常德,其实不必他多嘴多舌的提醒,陛下心中自有分寸,陛下也一定会选择朝政。 可是昨日陛下酒醉竟然偷偷去承乾宫…这份感情,又让苏常德不得不提醒。 现在的苏常德,不知道陛下会怎么选。 偏殿内。 秦燊擦干身体换上一身新的常服,身上已经半分荷花香气都无。 他想推开门出去,手刚放在门上又顿住。 苏常德提醒的话响在耳边。 秦燊一直以来都非常相信自己的判断和预测。 江采女绝对是和苏家有仇,而苏家手握精兵,这么多年一直以来都在他暗中监视下,无任何异动。 谁是谁非,清晰可辨。 他此举确实是维护苏家,替苏家铲除仇人。 但是,这流言如果传到苏芙蕖耳朵里,依照苏芙蕖白眼狼的性格,肯定会记恨他。 不过…记恨就记恨吧,他做这些又不是为了苏芙蕖。 他只是不想放过前朝作乱,挑拨君臣相和之人。 “嘎吱——”门被拉开。 “你留在御书房看着江采女。” 秦燊说完这句话,没管苏常德就径直离开,一个人也没带。 去哪不言而喻。 苏常德再次在心中感慨。 宸贵妃娘娘,当真是得宠啊。 …… 秦燊用轻功飞快来到承乾宫,熟车熟路摸进去,没惊动任何人。 他是不在乎苏芙蕖的想法,但是万一苏芙蕖偷偷给苏太师去信,岂不是影响他们君臣多年感情? 秦燊不做背黑锅的替罪羊。 一进内殿,一切都是熟悉的环境和味道,竟比御书房更让人安心。 秦燊走上前打算把苏芙蕖叫醒。 结果床幔刚掀开,他整个人愣在原地。 秦燊和四平八稳坐在床上的苏芙蕖对视。 苏芙蕖灼灼的眼神和仍略微红肿的双唇,都像是一种控诉。 “……” 秦燊突然觉得百口莫辩。 尴尬蔓延。 第216章 奖励 第216章 奖励 “陛下,你穿着大氅一股冷风。”苏芙蕖娇软的声音夹着一丝暗哑的不满。 听起来像撒娇。 怪异的气氛被打破。 秦燊双唇紧抿,他松开被他捏的发皱的床幔。 床幔又飘飘落下来,挡在两个人之间。 秦燊不语,把大氅脱下来随手甩在一边,自己则是站在烧得正旺的炭炉旁,干巴巴的站着。 他毫无准备。 就这样被苏芙蕖抓住了。 秦燊后悔,不该来的。 他明明有无数种办法可以告诉苏芙蕖有关江采女之事。 都怪江采女多事。 他也不该引蛇出洞,就应该直接把江采女杖毙。 所有的阴谋诡计在绝对的权势面前,都是花拳绣腿。 半晌。 秦燊如同无事发生一般,把江采女之事简单和苏芙蕖说一遍。 他全程冷着脸,没什么表情,一切自然无比。 “朕接下来会抬举江氏,前朝或许也会弹压苏太师。” “你可以通过宫务司暗中给苏太师传信。” “无论朕与你关系如何,苏太师都是朕之良臣。”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明摆着和苏芙蕖说:“你别多想,朕来这里是为了苏太师,不是为了你。” 秦燊说罢,没给苏芙蕖回答的机会,他刚想转身离开。 苏芙蕖的声音响起,让他身形一顿。 “陛下为何不直接传父亲入御书房?总归外人又不知你们在御书房说过什么,何苦通过臣妾,多费一道功夫。” “……” 秦燊呼吸沉重两分,背脊僵直。 “你与苏太师一体,你不安心,苏太师也不会安心。” 秦燊硬邦邦落下这句话,转身拿起大氅就走。 这次没给苏芙蕖任何说话的机会。 落荒而逃。 苏芙蕖看着秦燊离开的背影,唇角勾起一丝浅笑。 猎物已经落入陷阱,若是不挣扎,尚且有逃生的可能。 越挣扎,只会缠的越紧。 对于苏芙蕖来说,秦燊的心,她已经是势在必得。 但是…江采女。 苏芙蕖想起之前让团团盯梢过江越柔一阵,她也暗中命人查过江越柔。 她本不想计较。 但是江越柔步步紧逼,甚至招式阴损,那也不能怪她下手狠辣。 苏芙蕖叫了值夜的张元宝入内,暗中商议半晌,方才散开入睡。 一夜无梦,睡得很好。 至于秦燊则是在御书房偏殿,一夜无眠。 直到寅时,他又回到暖阁更衣梳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秦燊假意关心江越柔两句,便让人把江越柔送回储秀宫。 与此同时,一道由秦燊亲自撰写的册封旨意下发。 江越柔本是九品采女,竟然直接连跳三级,升至六品贵人,甚至给了学习六宫之权的资格。 当天,江越柔就带着宫人前往宫务司,名为学习,实则指挥。 御前出身的小盛子对待江越柔,那叫一个毕恭毕敬。 许多人一时摸不着头脑。 身处其中的江越柔也有三分没谱。 陛下连她都没碰过,却对她这么抬举,她总觉得心中不安…还是说,陛下当真就是想除掉苏太师心切? 太过顺风顺水,江越柔反而不敢动。 接下来半个月,秦燊日日传召江越柔伴驾,就算是不过夜,也要留江越柔在御书房呆很久。 期间苏芙蕖前去御书房求见过两次,秦燊见都没见。 一时间,江越柔风头无两。 宝华殿的张太后听闻此事眉头紧蹙。 “宸贵妃不是个甘心居于人下的性子,皇帝对她又宠惯的没边。” “江越柔若得宠,早得宠了,何必在宫中呆那么久才突然冒头?” “你将咱们的人看紧点,别卷进去。” “是,奴婢遵命。”宗嬷嬷一脸谨慎应答。 随后两三天,苏太师接连被秦燊以各种名义训斥。 宸贵妃的俸禄和一应待遇,也在江越柔的暗示下被裁减。 对此,苏芙蕖毫不在意。 她的生活本也不靠宫务司那点俸禄维持。 但是,一个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事情出现了。 “宸贵妃娘娘,奴婢奉太子殿下之命,将这五千两银票给您。” 宫务司来送年底赏赐的其中一个小宫女,走在送礼队伍的最后一位,她趁人不注意,悄悄脱离队伍,在内殿多留一阵。 小宫女把几张银票双手恭敬献上。 “太子殿下说,让娘娘不必为这些世俗之物烦扰,殿下永远都是您的后路。” 苏芙蕖慵懒地接过五千两银票。 小宫女立刻退下,紧跟上离开的大部队。 她与领队的小管事慌忙解释一阵,谎称自己方才在外间腿抽筋这才掉队,又塞了点钱,这才勉强应付过去。 领头小管事转头悄悄将此事报给直属太监,管事太监又把这事禀告给宫务司副总管王顺。 最后七拐八绕,还是被小盛子传到御前。 表面上宸贵妃现在什么都不是,可实际上,他们对宸贵妃娘娘的事情,把控到了极致。 别说一个小宫女莫名其妙在正殿呆了一会儿,就算是一只狗,莫名其妙去一趟承乾宫,都得被他们调查三天。 谁敢拿宸贵妃的事开玩笑? 他们明面上裁减宸贵妃娘娘的俸禄待遇,实则每一个送到承乾宫的箱笼底下,都有银票。 “小宫女的表姐在东宫…” “为了补贴宫外的家人,自己穷的连一个香囊都舍不得买,现在能拿五十两打赏管事…” “……”小盛子喋喋不休的和秦燊回禀。 秦燊面色阴沉。 不用想也知道是太子的手笔。 秦昭霖,未免也太不安分! 怎么?他对苏芙蕖稍微放开一丝手,秦昭霖就非要见缝插针? 还有苏芙蕖,亏他还为苏家着想。 竟敢背着他,不知道和秦昭霖在做什么勾当。 两个人若是光明正大,何不光明正大来往? 偷偷摸摸,必定有鬼。 秦燊刚要发火。 小叶子端着一个托盘进门:“陛下,这是宸贵妃娘娘身边的期冬姑娘送来的东西。” 托盘上赫然是五千两银票。 秦燊双眸幽深阴暗。 小盛子等人都跪拜磕头,谁也不敢出声。 此时的小盛子,无比庆幸,还好自己先宸贵妃娘娘一步将此事上报。 还好,他早就把江贵人克扣宸贵妃娘娘份例的事情说了。 在箱笼底下放银票,便是陛下的吩咐。 “……” 沉默半晌。 秦燊心中的怒火渐渐被熨平,看着银票的眼神只剩下嘲讽。 他随手把五千两银票扔到小盛子面前:“赏你的。” 小盛子连忙捡起银票叩拜:“奴才多谢陛下赏赐!” “苏常德,在朕的私库里拿五万两银票,派人悄悄给宸贵妃。” “是,奴才遵命。” 秦燊摆手,小盛子等人退下。 “太子在哪?”秦燊问。 苏常德答:“回陛下,燕国使臣已经到五日,金国使臣今日清晨到京。” “太子殿下如今正在接见两国使臣。” 秦燊颔首。 “你暗中将宸贵妃把五千两银票送到御前之事,透露给太子。”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应下。 秦燊继续处理政务,心情平静。 若是苏芙蕖与太子两情相悦,他必定恼怒至极。 但若只是太子犯贱…那又有什么好计较的? 美好之物,向来都被人觊觎。 皇位如此,女人亦如此。 无论太子是出于过往旧情的同情、怜惜,还是出于贼心不死。 他都不介意一点点,摧毁太子最后的念头。 只要有他这个老子在一天,太子终究是太子。 儿子,需要慢慢教。 “传宸贵妃。” “是,奴才遵命。” 两刻钟后,苏芙蕖来到御书房。 御书房已经燃起炭炉,虽还没将屋子热透,但不至于冷。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苏芙蕖行礼问安。 秦燊走过去,居高临下对苏芙蕖伸出手。 苏芙蕖略一犹豫。 还不等她做决定。 秦燊已经一把将她拉入怀里。 密不可分。 “你今日表现很好。” “想要朕怎么奖励你?” 这是他们疏远以后,秦燊第一次在明面上,亲近苏芙蕖。 第217章 骗人 第217章 骗人 秦燊与苏芙蕖的距离压得很近,呼吸几乎将苏芙蕖围绕包裹。 他眼眸幽深又泛着隐晦的光,深深地看着苏芙蕖,像是要看到苏芙蕖的骨子里。 “臣妾所做一切都是应该的,无需陛下奖励。” “陛下对臣妾好,臣妾自然不是不知感恩之辈,更不是两头押宝之徒。” “冷宫那日,臣妾既然说过与太子殿下彻底了断,便不会再纠缠。” 这么一番表忠心的话说出来,秦燊的心几乎不可自抑的软成一滩水。 苏芙蕖今日的做法,极大的取悦了他。 让他觉得,无论芙蕖怎么任性,至少分得清好坏,他的付出没有白费。 用心被人看在眼里,且珍惜、回报的感觉,让人心里像是被塞满一团棉花,又软又绵。 秦燊呼吸更沉,看着苏芙蕖的眼神带着赤裸的占有欲和满意。 哪怕,苏芙蕖漂亮的脸上是面无表情的冷淡,仿佛芙蕖做所一切都是出自忠君。 秦燊知道,芙蕖就算是表现得再冷淡,心中都是在意他的。 芙蕖要收回爱意,不谈感情,无非是怕他不爱她,而受到伤害。 毕竟…芙蕖在宫中能依赖的只有他,万一他伤害芙蕖,芙蕖岂不是伤心又伤身。 芙蕖不爱,是为了自保,他应该谅解。 秦燊摸上苏芙蕖挺翘的屁股,将她一把抱起,跨坐在自己身上。 苏芙蕖被秦燊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一跳,眼里闪过慌张,下意识环住秦燊的脖颈稳住身形。 变成苏芙蕖居高临下地看着秦燊。 前者眼神惊慌,后者双眸含笑。 “怕什么。” 声音低沉悦耳。 秦燊抱住苏芙蕖的同时,腾出一只手护着她的腰背,给她安全感。 苏芙蕖卷翘的睫毛微微颤抖、低垂,挡住眼底的情绪,习惯性的小动作轻轻咬唇。 没说话,唯有呼吸急促三分。 秦燊了解她,知道芙蕖是心中纠结忍耐又控制情绪呢。 他肯主动重新亲近芙蕖,芙蕖一定很开心…又很担心,自己会再次沉沦。 秦燊动作温柔将苏芙蕖抱着放坐在御龙桌上,周围是批一半的奏折和军务。 他都不去管,只双手撑在苏芙蕖身侧,将苏芙蕖强势地半压倒在桌上,像是圈在怀里。 独属于男人身上的雄性气息,张扬无比,吞噬着苏芙蕖周围的空气。 “……” 殿内沉默。 秦燊不说话,灼灼的目光静静地看着苏芙蕖。 苏芙蕖被迫半坐半躺的伸手支撑在御龙桌上,指腹都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与秦燊对视。 不知过去多久。 苏芙蕖终于支撑不住要倒下。 在她要倒下的一瞬间,一双强有力的臂弯将她的腰背揽在怀里。 两个人抱在一起。 “固执的要命。” “撑不住也不肯说。” 秦燊在苏芙蕖耳边,像是无可奈何的感叹,又像是不满的呢喃。 “你从前还愿意装一装,服软博一搏朕的心软,现在是明知朕在意你,故意恃宠而骄,逼着朕向你妥协。” 苏芙蕖的小心思,秦燊看的一清二楚。 但正是因为看的一清二楚,所以之前的秦燊不肯配合。 苏芙蕖越是想要让他表现不一样的对待,他越是要让苏芙蕖与普通后妃一样… 一样不能留宿御书房,一样侍寝时间不能超过一个时辰,一样不能吻他… 秦燊认为,这是他对苏芙蕖的善良。 因为他注定这辈子都无法爱上苏芙蕖,苏芙蕖又那般渴望真爱,他们强硬的凑在一起,努力演一对至死不渝的夫妻。 岂不是很假、很累、很莫名其妙。 最后受伤的还是只有苏芙蕖。 他不想诱骗一个满心只有他的,小姑娘的真心。 所以,维持一段普通的关系,才是最适合他们的。 秦燊不必有压力,苏芙蕖不必受伤害,最优答案。 可是苏芙蕖现在总是逼着他妥协,不肯装的和原来一样。 秦燊承认,这种感觉不好受。 就像是一个自己很喜欢的玩具,玩得正开心,结果坏了,散架了,非要自己拿出毕生积蓄去修。 修,不划算。 不修,难受。 “那陛下愿意成全臣妾么?”苏芙蕖抬眸看秦燊,眼眸微亮含着期待,更多的是认真的庄重。 秦燊撞上苏芙蕖端肃的眸子。 一时又后悔。 不该把话说的这么清楚。 苏芙蕖又开始较真,怎么都不肯下这个台阶,是他自讨没趣。 “朕说过,朕在意你,愿意宠爱你,但其他的…” “那陛下就不必再说。” 秦燊话还没说完就被苏芙蕖打断,苏芙蕖略偏过头,不想看秦燊。 “臣妾没有逼您,只是现在的相处方式,最让我们彼此舒适。” “不然…” 苏芙蕖话语微顿,又转过头直直地看着秦燊,漂亮的眸子像一潭深泉。 声音艰涩发寒:“不然,臣妾会认为,陛下想理所当然的享受臣妾的爱。” “不负责,不回应,占尽便宜。” “陛下的快乐,难道非要建立在臣妾的痛苦之上吗?” 秦燊胸膛起伏加深,眉头缓缓蹙起,抱着苏芙蕖的力道不自觉加大几分。 “朕难道对你不好?” 秦燊搞不懂,他都愿意给苏芙蕖权势、宠爱,至高无上的一切,苏芙蕖到底有什么好痛苦的。 装一装,又不费什么功夫。 苏芙蕖原来不是挺爱装么? 为什么要把他形容的像是个负心汉。 苏芙蕖唇角勾起自嘲的笑,她伸手慢慢放在秦燊的脸上,宛若夫妻间最自然的亲昵,却又像是要把秦燊最后记在脑海里。 秦燊很不喜欢这个眼神。 正当他想拂开苏芙蕖的手时,苏芙蕖说话了。 “陛下,您对臣妾是很好,所以臣妾才会心动的不能自抑。” “但是,你给的全都是臣妾不需要的东西。” “如果您真的对臣妾好,应当给臣妾最想要的。” “而非,逼着爱您的臣妾,每日与您相处、恩爱,还硬要骗自己的心,说自己不爱。” 苏芙蕖说着声音染上沉闷的酸涩和哽咽,被她强压住。 “……”秦燊沉默。 “陛下,爱而不得的痛苦,你有过么?” “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 “既然如此,臣妾甘愿,终生不见,也好过期待一次次落空。” 最后这句话落,苏芙蕖的泪水接连不断的滚落,但她仍旧执拗地看着秦燊。 苏芙蕖的目光又痛又亮,让秦燊的心头跟着发闷。 到底是小姑娘,追求这些没用的东西。 要一个男人的承诺? 那还不如地里的地瓜,至少吃了管饱。 秦燊喉头微滚,压下涌出的涩意,咬牙,没去安慰苏芙蕖。 他的声音非常清晰道: “你还未入宫时,朕就对你说过。” “男人对女人的承诺和喜爱,狗屁不如。” “朕身上,远有比感情,更值得你用心的东西。” “你现在这么执念,不过是出身富贵又年纪尚小,不懂现实的残酷。” 秦燊胸膛里呼出一口浊气,冷着脸将话说的再难听一些。 “朕就算现在说喜欢你,爱你,又有什么用?” “朕可以骗你…”一样可以玩弄你。 “那陛下骗骗我吧。” “……” 秦燊的心,像是被人狠捏一把,戛然而止,漏跳半拍,酥酥麻麻,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连带着他的大脑都有一瞬间的空白,耳鸣阵阵。 苏芙蕖。 真是个疯子。 他抱着苏芙蕖的力道骤然加大,不自觉地把苏芙蕖勒疼得嘤咛一声。 猛地回神,松力。 垂眸看苏芙蕖脸上的泪。 一心爱自己的美人,为自己而垂泪,谁能没有一丝怜惜呢? 秦燊无奈叹息,伸手温柔的为苏芙蕖擦泪。 他粗粝的大手稍微用力,苏芙蕖的脸就落下浅浅的红痕,活像是秦燊怎么欺负过苏芙蕖。 “不提这些不开心的事了。” “别哭了。”秦燊声音暗哑,听在耳朵里,与其说安慰,不如说命令。 苏芙蕖的眼泪流得更凶。 秦燊无可奈何,将自己和苏芙蕖的距离拉得更近,呼吸交织。 他轻轻吻上苏芙蕖灿若星子般的眼睛、脸颊、下巴,动作极其温柔、怜惜,将一滴滴泪,尽数吞掉。 “乖芙蕖,别哭了。” 秦燊耐心的轻哄。 最后苏芙蕖靠在秦燊的胸膛上抽抽噎噎。 强压,又忍不住的小可怜样。 秦燊真不知道苏芙蕖哪来的这么多眼泪。 “说罢,怎么才能不哭?” “陛下从前哄我,都会亲我。” 苏芙蕖声音委屈的快要溢出来。 秦燊哑然。 没想到苏芙蕖还为这个委屈。 秦燊抬起苏芙蕖的下巴,毫不犹豫的吻上去。 从浅尝辄止到不断加深。 气氛跟着热烈、粘腻、暧昧至极。 彼此呼吸急促。 半晌。 苏芙蕖身体软成一滩水,依偎在秦燊怀里。 秦燊紧紧的揽着她,看着她被吻的媚态,他胸膛里的火,没灭反增。 忍了又忍。 他声音混着低沉压抑,认真地看着苏芙蕖,问道: “可以么?” 什么可以,不言而喻。 秦燊的脊背紧绷着。 苏芙蕖抬眸看秦燊,害羞的脸色泛红,又忙低头躲避秦燊火热的视线,埋首在秦燊胸膛,羞赧的点头。 下一刻。 秦燊直接打横抱起苏芙蕖,径直向暖阁走去。 第218章 心痛 第218章 心痛 苏芙蕖刚被秦燊放躺在床上,还不等欺身而上,苏芙蕖就蹙眉坐起来。 “怎么了?”秦燊问。 暖阁提前就被点了炭,不冷。 苏芙蕖呼吸加快,双唇紧抿,背脊僵硬道:“臣妾无事,就是突然不想了。” 说罢,她竟然起身要走。 秦燊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苏芙蕖摁在床壁上,他的吻缠绵在苏芙蕖耳畔。 “别闹,有话直说。” 苏芙蕖想推开秦燊,纹丝不动,她便躲秦燊的吻。 “床上全是荷花香,我不喜欢。” “我没心情,不想做了。” “……” 秦燊被一噎,噎的说不出话来。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难不成他一个皇帝,要和后妃解释,自己没睡别的后妃? 别说他本来就没睡,就算是睡了又怎样? 秦燊心里理直气壮,但双眸对上苏芙蕖不悦落寞的眸子,莫名有点心虚。 至少他不该让其他女人的味道留在上面,这是他的错。 “朕没碰她。” “朕已经不允许她熏香,但还是有味道…” 苏芙蕖看着秦燊的眼神充满审视、衡量、半信半疑。 一男一女盖着被纯聊天,谁信? 秦燊被苏芙蕖眼神刺得焦躁,暗自咬牙。 “朕还没那么不挑食吧?” 苏芙蕖看秦燊的眼神更不信。 “陛下若是不喜欢,怎么会册封?” “……” “总之,后宫妃嫔都是陛下的女人,陛下想宠爱谁,臣妾都没有异议。” “只是床上她人的味道还没散,就别找臣妾了吧。” 苏芙蕖推开秦燊。 这次秦燊被推开了。 苏芙蕖毫不留恋转身就走。 在她即将摸到暖阁门时,秦燊又挡在门前,直接将苏芙蕖拉到怀里吻。 强势、霸道、不容拒绝。 唇齿间,秦燊道: “朕宠谁都正常,所以朕更没必要说谎,没碰就是没碰。” 吻,越吻越烈。 苏芙蕖被迫被吻的气喘吁吁,推拒不了。 转瞬。 秦燊一边吻着苏芙蕖,一边把她抱起,压在门上。 “你想去哪?” “哪都行,总之不在这。”苏芙蕖被吻的声音又娇又哑。 秦燊思绪微微一顿。 一个地方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强压欲望,随手拿过自己的大氅把苏芙蕖裹紧。 转身出门。 苏常德等人看到陛下抱着宸贵妃娘娘出现,惊得瞪大眼睛。 “清场!”苏常德高呼一声。 乾清宫内的奴仆瞬间就近找地方窝起来,乾清宫外宫道上的奴仆听见也是鸟兽散尽。 一路上只有两个字:“清场。” 待秦燊抱着苏芙蕖走到乾清宫大门时,附近几个宫殿、宫道已经全都无人。 苏芙蕖:“……” 倒也不至于闹这么大。 差不多就行了吧。 苏芙蕖默默把脸埋向秦燊胸膛。 秦燊以为苏芙蕖冷,将她抱得更紧,脚步加快。 顷刻间。 秦燊抱着苏芙蕖来到凤仪宫。 乾清宫和凤仪宫之间仅隔着一个交泰殿,距离算极近。 选这个地方…确实是意料之外,但想想,又不算意外。 毕竟这已经是离得最近的正经宫殿。 秦燊把苏芙蕖放在凤仪宫正殿的凤床上,欺身压下。 “皇后被废,凤仪宫一切都已换新,包括这张床。” 凤仪宫被发现有‘脏东西’,枯萎的玫瑰和鱼骨等,再加上废后,秦燊觉得膈应,早就让宫务司全都从里到外的换过一遍。 小到一根针,大到桌椅摆件。 全新,每日都有专人打扫。 甚至每棵树都被秦燊安排人挖过一遍,名为翻土重修,实则是看还有没有其他脏东西。 幸而没有。 “撕拉——” 苏芙蕖的宫装被秦燊撕坏了。 空气中的冷意让苏芙蕖打个寒颤。 秦燊这时才后知后觉。 凤仪宫太冷了。 “……” “亲我。” 苏芙蕖攀着秦燊的脖颈,命令道。 秦燊呼吸加深,吻上去。 只是一边吻着,他还不忘一边抱着苏芙蕖,钻进柔软的锦被里。 他的衣衫被脱掉。 蓬勃的肌肉露出来,染着热气,紧紧的贴着苏芙蕖。 秦燊的手,肆意游走、侵占。 苏芙蕖的声音像小猫似的轻哼、撒娇。 两人皆是情动不已。 他们,确实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尽兴。 自从苏芙蕖有孕,到苏芙蕖小产,直到今日前。 不是苏芙蕖身体不允许,就是他们在闹别扭。 秦燊早就受不了这么冷下去了。 吻,遍布全身。 直到亥时。 苏芙蕖已经眯过两次,刚睡醒睁眼就又被秦燊拉着寻欢。 她后来有心想拒绝。 奈何秦燊太懂她。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吞没,激起阵阵浪潮。 直到苏芙蕖真累得要发脾气,秦燊这才偃旗息鼓。 事后,秦燊抱着苏芙蕖去沐浴。 凤仪宫早就热气腾腾。 苏常德很懂事,见他们来凤仪宫。 听到里面的动静,谁也不可能进屋放炭炉去,便当机立断直接就让小叶子等人开地龙了。 秦燊相对比世祖和先帝来说,尚节俭,后宫除太后,无论是谁,皆要吃御膳房的饮食,不许开小厨房,包括他自己。 冬日地龙炭火木材消耗太大,属于不必要浪费,便被取消。 直到今日,乃十五年内第一次,使用地龙。 秦燊和苏芙蕖共坐在大沐桶里,热气将他们包裹。 苏芙蕖坐着都嫌累,便靠在秦燊怀里。 秦燊又不安分。 苏芙蕖伸手把秦燊的手从自己身上打落。 “别闹。”苏芙蕖不耐烦。 秦燊毫不在意,搂着苏芙蕖腰的手更紧。 不知不觉。 秦燊和苏芙蕖又吻在一起。 唇齿间,秦燊的声音很低很沉,混在水声里,又细微的不易人察觉。 “芙蕖,有没有想朕。” …… 深夜。 秦昭霖与两国使臣应酬完,浑身酒气正浓,坐在太子辇轿上回东宫。 他身上披着厚厚的大氅,仍旧觉得北风寒凉。 酒意上头,迎着风,脑子晕晕沉沉。 全是芙蕖。 他想芙蕖了。 秦昭霖只要在京城,从未有如此长的时间,与芙蕖分离、不联络。 曾经就算他被父皇派到其他地方,芙蕖也会给他写信,总有来往。 芙蕖会和他讲,这些日子发生了何事,吃了什么好吃的吃食,又发现了哪家上好的首饰铺子… 秦昭霖就算不在芙蕖身边,也像是陪在她身边一样。 芙蕖,从不会在他们之间建立壁垒。 他,也从不亏待芙蕖。 他们本该是一对佳偶。 为什么,会失控到如今这个地步呢? 开国皇帝,东西-皇后并立。 秦昭霖从心底里,没打算让芙蕖真的做一辈子的妾。 芙蕖…为什么不肯相信他呢? 过往的一幕幕出现在脑海中,最后只能化成一声无奈的叹息。 秦昭霖回到书房,借着皎洁的月光和盈盈的烛火,看着手上的画像。 正是芙蕖,站在桃花树下对他笑。 人比花娇。 他静静地看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困意朦胧。 突然,门开了。 秦昭霖蹙眉睁眼看去。 长鹤带着一个宫女来见他。 宫女见到秦昭霖便跪地磕头,潸然泪下,几乎泣不成声。 长鹤面色沉重,说道: “殿下,这几日您让奴才想办法把银票交给苏五小姐,奴才一直在找机会。” “这位宫女的表妹在宫务司任职,今日刚把银票交到苏五小姐的手上。” “结果…” 长鹤咬牙,硬着头皮磕头道:“结果,苏五小姐扭头就把银票呈到御前了。” “陛下很生气,让人把宫女关起来,年后杖杀。” “撕拉——”一声。 秦昭霖手上的画像,不小心撕开一长条缝隙。 他下意识心疼,想要拼起来卷好。 宫女压抑不住的啼哭,打断他的动作。 “殿下,奴婢就这一个亲人了,求殿下救救奴婢妹妹。” “从前都说苏五小姐是个顶善心的人,怎么会这么狠,竟然半分旧情都不念。” “……”秦昭霖胸口剧烈起伏。 无言,唯有心痛。 疯狂的忮忌在心中蔓延,几乎将他吞噬。 第二日。 很早,秦燊就去上朝。 还有三日,朝廷便要集体休沐。 朝事其实早就已经处理的差不多,现在更多的是在述职、规划新一年的国策。 这些事说大也大,事关承上启下。 说小也小,不过是按照往年惯例,略加修改。 修改的部分,早提前两个月,秦燊就已经和心腹以及翰林院商议好,如今不过是走个过场。 秦燊四平八稳的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站在台下的群臣述职,每个人面上都是忠心耿耿、清官良将。 说出来的话,真假难辨。 忠心是他们的盔甲,为民是他们的利剑。 一年的忙碌,到此刻,听着他们满口的仁义道德,确实有点疲累。 秦燊不由得有些出神。 不知,芙蕖醒没醒。 听到他为她挪宫的消息,会不会开心。 秦燊垂眸看着站在台下听陶太傅述职翻白眼的苏太师。 他真搞不懂,苏太师怎么会有芙蕖这样的女儿。 凤仪宫。 苏芙蕖被窗外的细微响动吵醒了。 她有点认床。 一旁守着的期冬看到床幔微微晃动,立刻倒盏温水奉上。 “娘娘,喝口水吧。” “陛下一早吩咐宫务司,为您挪宫。” “娘娘从承乾宫,搬到凤仪宫了!” 期冬眉眼弯弯笑着,语调还有一丝兴奋。 凤仪宫!历代都是皇后才能住的地方。 她们娘娘才是贵妃,就已经入住凤仪宫了。 陛下的深意…不言而喻。 现在娘娘缺的,不过是资历和子嗣。 苏芙蕖接过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面色如常把温水一饮而尽,又躺回床榻入睡。 当苏芙蕖再醒过来时,她被人圈在怀里,她腰间还缠着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手掌还在她身上放着… 苏芙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秦燊。 这倒是第一次,上朝回来不处理政务,反倒还肯找她休息。 苏芙蕖转身钻进秦燊的怀抱。 淡淡的龙涎香挤进苏芙蕖的鼻子。 “醒了?”秦燊抱紧苏芙蕖,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无关情欲,唯有怜惜的亲密。 “说你爱我。” 苏芙蕖埋在秦燊怀里,依赖眷恋的像撒娇的猫。 “……”秦燊身体一僵。 他无奈把苏芙蕖抱得离自己更近,在她唇上落下轻柔的一个吻。 “乖乖,一大早,别问这么难回答的问题。” “……” 第219章 忌辰 第219章 忌辰 苏芙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僵下来。 秦燊心微微提起,但硬是没哄人。 这个头不能开。 “芙蕖,以后你就住凤仪宫,凤仪宫到御书房不过数百米,朕会经常来看你。” “你若有事也可直接来找朕,朕会见你。” “至于江贵人,朕想了一下,打入冷宫算了。” “没必要为她费心思。” “你觉得呢?” 秦燊距离苏芙蕖很近,两个人鼻尖几乎要触碰到一起。 苏芙蕖听懂了秦燊的弦外之音。 秦燊,这是查到了江越柔的身世,故意放江越柔一次。 同时,若是再继续以江越柔为饵,恐怕会查出更多的事情。 而这事情的背后,不利苏家。 苏芙蕖心中思绪,面上双眸涟水,没有任何波动,与方才一样,她像是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她微微向前,主动在秦燊的唇上落下一吻: “陛下做主即可。” 双唇碰触的刹那又分离,分离时,苏芙蕖在秦燊的唇上轻轻舔过,秦燊盯着她的唇,眼眸微动。 气氛瞬间粘腻、攀升。 苏芙蕖撑着胳膊略略起身,本就松散的寝衣随着她的动作开得更大,深深的沟壑和半片隆起的洁白,强势地挤进秦燊的双眸。 上面还有暧昧的痕迹,暴露着昨夜的狂欢。 秦燊的呼吸更沉。 苏芙蕖的唇,落在秦燊耳边,她低低的语调转着弯,像是在勾人。 “我只关心陛下爱不爱我,其他的…无所谓。” 说话间,苏芙蕖柔软的唇舌攀上秦燊的耳垂,贝齿轻磨,呼吸阵阵。 秦燊背脊紧绷,看着眼前的艳色,耳边是苏芙蕖的挑逗和引诱。 他尾椎骨升起一阵麻意,在后背激起层层战栗。 秦燊呼吸凌乱,他伸手想将苏芙蕖摁在自己身上,吻她。 结果苏芙蕖像是早就知道他的意图。 秦燊的手刚伸过去,还不等用力,苏芙蕖已然像泥鳅似的拢好衣服又钻回他怀里,速度很快。 漂亮的眼睛懵懂又无辜地看着他,仿佛刚刚主动撩拨的不是苏芙蕖。 秦燊捏着苏芙蕖寝衣的手紧了又紧。 他想解苏芙蕖的衣服,苏芙蕖不肯。 偏等他想冷静的时候,苏芙蕖又来撩拨。 苏芙蕖的手很软,很嫩,划在身上,一路麻痒。 她的唇,很勾人,亲到哪里,哪里都是被燃起的欲望。 一次比一次过分。 “撕拉——”天蚕丝制成的寝衣被秦燊撕坏。 苏芙蕖还要躲,想躲进被子里,被秦燊强硬拉住。 “躲什么。”秦燊声音被情欲染的沙哑,耐心快要耗尽。 “没你这样磨人的。” 有孕时,秦燊忍了。 没孕,难道还要忍? 秦燊不忍。 他压在苏芙蕖身上禁锢着她,亲她。 “你不说爱我,我就不让你碰。”苏芙蕖被吻的气喘吁吁,仍旧防备着秦燊霸王硬上弓。 她语调娇的要命。 秦燊喉头滚动,没说话,眸色更深。 这一瞬间,他在想。 霸王硬上弓后,芙蕖会不会和他闹。 正当秦燊想试试时,苏芙蕖的话让他动作一顿。 “在床上,陛下连骗骗我都不愿意么?” “……”秦燊咬牙,忍住心底泛起的异样。 不等他回话。 苏常德的声音从外面响起:“陛下,太子殿下在御书房求见,说是有关金国使臣之事要禀报。” 秦燊紧绷的脊背此刻微微松弛。 他在苏芙蕖的脸上落下一个吻,柔声道:“朝政要紧,朕晚点来看你。” 苏芙蕖乖顺点头。 纵着秦燊从她身上下去。 只是秦燊前脚刚走,苏芙蕖后脚就吩咐宫人关宫门,不许秦燊再进。 宫人们面面相觑。 谁敢拦着陛下啊? 不过…他们最效忠的还是娘娘。 只能犹豫纠结着,悄悄请示张元宝两遍,才敢确定没听错,把凤仪宫宫门关闭。 对此,秦燊还一无所知。 他坐在御书房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秦昭霖。 “父皇,儿臣知罪。” “何罪之有?”秦燊语气非常平静。 秦昭霖面露羞愧,语调艰涩:“儿臣,不该给宸贵妃娘娘送银票,此举实属无礼僭越,请父皇责罚。” 说罢,他深深磕头,额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秦燊面色不变,缓缓转动着自己手上的玉扳指,似乎在思考。 冷沁沁的眼神落在秦昭霖身上,全是审视。 他本以为,秦昭霖会为自己找很多借口来解释。 确实没想到,秦昭霖就这样请罪认罚。 沉默让空气凝滞。 片刻。 秦燊慵懒地倚靠在龙椅上,显得闲适、自在、漫不经心。 他与深深跪地叩拜的秦昭霖形成鲜明的对比。 羞辱。 这在秦昭霖看来,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羞辱。 他知道,事后父皇给了芙蕖五万两。 父皇正在对他进行打压。 这不是父亲对儿子,也不是皇帝对太子。 单单是两个男人之间,为了争夺一个女人的心在暗中较量。 现在,秦昭霖不得不承认,不仅是父皇渐渐的不拿他当儿子,他也开始渐渐不拿父皇当父亲。 他们之间早已经有什么东西,渐渐不一样,并且再也回不到从前。 “太子,你年纪渐长,是时候该搬出宫开府了。” “!?” 秦昭霖震惊地看向秦燊。 历代太子都居东宫。 现在要让他出宫开府?? 世人会怎么议论他? “过完年,朕会命工部协同钦天监一起为你在京中择一处宅子,届时宫务司会帮你搬行囊,你若有什么缺的,直管开口。” 秦燊语气平淡却笃定。 已经再无回旋之力。 秦昭霖压住心中翻腾的情绪,应道:“是,儿臣遵旨。” 对于他来说,搬出宫并非全然坏事。 至少,暗地里和大臣的来往更紧密,不必处处限制于人。 但,秦昭霖就更无对秦燊下手的机会了。 …离芙蕖也更远。 “儿臣多谢父皇宽宥,日后绝不再犯。” 秦燊颔首。 传来苏常德,直接下口谕,江贵人僭越无礼、以下犯上、滥用权柄、欺侮贵妃,乃有违纲常。即日起,贬为废人,打入冷宫。 “是,奴才遵旨!”苏常德应声退下。 秦昭霖跪在地上,低眉顺目,心中极清楚。 父皇,这是在给他听。 杀鸡儆猴。 “起来吧,赐坐。” “谢父皇。”秦昭霖起身在一旁太师椅上落座。 “你昨日见燕国使臣和金国使臣,一切可还顺利?”秦燊问及朝政。 秦昭霖道:“回父皇,一切顺利。” “燕国使臣和金国使臣仍旧客气有礼,进贡之物与往年差不多,又多加了些奇珍。” “贡品已经由户部与宫务司分理各自入库。” 秦昭霖话语微顿,眉头轻轻蹙起,说道: “金国使臣…席上问起福庆,儿臣看,似有联姻试探之意。” “儿臣装作酒醉,没有应声。” 秦燊摩挲转动玉扳指的手一顿。 金国太子今年二十有三,未娶妻,无通房,传闻长相出众,武艺超群、精于政务、威望颇高。 如果单从这些条件上看,算得上是个好人选。 但是福庆天真赤诚,并不精于心计,若是远嫁去金国皇室,恐怕少不得吃亏。 况且,金国与秦国关系微妙。 若联姻,他们都不会允许,他国皇室在自己国家生下能继承帝位之人。 福庆若是嫁到金国,就是被人随意使用的工具。 秦燊脑中思绪,眼里闪过讥讽:“金国,还真是心大。” 金国这些年已经示弱,还想娶他唯一的女儿,可笑。 秦昭霖颔首:“儿臣也不赞同福庆出嫁。” “若真有联姻之意,大可在宗室中选一适龄女子婚配,或是,将昭月公主嫁到宗室。” 秦燊面色无波:“朕会考虑一下。” 旋即父子二人又聊了几句国事,秦燊摆手,秦昭霖起身告退。 只是,秦昭霖刚走两步又停下,转身回头看秦燊。 他眼里闪过一丝伤感又被遮掩,拱手道: “父皇…十二月二十六,是母后的忌辰,儿臣想要去皇陵祭拜母后。” 如果骑快马,皇陵并不算远。 但是皇陵位置特殊且要注意私密,需要绕远、避人耳目等等。 秦昭霖哪怕快马加鞭,再算上祭拜的时间,怎么也要三天。 往年…是秦燊亲自带太子去皇陵祭奠昭惠皇后。 快马走专属密道,从下早朝后出发,到第二日上朝前正好能赶回来。 “儿臣可以自己去,只是要耽误几天政务,恳请父皇应允。” 秦昭霖的腰更弯,请求的面上全是恳切。 他补这一句话,像是在秦燊的心上扎刀。 秦燊背脊紧绷,双唇抿紧。 后日,就是十二月二十六。 “……” 短暂的沉默。 秦燊道:“朕会带你同去。” “是,儿臣谢父皇。” 秦昭霖行礼告退。 十二月二十六,婉枝的忌辰。 像一盆冰水,兜头淋下来。 秦燊心中记挂着一会儿去找苏芙蕖的念头,像潮水般退去。 没心情了。 “苏常德,龙凤璧修复好了么?”秦燊传苏常德问。 苏常德面露难色道:“回陛下,龙凤璧乃是绝品玉料,清透至极,血污时间太久…实难恢复。” “奴才等找了许多工匠能手,尝试很多方法都不敢说能复原。” “眼下,约莫年后能修好,但能修到什么程度…奴才不敢说。” 秦燊的心更沉,面色更差。 苏常德头皮发麻,腰更弯。 许久。 秦燊幽幽叹一口浊气,浑身的力气像是散了一半。 他道:“罢了。” “尽力即可。” “是,奴才遵命。” 直到日落西山,夜幕降临。 秦燊都没有再回凤仪宫。 苏芙蕖知道,今日这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她心中暗忖,秦昭霖说过什么,能让秦燊不来见她。 片刻。 苏芙蕖想起来了。 十二月二十六,昭惠皇后忌辰。 也是,秦昭霖的生辰。 第220章 追忆 第220章 追忆 从前,苏芙蕖想要给秦昭霖过生辰,但是秦昭霖从来不过。 母亲因为生自己难产而亡,秦昭霖的每一次生日都是一次剧痛。 苏芙蕖便想着在那一日,陪着秦昭霖,略给他一些温暖。 可是,秦昭霖还是不需要她陪。 起初苏芙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秦昭霖心中的地位不够重,所以还不配陪秦昭霖疗伤。 直到她和秦昭霖真正在一起,秦昭霖还是不许她在那一日找他。 苏芙蕖生气恼怒,秦昭霖没办法,为了哄她才坦白真相。 原来,在每年的十二月二十六日,秦燊都会亲自带秦昭霖祭拜昭惠皇后。 那时的苏芙蕖,感慨秦燊对昭惠皇后还真能算得上一句,十年如一日。 并且在心中默默期盼,期盼秦昭霖像秦燊,可以同样对她情根深种,十年不移。 最后,苏芙蕖没能如愿。 现在, 她再来看这件事,只有心如止水的麻木。 人死如灯灭,从前再辉煌,死了,也是一场空,什么都改变不了。 活人若是为了死人苦恼,那叫自寻烦恼。 “娘娘,江庶人在冷宫发疯,求着侍卫去禀告陛下,说是手上有太师的罪证要揭发。” 陈肃宁为苏芙蕖添茶,小声说着。 苏芙蕖思绪回笼,面色很淡:“随她闹吧。” 陈肃宁颔首,旋即要退下。 苏芙蕖又道:“伺候本宫更衣。” 陈肃宁明白了娘娘的目的,她轻蹙眉头劝道:“娘娘,您若去冷宫,是不是太点眼了?” “若是有什么事情,交给奴婢们去办吧。” 苏芙蕖道:“无事,更衣。” “是,奴婢遵命。” 陈肃宁上前扶苏芙蕖,为苏芙蕖换上保暖的冬装,外披厚重的白狐大氅。 她们轻车简行,算上抬轿的四人,一行不过六人。 很快就到冷宫。 “嘎吱——”厚重的冷宫大门打开,发出刺耳的闷响。 宸贵妃有掌管六宫之权,侍卫们都不敢拦她,只能悄悄派人去御前禀告。 秦燊听到消息时,正站在御龙桌旁作画。 画中女子,远山眉,杏仁眼,额间一点朱砂,琼鼻樱唇。 她梳着高高的云髻,配金色正凤发饰,身穿一袭绫罗锦缎制成的九尾凤袍。 端庄、高雅、温婉动人。 堪称洛神赋中所说: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瓌姿艳逸,仪静体闲。 美人。 正是昭惠皇后,陶婉枝。 任何一个见过陶婉枝的人,看到这幅画,都会惊叹于秦燊的画技高超,至少还原八分。 缺少那两分,乃是活人的气韵。 画,再真,终难抵活人在前。 陶婉枝活着的时候,没机会穿上这身凤袍。 秦燊的画中,陶婉枝永远都是一身各类凤袍。 这是秦燊心中的遗憾。 自己刀枪剑戟、尸身血海里爬出来,自己最爱的女人,却没有与自己共享荣光… 秦燊拿着作画的画笔,愣愣地看着画中人,心中被一股难言的酸涩包裹,喘息生疼。 “陛下,宸贵妃娘娘去冷宫了,侍卫们不知该怎么做…” “江庶人一直在闹,说有苏太师的罪证回禀…” 苏常德放轻脚步,小心翼翼走过来,轻声缓缓将苏芙蕖去冷宫之事禀告清楚。 宸贵妃与江庶人有仇,这是他们心腹都知道的事情。 谁也不敢说,宸贵妃娘娘去冷宫干什么。 “恩?” 秦燊没注意听。 苏常德又要重新回禀:“宸贵妃娘娘去冷宫…” 话刚开头就被秦燊打断。 “随她。” “她想做什么都行。” “……” 苏常德看着陛下的眼神就没从画像中离开过,知晓陛下的意思了。 随便宸贵妃娘娘做什么都成,就是不要打扰陛下。 陛下…没心思听别的女人的事情。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行礼告退。 关内殿门时,仍看着陛下的眼神,落在画像上。 …… 冷宫。 侍卫们没得到御前的指示,不敢给宸贵妃开江庶人的门。 他们既怕宸贵妃杀江庶人,也怕江庶人伤到宸贵妃。 两头为难,他们不敢做主。 苏芙蕖面无表情的坐在贵妃辇轿上,侍卫挡在江越柔的门前。 门里的江越柔知道苏芙蕖来了,咒骂不堪。 “毒妇。” “蛊惑人心、惑乱媚上的妖妃。” “苏太师乃是乱臣贼子,故意纵容女儿入宫媚圣,挑拨父子之情,合该九族问斩…” 越骂越厉害。 侍卫们冷汗都冒出来几层。 他们可不想听到皇室辛秘! 这该死的江庶人,别害他们啊。 苏芙蕖仍旧四平八稳的坐在辇轿上,她手上还握着温暖的汤婆子。 幽深的天空,渐渐飘起雪花。 “娘娘,奴婢回宫取伞吧。”陈肃宁在旁小声请示。 苏芙蕖缓缓伸出手,一粒漂亮的雪花落在手上,瞬间消失。 “不必。” 雪,大起来了。 当冷宫去御书房禀告的侍卫们回来时,一地已经附上薄薄的一层雪花,连苏芙蕖等人的肩膀、头上都散着落雪。 有的没化,有的化了,又被新的填上。 “宸贵妃娘娘请。”一个侍卫把门打开。 江越柔猛地扑出来,还没等到苏芙蕖面前就被两个侍卫抓住,压跪在地上。 “老实点!”侍卫低喝。 江越柔穿着简朴单薄的棉衣,被压跪在地上的一瞬间,膝盖被雪水打湿。 她不甘心地抬头看苏芙蕖,眼神像是要吃人。 “苏芙蕖,你是不是很得意?” “很快,苏家满门抄斩,你就笑不出来了。”江越柔漂亮的脸上,满是压抑的狰狞和忌恨。 显得丑态毕露。 “苏家人全都该死,你们都该下地狱!” 苏芙蕖起身,缓缓走到江越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下一刻。 “啪!”响亮地一巴掌打在江越柔脸上。 江越柔的脸被打偏,白皙的脸上赫然隐隐出现一记红肿的手印,唇角微破渗血。 这一巴掌毫不留情。 世界安静了。 江越柔一愣后,笑起来,她直直地看着苏芙蕖。 从无声的讥笑到放肆的大笑,形容疯妇。 唯有眼底晶莹,起起伏伏,不肯落下。 “现在,也轮到你打我了。” “……” “把她带进去。”苏芙蕖声音平淡清冷下令。 “是!”两个侍卫强硬的抓着江越柔进破旧的厢房。 苏芙蕖跟着进去。 “你们下去吧。” 周围人震惊对视。 谁敢走? 万一江庶人发疯伤人怎么办? “娘娘,江庶人疯魔了…” 陈肃宁规劝的话还没说完,苏芙蕖凌冽冰冷的视线已经落在她身上。 “奴婢遵命。”陈肃宁话音一转, 立刻行礼告退。 侍卫们彼此交换眼神,犹豫着还是松开江越柔,拱手退下。 贴身伺候宸贵妃的宫人都退下了,他们也只好退下。 他们在外面多盯着点,应当不会出问题。 就算有事…还有宸贵妃贴身宫人顶着。 “嘎吱——”陈旧破败的门关上。 厢房骤然陷入一片黑暗,唯有破烂的桌子上,留下半根忽明忽暗的蜡,散着盈盈烛光。 还不如窗纸渗进来的雪光明亮。 苏芙蕖和江越柔,一站一跪,静默无声。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苏芙蕖声音清冷,打破平静。 江越柔唇角嘲讽的笑意更浓,她拄着膝盖费力起身,看着苏芙蕖的眼神灼灼又讽刺。 “怎么?要听我的临终遗言?” “我们谁死谁活还不一定。” “不如你先把你的临死遗言说出来听听?” 江越柔话语刻薄又尖锐,她紧紧的攥着手,却没有动作。 她知道苏芙蕖会武,而现在的她,早就不是苏芙蕖的对手了。 苏芙蕖看着江越柔攥紧的手和微微颤抖的小臂,眸色微沉。 没有说话。 江越柔却被苏芙蕖的眼神刺痛,下意识把手向身后藏了一下。 旋即想到什么,嗤笑一声,又把手光明正大的拿出来。 “怎么?看我被废了,你心疼?” “谁做的。” 轻飘飘三个字从苏芙蕖嘴里干脆吐出,江越柔一愣。 下一刻,江越柔脸上讥讽更浓。 “你若想给我报仇,那你就自杀吧。” “我现在最大的仇人,就是你们苏家!”仇恨愤怒的声音,干瘪沙哑。 像是慢撒气还强撑的气球。 厢房内,再次安静。 唯有江越柔沉重急促的呼吸。 她们彼此对视,随着颤抖不停的手,她们都想起十几年前。 那时,苏芙蕖是苏太师府最受宠的小女儿。 而江越柔,那时叫江岳晴,乃是苏太师手下副将江川的女儿。 亦是,苏太师的亲外甥女。 同样,也是江川最宠爱的小女儿。 苏太师曾与副将江川关系极好,刀山火海拼出来的交情,乃患难过命之交。 亲妹妹苏霜凝笈笄后,苏太师暗中做保,劝说父母,将亲妹妹嫁给自己的副将。 副将是清白武将人家出身,敢打敢拼,苏太师相信,他日后一定会有广阔的前途。 经父母仔细商议,同意这门婚事。 江川和苏霜凝两人成亲后,举案齐眉,夫妻恩爱。 没过几年便生下一个儿子,又过五年,生下江岳晴,也就是江越柔。 江岳晴比苏芙蕖大一岁,自幼在江霜凝回门时都跟回来找苏芙蕖玩。 她们是武将后嗣,从会走路起就开始学武。 哥哥姐姐们年纪大,谁都不与她们对练。 她们便每每团聚时互相对练、玩闹。 但是苏芙蕖或许是年纪小的缘故,又或许是天赋不如江岳晴。 总之每每都输,经常被江岳晴揍的哭着说:“下次再也不打了。” 结果,下次依旧如是。 直到苏芙蕖五岁,整整一年都没见到江岳晴。 她问起父母,父母总是避而不谈。 后来,苏芙蕖在尚书房读书,无意中听到教书夫子议论。 江川,前线战场上护送粮草不利,以致于八万大军断食三天,连打五场败仗,损失惨重。 又听江川疑似养寇自重,粮草丢失乃是与当地匪寇生嫌隙,被匪寇暗中阴了。 总之,大秦与敌对国萧国的边境战争,打的一塌糊涂。 当时的秦燊刚登基五年,震怒不已。 下令严办。 罪魁祸首江川一族,男丁年满十四皆问斩,女眷没入教坊司为奴。 其余办事不利者,降职的降职,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 当时的江岳晴年仅六岁,便跟着亲族,没入教坊司,至今十年。 而这一切的一切,坊间传言——江川是为苏太师顶罪。 第221章 地宫 第221章 地宫 坊间流言纷扰,像是春日柳絮很快传入宫中。 苏太师的清白很快被证明。 因为江川与匪寇勾结,以至于粮草被盗被毁的证据,乃是苏太师亲自呈到御前。 并且在粮草运送期间,苏太师被人暗算中毒,昏迷半个月,醒来时粮草已经被毁,战局几乎颓败,是苏太师带病上马,力挽狂澜。 一时间,江家成为国之罪人,而苏太师则是良将典范,还有个刚正不阿,不徇私枉法的美称。 这美称是踩着心腹亲妹妹一家的尸骨和痛苦累起来的。 苏芙蕖静静地看着江岳晴。 江岳晴的神经越来越敏感,只觉得苏芙蕖的眼神都像是悲悯的讥讽。 自卑,深深的自卑和不甘将她缠绕。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我不需要你心疼,更不需要你可怜!” “如果不是苏家,我会有和睦的家族,良好的教养,顺遂的前程,而不是变成现在的舞妓!” 江岳晴厌恶作为江越柔的一切,全是屈辱。 曾经,她也是上过马拿过剑被家族捧在手心上,意气风发的大家千金。 后来呢?江岳晴被逼着学怎么伺候男人,怎么对男人献媚,怎么…让自己更加秀色可餐。 娇媚两个字像烙印打在她的身上,变成囚禁她的牢笼,也是护着她的盔甲。 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 而害她们江家的人,依旧高高在上,手握大权。 “我恨你们。”这几个字被江岳晴咬的很紧,像是在吞人血肉。 苏芙蕖看着江岳晴的样子,与自己记忆中英姿勃发的小女孩已经相差甚远。 她不会责怪江岳晴的改变,她亦没资格责怪。 在皇权的浪潮下,她们都是一粒卑微的尘沙。 只要能活下去,变成什么样,又有什么关系? 但是,本心不该迷失。 “当年我们尚且年幼,过去之事皆被封存,你若执迷不悟,恐怕会成为他人刀剑。” “现在回头,一切还来得及。”苏芙蕖认真地看着江岳晴。 江岳晴若是放弃报仇,她会暗中打点保护,找到机会时会把江岳晴放出冷宫。 至少还能平安度过一生。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再难回头。 江岳晴看着苏芙蕖唇角讽刺的笑更大,眼里似明似暗的晶莹越加明显。 “你不要高高在上的教导我了。” “你是苏太师的女儿,无论你做什么,永远有人为你兜底,永远有人能让你回头。” “我呢?” “为了报仇,我已经忍辱偷生十年,你还要让我继续忍下去么?” “凭什么?” 江岳晴的声音尖锐、刺骨,听在耳朵里像是地狱里的恶鬼在不甘咆哮。 她向苏芙蕖冲去,苏芙蕖没躲没避。 江岳晴抓住苏芙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渐渐下移。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苏芙蕖的手亦是冰冷。 “你摸摸我这张脸,好看吗?” “还有我的身体,是不是婀娜多姿?” “你知道这副身体,经历过什么吗?” “……” “我早就回不了头,只有你这样养尊处优的千金,才会觉得人生有无限可能。” “江岳晴,早就死在抄家那天。” 一朝从云端坠落,为奴为婢为姬。 过往一幕幕如同梦魇,永远纠缠,再也回不了头。 久久地沉默。 江岳晴握着苏芙蕖的手渐渐脱力,像是扔杂物一样甩开。 “你别以为你来叙旧情,我就会心慈手软。” “我们是仇人,仇人!” 苏芙蕖深深地看着江岳晴。 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厢房门打开的瞬间,陈肃宁关切地迎上来,看到苏芙蕖无事,连衣衫发髻都没乱一分,渐渐放心。 周围的侍卫松口气,连忙把厢房门关上,唯恐江庶人发疯冲出来。 苏芙蕖面无表情坐上贵妃辇轿回凤仪宫。 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落在她的肩头、发顶,将她衬得胜过古画洛神。 暗处盯着的小叶子看到宸贵妃安全回宫,大松口气,转身回御书房悄悄禀告给苏常德。 苏常德颔首,没报给秦燊。 陛下现在,想来没心思听,或者说,不关心。 陛下已经下令,要斋戒三天,宝华殿也已经开始日夜为昭惠皇后诵经祈福。 御书房一片沉重的沉闷。 第二日,秦燊下朝在小叶子的伺候下更衣。 松岸私下来报刚休息的苏常德,今早宸贵妃娘娘风寒高热,吃了药,还是不见好转。 苏常德皱着眉头:“陆太医可有去过?” 松岸道:“去过,陆太医说是受寒和心郁所致,吃药是一回事,心情舒畅是另一回事。” “太医能治身病,治不了心病。” “……”苏常德无言。 少许沉默。 苏常德道:“全力治吧,太医院的好药都可以用。” 松岸颔首离开。 苏常德看着松岸离开的背影,暗暗沉思。 宫内发生之事,他不敢说知道十成十,但十之八九,他是了如指掌。 宸贵妃娘娘心郁伤怀,大概是为了江庶人和陛下。 可是陛下现在… 苏常德犹豫很久,还是起身穿回太监总管的衣服,走到御前为秦燊添茶。 离朝堂休沐还有两日。 政务相对比从前,已经少得可怜。 秦燊坐在龙椅上,手中赫然是一本《地藏王经》。 苏常德把所有想说的话又咽回肚子里。 直到苏常德离开,秦燊也没有问,为何今天白日要休息的苏常德会出现在御前。 十二月二十六,昭惠皇后忌辰。 早朝不过开了短短半个多时辰就散去。 苏常德为秦燊更衣,换上一身极其低调的素色常服,没有任何繁琐的装饰和纹路。 秦燊穿上,就像是一位普通的世家公子,清贵脱俗、俊朗不凡。 “对外称朕在处理政务,谁都不见。” “若有要事,暂且交由你处置,派暗卫来报。” 秦燊冷着脸吩咐,苏常德在一旁点头应是。 太子秦昭霖早已等候在外殿,同样是一身素色常服,温润无双。 苏常德犹豫又犹豫,还是在秦燊要离开内殿前开口: “陛下,宸贵妃娘娘从昨日清早开始高热,至今未退,太医说是受寒和心郁所致,只用药恐怕效果不佳。” “不如,陛下去看看宸贵妃娘娘再走?” 秦燊迈步离开的脚步一顿。 片刻。 他道:“朕没空。” “让陆元济他们想办法,私库的药,若是有能用得上的,你去拿。” 苏常德躬身应下:“是,奴才遵命。” “嘎吱——”内殿门打开。 映入眼帘的就是秦昭霖谦卑等候的身影。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安。”秦昭霖拱手道。 “恩。” “走吧。” 秦燊声音清冷,率先迈步离开,秦昭霖从小叶子手上接过一个包裹,跟上秦燊的脚步。 两人一起骑马,快马疾驰。 偌大的皇宫,只有秦燊和秦昭霖敢纵马。 一路到宫门,七拐八绕两人的身影一同消失。 离开前,秦昭霖看了一眼庭院深深的宫宇。 芙蕖,看到了吧。 父皇最爱的还是母后。 你不过是他寻欢解闷的趣物,不该把爱给他。 ——更不该,把我给你的东西,给他。 我不允许你移情别恋,更不许你踩着我,向其他男人卖好。 你,只能是我的。 凤仪宫。 苏芙蕖靠在床上喝药,中药的苦涩挤在嘴里争相抢占味蕾,喘气都带着一股涩意。 “娘娘,这是奴婢去太医院拿药时,一个小太监撞在奴婢身上悄悄塞给奴婢的东西。” “奴婢本想直接丢掉,但看着盒子价值不菲,不知到底何意,只能拿来给娘娘过目。” 期冬接过苏芙蕖手上的药碗,将香囊里藏着的小木盒递给苏芙蕖。 那木盒很小,但制作精良,雕花纹路属于精品。 苏芙蕖接过木盒,打开。 一粒丹药赫然在里面,旁边是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养心丹。 这字迹极没章法,像是草书又像篆书,一般人许是不认得。 但是苏芙蕖认得——是秦昭霖亲笔。 这种字体还是他们当年在尚书房读书时,苏芙蕖和秦昭霖悄悄来往书信独创的。 他们从前,确实有很多回忆。 可惜回忆无用,什么都证明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 纸条反转,背后写着:祝安好。 这次的秦昭霖倒是比上次送钱,聪明得多。 苏芙蕖把纸条用指腹捻成团,随手扔到不远处榻上桌案摆放的香笼里。 纸团顺着散烟的空隙滑入,被火苗一点点吞噬,传出淡淡的异味,极快被熏香掩盖。 “收到库房。”苏芙蕖道。 期冬接过木盒,迟疑问:“娘娘身体不适,这药不知对不对症?” 苏芙蕖皮笑肉不笑:“无论对不对症,他送来的东西,我都不会吃。” 信任一旦被摧毁,再无重塑可能。 期冬颔首,悄悄拿着木盒离开。 苏芙蕖躺进锦被,头脑昏昏沉沉,继续睡着。 她并非一直高热,只是起起伏伏,总是反复。 苏芙蕖已经很多年不曾生病,这次倒是来势汹汹。 她一闭上眼,全是江岳晴。 “……” 谁都会说放下过去,展望未来。 可是放下,又谈何容易。 人总是劝他人容易,劝自己难。 苏芙蕖若是能放下,她就不会入宫,不会躺在这里。 江岳晴若是能放下,她也不会在这里。 秦燊若是能放下,不会多年执念一个人。 秦昭霖若是能放下,不会冒着被废太子风险,与她纠缠。 爱和妄想以及不甘,都会让人昏聩。 他们都是执棋人,亦是棋盘的奴隶。 日后的路,清晰的如同康庄大道。 可是心里那口气,谁能抚平? 无解。 人要么在执念中涅槃重生,要么被执念吞噬,走火入魔。 …… 傍晚,酉时初。 秦燊和秦昭霖终于到达皇陵,由秦燊破解一个个机关,直达地宫。 第222章 祷告 第222章 祷告 地宫正殿石门一开,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和四周的长明灯一起闪着朦胧的光亮,将正殿映衬的如梦似幻。 正中央白玉棺床上放着两个奢华的朱红棺椁,并列而置。 其中一个棺椁上雕刻着九只翔凤牡丹,凤尾迤逦婀娜,又自带威严,周围是臣服伴驾的祥云牡丹。 正是昭惠皇后,陶婉枝的棺椁。 另一个则是雕刻着九只腾飞金龙,形态各异,皆是目光如炬、威武霸气,周围亦是神兽俯首。 乃是秦燊百年后的棺椁,现在是一具空棺。 除此之外,白玉棺床后是一排排悬挂画轴,画轴顶端被细丝绳串起,悬挂在墙壁的画钩上。 上面,已经挂了十九幅昭惠皇后画像。 画像上的女人形态各异,或坐或立或行走,身着衣物款式颜色也各有不同。 唯一相同的便是那日渐纯熟的画技和美貌的皮囊。 所有画作,皆出自秦燊之手。 颜料和画质都是特制,十九年过去,没有丝毫褪色,反而更加清晰。 秦昭霖将一直拿着的包裹打开。 秦燊拿出里面的新画卷,展开,走上画壁墙,端正挂好。 赫然是前日在御书房画成的那幅画。 第二十幅。 挂好。 秦昭霖则是在昭惠皇后棺椁前,端正严肃的行三跪九叩大礼。 他们谁都没有拿纸钱元宝。 每年宝华殿祭拜先皇后之物已经足够多,他们不愿在地宫动火,烟尘太大,扰人休息。 秦燊则是愣愣地看着一墙的画作出神。 看着一幅幅画,婉枝姿容各异,她的音容笑貌,仿佛从未离开自己。 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呢? 况且秦燊与陶婉枝之间,又何止是二十年。 秦燊幼时的十六年,一直在艰难求生,哪怕入宫认祖归宗,也是在张太后的不断考验、锤炼下,殚精竭虑。 张太后一直以来需要的都不是儿子,而是一个,能够替她杀伐,为她带来荣耀的太子、帝王。 张太后从不需要一个废物。 而他自小也非常清楚,自己比起哥哥们,没有任何长处,唯有占了张太后养子这一个优点。 若想比得过年长的哥哥们,那便不能走寻常路。 他没时间,也不敢说比得过。 而张太后的选择,太多。 为此,秦燊十岁被张太后送上战场,充做内务的小兵、前线的斥候、暗杀的先锋。 借着年纪小,秦燊做了很多事。 起初,将军等奉命不许暴露他的身份,他便与那些流离失所的充军孩童一起,同吃同住。 别人晚上哭着想回家时,他就借着帐篷外朦胧的月光看兵书,在心中默算开战线路,伏击战该在哪里打。 别人学武时,他已经偷偷找上敌军俘虏,以命相搏。 秦燊六岁重归皇室,十岁上战场,哪怕有在行宫时略学的知识和被欺负练出来的力气做铺垫,再佐以皇室四年精心教导的文化和武艺。 他也非常清楚,自己会的这些,狗屁不是,在战场上,更加不值一提。 他要活着。 他要走上权力的最高峰。 他要让未来帝王的血脉里,都流淌着他这个由宫女所生的低贱血脉的血。 他,不会让母亲白死。 为此,他能付出他能付出的一切。 秦燊不是来战场上做戏的,也不是来战场上历练的,更不是来战场上刷功绩的。 他是来拼命的。 他要不计任何代价和手段,证明自己的价值。 越危险,越成长,温室里养不出会厮杀的狼。 “小乞丐,你怎么在战场附近?太危险,你拿着我的令牌,回家去吧。” 一次刺杀任务,年仅十二岁的秦燊,成功了。 那是他第一次执行暗杀任务,耗时七天,几乎不曾闭眼。 事后,他力竭在路上昏迷一天,被监军军师的女儿所救。 正是陶婉枝。 陶婉枝她们的父亲陶珩,堪称当代名儒,曾监军做使节,在敌营三进三出。 陶珩监军带亲眷,势必与军营同生共死,这是军营皆知之事。 秦燊没见过陶婉枝,但是认得陶婉枝手上拿的陶字令牌,方知她的身份。 对于陶婉枝的好意,他并不领情,径直离开。 陶婉枝毕竟是女眷,不该与他纠缠过深。 秦燊握紧破烂布兜里的敌军左耳,复命去了。 许是军营太小,又许是命运安排。 秦燊一次进军帐复命,又碰到了陶婉枝。 陶珩带着她,坐在当时的主帅张丞相身旁。 副将则是苏太师的父亲苏业,苏业当时并不在场,而是在统兵。 他进帐时,正听张丞相夸赞陶婉枝:“若是男子,定然有一番建树。” 陶婉枝笑着回:“婉枝虽不是男子,但婉枝身为女子,亦可有一番建树。” 张丞相大笑:“你莫不是要当皇后不成?” 满天下的女子,能染指政务的,只有皇后和太后,且只能辅佐。 换句话说,皇帝允许时,可以,皇帝不允许时,不行。 陶珩忙拱手道:“张兄莫要玩笑,小女才十一岁,蒲柳之质,不敢妄念。” 秦燊这时掀帘进门,目不斜视,恭敬将硕大的布兜从身后拿出来,扔到地上。 一颗带血的人头滚出来。 吓得陶婉枝夜夜梦魇,大病一场,半个月瘦了十斤… 为此,张丞相责怪秦燊:“略有莽撞、不知变通。” 秦燊确实不知变通,他只知道怎么杀人。 陶婉枝虽是女子,但若是经不住刀光血影,来战场干嘛? 血都见不得,何谈建树? 后来,陶婉枝病愈,私下来找秦燊。 秦燊以为陶婉枝要来和他耍大小姐脾气。 结果陶婉枝对他道歉:“你不必愧疚,是我胆小,连累你被骂,原就是我的错。” 秦燊没理会她。 再后来,陶婉枝时常出现在军营,她是陶珩的心尖宠,在军营几乎畅行无阻。 秦燊本以为陶婉枝是跟着捣乱。 却在他一次受伤时,在治疗军帐里,陶婉枝亲自为他包扎。 陶婉枝眉眼弯弯,笑着对他说:“上次你给我的教训,我很是吸取经验,所以,我开始跟着军医学医了。” “下次你再吓我,我就不怕了。” ……过去的一幕幕,仿佛就在昨日,恍然间,又像时隔千年。 秦燊小心摸着面前的一幅幅画卷。 他十三岁起,开始进入正面战场,经历真正的刀光剑影,鲜血厮杀。 秦燊回军营的时间越来越短,出征的时间越来越长,受伤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陶婉枝一直不知道他的身份,却还是为他求了一张平安符。 她说:“你是为国征战,我很敬佩你,希望你平安。” “……” 秦燊把平安符当着陶婉枝的面扔了。 那时他已经十四岁,听着军帐里汉子们的诳语,已经略懂人事。 秦燊不接受陶婉枝任何一点点越界之举。 他的未来,是一片黑暗。 而陶婉枝作为陶珩最爱的女儿,有无限美好。 直到他得上天蒙幸,屡立战功。 秦燊的身份在军营中也被众人知晓。 众人夸赞的同时,过往许多人都开始疏远他,其中就包括陶婉枝。 或许,众人不是不喜欢他,而是身份如同鸿沟。 秦燊注定孤家寡人。 而陶婉枝已经十四,再留在军营已经不合时宜,更不适合与秦燊再来往。 秦燊仍旧留在战场,陶婉枝与其母一起被送回京城。 由当时的陶家老太太教导,寻夫婿。 秦燊在战场上更加努力。 终于,他在陶婉枝笈笄后,以军功求娶。 秦燊不用曾经的旧情蛊惑陶婉枝,亦不用自己刚被封王的身份上门求娶,更不用张太后的权势暗中威压。 他要用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荣耀,向所有人证明,他有资格、有能力给陶婉枝一片广阔的天地。 秦燊,会让陶婉枝做皇后,会让陶婉枝实现她的抱负,他们会成为史书上的一段帝后佳话! 可惜。 一切皆是镜中花、水中月,须臾大梦一场。 回到现实。 曾经想得到的,终究失去。 或许是皇位被人下过诅咒,凡是坐在上面的人,都会孤寡一生。 皇帝身边是万民臣服、百官围绕、群花陪侍,可心中却是一片荒芜,他到底又得到了什么呢? 秦燊看着画卷,又回头看了看跪在婉枝棺椁前,双手合掌闭眸不知在向婉枝倾诉什么的儿子。 看着秦昭霖与婉枝相似七分的面容。 他的脑海中,突兀的出现一个娇俏的身影。 苏芙蕖。 若是…若是没有苏芙蕖,或者,若是婉枝还在… 他与太子,绝不会走到如今这步。 到底,是他负了婉枝。 这个念头一出现,秦燊对着陶婉枝的画像,几乎站立不稳,咬牙强撑,口腔里渐渐泛起血腥味,呼吸都缠着胸口的顿痛。 努力平复情绪。 而秦昭霖跪在陶婉枝的棺椁前,默默祷告。 父皇,已经移情别恋。 母后若在天有灵,请帮儿臣,拆散他们。 第223章 梦境 第223章 梦境 秦燊和秦昭霖在地宫呆了大半个时辰便启程回宫。 他们回去时,比赶来时更加沉默。 从前,他们总会聊几句,关于朝政、关于成长、关于母后… 秦燊是慈父,而秦昭霖是孝子。 现在,有些东西早在不知不觉中改变。 他们赶回皇宫时,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要上早朝。 秦燊在苏常德的服侍下更换朝服。 他声音暗哑问:“宸贵妃的病如何?” 苏常德答:“陆太医已加重药量,宸贵妃娘娘的高热退下很多,但偶尔仍会反复。” 秦燊微微蹙眉,什么都没再说,一切梳洗完毕,前去上朝。 今日是本年最后一次朝会,足足开了两个时辰,举国休沐十七日,待元宵佳节后,再行开朝。 众位大臣离开时,脚步生风。 陶太傅和苏太师走在所有官员的最前方。 一个是端方有礼,一个是昂首挺胸。 平日里他们几乎很少来往。 今日陶太傅却主动和苏太师交谈。 “苏兄年节有何安排?”陶太傅笑问。 苏太师瞥他一眼:“有事直说。我还要练兵,没你那么清闲。” 陶太傅连眉眼都没变一下,仍是笑着。 “我听说几句风言风语,传闻说陛下曾经的江贵人,正是苏兄的亲外甥女。” “如今江贵人被废,在冷宫说了很多不知所谓的话。苏兄怎么看?” 苏太师脚步一顿,突兀的停下来看陶太傅。 陶太傅跟着停下来看他,神态平和。 苏太师冷笑道:“我没有陶兄消息灵通,没听过你说的事。” “我看你还是少关心陛下的家事为好,你一个臣子,总关心陛下的后宫干什么?” 陶太傅眉眼间神色略淡,面色不变道:“陛下的后宫,亦是前朝的一部分,苏兄若不想说,那便算了。” “苏兄与我陶家差点成为姻亲,原不必如此剑拔弩张。” 苏太师听到这话,眼里的讥讽都要凝成实质。 亏得陶太傅不要脸,还能说出这话。 陶太傅无动于衷,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苏太师的神色继续道: “我的庄子上挖出一泉温泉眼,年节时期,苏兄若有空可带着家眷来玩。” “我们毕竟在朝为官多年,世家大族,哪有永远的仇人呢?” 陶太傅名下庄子足有二十几处,京城占六处。 其中一处最为珍贵,乃是太子殿下赏给陶太傅的,正与连绵的温泉庄连在一起,挖出温泉眼,也不奇怪。 “多谢,可惜我没空。” 苏太师对陶太傅拱手,陶太傅也回以一礼,眼睁睁看着苏太师越过他,离开出宫。 陶太傅鹰眸微眯,面上仍旧挂着笑,眼里却隐隐发寒。 工部尚书孟高榕见此上前拱手,低声道:“陶太傅身份贵重,苏太师不过一介莽夫,不识抬举,太傅大人不必将他放在心上。” 陶太傅眸色恢复正常,温和地看着孟高榕,淡淡一笑,面露无奈: “到底是同僚多年,总想着彼此扶持,既然没缘,便罢了。” 孟高榕点头应是,又深深看陶太傅一眼,与陶太傅对视。 最终,孟高榕暗中上了陶太傅的马车。 “陛下暗中命我与钦天监一起,为太子殿下在宫外择一处宅子。” “历代太子皆住东宫,不知陛下这是何意?” 孟高榕面露一丝担忧和不确定。 他的女儿嫁到东宫,他们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若是太子失了圣心… 不过,这怎么可能呢? 陶太傅眸色一僵,旋即又恢复正常,他看着孟高榕道:“不必惊慌,只要是太子,住在哪里又有什么所谓?” “宫外,不是更利于与前朝来往么。” 孟高榕颔首,这倒是实话。 “那我寻几处与太傅府近的宅子?” 陶太傅摇头:“不必,按照规矩办事即可。” 两人一路闲谈,偶尔议论几句国事。 直到陶太傅回到太傅府时,神色才阴沉下来。 陛下如今都不让太子殿下在宫中居住了。 苏震这个老匹夫又冥顽不灵。 苏芙蕖,必须找机会除掉。 陶太傅心中暗暗思虑。 而秦燊下朝后,先是更换常服,后是进入暖阁休息。 一天一夜的奔忙和心情的低沉,让他觉得疲惫。 躺在暖阁床上,确实不知哪里钻出来的荷花香气,刺鼻。 秦燊烦躁起身:“苏常德!” “奴才在!” “把暖阁这张床丢出去,换一张来。” “是,奴才遵命。” 秦燊走出暖阁,又坐回御书房内殿的龙椅上。 苏常德指挥几个大力的侍卫和太监搬床,一路送到陛下的废弃私库里。 说是废弃私库,其实也都是好东西,不过是陛下不喜欢的,不要的,偶尔也会拿出来赏人。 另又从私库里搬出一个极品黄花梨的雕花纹龙床,移至暖阁,里里外外的饰品全换一遍,又仔细熏过一遍龙涎香。 “陛下,已经整理好了。”苏常德站在面色不好的秦燊身侧,躬身回禀。 秦燊看了他一眼,问:“江庶人如何?” 苏常德道:“回陛下,还是老样子,一直说有苏太师的罪证要呈禀。” 少许沉默。 秦燊:“让她闭嘴,不要招惹是非,不然,朕不会留着她。” “是,奴才遵命。” 说罢,秦燊起身躺回暖阁的龙床上。 这次只有淡淡的龙涎香味,其他什么都没有。 秦燊忽略掉心中浮起的异样,合眸睡觉。 这一觉睡的很不安生。 一会儿梦到从前在战场上,一会儿梦到与婉枝成亲,一会儿又梦到婉枝去世… 渐渐的,梦境中的主角开始更换,换成苏芙蕖。 结果,苏芙蕖又嫁给太子了。 新婚之夜,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马上就要亲到一起时,秦燊猛地清醒。 他胸口剧烈起伏,深深呼吸,头脑发沉发胀。 梦境中的一切都太真实。 真实到,他看着苏芙蕖与太子拜堂时,他心中浓烈的忮忌,是那么明显。 现在仿佛还在胸膛里张扬的跳动。 他想见苏芙蕖。 “苏常德!” “摆驾,凤仪宫。” 秦燊还没在梦境中绝对的脱离出来,他就已经站在苏芙蕖的床边。 床幔里,苏芙蕖脸色白的像是易碎的瓷娃娃,漂亮的眉头微皱,似乎也在做一个噩梦。 秦燊看到她时,波动的情绪缓缓平复,平复后又是闷闷的压抑。 他坐在苏芙蕖床边,伸手去摸苏芙蕖的额头,微烫。 还在烧。 秦燊面色更差,想起苏常德所说:“宸贵妃娘娘是受寒和心郁所致的风寒侵体。” 他脱下外衣和龙靴上床,将苏芙蕖揽在怀里。 苏芙蕖刚被他搂住,就有转醒的迹象。 秦燊迟疑些许,在苏芙蕖耳边低声哄道:“睡吧,朕在。” 同时,他在苏芙蕖的耳廓上落下一个轻柔安抚的吻。 苏芙蕖仍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熟悉的声音和胸膛,安心大半。 窝在秦燊的怀里更深。 温香软玉在怀,秦燊的心渐渐安定。 抱着她的力道,更大。 一起闭上眼睡觉。 这一觉睡的天昏地暗,直到日落西山,看不见一丝光亮时,秦燊才睁开眼,幽幽转醒。 他醒来时便看到苏芙蕖不知何时也已经醒了,静静的躺在他怀里,不知在想什么。 大大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乖得很。 秦燊低头靠近,在苏芙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凉凉的,已经退烧。 “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朕陪你。”秦燊声音微哑。 苏芙蕖被秦燊的吻唤回思绪,她抬眸看秦燊,声音平静,同样染着一丝暗哑。 “回陛下,臣妾醒了有一会儿,看陛下睡着,很疲惫,不忍打扰。” 秦燊搂着苏芙蕖的手,下意识加紧一分,又松开。 他看着苏芙蕖,缓缓道:“你没什么想问朕的么?” 黑暗中,两个人双眸对视,但都看不清彼此眼底的情绪,全被黑雾掩盖。 短暂的沉默后。 苏芙蕖淡淡的声音道:“没有。” 秦燊的呼吸沉了三分,他抱着苏芙蕖的臂弯更紧,两个人的距离更近。 他迫使苏芙蕖转过身,只能正对着看他。 秦燊将苏芙蕖散落在脸颊的碎发,温柔拢至耳后。 “你可以问。” “除了……” “陛下,臣妾真的没什么想问的。” 秦燊的话还没说完,苏芙蕖已然打断。 她主动靠近秦燊,抱住秦燊的腰,两个人的距离几乎融合、密不可分。 苏芙蕖道:“陛下已经很累了,休息吧。” “……” 秦燊一时沉默。 看着怀里粘人却懂事的苏芙蕖有些意外。 他没有第一时间来看苏芙蕖,就是因为他的心很累。 秦燊不想面对苏芙蕖的诘问。 不管是对于他这几天的去向,还是爱不爱苏芙蕖之类的问题。 秦燊通通不想回答。 他只想静一静。 但是秦燊决定来看苏芙蕖时,就已经准备好接受苏芙蕖的盘问,他自有回答的策略。 谁知道,苏芙蕖不问了? 乖巧,懂事,省心。 不得不承认,让他暗松一口气。 忽略掉心中那一抹微不可察的异样。 秦燊低头想吻苏芙蕖。 双唇即将触碰时,苏芙蕖躲开了。 “陛下,臣妾风寒未愈,为陛下的身体考虑…” “唔…” 话还没说完,秦燊便捧着苏芙蕖的脸,强势的吻下来。 他不顾苏芙蕖的推拒,越吻越深。 脑子里竟然浮现出梦境中,秦昭霖和苏芙蕖大婚的景象,荒诞无比。 一句话在嗓子和口腔里转了一圈,又被秦燊咽回去,化成更缠绵的吻。 苏芙蕖被吻的毫无招架之力,唯有臣服和气喘,以及不自知攀上秦燊强壮脊背的手,更紧,更深。 秦燊的吻渐渐向下,纠缠着划过苏芙蕖的耳廓、耳垂、脖颈…滑向更诱人的地方。 空气中响起阵阵压抑的轻吟,语调拐着弯,听得人心尖发颤。 当秦燊回过头来再来吻苏芙蕖,想哄她进入正题时,猝不及防的,吻到了咸涩。 他浑身一僵,在黑暗中伸手去擦苏芙蕖的脸。 果然碰到一片冰凉。 秦燊的心提起:“哭什么?” “朕不说爱你,你还是不肯?”声音有三分艰涩。 苏芙蕖摇头。 秦燊蹙眉:“那是为什么?” 苏芙蕖压下喉头泛起的哽咽和哭腔,嗓音更沙哑,还泛着心碎的颤。 “陛下…不该在这个时期,用臣妾来治愈情伤。” “此举,只会辜负两个真心爱您的女人。” “……”秦燊眼眸骤然晦暗不明,撑在苏芙蕖身侧的手更加用力,手指摁在床上骨节泛白。 “臣妾作为陛下的后妃,不会拒绝陛下。” “但是臣妾作为苏芙蕖,不愿意做疗愈的工具。” 久久地沉默。 “你怎么知道的?”秦燊哑声问道。 问出口才恍然,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果然,苏芙蕖回答: “太子殿下的生辰,臣妾一直记得。” “曾经,太子殿下与臣妾说过,每年先皇后忌辰,陛下都会带太子殿下去皇陵。” 氛围瞬间变得微妙。 第224章 狂悖 第224章 狂悖 秦燊喉头滚动。 确实没想到秦昭霖竟然什么都和苏芙蕖说。 那个梦境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秦燊心中隐秘的忮忌和占有欲又浮现出来,被他深深压下。 “如果你方才问朕,朕也会告诉你。”秦燊认真的看着苏芙蕖。 苏芙蕖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透着浅浅的悲伤。 她的手缓缓攀上秦燊的脸,说道: “臣妾没有因此责怪陛下,臣妾是在说——” “既然陛下已经选择了昭惠皇后,那便不要在这个时期用臣妾疗愈心中伤痛。” “不然,陛下既对不起昭惠皇后,亦对不起臣妾。” 苏芙蕖说话微顿,唇边的笑意更加苦涩,继续道: “当然,陛下可以不必在意臣妾的想法。” “只是同为女人,臣妾一定不愿意,在自己死后,夫君在自己的忌辰前后,一边怀念臣妾,一边与其他女人纠缠不清。” 秦燊唇角紧抿,撑在苏芙蕖身侧的手渐渐握成拳。 他看着苏芙蕖的眼神变得凌冽。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秦燊声音极沉。 “臣妾知道。” “……” 空气骤然安静的吓人。 下一刻。 秦燊起身,穿上衣服,恼怒的拂袖而走。 苏芙蕖是在要求他,让他为婉枝守节。 苏芙蕖凭什么要求他? 一个妾室,管他的事? 是他太过娇惯苏芙蕖,以至于苏芙蕖敢冒犯猜测他和婉枝的感情。 大胆。 太大胆了! “砰——”门被秦燊摔的巨响,所有宫人都被吓一跳。 门外宫人跪一地,秦燊迈步要出大殿门时,脚步顿住。 冷冽的北风呼啸着往怀里钻,让发热的头脑微微冷静,却更加愤怒。 秦燊紧绷着脸,折返回来,一把拉开内殿的门,又“嘭”的关上。 他看着坐起身、静静地看着他的苏芙蕖。 怒意上头。 凭什么苏芙蕖能那么轻飘飘的指责他负心,命令他为其他女人守节? 秦燊被气得想杀人,苏芙蕖就这么冷淡的看着他。 仿佛他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秦燊胸口起伏更深,看着苏芙蕖的双眸像是寒潭深不见底。 “你明里暗里指责朕负心,不愿做疗愈朕情伤的工具。” “那你呢?” “从冷宫出来,你当着朕的面,为秦昭霖伤怀的时候,你拿朕当什么?” “你和朕在一起的时候,你想的是秦昭霖还是朕?” 秦燊已经逼近床边,句句诘问,掷地有声。 从前他不计较是觉得没必要,苏芙蕖反倒和他没完没了。 秦燊居高临下的看着苏芙蕖,语气冷的骇人。 他道:“朕是负心,可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不计较,咱们还能继续过下去,若是计较,那就趁早一拍两散。” “总归,朕也懒得看你演下去。” 苏芙蕖抬眸看着秦燊的脸,她的眼眸被秦燊身影落下的阴暗遮住,看不清情绪。 “好。” 轻飘飘毫无情绪的一句话落下,空气凝滞到极致,连呼吸声都被放大数十倍。 秦燊的身影僵在原地,双眸微眯泛起森冷的危险。 旋即。 他猛地攥上苏芙蕖纤细的脖颈,手上青筋直跳,强压想杀了苏芙蕖的怒火,声音嘶哑低喝: “你拿朕当工具?用过就扔?” “……” 苏芙蕖没有说话,她就那么平静、冷漠地看着秦燊。 似乎是死是活她也不在意。 两人的双眸在空中对峙良久。 秦燊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一把甩开苏芙蕖转身离开,当他的手马上要放在内室门上时,苏芙蕖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直白又刺耳。 “陛下是为了得到臣妾的心,自甘下贱,自愿当工具。” “您自己选的,就不要过来和臣妾说您的委屈。” “嗡——” 秦燊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炸开,嗡鸣一阵。 他回头看向苏芙蕖。 这时秦燊的表情冷漠、平和、甚至带着无动于衷的麻木,看着苏芙蕖的眼神也像是看死人一样。 “冷宫出来那日,是陛下自己要忍,臣妾从始至终都没让陛下忍过。” 苏芙蕖唇角勾起讽刺的笑,像不要命似的说: “陛下若不是为了赢过太子,又可会让臣妾入宫?又可会一次次博弈,不断调整方式,来让臣妾的心偏向您?” “当婊子就不要立牌坊。” “你明明就很享受臣妾的爱,享受臣妾把你捧在心上的快感,还非要装作无动于衷,你不觉得虚伪么?” 苏芙蕖说着话略有踉跄的起身,一步步走到秦燊面前,嘴里说出来的话比刀子还扎人。 秦燊冷冷地看着苏芙蕖,他面上的阴沉,像是山雨欲来前的黄昏。 周身被一股威压填满,自带一股血腥气,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戾气。 但凡与他对上的人,都会忍不住跪下臣服。 唯有苏芙蕖,像是不知道怕,她步步逼近秦燊,直至在秦燊面前站立。 “陛下口口声声与臣妾做普通妃嫔和帝王的关系,可臣妾冷落您,您又百般不甘,臣妾要爱你,你又要逃避。” “你什么意思?” “又当又立,好人全让你做了!” “难道我就自甘下贱,非要求着你爱我不可?” 苏芙蕖看着秦燊的眼神闪着执拗和疯狂的光芒。 她几乎一字一顿,将每一个字说的都十分清楚道: “你不是说懒得看我演么?” “好。” “我从今天开始,我就不演了。” “你爱干嘛干嘛,你爱怎么想怎么想,随便!” 苏芙蕖说着,直接将一旁榻上放的桌案摔到地上,发出“哐当”“哗啦”的杂响,茶盏等碎了一地。 香笼滚出去老远,灰黑色的香灰隐在黑暗处,看不到一丝光亮。 “你太难伺候。” “我不伺候了。” 苏芙蕖说着,直接一屁股坐到榻上,靠着隐囊,完全不看、不管、不关心秦燊下一步会怎么做。 她的心,有站在刀尖上跳舞的颤抖,比恐惧更大的情绪是——亢奋。 苏芙蕖一直做一个耐心的猎人,就是等着猎物踩进陷阱被缠绕的一天。 她完全可以等着猎物挣扎够了,疲累了,自然就无力还击,只能任由她宰割。 但是,那太无趣。 苏芙蕖要的不是猎物的皮肉,而是,野狼甘愿臣服,为她做看门的家狗。 为此,她愿意一次次走在刀尖上舔血,不断加码,直到自己再无砝码可出。 苏芙蕖从不给自己留后路,更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 既然开始,谁都别想回头。 牌桌上的胜利者,只能有一个。 “……” 空气死一样的寂静。 苏芙蕖和秦燊闹出来的动静不小,外面依稀知道里面发生什么事的宫人,都已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赶紧消失。 天下,怎么会有宸贵妃这样狂悖的人??? 而苏芙蕖的宫人,也被吓个半死,浑身软的和泡了三天的面条一样。 秦燊看着苏芙蕖,眼神异常的平静、安详。 他走到苏芙蕖面前。 “你再说一次。” 苏芙蕖静静地回看秦燊,眼里没有丝毫畏惧。 “我说,我不伺候了。” 秦燊背后黑暗的房梁上有一双锐利的眼睛,熠熠生辉。 它正死死地盯着下面的两个人。 只要苏芙蕖一个手势,它就会俯冲下来攻击秦燊。 它,正是金雕。 空中霸主。 论高空偷袭俯冲搏杀,没人能逃得过他的利爪。 而它的身边是两只默不作声的麻雀。 气氛越加紧绷。 第225章 痛苦 第225章 痛苦 下一刻。 秦燊直接将苏芙蕖揽入怀中。 他的手像随意拨弄两下,就把苏芙蕖本就松散的寝衣剥开。 “你是朕的妃嫔,无论你愿不愿意,服侍朕、伺候朕,是你应尽的义务。” 秦燊的语气冷硬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秦燊的吻,接连落下,勾起更深的情欲。 屋内一时间只剩下暧昧的声响。 秦燊也许是受了刺激,总之很卖力。 从前的情事,要么是酣畅淋漓的彼此放纵,要么是一方处心积虑的磨人勾引,要么是克制隐忍的匆匆而过。 但是这次,秦燊放弃所有挟制操控苏芙蕖的欲望,全是卖力的讨好。 使得苏芙蕖也只好暂时放弃和秦燊较劲的想法…… 免费送上来的享受,不要白不要。 秦燊轻抚着苏芙蕖的脸,眼眸里是沉沉的浮光。 他道:“作为朕的妃嫔,被朕强占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秦燊低头,在苏芙蕖的耳廓上轻轻落下一吻,语气暗哑极冷。 “所以,你就算不愿意当工具,也要忍着承受。” “痛苦,是你应该付出的代价。” 苏芙蕖身体一僵。 秦燊心中升起一股报复后的快感。 正当他想直起身时,苏芙蕖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直接重新把他拽回原位。 力道之大,让秦燊毫无防备,惯性又像是故意地吻了苏芙蕖的耳廓一下。 不等秦燊反应过来。 下一刻,苏芙蕖同样轻轻在他耳朵上亲了一下。 火热的呼吸喷在秦燊的耳朵上,引起脊背一阵麻痒。 “痛苦?” “呵。” “我倒是挺痛快的。” 她的语气慵懒又带着极致的挑衅…… “轰——”一声。 秦燊几乎以为自己听不懂苏芙蕖说话了。 他缓缓侧脸看向苏芙蕖,原本冰冷的双眸被错愕和一瞬间的迷茫覆盖。 苏芙蕖满不在乎,她眼里的调笑晃得秦燊眼睛疼。 她白皙纤细的手指从秦燊的尾椎骨,一路向上划到后脖颈,秦燊脊背僵直。 旋即,那只手覆上秦燊的脸。 双眸对视。 苏芙蕖眉眼含着轻浮的笑,说道: “陛下,如果这就是你的惩罚的话,那多来点。” “我还以为你奖励我呢。” “砰!” 几乎是话落的一瞬间,秦燊恼怒,重重一拳砸在榻上,发出巨大的闷响。 苏芙蕖连眼睛都没闭一下,仍旧看着秦燊,眼里的笑像是挑衅。 不,就是挑衅。 “放肆!” “你要不要脸?” “你拿朕当什么?” 苏芙蕖双眸微眯,调笑意味散去大半,冰冷浮出水面。 她微微撑起身体,秦燊被迫后退。 “你拿我当什么,我自然就拿你当什么。” “你以为男女之欢能羞辱我?” “你错了。” 苏芙蕖说话间,手再次覆上秦燊的脸,渐渐向下滑去,越过他强壮的胸肌,最后停在他蜂腰的肌肉上,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欣赏。 “你这样的,我以为你献身想讨好我呢。” “……” 空气骤然安静。 稍顿。 秦燊猛地甩开苏芙蕖的手,站起身远离苏芙蕖,僵着一张脸整理衣服。 他抬步便要走。 苏芙蕖的声音幽幽响在背后。 “现在过来,继续,我当一切没发生过。” “不然,下次你就不用来了。” 秦燊脚步一顿,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他侧过脸回眸去看苏芙蕖,眼眸泛着危险的幽深。 苏芙蕖慵懒地撑着身体看他,寝衣半脱半穿,活像是一只媚妖。 但她并不是在献媚,她眼底的轻慢和调侃依旧刺眼。 “朕是皇帝,朕不是你养的小倌。” 说罢,秦燊摔门出去,“嘭”一声,震天响。 苏芙蕖无所谓地拉起衣服,缓缓穿好。 看着关上的门,唇角浅笑。 她缓缓走到门口,站立。 秦燊的性子,一定会为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回来。 走,是因为觉得被冒犯。 回来,是因为不服气。 如果她猜错了,她愿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任何代价。 “……” 整个凤仪宫,安静的针落可闻。 听不到一丝声音。 半晌后。 “嘎吱——”内殿门被人从外面暴躁地打开。 秦燊黑沉着脸的身影,映入苏芙蕖的眼帘。 他身后,空无一人。 苏芙蕖唇角的笑意更深。 秦燊看到苏芙蕖站在门后的第一反应是微怔,旋即就是更深的恼恨。 他双拳紧握,压住想拂袖而走的欲望。 他不会走! 无论苏芙蕖说什么,他都不会走。 他是皇帝,别说后宫,就算是整个天下,全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苏芙蕖凭什么高高在上的调侃他? 或者说的更清楚一点。 凭什么,他难受? 错的本就是苏芙蕖。 苏芙蕖和秦燊,一个人在门里,一个人在门外。 门内漆黑一片,门外的烛火摇曳。 偏偏秦燊的身形高大,脊背将烛火遮挡的几乎密不透风,一片黑影刚好将苏芙蕖笼罩在内。 苏芙蕖的手攀上秦燊的胸膛,抓住秦燊的衣领想要将他拽下来。 秦燊面无表情,周身威压,毫不配合,背脊挺直。 苏芙蕖唇边笑意更深,转为虚虚的攀上秦燊的脖颈。 “怎么,陛下想在外面?” 媚眼如丝,巧笑颜兮。 秦燊蹙眉,下意识微微回头。 幸而宫人不知何时都已经退下,门被关得紧紧的。 秦燊抿唇不语,垂眸看向苏芙蕖,没有动作。 他下意识的反应,被苏芙蕖尽收眼底。 苏芙蕖伸手缓缓解开秦燊的衣服,秦燊依旧没动。 直到秦燊露出宽背蜂腰,充满力量感和诱惑性的上身。 苏芙蕖的吻,落在其上,深深的留下一个红紫色的印迹。 秦燊脊背绷直,眼看苏芙蕖的手要向下,他一把抓住苏芙蕖的手腕。 拦腰抱起进门,用脚将门利索关上。 秦燊把苏芙蕖压在床上,猛烈的、占有欲的吻落下。 什么羞辱?什么献身讨好。 全是狗屁。 谁吃到嘴,就是谁的。 睡都睡了,还非要计较谁吃亏,谁不吃亏么? 忍着难受的人,才是吃亏的人! 他就是被苏芙蕖气晕了才会和苏芙蕖争口舌之快,反倒让苏芙蕖稳坐上风。 秦燊的手滑过苏芙蕖绸缎似的肌肤,眼里是赤裸裸的情欲。 干柴烈火,一触即发。 情欲的火焰,越烧越烈。 彼此凌乱的呼吸,是最佳的东风。 “舒服么?” “……” “回答朕。” “朕会让你更快乐。” …… 天色更暗,夜色已深。 凤仪宫内殿一片混乱,像是刚刚发生过剧烈的争吵,但空气中却都是暧昧的糜乱。 床上,秦燊抱着苏芙蕖,苏芙蕖浑身瘫软无力,唯有喘息。 秦燊在黑暗中隐约看着她的媚态,心中一动,上前想吻她,被她一躲,又被秦燊强势捉回来亲。 唇齿间。 “白眼狼,刚满足,又不认人。” “翻脸比翻书还快。” 苏芙蕖闻言开始推拒秦燊,挣扎着不让亲。 她柔软的手放在秦燊的胸膛上,秦燊都不知道她到底是拒绝,还是勾引。 极致欢愉后餍足的男人,总是很好说话。 “好了,别闹了。” “你的脾气也该耍够了。” 秦燊捧着苏芙蕖的脸,两个人的距离很近,鼻尖轻碰,呼吸交缠。 “朕没来见你,你失望难过,朕能理解。” “但是,下次不要说伤人口是心非的话。” 苏芙蕖方才说的话,起初真的快要把秦燊气的半死。 秦燊真的有一瞬间想把苏芙蕖变成哑巴。 他的威严在不断被挑衅。 但是…苏芙蕖说,想要爱他,他却逃避…又当又立… 很多话难听,刺耳,让人愤怒。 可是冷静下来,那些话又何尝不是苏芙蕖爱而不得的委屈。 苏芙蕖不伺候了,随便他怎么想…很难说不是真心被弃之如敝履后的自暴自弃,放弃自证。 秦燊想,或许确实是他对苏芙蕖太苛刻。 明明苏芙蕖心郁已经高热几天,熬油似的等着他,他却一次没来。 换谁,谁都会崩溃。 “陛下的话,难道不伤人?” “只有陛下的自尊是自尊,我的自尊就不是自尊了?” “我与太子之事,陛下全都知道的清清楚楚,再拿出来提,不过是不想我计较,陛下抛下我去祭拜昭惠皇后之事。” “可我自认为不配和昭惠皇后比,已经说过,陛下既然选择了昭惠皇后,那便好好在忌辰前后守节斋戒,不必来招惹我。” “免得大家都难受。” “……”久久地沉默。 秦燊似是无奈的深深叹一口气。 声音暗哑发涩:“芙蕖,她已经去世多年,朕只是想给她尽一份死去的哀荣。” 他不过是几日没来见苏芙蕖,苏芙蕖就伤心失望的闹到这个地步。 他若是真给婉枝守节斋戒十五日再来,恐怕…他和苏芙蕖就真完了。 秦燊也知道,苏芙蕖不是要和婉枝比,只是他这段时间一直回避苏芙蕖的爱,不肯正面回应她。 再碰上婉枝忌辰和苏芙蕖生病撞在一起,这才一下把苏芙蕖惹火了。 而他最初会那么生气,也是因为…苏芙蕖表现的毫不在意,甚至将他推远,以至于他又控制不住的怀疑苏芙蕖的真心。 今日之事,实在是闹得太大,太乱。 秦燊非常清楚现在横亘在他和苏芙蕖之间的是什么。 但是他不会因为苏芙蕖,去否定他对婉枝的感情。 同样…… “芙蕖,你不要和婉枝争。” 婉枝,已经死了,他们之间,再也不会有以后。 难道过去那些回忆,他也不能保留么? 哪有这样的道理。 凡事总有先来后到,若不是婉枝去世,苏芙蕖根本不会入宫。 第226章 惊艳 第226章 惊艳 半晌。 “我知道了,以后我不会再提。”苏芙蕖声音闷闷的,又缠着一丝不耐烦。 秦燊暗自咬牙,抱着苏芙蕖的力道更大。 须臾。 他又无奈的松开力道。 “马上年节,待初二,朕会让苏太师带着家人入宫看你。” “是,多谢陛下。” 苏芙蕖又恢复冷淡的模样,秦燊也没再说话。 许久。 火热僵持的气氛渐渐冷下来,秦燊起身先穿好衣服,又用自己的大氅把苏芙蕖包裹的密不透风。 旋即,直接把苏芙蕖抱起,前往一旁暖阁沐浴。 宫人们全都战战兢兢的低头,谁也不敢乱看,谁也不敢露出一点异样,更不敢议论一句。 秦燊和苏芙蕖沐浴时,借着莹莹烛火,他看到苏芙蕖身上被自己留下的印记,眸色深深。 转眸忍住情欲。 沐浴后,他擦干净苏芙蕖身上的水珠,给她换上宫人早准备好的寝衣,抱回内殿。 内殿早就被宫人们收拾的井井有条,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们传膳、用膳、喝药、就寝… 全程苏芙蕖都很配合,没有说扎人的话、没有阴阳怪气、更没有抗拒,但是秦燊的心却渐渐更沉。 现在…竟然只有床事,能让秦燊感受到,苏芙蕖的热情和苏芙蕖的需要。 苏芙蕖像是骤然收回所有感情,无声无息,但态度坚定。 秦燊只能把这一切归为,苏芙蕖的气还没消。 他揽着呼吸渐渐平稳的苏芙蕖,手指轻轻地一圈圈玩弄着苏芙蕖的发尾。 无眠。 而苏芙蕖确实疲惫,半梦半醒,她感受到一个轻柔的吻落在自己的额头上。 她的内心毫无触动。 秦燊既然在这次已经选择昭惠皇后,那么便别想再从她这里,获得任何情绪价值。 既要又要,她就要把桌子掀翻,让秦燊鸡飞蛋打,一样也得不到。 当夜深至极,秦燊抱着苏芙蕖浮出困意,入睡。 这一夜秦燊睡得并不安稳,只要苏芙蕖翻身,他便会跟着醒过来。 每一次,他都会动作轻柔的把手放在苏芙蕖的额头上。 没有发烧。 休沐第一日。 苏芙蕖醒来时,假寐的秦燊就知道了,但他没动、亦没睁眼。 他以为苏芙蕖会借机亲近他,或是表白些什么真心。 但是苏芙蕖第一时间是挣开他的怀抱,自顾自靠向床里侧躺着。 给他留个冰冷的脊背。 脊背上还残留着他昨夜留下的印记。 印记的主人却已经翻脸不认人。 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苏芙蕖又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这次是彻底把秦燊气跑了。 他不信苏芙蕖那么聪明的人会不知道他已经醒了! 他常年寅时醒,早就成习惯,就算是再睡也睡不沉。 苏芙蕖连装都不愿意装。 他这到底是给自己找个了个后妃,还是给自己找了个祖宗? 还没人敢这样对他。 秦燊决意,绝对不再主动给苏芙蕖任何一个台阶! 若是苏芙蕖识相,这页或许勉强能翻过去。 若是苏芙蕖不识相,那苏芙蕖就是这个宫中的漂亮摆件,可有可无! 开年他就可以选秀,随时抛弃苏芙蕖。 苏芙蕖根本没什么特殊,又凭什么拿乔? 接下来四天,秦燊和苏芙蕖谁也没找谁,连提都没提过,他们仿佛已经彻底将对方忘在脑后。 而宫人们则是‘乐此不疲’的,‘不经意’提起两位主子。 秦燊也知道,苏芙蕖从他去哪天以后就没再发过热,第三天就停药了。 苏芙蕖倒是真妖精,吸食过帝王的运道和精气后,自然百病全消。 对于苏芙蕖而言,她不高热,不过是心中的执念已散。 无论她与江岳晴有怎样的血缘关系,又曾有怎样的机缘牵绊。 既然江岳晴已经选了路,那她便该尊重。 无论这条路是通向生命的重启,还是通向地狱的大门。 为自己的所求而死,亦算是死得其所。 …… 夜,华灯初上。 “娘娘,今夜的除夕宫宴,听说燕国使臣和金国使臣都会来,还有前朝二品以上的官员也会来。” 秋雪一边给苏芙蕖梳头一边略有兴奋的说着。 这还是她们第一次参见除夕宫宴,据说历年的除夕宫宴都是奢华无比、隆重非常。 有使臣在,自然是不能坠大秦的半点威名。 苏芙蕖听着反应平平。 不过是附属国和大秦的囊中之物,有什么好激动的? 大金这十几年虽然是有意示好,但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他们将大秦称为故国,将大秦的京城称为故都,虽说同根同源,这样说也没问题,但是并不见他们彻底投诚。 可见其心,是想‘收复失地’。 大秦兵强马壮,已经历经四代帝王,又怎么可能让大金主政。 现在与其说是彼此友邻,不如说是彼此试探。 总会有真正交锋那一天。 全看这交锋是真刀真枪,还是兵不血刃。 苏芙蕖微微垂眸思索。 大金太子想求娶福庆,或许是想要兵不血刃。 这个事情说起来很敏感。 太子源娶福庆,若没有子嗣,福庆便是他随意使用的刀剑。 依照秦燊的性子,太子源若真敢拿福庆做威胁,秦燊不会妥协…他只会说:“你作为朕的女儿,为国赴死是你必尽之责。” 随即把福庆的死,当作开刃的刀,不死不休。 若是太子源娶福庆,允许福庆生下孩子,女儿便罢。 如果是儿子…能不能登基,怎么登基, 又有千百种说法。 根据形式不同,谁同化谁,谁敢说? 不管是于公还是于私,秦燊大概率都不会让唯一的女儿福庆出嫁。 说到底,是秦燊根本不屑于走用女儿当刀剑的路,不会让女儿为国赴险。 这条路,大金注定铩羽而归。 秋雪插好最后一根凤钗步摇后,沉浸在自家娘娘的美貌中无法自拔。 而御书房内。 秦燊正在苏常德的伺候下更衣,乃是一身玄色威武龙袍。 大秦的国色乃是明黄和玄色,这种玄色并不是单纯的黑,更像是乌鸦的羽毛,表面上是黑的,实际上太阳和烛火一照,乃是五彩斑斓的黑。 这种颜色极难调制,幸而只有皇帝、太后、皇后能穿。 “宸贵妃往太和殿去了么?”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秦燊第一次问起苏芙蕖。 他面无表情,下颌线紧绷,但语气十分随意,像是问:“你吃饭没?”这样自然。 苏常德立刻回道:“回陛下,奴才方才派人私下看过,宸贵妃娘娘正在梳妆,想来很快就结束。” “奴才可要把宸贵妃娘娘传来?” “……” 秦燊冷冷地斜了苏常德一眼。 苏常德忙躬身。 “不必。” “让人告诉她,今日是大宴,不许晚到。” 他还记得苏芙蕖上次在太子接风宴上晚到地样子,招摇得很。 现在众目睽睽,他只想让苏芙蕖谨守妃嫔本分,老老实实在那坐着,当一个花瓶即可。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应声。 随即他看了小叶子一眼,小叶子自发躬身行礼出门,去凤仪宫传话。 苏芙蕖听到这话时,微微颔首应下,让人把小叶子送走。 “走吧。”苏芙蕖说着,在期冬的搀扶下起身。 现在算着时间,也差不多该到她能进去的时辰了。 秦燊既然不想让她拖,那她便不拖,早早就去。 …… 原本冷清的宫道上被挂满了喜庆的红灯笼,通过太和殿的路,竟全是地方进贡的丝织红线毯。 铺了一路,分不清多长。 这一尺在民间便是千金,这么长的红线毯,价格不可估量。 它们铺在冬日冰雪上,一次便废了。 “我的天啊,真是暴殄天物,大秦的皇帝未免太奢侈,这得耗费多少民脂民膏?” “百姓难道没有怨言么?” 昭月公主走在太子源身旁,看着这一路的红线毯,震惊不已。 红线毯她们国家也有,但是数量很少,很稀有,他们是绝对不会这样用的。 太子源神色温和淡然,对昂贵的红线毯丝毫不在意。 “昭月,要注意仪态,在大秦皇宫,不可有半分差池。” “大秦地大物博,能筹来这么多红线毯并不稀奇。” 更深的话太子源没说。 这大秦皇帝,开门第一刀,先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他们国家认为的华贵之物,不过是大秦任人脚踩践踏的垫脚石。 但,那又怎样? 政治斗争,又不是看谁家的红线毯多。 可笑。 昭月公主收起眼底的不忿,挺直脊背,更加注意仪态。 他们不能被秦国人看轻了。 接近太和殿,先是要分男女登万国阁和天眷阁,一起恭候皇帝圣驾。 皇帝先进太和殿,他们才能进。 当太子源等人刚登高到万国阁时,秦昭霖已经在此等候。 稍稍寒暄几句。 他们便看到隔着长长的汉白玉御道的东边天眷阁上出现一抹亮色。 女子身穿明黄色绣牡丹云纹的华贵曳地外衫,衣服边是绝美的白狐毛,内配稍暗黄色的滚金边襦裙。 她梳着高高的反绾髻,发髻一侧是一朵绽放的重瓣牡丹花,配金梳背,行动时如水纹波光粼粼,另一侧发髻后还簪着凤凰发簪,一抹流苏恰到好处。 当她站立时,惊艳的容貌配上额间一抹花钿,似是清早的朝阳,霸道无比的挤进所有人的视线。 当真称得上一句艳冠京城。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的放轻。 哪怕是从小与苏芙蕖一起长大的秦昭霖,也不由得面露惊艳。 …这样艳丽的苏芙蕖,从未与他站在一起过。 稍顿,随着烟花升起炸响,所有人才像是猛地回过神,纷纷眼神避让。 可是不得不承认,在漫天烟花的照耀下,那个女人的姿容,更加出色。 秦昭霖忍下心中醋意和占有欲,强逼着自己挪开视线。 烟花已放,不久父皇的仪驾就会出现。 他不能让父皇看出他的半点在意。 秦昭霖视线回转,转到自己身侧的太子源身上。 他没有错过太子源看苏芙蕖眼里的惊艳,竟然还不挪开眼神。 秦昭霖蹙眉。 “这是我们大秦天子最宠爱的宸贵妃娘娘。” 不等秦昭霖说话,另一侧陪侍的陶太傅出言。 他身侧的苏太师下意识理了理自己的衣襟,脸上露出骄傲和自豪,背脊都更为挺直几分。 宸贵妃! 他的女儿! 太子源被陶太傅的声音唤回神,神态自若的点头笑了笑。 仿佛他刚刚根本没看苏芙蕖,十分坦然。 天眷阁上的昭月公主也看呆了。 这么个大美人,水灵灵就在自己面前过去了?? 这大秦皇帝,当真是个荒淫无度、奢靡成风的昏君! 先是用昂贵的红线毯铺路,又是有这么个大美人伴驾。 昏君! 灿烂的烟花接连不断冲上天际,在天空中绽放着各色风姿。 深沉的黑夜,被照耀的如同落日的黄昏。 放着放着,烟花的形状竟然变成火红的腾飞巨龙和凤凰涅槃。 众人的视线都被漫天烟火吸引。 一句诗词形容眼前之景,最为合适: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咚——咚——咚——” 随着沉闷又响亮的鼓点声响起,其中还夹杂着号角声。 太和门打开,秦燊的仪驾浩浩荡荡的出现。 秦燊一身玄服坐在华贵至极的龙辇上,目不斜视,威严非常。 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放在秦燊的身上。 “陛下驾到——”苏常德高亢的嗓音响起。 众人纷纷跪拜行礼:“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源和昭月公主也行了本国的最高礼仪,只是改为单膝下跪,没有叩头。 女眷们亦无需叩头。 所有人都低头垂着眸子以示恭敬。 这时,秦燊的视线微微一瞟,同样落在天眷阁上面那抹亮色上。 他的视力极佳。 眉头一皱,眼里划过锐色。 到底是谁把苏芙蕖打扮的这么张扬的? 若不是本年使臣有女眷,他不会让后妃和女眷参宴! 苏芙蕖真是,太不安分! 哪有半点沉稳后妃的样子? 难不成她就是要让所有男人的眼睛围着她转,她才开心么? 冷战的火还没退,更添新柴。 第227章 求娶 第227章 求娶 当秦燊入太和殿内端坐主位后,外面的烟火停息,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嘹亮的号角声。 沉闷的鼓声像是伴随着人的脚步,咚咚咚敲进人的心里,让人心中升起一阵威武豪情的同时,更多的是畏惧。 臣子对君王的天然敬畏。 这无关臣子是谁,亦无关天子是谁,只是千百年规训的结果,骨子里的低人一等。 众人跟随宫务司礼制太监、宫女一起进入太和殿,动作几乎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响。 进入太和殿,灯火通明几乎与白昼无异,宴桌都已经按照品阶摆好。 秦燊高坐上位,身上的玄色龙服在烛火的映衬下更显华光,更多的则是一种凌冽的寒气和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拜——”随着太监的一声响。 众人站在自己的席位旁,跪拜行礼,口呼万岁。 “再拜——” 三跪九叩的礼节谈不上繁琐,众人的动作也称得上整齐、干脆、漂亮。 但是坐在高位把下面一览无余的秦燊,心中升起一股闷气。 秦昭霖是左侧席位第一,代表的不仅是皇室,更是储君的无上地位。 而苏芙蕖作为后宫位分最高的女人,不仅有六宫大权更是位同副后,自然席面位置同样是右侧第一个。 他们两个都穿着明黄色的衣服,在这对他行礼叩拜。 脑海中那个梦境再次出现,乃是穿着喜服的秦昭霖和苏芙蕖,也是一起这样对他叩拜。 再看自己身上的玄色龙袍,像是与他们格格不入。 他故意穿玄色,便是不想和苏芙蕖一样穿明黄,想继续冷一冷苏芙蕖,让她认识到两个人之间的地位差距,学乖点。 结果,现在反倒是成全秦昭霖和苏芙蕖,全场唯二的两个明黄身影,好似做了夫妻一般。 秦燊冷冷地看一眼苏常德。 苏常德后脊背发凉,看着底下跪拜的众人,默不作声悄悄擦汗。 他已经暗中派人暗示过太子可以改穿他色,比如朱红色不是挺好么?也符合礼制身份。 谁知道太子不听话,他总不能逼着太子换衣服吧。 况且到一定位分,穿什么都是有礼制的,这是规矩。 除了陛下,全场谁会在意太子殿下和宸贵妃娘娘的穿着? “礼毕——” “赐坐。”秦燊低沉的语气响起。 在场许多了解秦燊的人都不禁提起一口气,脑子飞快旋转。 陛下怎么刚来就不悦?没听说有人今日惹陛下生气啊,难不成是打赏给引路太监的钱太少了? “谢陛下。”众人谢恩,依次入座。 这时有头脑灵活的大臣开始品出几分味道了。 他们看了看几乎同步落座的秦昭霖和宸贵妃,他们身上的穿着…再看陛下… 心中似有猜测,但是没有深思,陛下怎么会在意这点小事,陛下若真在意,他也不会穿玄色。 想来还是有其他缘故才不悦。 他们要警醒一些。 “赐茶——” “谢陛下。” 宫人们奉上茶的同时分别递给众人一张干净的温热湿手帕净手。 饮茶… 种种礼节过后,终于上菜、试菜、开宴。 宴席上的第一筷子是秦燊落的,第一盏酒亦是秦燊提的,依旧是非常官方的开场。 直到第一轮敬酒过后,场上开始出现歌舞姬,个个技艺出挑,绝对是彰显大秦文娱水平的巅峰。 不是表演,是炫技。 众人看着歌舞姬表演,不时偶尔低声交谈几句,都是感谢皇恩浩荡的夸赞之词。 苏芙蕖双眸微眯,将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期冬立刻添满。 这样的大宴,宫内只有妃位以上才配参加。 而现在秦燊的后宫,只有苏芙蕖一位是妃位以上,还是贵妃。 因此苏芙蕖的下手依次是昭月公主和皇亲国戚的各位女眷和福庆。 趁着表演的空挡,昭月公主默不作声开始观察在场众人。 第一位,便是大秦皇帝秦燊。 据说大秦皇帝已经三十六七,她印象里应该是一个久居朝堂、奢靡成风、好色寡恩的昏君。 没准身体早被酒色掏空,甚至大腹便便…肯定是不及自己英勇的父皇。 结果她的视线落在秦燊身上的那一刻就愣住了。 昭月读过许多褒扬美人的诗句,但褒扬男人的,她很少看,也不在乎。 毕竟选男人实力才是最重要的,外貌?找外貌她另有人选。 可是昭月看到秦燊时,当真被惊住了。 竟然真的有男人,可以外貌这么出色的同时身居高位…不得不承认的一个事实就是,大秦确实越来越昌盛。 昭月很难形容自己心里什么滋味,一方面惊叹于大秦皇帝的出色,另一方面又感到深深的担忧。 突然,秦燊抬眸,视线冷沁沁的放在昭月身上,像一条毒蛇。 昭月浑身发寒,从尾椎骨升起一阵凉意,荡开。 她拿着酒盏的手差点跌了。 连忙转移视线,暗自压着内心的不平静。 大秦皇帝,确实俊逸非凡,但为人侵略性太强,绝不是她能沾染的人。 昭月非常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她回过神后,下意识又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漂亮女子。 一举一动都像是画里的仙子。 这大秦皇帝和贵妃,还算是登对,就是年纪差的有点多。 不过男人嘛,有时候早死也不是坏事。 苏芙蕖注意到昭月的视线,看向昭月。 昭月下意识举起手中的酒盏,苏芙蕖亦举杯示意。 两人一同饮下,宫人再次添满。 昭月公主再次看向太子秦昭霖。 秦昭霖举办过迎接使臣的宴会,她作为唯一的女眷没有出席。 这是她第一次见秦昭霖。 有过秦燊的冲击在前,秦昭霖的外貌不足以让她失神。 但是不得不承认,秦昭霖的皮囊也是上乘,只是气质更偏向温润和阴鸷。 就是阴鸷。 昭月对人的气质感知非常明显。 哪怕秦昭霖面上笑的再温和,眼底的冷意和骨子里的寒是掩盖不住的。 昭月将酒盏又一饮而尽。 这大秦皇宫,还真是人杰地灵,光是外貌就个顶个的出挑,可见从前的皇帝,乃至于皇亲国戚是多么看重女色。 四五代传承下来,可不都是出众的。 “宸贵妃娘娘,有一句话本公主不知该不该问。”昭月突然开口和苏芙蕖说话。 声音放的很低,在丝竹管弦的遮挡下,几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苏芙蕖抬眸看她:“远到即是客,公主既然心有疑虑,不妨一问。” “听坊间传言,宸贵妃娘娘曾是太子妃的属意人选,更是与太子青梅竹马长大,不知可是真的?” 苏芙蕖唇边泛起笑,眼底却没什么情绪。 京城官场都知道的事情,昭月公主会知道一点都不奇怪,但是在正式场合问出来,显得没有分寸,或者说,犀利的别有用心。 “听闻大金有意与大秦联姻,想来昭月公主是看准太子了。” 苏芙蕖没有直接回答昭月的问话,反而提起大金和大秦联姻之事。 太子已经有太子妃,昭月若嫁,那就是妾。 一国中宫嫡出公主,嫁给另一个国家的太子为妾,又不是附属国,谁会同意?这不是摆明了矮人一头。 苏芙蕖的问话也一样犀利的别有用心。 昭月的脸色一僵。 怎么漂亮美人说话这么不给人面子。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谁也没再说话,两个人都默契的跳过方才的话题。 又是新一轮的敬酒和歌舞,一切都是那么乏味的稀松平常。 全程秦昭霖非常克制自己,没有关注芙蕖。 哪怕…他已经很想她了。 秦昭霖非常清楚,自己的注意和爱意,搬到明面上只会给彼此添麻烦。 他更多的是与大金使臣和燕国使臣对话。 燕国使臣来的依然是老面孔,从始至终都非常规矩。 太子源的视线,也没再落在芙蕖身上,这让秦昭霖的心中稍有熨帖。 不管其他人与芙蕖有没有可能,芙蕖若是被觊觎,都是很让人不爽的事情。 换一句话说,别人夸自己的女人,好看,那自己会很开心。 可是别人也想试试自己的女人好不好,那只会让人愤怒。 “太子殿下不必这么盯着孤,孤来大秦是代表金国交好,并无他意。” 太子源和秦昭霖饮酒时,太子源唇角勾着温和的笑意,直接开口。 声音不大不小,盖在歌舞里并不显眼。 但坐在高位的秦燊耳聪目明,还是听到了。 他眸色一暗,面上没有变化。 秦昭霖隐在衣袖里的手攥紧,忍着回头看父皇的冲动,装作无动于衷。 “太子殿下远来是客,孤自然要尽地主之谊。” 两人又是举杯喝尽。 下一刻,周围歌舞进入尾声。 太子源端起被倒满的酒杯,起身敬秦燊。 “皇帝陛下,我代表金国皇室,再敬陛下一杯酒,期盼新的一年,金国和秦国的友谊长存。” 表达友好的话已经说过很多,不必再加赘述,这一句敬酒词更像是一句话的客气开场白。 同时表明了两国并立不相上下的政治立场。 歌舞停止,退下。 秦燊将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太子源紧跟其后饮下。 旋即,太子源出席单膝跪地拱手道: “皇帝陛下,我国听闻贵国福庆公主,素有贤名,慧雅仁孝,心怀苍生,有陛下之风范,我心生倾慕,此次特来求娶,望陛下怜惜成全。 我国皇帝常言,大金与大秦本是同根同源,合该亲如兄弟,胜似骨肉。 若能迎娶贵国公主,永结秦晋之好,必能使两国血浓于水,永息战火,共续辉煌。” 太子源当场求娶,让场面静了一瞬,所有人的视线都放在秦燊的身上。 至于福庆公主…事关朝政,没人会在意一个公主的反应。 唯有苏芙蕖看向福庆,福庆拿着酒盏把玩的手一顿,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似是注意到苏芙蕖的视线,抬眸与之对视。 举杯,一饮而尽。 苏芙蕖亦举杯,饮尽。 第228章 祝福 第228章 祝福 “福庆公主尚未笈笄,太子若想娶大秦女子,朝野有很多合适的人选,朕可以亲自为你指婚。”秦燊语气平淡道。 太子源面色不变,唇角的笑意更深:“陛下,我知道福庆公主乃是明年二月初四的生辰笈笄,我等使团愿意等待。” 这话一落,气氛微微凝滞。 太子源这是,认准了福庆公主。 不过想来也是,一国太子,要么娶本国重臣之女增加助力,要么娶他国公主增其实力,最差也要娶文官清流之女,博个名声。 又不是附属国,谁会娶他国朝野之女?就算是皇亲国戚和宗室之女,亦是不值。 “若是福庆公主嫁到我朝,我朝必定以厚礼相待,绝不苛责冷遇。 我在此承诺,只要福庆公主在三年内诞育后嗣,我便十年内不会纳妾。 日后无论后院中有多少女人,福庆公主始终是正妻,亦会是名正言顺的皇后。 此外,我国愿意与大秦签订三世盟约,大秦若遇外敌侵扰或是天灾人祸,我国自当千里奔驰,即刻支援,绝不推诿。” 太子源说着顿了顿,抬眸看秦燊的神色,秦燊依旧面无表情,威严无比,看不出丝毫喜怒。 他话锋一转道: “若是皇帝陛下不愿将福庆公主许配与我,萧国贵妃之女玉瑶公主穷追不舍,我国恐怕再难推辞。” “……” 场面彻底冷下来。 萧国,说一句与秦国世仇都不为过。 尤其是从先帝朝开始,战事频发。 秦燊刚登基那几年还曾有过小规模的碰撞。 后来是苏太师以身犯险、诱敌深入,以八千精锐一举歼灭萧国亲王带的三万精兵,这才大挫萧国军心。 苏太师正是因此一战,直接被授予太师之位。 萧国暂且休战,直到今日。 现在萧国公主要嫁给金国太子,若两方合力,大秦将腹背受敌。 打仗,意味着流血、死亡、哀鸿遍野。 这段记忆,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不算遥远。 福庆公主嫁给太子源,不能规避战争,但确实能为大秦增加助益,至少能少个敌人。 大金与萧国离了十万八千里,萧国想打大金,需要越过秦国去打。 换一句话说,大金根本不把萧国的威胁放在眼里,却还是要与萧国联姻,那么态度就很明显。 要么嫁公主,我们是同盟,无论我有什么阴谋诡计,至少化解你眼前的危机。 要么我和萧国联姻,我们就是敌人,两方合力攻打秦国,就算是有一半、大半疆域落到萧国手上,那至少还有一点属于金国。 秦国占地,还是萧国占地,本质上对金国,并无不同。 “婚姻大事,需要慎重思虑,陛下爱重公主之心,世人皆知,我等使团不急于一时,希望陛下和公主仔细商议。” 太子源后退一步,没有步步紧逼,急于现在就要个结果。 秦燊面色平平道:“金国的诚心,朕已经看到。” “但现在的大秦,已非过去的大秦。” 太子源唇角勾笑:“陛下所言甚是,士别三日自当刮目相看,大秦是,萧国是,大金亦是。” “……” 一场除夕宴会,进行到后面众人已经意兴阑珊。 过了子时,共贺新春又看过两场烟花便散席。 秦燊回到御书房,独坐半晌,浑身酒气仍浓。 “陛下,福庆公主来了。”苏常德道。 秦燊略一犹豫,道:“让她进来。” 苏常德出门,不过少许,福庆走进行礼:“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安。” “免礼,你怎么来了?” 福庆没有起身,只道:“儿臣知道父皇为儿臣之事忧心,特来回禀,儿臣愿意嫁到金国。” 秦燊微微蹙眉:“这是国事。” “儿臣知道这是国事,可儿臣生在皇族,自小便知,国事便是家事,家事亦是国事。” “在国家大事上,儿臣不惜己身,希望父皇也不要因为怜爱而负国事。” “……”久久地沉默。 秦燊垂眸看着福庆,第一次觉得,福庆是真的长大了。 她不知何时,再也不是那个伏在赵美人膝头吃桂花糕的小公主了。 她变得沉默、内敛、坚韧。 “你的婚事,朕自有定夺。” “苏常德,送她出去。” 苏常德躬身颔首,上前请福庆。 福庆在原地僵持片刻,最终还是行礼离开。 当她还未走出乾清宫时,便遇到苏芙蕖。 双眸对视。 “夜色甚美,福庆公主可愿陪本宫赏月?”苏芙蕖浅笑着问。 福庆颔首,没有说话。 两个人一起走出乾清宫,来到凤仪宫内殿落座。 苏常德看到两人一起离开,转身把此事告诉秦燊。 秦燊喝茶的手一顿,眼眸微垂,摆手,苏常德便退下。 “福庆放心,陛下不会把你嫁到金国。”苏芙蕖开口直接下定论。 宴席上,秦燊的沉默不是思考,不是权衡,更不是畏惧。 他根本就是无动于衷。 苏芙蕖出身顶级武将世家,不敢说多么了解秦国战力,但绝对已经是秦燊刚登基时的十倍。 世祖和先祖两朝大力发展经济,人口增长很多,以致于民间商贾层出不穷,别说当兵,就是当官的都明显变少,军防减弱。 秦燊幼年在战场长大,登基后又多受萧国骚扰。 他暗地大力发展军事,不惜提拔太师手握重兵,且他手上还有自己的军团。 军营的待遇,已经是过去的五倍,人数也是过去的三倍。 十五年,这个成长速度极其恐怖。 金国若成长够快,就不会来大秦示好,更不会想娶大秦公主。 萧国若成长够快,就不会不进攻,而是选择联姻金国。 所有的花拳绣腿在真正的实力面前,都如同草芥。 “我知道父皇不愿把我嫁到金国,但我确实愿意嫁到金国。”福庆看着苏芙蕖说道。 苏芙蕖微微蹙眉。 大金虽离大秦较近,大金国都到大秦京城,一个多月便能到。 但到底是异国他乡。 大金吞并当地政权建立国都,嘴上说着同根同源,实际都是为自己出师有名,再打秦国做准备。 有此狼子野心,注定不会真的对福庆好。 “芙蕖,我外祖父一族已经快落寞,全靠我外祖父擎天支撑,可我几个舅舅和表弟资质都算平庸之辈。 现在算是顶级世家,但是等我外祖父一死,立刻就会降位。” “我是公主,尚可安逸一生,但是,谁不愿意再上一步呢?” 这是福庆第一次暴露野心,她的话说着委婉,意思却十分清楚。 她的外祖父刑部尚书是赵家官场上唯一的支撑。 后宫曾经有嘉妃,也就是现在的赵美人,她的母妃和哥哥支撑,赵氏还有一个可以挣扎的未来。 或许,福庆也曾想过,秦昭霖病弱去世,秦晔登基的可能。 再不济,秦晔的孩子没准还能过继给秦昭霖。 总之,棋局没下到最后,谁都不知道赢家是谁。 但是因为苏芙蕖的加入,赵美人和秦晔提前落败,不仅彻底失去圣心,也让福庆看到赵美人和赵氏的危机。 面上是繁花似锦,实则是匮乏不堪。 福庆可以仰仗秦燊、苏芙蕖潇洒一生,但赵美人、秦晔、赵氏族人前途未卜。 她愿意尽最大能力,为她们撑起一片羽翼。 殿内沉默片刻。 苏芙蕖道:“你远嫁他国,胜败暂且不论,赵氏还是后继无人,就算你成功当上金国皇后,甚至把金国纳入囊中,赵氏还是后继无人。” “天道自有法则,只要赵氏精于教导子嗣,稳扎稳打,迟早还会回到巅峰。” 赵氏虽有危机,可不算多大,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不值得。 苏芙蕖说着,骤然明悟,福庆根本不是担心赵氏后继无人、权柄下移,而是…灭族。 福庆为国出嫁,无论结果如何,至少可力保赵氏两代太平。 “我不会对赵美人和秦晔下手,无论如何都会保住他们一命,这是我当初给你的承诺。” “同样,赵氏乃国之肱骨,或许平庸,但亦是国之栋梁,只要守住本心,稳中求进,我亦不会使国失良才。” 福庆明亮的眼眸浮起一丝无奈,唇角勾起一丝苦笑。 她直白道:“芙蕖,我决定不了。” 她只是一个公主,说好听点是国之明珠,说难听点,在大是大非上,谁在意她的感受? 母妃是,二哥是,外祖父亦是。 她们手握权柄各有谋算,非她一个公主可改。 “芙蕖,我们是朋友,但是在家族立场上,我们各有阵营,很多事情,你不能保证,我亦不能保证。” “我能做的只有为她们争取真切的护身符,哪怕是纵容,这是我亏欠赵家的。” “……”苏芙蕖听懂了,陷入沉默。 自从她入宫起,许多事情推着她们,她们已经不能像小时候那般无忧无虑。 在名利场上,什么都不做,那就只能为人鱼肉,听人摆弄,而人心易变。 福庆想嫁到金国,既是给自己一种全新的可能,亦是给赵家一张保命的王牌。 “芙蕖,你会祝福我吧?” 第229章 机会 第229章 机会 苏芙蕖认真地看着福庆,沉默良久。 最后她牵起福庆的手,语气略有艰涩,但更多的是平和的真诚。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自然会祝福你。” “但是陛下的心意,我恐难改变,毕竟你是他唯一的女儿。” 福庆闻言眸子里闪出笑意,没有多说,只是反握住苏芙蕖的手说道:“只要你不阻拦我即可。” 她无意插手芙蕖和父皇之间的感情,自然也不会点透两人之间的周旋拉扯。 若是父皇当真不在意芙蕖,若是芙蕖的意见当真不重要,又怎会半年升至贵妃呢? 既然局中人不想破局,她亦不必说明。 两个人闲谈几句,苏芙蕖亲自把福庆送出凤仪宫,看着福庆越走越远的背影,苏芙蕖微微出神。 不知过去多久,天空渐渐飘起雪花。 一个厚披风突兀的披在苏芙蕖的肩上,让苏芙蕖回过神。 不等苏芙蕖回头去看,她整个人已经被人拦腰稳稳抱起。 一股龙涎香裹着男性气息,还有醇厚的酒气,瞬间将苏芙蕖包围。 是秦燊。 “天寒地冻,朕看你的风寒确实是彻底好了。” 秦燊低沉的声音响起,连带着贴着苏芙蕖的胸膛都似是微微颤动。 苏芙蕖没说话,她的手摸上秦燊的胸肌,感受他说话和呼吸带起来的节奏。 衣服很薄,大概是夏装,衣服下的肌肉纹理都隐隐能摸到,散着火热的余温。 秦燊感受到柔软的手摸上来,脚步微顿,垂眸看着苏芙蕖双颊微红,鼻子里闻着苏芙蕖身上淡淡的酒香,又继续走,脚步更稳,抱着苏芙蕖的力道也更大。 像是生怕苏芙蕖喝醉了突然挣扎或是没稳住摔下来。 宫人跪一地,谁也不敢抬头。 正当秦燊要迈步进正殿时,他冷沁沁的声音清晰响起: “凤仪宫的宫人不知照顾主子,放任主子醉酒,穿着单薄在冬日里久站,所有宫人罚…” 话还没说完,秦燊的嘴就被一只白嫩的手捂住。 他看向苏芙蕖,苏芙蕖声音不大,却很坚定道:“赏。” 秦燊不悦蹙眉,微微偏头挣开苏芙蕖的手:“他们敢怠慢你,你还赏?” 苏芙蕖双眸涟水,漂亮非常,她语气慢悠悠带着慵懒道:“他们不是怠慢,而是顺从——顺从我的心意。” 她说着话伸出手,攀上秦燊的脖颈,将秦燊拉着低头看自己。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苏芙蕖向上,她的唇几乎贴在秦燊耳廓,她声音很轻,染着醉意显得又绵又娇:“我喜欢顺从我心意的人,所以我要赏他。” 吻,轻轻落在秦燊的耳垂上,红唇轻启,软嫩几乎带着钩子,挑逗至极,耳边暧昧的水声,清晰可闻。 秦燊浑身一紧,眸色一沉,直接把苏芙蕖扯下来,他直起脖颈,双眸微眯闪着危险的异芒看着苏芙蕖。 苏芙蕖和秦燊对视,眼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轻佻又漫不经心的注视。 秦燊的声音紧绷又森寒:“凤仪宫所有宫人,赏三个月月例。” “奴才/奴婢谢陛下、宸贵妃娘娘的赏赐。” 宫人们的谢恩声被紧闭的正殿门遮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响起,传不进秦燊的耳朵。 秦燊把苏芙蕖换了个姿势压在门上,他抱着苏芙蕖的力道加大,两个人的身体紧紧的贴在一起。 越加沉重的呼吸纠缠不清。 “下次,再敢当着宫人的面越矩,朕会罚你。”秦燊说的话有两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主子在宫人面前应当有主子的体面和威严,绝不可过于纠缠亲密。 否则,轻则被宫人遐想议论,重则威望降低,甚至给其他人可攻击的话柄。 秦燊过去从不在宫人面前与妃子过于亲密,能亲手把妃嫔从地上扶起来,轻揽一下,已经是很大的荣宠。 可是现在呢? 苏芙蕖一点都不知道注意分寸,先是太子接风宴上说些引人遐想的话: “袁嫔这般好奇,那袁嫔应该问问陛下,为何晚上让我那么劳累,以致于午后小憩睡过了头。” 那段日子,秦燊只觉得自己如芒在背。 前段时间,苏芙蕖更是敢说什么:“陛下想在外面?” 现在竟然敢直接当着宫人的面与他私缠。 不成体统,没有规矩。 苏芙蕖唇边浮起笑,勾着秦燊腰的力道更大,秦燊的身体明显更僵硬。 她贴近秦燊,眼里都是魅惑:“像上次那样罚么?” “……” 并不是很美好的回忆出现在秦燊脑海里。 他暗自咬牙,不等他做什么,苏芙蕖的吻就落下来。 苏芙蕖像蛇似的缠着他,吻得又急又深,还带着浓浓的酒香。 唇齿间她道:“不用等下次,现在陛下就可以罚我…” 秦燊的呼吸被吻乱了,他想推开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回应。 谁都不会拒绝一个美人的主动亲吻。 秦昭霖就算是再不甘,他们就算是再穿相似的衣服,那又怎样? 苏芙蕖终究会属于他——无论是心还是身体。 吻越演越烈。 不加控制的情欲在酒精的催化下,燃得更猛。 往常情事大多由秦燊主导,可是今日的苏芙蕖格外热烈、主动、让人沉醉。 不知何时,两人的位置调换,苏芙蕖坐在上面,完全主导。 秦燊每次忍不住想夺回主动权时,苏芙蕖都有能力让他甘愿继续被折磨下去。 这样的男女之欢对秦燊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陌生,又刺激。 这一刻他们抛去所有他们之间的身份、隔阂、情感,只有完全的欲望沉沦。 一个时辰后。 秦燊抱着苏芙蕖躺在床上,彼此呼吸凌乱。 “再来一次。”秦燊的声音又低又哑,他呼吸缠在苏芙蕖耳边,带着欲。 正当他想做什么时,苏芙蕖阻拦,声音还带着气喘,但面色已然冷淡许多:“我累了。” “朕来。” “我不想。” “……” “为什么?” 秦燊是真不解,明明从前都可以。 刚刚也很愉快,为什么不同意。 苏芙蕖没说话,只是挣开秦燊的怀抱,转而面向里侧躺着,用光洁的脊背对着秦燊,去拉锦被,一副要睡觉的样子。 秦燊皱眉看着苏芙蕖。 当锦被被拽走时,他下意识去看,余光看到自己身上的痕迹,再看向苏芙蕖今日仍旧白白净净,马上要睡觉的模样。 一股怒火瞬间冲到头顶。 他猛地坐起,一把将锦被扯开,露出苏芙蕖,声音是压都压不住的怒意,低喝道: “苏芙蕖,你到底拿朕当什么?” 苏芙蕖转过身抬眸看秦燊,慵懒的撑着身体坐起身,乌黑的秀发遮挡住身体的风光,却更显得她皮肤白皙。 她靠近秦燊,酒气还没散。 “陛下来找我,不就是为了做这个么?” “我们现在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秦燊呼吸更急,一手搂着苏芙蕖的腰将她带到自己怀里,一手钳住她的下巴,逼着苏芙蕖抬头看自己。 “朕对你来说就是个解决身体需要的小倌?” 苏芙蕖抬眸看着秦燊,眼神并不退让,反问: “不然呢?” “陛下不是也一直拿我当没玩腻的工具么?” 苏芙蕖唇角勾起嘲讽的笑意。 “我与陛下之间,除了男女之欢,还有什么好说的么?” 秦燊搂着苏芙蕖手的力道更大,像钳子似的让人微微生疼。 此刻,他看着苏芙蕖眼底的冷意,似乎才真正的意识到,苏芙蕖说不装了,不伺候了,是认真的。 不是气话,更不是邀宠的反话,而是真的决定放弃这段感情。 他以为,这几天的冷战会让苏芙蕖消气,会让苏芙蕖认识到他的价值,再不济…也会认识到,君臣之别。 说他卑鄙也好,小人也罢,总之,有所图,就会被所图之物困住。 苏芙蕖只要想在他身上得到一点点东西,就要不得不继续伪装下去。 而他今日来见苏芙蕖,既是为福庆之事,也是为检验自己驯服的成果。 除夕晚宴就是他权力的展示。 凡是他想得到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权势,皇位,女人…只要他看中,那就必须是他的。 无论是来软的还是来硬的,他都要。 他绝对相信,苏芙蕖是个聪明人,会知道怎么做才能利益最大化。 结果,秦燊没想到苏芙蕖和泥巴坑里的臭石头似的,又臭又硬还和自己对着干,果然是像苏太师! “朕的耐心有限,不想再陪你玩小孩子拉扯的戏码,朕是皇帝,你是后妃,你就应该臣服,明白么?”秦燊的声音压着愠怒和认真。 苏芙蕖面色变都没变,眼里没有一点伤心难过,反而是浮起冷淡的笑意。 简单说就是让秦燊讨厌的、该死的皮笑肉不笑。 “陛下是天子,臣妾是后妃,理当侍寝,为陛下绵延后嗣,友爱后宫,臣妾现在不都是这样做的么?” “天下没有律法说,后妃必须爱皇帝吧?” “更没有律法规定,后妃必须要装作爱皇帝。” “……” “朕和你谈妃嫔应尽的义务,你和朕谈情爱。你以为朕是在乞求你的爱么?” “女子三从四德中要求对夫君敬爱,你是怎么做的?” “你在不断挑衅朕,试图羞辱朕。” 秦燊是真的动了几分真火,他自认已经对苏芙蕖足够耐心,足够配合苏芙蕖,可苏芙蕖还是油盐不进。 他不知道,苏芙蕖到底想要什么。 难道人活在这个世上,当真能无欲无求到这个地步? 秦燊根本不信。 《礼记》中曾说:“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这才是人的本色。 当下不肯屈服,不过是许的利不够大,给予的威逼不够多。 “现在,提出你的条件,朕都能应允,别再耍小聪明。”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第230章 用人 第230章 用人 苏芙蕖和秦燊久久对视,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僵硬。 下一刻。 苏芙蕖向秦燊靠拢,本就被秦燊搂着离得很近,这么一靠,更是整个身体都贴在秦燊的身上依偎着。 温香软玉在怀,摸着苏芙蕖略有些发凉的脊背,秦燊已经能想象到,苏芙蕖会像从前那般撒娇说冷的模样。 他已经准备好苏芙蕖提出过分的请求。 秦燊是皇帝,所有的事情在他面前,无论多难办,只要他想,那便都不是问题。 他认可,人生的本质就是一场利益交换。 秦燊不想对着苏芙蕖这张冷脸,还想继续玩下去,那么付出就是必要的投入。 “那不如,现在再来一次?” “毕竟,我现在除了对陛下的身体还有两分兴趣以外,别的真没什么兴趣。” 苏芙蕖的手抚上秦燊的腹肌,说话吐气如兰。 “……” 苏芙蕖现在有多缠人,秦燊就有多想弄死她。 谁教她的? 她现在比民间的采花大盗还要不要脸! 但是…秦燊还是上了。 他本就没尽兴,为什么不要?彼此享受的事情,干嘛非争口舌之快。 一码事归一码事。 苏芙蕖就像是一株邪恶的曼陀罗,美丽、妖冶、致幻、逼着人沉沦。 秦燊有时怀疑,苏芙蕖是不是偷偷给自己下药,私下里多次找太医把过脉,都说无事。 甚至…他还曾服过清心丹,结果都没有成效。 渐渐的,他已经接受,苏芙蕖就是有勾人的能耐,他也愿意为这具身体上瘾。 一个时辰后,秦燊和苏芙蕖沐浴结束躺在床上睡觉。 后面秦燊已经有点进行不下去了。 实在是没有感情的情事,像是吃一块干巴的窝窝头,不吃,饿,吃又刮嗓子,搞到最后,只要不饿就已经没心情再吃。 秦燊躺在床上,不由得想起从前,从前他与其他后妃亦没有感情,为什么心里没有这么强烈的不适感。 沉默半晌。 秦燊想清楚了,其他后妃不会像苏芙蕖这样把心思摆在脸上,至少还会装一装,窝窝头太噎,可以顺水咽。 这都是秦燊在军营里长大的经验。 问题还是出在,苏芙蕖无论如何都不肯给他这口水。 沉默,或许是一瞬间,亦或许是一个时辰或更久。 秦燊主动又把苏芙蕖抱到自己怀里,他侧身圈着苏芙蕖,像是把苏芙蕖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一般。 “好了,芙蕖,别耍小性子。” “朕承认确实在意你,对你有一些感情,不仅出于男女之欢…还有男女之情。” 这一番话秦燊说的艰涩又困难,最后男女之情是重点,前面却墨迹许多废话。 他每个字都像是在唇齿间转了又转,才费力说出来。 秦燊抱着苏芙蕖的手都不自觉加紧,强压着想走的欲望,硬是等着苏芙蕖回应。 他已经足够退步,苏芙蕖也应当退一步。 旋即,秦燊怀里传出一声银铃般的笑声,明明悦耳至极,却让秦燊觉得刺耳无比。 “笑什么?”秦燊唇角紧绷。 苏芙蕖转身对着秦燊,双手捧着秦燊的脸,轻轻在他唇上落下一吻,语气像包容小猫小狗似的‘宽容’。 “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陛下都会说谎了。” 这句话苏芙蕖说的笑意盈盈,不过下一句,话锋一转,语气有些冷。 “不过,陛下并不擅长说谎,最好也不要想着骗我。” “我现在,不想听假话。” “……” 秦燊沉默。 之前是谁说骗骗她也行的? 这就是得寸进尺。 他心中凭空升起一阵恼意,直接推开苏芙蕖,转身同样用冰冷的脊背对着苏芙蕖。 心中极其不爽。 耍他呢? 苏芙蕖那日还说,回来继续就当作一切没发生过,结果呢?还是一样的冷漠。 全是想骑在他脖子上的计谋,秦燊不会再上当,更不会再给苏芙蕖一点机会调笑自己。 他真是被情欲冲昏头了。 秦燊胸膛里一股火,无处释放,憋闷的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偏偏苏芙蕖和没事人似的,纤细的手从他身后伸过来,靠近、抱住他,手还在他的身上不老实,一条腿也骑在他身上,毫不客气。 秦燊更生气。 苏芙蕖现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吃准了他不会拿她怎么样,越发的张狂。 这时候的秦燊开始反思自己,是否过于沉迷美色,以致于色令智昏。 他是皇帝,凭什么要被苏芙蕖呼来喝去。 他明明有无数办法,可以逼着苏芙蕖臣服,就像是第一次把苏太师和苏夫人传入宫中时一样,用苏芙蕖的家人逼她,不得不伪装。 “……”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秦燊压下去,现在金国和萧国态度不明,正是用人之际,不能寒武将的心。 苏芙蕖应该庆幸,这辈子投个好胎,不然他想惩治苏芙蕖有千万种办法。 渐渐地,苏芙蕖动来动去的手不动了,身后传来绵长平缓的呼吸。 睡着了。 秦燊还维持着自己背对着苏芙蕖的动作,很久,直到身体有些疲惫,困意上浮。 实在是今夜喝过太多酒,又纵情动怒,就算是精力再好也会累。 秦燊缓缓平躺,放松,最后不知不觉把苏芙蕖搂进怀里,睡着了。 第二日。 秦燊鲜少晚醒,醒时外面天色已经很亮,约莫已经辰时过半。 他醒来时看到自己怀里睡着的苏芙蕖,有一瞬间的失神,险些没分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直到苏芙蕖朝他翻身过来,挤进他怀里,像是与他拥抱一样。 真实的触感提醒他,确实是现实。 秦燊略略迟疑,还是抚上苏芙蕖光洁的脊背,拥着她。 亲密无比是难得的放松。 “陛下,现在什么时辰?你怎么还没去处理政务。” 苏芙蕖突然开口,秦燊的心一揪,几乎下意识开始防备苏芙蕖说难听的话。 而他拥着她脊背的手,缓缓放开,就像是一切没有发生过。 “你这么抓着朕,朕怎么去处理政务?”秦燊冷着脸说道。 苏芙蕖从秦燊怀里抬眸,她眼里闪着睡意未醒的揶揄看着秦燊。 随即,苏芙蕖畅通无阻的向床内滚一圈,远离秦燊。 她什么都没说,但是秦燊感受到了她想表达的意思…那就是,苏芙蕖压根没搂自己,更不存在抓着他,不让他走。 秦燊彻底有点受不了了,如坐针毡。 他眸色更深,呼吸更沉,几乎看什么都非常不顺眼。 “昨日福庆来求你了吧。” “她的事情你不要插手,朕的女儿,朕自有分寸。” “你也不许纵着她给她出主意,若是让朕知道,你纵容朕的女儿远嫁受罪,朕不会轻饶你。” 秦燊起身,一边穿衣服一边冷声警告。 他不会将福庆嫁到金国,但是他怕福庆自己擅作主张。 昨日,他已经暗中命暗卫盯着福庆的一举一动,绝对不能和太子源有任何瓜葛。 同样,他已经开始为福庆留意夫家。 “陛下放心,臣妾知道自己的身份,自然不会胡乱插手公主婚配事宜。” “陛下如此警告臣妾,左右也是无用,不如去和赵美人说,至少你们才是父母。” 这一番话说的阴阳怪气,听在秦燊耳朵里像是带着三分醋意,又像是…自嘲自己不是母妃,不配管福庆的事一样。 让人莫名想起小产没了的孩子。 他系外衣的手一顿,转身回眸看苏芙蕖。 苏芙蕖把自己裹在锦被里,背对着他,看不出情绪,唯有身形单薄,脆弱。 秦燊迟疑,上前两步:“这是国事,不是家事,无论是你还是赵美人,就算是皇后和太后的意见,朕也一样不会采纳。” 他是一个专权的皇帝,君王卧榻,不容他人酣睡。 权力,好分,不好聚。 哪怕是自己的女人,再宠爱,他也不会分前朝的权,再小的权力都不会。 这是他绝对的禁区。 秦燊这么做,不仅是为了贯彻自己的专权政治,更是为了前朝太平、政权稳定、不给下一任帝王留下烂帐。 苏芙蕖没说话,秦燊也没在意。 “明日初二,你早些梳洗装扮,苏太师等人巳时入宫来拜你,午膳时朕会过来。 席面朕已经命御膳房提前准备,按照皇贵妃母族参拜的规格置办,宫务司准备的年节礼也会赏下去。 晚点小盛子会亲自拿着年节礼单过来找你,你若有什么想添置的,可以多添置几件,略有越矩也不要紧,私下送过去,不会惹眼。” 秦燊鲜少一下子嘱咐这么多话,苏芙蕖听出不寻常,她转过身用锦被裹着自己坐起,看着秦燊,面色严肃三分。 “陛下想让父亲带兵出征?” 超规格的对待,当然是有意抬举,这个时候的有意抬举,那自然是要用人。 秦燊看苏芙蕖道:“朕打算派你二哥去。” “直接攻打萧国。” “……” 第231章 前朝 第231章 前朝 哪怕苏芙蕖对秦燊的决策早有猜测和准备,突然听到这么肯定的一句话也有些惊讶。 她没想到,秦燊的动作这么快,亦没想到会让二哥去前线带兵。 二哥虽然在军队多年,但到底只是六品试百户。 官职还是太低,领兵打仗做主帅,哪怕军营将士看在父亲的面上服从指示,打了胜仗也难免有做戏贪功之嫌。 若打败仗,那更是罪大恶极。 苏芙蕖卷翘的睫毛抖了抖,再抬眸,看向秦燊的眼神柔和很多,她对秦燊伸出双手,显然是撒娇求抱。 秦燊垂眸看着苏芙蕖变脸,略微迟疑,仍是没动。 “干什么?”秦燊面色平平道。 苏芙蕖娇软的神色不变,唯有眼底深深掩埋的情绪里多出一分不爽。 狗男人。 给一点好脸就顺竿爬。 “不抱就算了。” 苏芙蕖脸上露出失落,刚收回手要躺下,秦燊就已经走过来,主动抱住苏芙蕖。 苏芙蕖的脸埋在秦燊的腰腹之间,偏过头,刚好半边脸颊贴在上面微微变形,像小猫似的依赖。 秦燊垂眸看苏芙蕖,只觉得她这副样子…当真是漂亮、柔软、可爱。 尤其可爱。 身体的反应总比思绪更快。 秦燊抬起苏芙蕖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自己。 下一刻,他弯腰吻上去。 秦燊一手放在苏芙蕖的脊背上稳住她的腰身,另一只手抚在苏芙蕖的下颌上,既是温柔,又是掌控。 他不允许苏芙蕖逃脱。 这个吻绵长、深入又充满占有欲。 直到苏芙蕖快上不来气推秦燊,秦燊才恋恋不舍的松开她的唇,粗粝的手指缓缓将苏芙蕖唇上暧昧的水痕擦掉。 现在,他承认,他享受苏芙蕖被他掌控的感觉,享受苏芙蕖的乖巧、更享受苏芙蕖的柔媚。 他之所以愿意一次又一次退步,实在是苏芙蕖让他太舒服,无论是顺从还是耍性子,都让他——爽。 “乖乖,说罢,你想做什么?” 秦燊和苏芙蕖的距离很近,他的眉目舒展,声音极近温柔悦耳,带着一丝蛊惑和不易人察觉的宠惯。 他们呼吸彼此纠缠着,却是秦燊居高临下地看着苏芙蕖。 两个人之间的地位和高下,一览无余。 苏芙蕖攀上秦燊的脖颈,又主动在秦燊的唇上落下一吻,语调是被秦燊吻的微微气喘和委屈似的撒娇。 “我想让你抱我。” 秦燊眼眸泛起笑意和更深的占有欲。 旋即,他没有推拒苏芙蕖缠着他脖颈的手,而是直接顺着坐在床上。 他的双手从苏芙蕖的肋间敏感地,缓缓滑到纤细的腰窝和胯部,最后停在苏芙蕖挺翘的屁股上,一把抱起,正对着坐在自己腿上。 锦被在拉扯间滑落。 这个姿势极其暧昧、缠绵。 秦燊抱着苏芙蕖的力道,像是恨不得把苏芙蕖揉进骨子里,又渐渐松开一些,把一旁锦被拽起来披在苏芙蕖的肩膀上。 苏芙蕖依偎在秦燊怀里,柔声道: “陛下,我知道您是真心疼爱我,所以才想抬举二哥做主帅,立下战绩,好能升官进爵。” “但是陛下既然为我着想,我不能不为陛下着想。” “二哥资历尚浅,若是做主帅,恐惹人非议,连累您的英明。” “那你觉得谁能当主帅?” 很敏感的政治话题,但却是由秦燊在苏芙蕖脖颈间轻啄说出来的,试探和危险之意锐减,反倒多添捉弄和调笑。 苏芙蕖在此刻想给秦燊一巴掌。 秦燊拿她没办法就开始仗势欺人了。 不过…这本也在苏芙蕖的意料之中,她不能一直和秦燊绷着,时间久,难免过度乏力。 赌局上若一个人一直输,就容易下桌,让他时输时赢,他才会恋战。 秦燊无论是来软的一直哄她,还是来硬的仗势欺人,她都该下这个台阶了。 就是秦燊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有点贱。 她迟早还会报复回来。 “臣妾在深闺长大,哪里懂得朝政,只要陛下不因臣妾而为难就好。”苏芙蕖微喘回应着秦燊的问话,身体软得像水。 秦燊满意极了。 他说过,他想要的,必须得到。 秦燊的手在苏芙蕖的身上四处游移、点火。 “既然你懂事,朕便让你二哥做参将吧,给他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若是他得用,朕会抬举他。” “若是他不得用…” 秦燊话语一顿,眼眸里泛出丝丝冷意。 他和苏芙蕖对视时又恢复如常,在苏芙蕖的脸上亲一口:“他不得用,朕亦会看在你的面子上,宽恕他。” 大秦出征军团一般会设,主帅一名,监军一名,副将两名,参将四名等等。 参将在军队里为高级战地指挥使,品阶不低,让六品试百户担任已经是抬举。 “多谢陛下体恤。”苏芙蕖眉眼含笑,从骨子里散发着娇柔。 秦燊看着苏芙蕖的眸色深深,他,确实喜欢苏芙蕖伪装时的样子,很讨他的欢心。 他将苏芙蕖压在床上,刚穿好的衣服,再次被解开、扔掉。 尽兴了。 这段时间一直空乏的心,像是重新被强势填满。 一次的体验感和满足感,已经比得过忍气吞声的数次。 尤其是心里明知苏芙蕖是装的,还不得不对他臣服的模样——很爽。 秦燊看苏芙蕖是越来越顺眼了。 多聪明的小姑娘啊。 他递个话头,小姑娘就知道该怎么做,聪明的让人心里发软。 就像是主人一直喜欢的漂亮宠物,突然有一天发现她能听得懂人话,并能执行命令讨主人欢心,谁会不喜欢? 事后。 秦燊环着苏芙蕖躺在床上说话,指尖轻绕苏芙蕖的秀发。 “现在正值新年,官员放松,军营惫懒,正是暗地突袭萧军的好时机。” “至于金国,金国太子在大秦,大秦这时对萧国开战,无论结果如何,金萧两国的联姻都会失败。” 一箭双雕,直接瓦解金萧两国同盟可能。 就算是他们硬着头皮再合作,也再难信任对方。 不信任的同盟,中间还隔着千山万水,就是给秦燊提供可乘之机。 金国和萧国的国君只要脑子没问题,都不会再同盟。 “金国的威胁之言,纯属做梦。” “若真那么容易结盟,金国又何必求娶福庆。” 秦燊说着朝政上的事情,面上严肃三分,但眼底依然是不在意的散漫。 金国敢威胁,不外乎是还拿秦国当从前的秦国,料想秦国不敢开战。 可惜,早已今时不同往日。 “芙蕖,福庆为人固执,其中内情只能由你慢慢和她讲明,许多话朕并不方便说。” “赵美人私心过重,被贬斥后更是不忿…她不会真的考虑福庆。” 秦燊提起赵美人,心中不喜更添几分。 赵美人从前还算识大体,谁知暗地里也是利欲熏心之辈。 加之太过宠惯孩子,秦晔被赵美人养的,不成体统,他两次说过,不准秦晔身边养女人,赵美人偏阳奉阴违,闹出事情来,实属活该。 但这一切与福庆无关,福庆还是他最喜爱的女儿。 福庆要远嫁,他不接受。 “是,臣妾会想办法劝慰福庆公主。”苏芙蕖暂且同意。 至于劝不劝,她还要再等一等。 秦燊满意颔首,继续道: “若说当下朝堂谁与萧军战争经验最多,当属苏太师。但是苏太师是萧国的眼中钉、肉中刺,朕不会轻易挪动让人起疑。” “这次朕打算派刘峥为主帅,副将用徐家和孙家的人,张之文为监军。” 苏芙蕖听到这几个人眉头皱起又勉强压下,脑子飞速思考。 刘铮是父亲老部下的长子。 当年父亲手下有两位副将,江川犯错被问斩,刘铮的父亲一直跟着苏太师征战。 秦国和萧国那一次以少胜多战役后,刘铮的父亲被封为三品勇进将军。 刘铮今年三十六岁,十九年前就已经跟着刘铮上战场厮杀,与当时还在军营的秦燊也有过来往。 总之,刘铮为主帅,虽略有抬举,但在情理之中,毕竟刘铮也参与过以少胜多战役,对萧军称得上了解。 徐家是当年与苏太师竞争最大的武将世家。 在边境战争中,虽与江川一案无明显关系,但五次战败都是徐家人指挥的,因此失去圣心。 不过积威仍在,当副将没问题。 孙家则是依附徐家而存的世家… 张之文就更有意思了,张丞相的孙子。 参将,让自己二哥去当。 弯弯绕绕一大圈…苏芙蕖都开始怀疑,秦燊真的想让这场仗打赢么? 这是去打仗了,还是养蛊? 这些带兵之人,确实都与萧军有血海深仇,确实对萧军都有一定了解。 但是,他们之间多少也互有纠葛仇怨。 秦燊到底想做什么,还偏偏跑过来和她说。 苏芙蕖一时有些无力,关于朝政,她确实所知甚少。 年龄和性别摆在这,许多事她没经历过,也没人刻意培养过。 别说细情如何,就是表面如何她都是只能知道个四五分,六分就算很不错。 前朝对于苏芙蕖是陌生的存在。 苏芙蕖头脑飞快的旋转,既然她不知道旧事,也不必纠结于旧事如何。 她不了解事情,但是她了解秦燊,许多人她在家也多有耳闻,略知脾性。 无论身份、地位、旧事,人但凡行动,全有动机,动机的目的,便是取利,真相需要抽丝剥茧的慢慢挖掘。 苏芙蕖突然想通明悟,心中似有猜测,几乎是同一时间,她就开始想,如何浑水摸鱼,成功率大不大。 面上她仍旧黏人卖乖和秦燊腻腻歪歪。 正月第一天,秦燊陪了苏芙蕖一天。 秦昭霖一众人等好不容易准备的年节礼物,秦燊看都没看,只是让苏常德存在私库放好,让宫务司按照往年惯例赏赐年节礼物即可。 不是他故意冷落,而是——他不想让苏芙蕖再听到秦昭霖的名字,再联想到秦昭霖任何一点,更不想让她看到秦昭霖送的东西。 总之,秦昭霖是时候该消失在苏芙蕖的世界里,非必要,不要再出现。 秦燊已经决意,他就算是死,也得让苏芙蕖和他一起死。 秦昭霖和苏芙蕖,他们两个,别想再沾一点边。 第232章 创伤 第232章 创伤 第二日。 苏芙蕖在凤仪宫和母亲以及裴静姝说话。 秦燊则是把苏太师和苏修竹留在御书房谈论政事,其余授命之人也一应到场。 他们站在御书房内都是恭敬有礼。 秦燊坐在龙椅上,背脊挺拔,威武不凡,身上全是战场厮杀出来的戾气。 他的眼神很冷,很冰,目光扫射之处,在场宛若都是死人。 秦燊宛若杀神的模样,已经许多年没人见过。 哪怕是苏太师等纵横疆场的老将军,心神也是一样不宁。 他们见过伏尸千里,见过大地被鲜血浸透,见过…天子一句话,将门九族皆灭。 战争,不管是幕前还是幕后,都是同样的沉重、血腥、残暴。 秦燊给苏常德一个眼神,苏常德捧着装着帝王手谕的金漆盘上前。 所有人跪地听读。 苏常德却没宣读,而是从苏太师开始,逐一亲阅,上面是秦燊对于此次攻打萧国的具体安排。 例如:组建军团武器兵马多少,什么时候出发,分几队走什么路线赶赴萧国边境,粮草谁负责,支援可调配哪支军队,最终目标是什么,等等。 手谕是秦燊在除夕夜福庆离开时写下的。 “此战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功成,论功行赏,高官厚禄,爵位诰命,朕绝不会吝啬。” “功败…”秦燊语气平和悠长,冷寒的眸子却闪过杀意。 “论罪处决,最轻的处罚是流放三千里。” “??!!” 在场人哪怕心中有所准备,都不免被惊得回不过神。 战场风云变幻诡谲莫测,根本没有常胜将军,萧国从前的实力就不弱,不然也不会多番挑衅。 十五年过去,萧国还在试图拉拢金国,可见狼子野心,这么多年绝不会懈怠军务。 而他们这支核心带兵队伍,最大的三十六,最小的二十五…从未领过军团… 队伍里一个老将都没有。 打仗,武器是一方面,人马是一方面,战术和指挥又是另一方面。 他们之间别说磨合了,看对方顺眼都很难。 这么多年,从未凑到一起过,就连军营都是各分东西南北。 陛下一发令,就是如此艰巨的任务,还是如此厚赏和重罚。 最轻流放三千里…那最重呢?谁敢想? 每个人面上都是沉重无比。 最年长的苏太师心中自有衡量,但他不跟军队,什么衡量都是鞭长莫及,只能回府多嘱咐儿子。 “是,臣等遵命!”众人行礼应下,面色庄严无比。 众人又讨论一阵军务,已经过去半个多时辰,秦燊方才下令让他们退下,有事再上军奏。 “宸贵妃如何?”秦燊靠在龙椅上,问为自己添茶的苏常德。 苏常德道:“苏太师和苏夫人等人入宫,宸贵妃娘娘很是开心。” “宸贵妃娘娘在苏夫人等人面前,夸赞陛下待她极好。” 苏常德把苏芙蕖和苏夫人等人的对话简单复述一遍。 无非是苏夫人关心惦念苏芙蕖小产之事,非常忧心。 苏芙蕖说只是意外,陛下待她极好云云。 苏夫人又提起苏芙蕖的大嫂王训慈,一个多月前刚诞下一子,身体还没养好,怕见寒风落病,因此没入宫。 苏芙蕖命人开库房把曾给他们孩子准备的东西,全都赏给了这个新生不久的侄子。 提新生侄子,苏夫人又怜惜苏芙蕖小产伤身,强忍悲伤… 秦燊听到这些,本还算轻松的面色渐渐沉重。 苏芙蕖没了孩子,她难过,秦燊亦难受,毕竟是他期待过的子嗣。 但若说那么痛不欲生?其实远远达不到。 不提从小到大见过多少女人小产之事,更不提战场上的生离死别。 只说他自己的子嗣——他已经有四个孩子平安降生长大了。 曾经后宫女人怀孕小产的也有两三个。 秦燊对此是麻木的。 说难听一些。 小产没了孩子的难受之情,还比不上知道这个孩子可能是因为自己才没的愧疚之情。 苏芙蕖小产痊愈后,她不再提起那个孩子,每天不是和他亲密就是和他较劲。 他理所当然的认为,苏芙蕖已经走出小产的阴影。 却从未想过,那个孩子是芙蕖第一个孩子,芙蕖怎么可能不痛苦。 除夕夜提起福庆之事,苏芙蕖自嘲的话,让他想起那个孩子。 今日,芙蕖与苏夫人的伤怀,更让他想起那个孩子。 秦燊此时才后知后觉感受到,也许,苏芙蕖根本没走出小产的阴影。 不提,只是强迫自己忘记。 痛苦还在。 再联想到近期发生的一幕幕… 自己忽略芙蕖小产的痛苦,芙蕖想再要一个孩子被他无情拒绝,还让太医院给她熬制避子汤。 芙蕖和他表白心意,渴望得到回应,他逃避、敷衍、欺骗,甚至是威逼利诱。 而芙蕖只能用满不在乎和尖锐的行事作风来保护自己…最后他竟然仍然逼着芙蕖臣服,而不考虑芙蕖的痛苦。 秦燊一直以为芙蕖和自己闹脾气是年纪小耍性子,从未深入思考过背后的原因。 他…一直都是冷漠的,也难怪芙蕖会心郁高热不退。 在他为婉枝哀悼的日子里,芙蕖高热时,又在想什么呢? 芙蕖听到他威逼利诱时,又在想什么? “……” 久久地沉默。 秦燊心尖传来细细密密的疼,又闷又刺。 他心中第一次,对除了婉枝以外的女人,升起自责和愧疚感以及…深深的疼惜。 秦燊的眉头皱得很紧,他竟然不能理解从前的自己,为什么那么狠心。 芙蕖,不过是个小姑娘。 秦燊只觉得头疼,不知到底如何能弥补芙蕖受到的伤害。 “苏常德,你觉得,朕对宸贵妃如何?”秦燊声音暗哑。 苏常德躬身悄悄觑着秦燊的脸色,回道:“回陛下,您待宸贵妃娘娘极好。” “宸贵妃娘娘入宫半年就从嫔晋为贵妃,掌管六宫大权,不仅半年内母族入宫三次,现在更是直接住到凤仪宫。” “咱们大秦朝还从来没有过此先例呢,桩桩件件都能证明陛下对宸贵妃娘娘的好。” “……”秦燊没说话。 半晌。 苏常德以为这个话题过去时,秦燊又道: “权势不过是冷冰冰的物件,真的能弥补心灵创伤么?” “???” 苏常德惊呆了。 这是陛下能说出来的话? 他一路跟着陛下登基,陛下若不喜欢权势,干嘛争破脑子?? 从前陛下是最看重权势利益的人啊。 苏常德抿唇,嗫嚅着嘴,几次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 这不是他能插嘴的话题。 秦燊并不在意苏常德的沉默。 他看着面前的御桌,威严的龙椅,以及…奢华庄重无比的御书房。 宛若回到他还是皇子的时候,从很小,第一次入御书房,到长大,在御书房暖阁,亲自陪父皇驾崩的最后一程。 过往一幕幕飞快旋转。 秦燊现在已经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和通天的富贵。 但是,他骨子里非常清楚,他内心缺的一块角,永远补不齐。 那个角,叫做——家人。 年幼丧母,父皇是皇帝,名义上的母后是皇后,他们对他没有多余的怜爱,只有无动于衷的打量和审视。 他们审视秦燊的价值,践踏秦燊的尊严,磨灭秦燊的灵魂,只求一个合格的冷酷帝王,稳固江山。 秦燊遇到婉枝时,在婉枝身上体会到了关爱、陪伴、信任、托付、支持…婉枝带给他的、满足他的,是他对于家人的一切幻想。 成亲时,秦燊是发自内心的高兴,比当皇帝还要高兴。 他以为,他可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有妻子、有孩子,有爱。 结果,随着婉枝的死,他对家人的最后一点幻想也破灭了。 那时,秦燊发誓,不计任何代价,一定要尽心抚养秦昭霖长大。 秦昭霖是他和婉枝唯一的骨肉,是他,唯一的家人。 登基后,无数阴谋诡计、刀光剑影,没人能和他成为亲人,所有人在意的都是他的身份,地位,权势。 哪怕是枕边人,也会在他宠爱过后,为她们的家人,说上两句好话。 渐渐的,秦燊只拿利益说话。 感情,是他完全不需要的东西,更不必作为衡量任何事物的标准。 但是,苏芙蕖的闯入,苏芙蕖的爱,甚至是苏芙蕖的伪装和翻脸,都好像让他死去的心,重新跳动。 秦燊承认,他确实被苏芙蕖吸引。 好热烈的爱,他从未见过。 世上怎么会存在苏太师他们这样的一家人。 怎么可能呢。 许久。 秦燊恢复如常,语气平淡道:“午膳时提醒朕,朕昨日答应宸贵妃要去凤仪宫陪她和苏家人用膳。” 正月初二回娘家的日子,秦燊陪苏家人吃饭,这是极大的荣宠。 秦燊愿意给。 “是,奴才遵命。” 第233章 家宴 第233章 家宴 随着苏太师、苏松柏和苏修竹来到凤仪宫后,凤仪宫的气氛更加热闹。 苏家的男人总是尽量把好的一面和好的状态留给妻子和孩子。 在苏太师和苏修竹留在御书房议政的时间里,苏松柏则是在小叶子的引路下,暂时在交泰殿厢房休息、等候。 等候的时间里,小叶子委婉和苏松柏提起宸贵妃在宫中很受宠的情况,让苏松柏安心。 同样…也让苏松柏奇怪,妹妹得宠之事朝野皆知,为何小叶子会主动又和他说一遍。 直到小叶子说出那句:“不知宸贵妃娘娘喜欢何物?奴才们也好投其所好。” 苏松柏恍然。 恐怕是不知为何,陛下惹得五妹妹不高兴,五妹妹和陛下发脾气了,陛下又不知道怎么哄,只能借御前奴才的嘴委婉打听。 不然,御前的人干嘛要讨五妹妹的喜欢? 历来,只有后妃为收买给御前奴才送金银珠宝的事情,极少有御前奴才给后妃送金银珠宝的事情。 不过…苏松柏没有惹妹妹生气的经验。 他也知妹妹不是耍性子的人,不想参与进来,他只道: “人与人相交,最重要的是诚心。” “宸贵妃娘娘为人通情达理,自小便是体贴父母、关爱兄姐,从不无故打骂为难下人。” “只要叶公公尽心服侍陛下,尊重宸贵妃娘娘,宸贵妃娘娘自然也会尊重你,钱财俗物皆是身外之物。” 小叶子听到这话,只能道谢闭嘴。 苏松柏的回答后来被小叶子转给苏常德时,苏常德不禁感慨:“苏家人还真都是粗中有细,很有分寸。” 苏常德又把此事告诉陛下。 秦燊看兵书的手微微一顿,面上没什么表情道:“以后别做这些多余的事。” 指的是苏常德让小叶子向苏松柏打听宸贵妃之事。 “是,奴才遵命。” 苏常德躬身应声,心中反思自己不该多事,提议这么一嘴,消息没得来不说,还让陛下丢面子。 实在是那几天苏常德看陛下太阴晴不定,他差事都难办了,这才硬着头皮提议,可以问问苏家人,宸贵妃喜欢什么,投其所好。 没想到苏家人嘴这么严,这都不肯透露。 现在的秦燊对此倒是无所谓,并不觉得哄芙蕖和面子有什么关系。 他就是想哄芙蕖怎么了?芙蕖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意,他们已经和好。 至于苏家人不肯透露芙蕖喜欢什么,在秦燊看来也并不是不想透露,而是实话实说。 芙蕖确实更在乎真心和感情,而非俗物。 …… 凤仪宫,殿内外只有苏家人。 苏芙蕖在袖中拿出一封信,交给苏太师。 苏太师直接打开一目十行。 看信的过程中,苏夫人仍旧话语如常的和苏芙蕖说话。 苏太师双唇紧抿,最终把信撕掉扔进香笼里,燃烧后出现淡淡的异味,被苏芙蕖盛一勺浓烈的香料盖住,火折子一烧,很快异味散尽。 苏太师又当场写一封,递给苏芙蕖,苏芙蕖垂眸看过,如法炮制把信件毁了。 果然与自己猜想的一样…却比自己猜想的更恶劣。 苏家人面上仍旧其乐融融,心中却都压着一块无形的石头。 江川粮草一案,波及太广、程度太深。 现在秦国和萧国再次开战,正是翻旧案的最好时机,过去很多查到一半的线索,或许有重启的可能。 只是此事若处理不好,容易引火烧身,每一步都需要慎之又慎。 在场之人全是血脉相连之人,唯有裴静姝算是‘外人’,但裴静姝全程非常懂事,一直垂眸不语,不看,不问。 很是稳重知分寸。 不久后午膳时分,凤仪宫大殿早已设好席位。 凤仪宫与其他宫宇的不同,便是专门设了一个大殿,用来六宫问安、处理宫务、接待外命妇等等。 “陛下驾到——” 随着苏常德的高呼,秦燊出现在凤仪宫门口。 苏芙蕖等人早已等候片刻,看到秦燊出现,迎上去行礼问安。 “臣妾/臣/臣妇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众人行礼,宫人们分跪在两侧磕头。 苏芙蕖问安的话刚开口就被秦燊握住手,拦住行礼的动作。 “免礼。”秦燊面容平和,完全不见在御书房的杀伐之气。 “谢陛下。”众人谢恩起身。 一起身,就看到秦燊和苏芙蕖交握的手。 “……” 雪儿是很得宠,但是…能不能别当着他们的面恩爱,总有一种自家女儿亏大了的感觉。 无论陛下身份多高,地位多重,对雪儿多好,他们始终觉得雪儿吃亏。 毕竟,他们绝对相信,无论雪儿和谁在一起,都会过的幸福。 反而是入宫,多添磨难。 苏家人跟在秦燊和苏芙蕖身后,默默对视一眼又快速分开。 “传膳——”一声令下。 宫人们端着各色膳食入内上菜。 每人面前的桌上都摆着十六道菜,大膳五道,小膳五道,汤品、点心、酒馔各两道。 超规格接待,又让苏太师等人一番行礼客气感谢皇帝的恩情。 “苏爱卿不必多礼,你们父子在前朝是朕的肱骨之臣,宸贵妃在后宫尽辅佐陪伴之宜,亦是朕在意之人。” “今日是正月初二,阖家团圆之日,不必拘于礼数,反倒生疏让宸贵妃心中难受。” 秦燊的态度非常温和,话语间对苏芙蕖的袒护和偏爱根本不加掩饰。 又再强调正月初二,阖家团圆…还有这凤仪宫设宴。 让人想不多想都不行,毕竟他们又不是真的一家人。 在场宫人这么多,恐怕无需三日,陛下属意宸贵妃为后的消息就会传的满天飞。 这个关头,这种流言,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苏太师脑子飞快旋转,面上做出感动之态:“臣携家眷多谢陛下抬爱。” “前朝尽力是臣等应尽之责,后宫陪伴陛下亦是宸贵妃娘娘应尽之本,日后臣等必将更加全心效力,不负陛下抬爱之情。” 秦燊看苏太师的样子,眼底的温和褪去两分,在他即将觉得无趣之时,苏芙蕖在桌下握住他的手。 十指相扣。 秦燊垂眸看苏芙蕖,苏芙蕖抬眸看他一笑,旁若无人附在他耳边说道: “父亲总是如此正经,臣妾在闺阁中时,每逢年节用膳,父亲总会与臣妾等感念陛下的恩德,教导臣妾等忠君奉献、不负国恩。” 秦燊听着苏芙蕖的软语,心中倏地舒服得多,稍稍用力捏了捏苏芙蕖的手,表示知道。 “苏家的忠心,朕自然知晓,落座吧。”秦燊道。 苏太师等人感谢后便落座。 宴席由秦燊夹第一筷子开始。 贵妃之上的母族宴请开始多了歌舞,虽都是小场面,但更添亲近之情,多是柔和曲调和舞蹈,亦不影响说话。 凡是宴席,少不了饮酒。 苏芙蕖敬秦燊后发现,自己杯中根本不是酒,而是甘草等煎煮所成的饮子。 秦燊看着她疑惑的模样,眼底滑过笑意,他将自己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 “……” 苏家人看出来了,陛下和雪儿,当真是比从前恩爱的多。 至少比起上次宴请,他们之间的气氛更融洽,举止更亲密自如,陛下待雪儿,亦是更贴心偏爱。 从前他们从未见过陛下对哪个女子这般厚待过。 心中的石头像是略微松懈。 不管翻案的结果如何,凭着这份宠爱,雪儿不会被连累,苏家…也许会有一线生机。 这种侥幸心理一出现,苏太师就开始谴责自己,不该大意。 陛下,从来都不是能为女人影响朝政之人。 若苏家真有危在旦夕的一日,能保住雪儿一个已经是不易。 宴席持续一个时辰便散了,苏家人带着秦燊和苏芙蕖赏赐的几车御赐之物,离开皇宫。 “这次二郎去前线,是不是很危险?我心里始终放不下。” 马车内,苏夫人面露担忧问苏太师。 今日殿内夫君和女儿面色都不好,冒着风险彼此通信,肯定是大事。 只可惜她乃深闺妇人,能做的实在太少。 苏太师握住妻子的手,拍了拍道:“放心,二郎在军营多年,自有生存之道。” “况且这次的主帅刘铮乃我副将的儿子,我看着他长大,他为人很沉稳,亦有武略。” 苏夫人点头,担忧略略消散,可仍是叹口气道: “早知有今日,不如让二郎和大郎一样走读书科举的文臣路子。” “你这话我不赞同,苏家历代都是武将,若后代不从武,全都从文,那岂不是自毁基业?” “若遇战事,百姓也会议论,苏家怕死。” 苏太师已经走到一定高度,乃大秦武将巅峰,甚至是标杆。 若他的后代无一人从军…别说皇帝会不会同意,就是大秦百姓也会有议论。 苏夫人理智上知道苏太师说的是现实,但情感上如何能接受自己的儿子去战场冒风险。 这不是山贼流寇,亦不是反贼起义,而是曾重伤过夫君的萧国军队。 十年过去,谁知道萧国军队什么样了? “我当年就不该嫁给你这个莽夫,害得我年轻时天天为你担惊受怕,老了还要为儿子担惊受怕。” “……” “不是你看我打胜仗回来,觉得我英姿勃发的时候了?” “……” 苏太师存心逗苏夫人,气氛渐渐缓和很多。 他们后面的马车上,裴静姝靠在苏修竹的怀里,苏修竹揽着她的腰,彼此都没有说话。 “我这一去,短则半年,长则三五年,你若在苏府住不惯,可多回娘家或是你姐姐家暂住。” “我会提前和母亲、嫂子说明,没人会为难你。” 半晌,还是苏修竹先打破沉默。 这次的战事突如其来,谁都没有准备,陛下手谕命苏修竹带人做先锋,三日后就要出发。 时间太短,苏修竹不知该如何宽慰裴静姝。 战场刀剑无眼,谁都不敢说能活着回来。 若他有意外,他允许裴静姝改嫁。 第234章 温泉 第234章 温泉 裴静姝听到苏修竹的话,浑身一僵。 她抬眸认真的看着苏修竹,说道:“我不会回娘家。” “我既然嫁到苏府,那便生是苏府的人,死是苏府的鬼。” 苏修竹听闻,面露感动和怜惜,搂着裴静姝的力道更大,说道: “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只是,万一有意外,你可以回娘家…” 苏修竹的话还没说完,裴静姝就抬头吻住了他的唇。 双唇相交,从浅尝辄止到逐渐深入,情谊不必言说。 吻后。 裴静姝双颊泛着淡淡的绯红,但她眸色认真无比地看着苏修竹。 “夫君,你带我随军吧。” 苏修竹一愣,下意识驳斥:“胡闹!你以为我是去玩吗?” 裴静姝抿唇,有些失落和难过,眼底浮起水雾。 苏修竹看到泪光,恍然觉得自己太凶了。 连忙哄:“我不是不想带你,而是不能带你。” “萧军残暴无人伦,若是战败,我带着你,后果不堪设想。” 苏修竹又换个角度继续劝慰道: “我知道你的情谊,但你若在战场上,我亦会分心。” 裴静姝上前抱住苏修竹的腰,声音压着哽咽道:“夫君不让我从军是为了我好,我都明白。” “可是…我实在害怕。” 更多的担忧,裴静姝怕不吉利,不敢说出来,但她内心的焦躁不安,无人能理解。 她身负克亲之名,出生没多久便丧母,实在不能承受出嫁没多久,就丧夫… 她不能失去苏修竹。 裴静姝甚至想与苏修竹和离,她现在怀疑,她是不是真是个扫把星。 不然怎么十年都不开战,自己刚嫁给苏修竹几个月就要打仗。 苏修竹在裴静姝的发顶落下一吻安慰。 “别多想,会没事的,我出征后,你若实在不安,可以问父亲战场情况。” “大军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上奏报,父亲一定知道内情。” “他不能透露战场局势,但至少能让你知道我是否平安。” 马车上的夫妻软语都停留在回到苏府结束。 无论私下里他们多忧心,面上依旧是威风凛凛的苏家人。 甚至,全府大喜。 对于武将来说,能上战场报效国家,要么封狼居胥,要么马革裹尸,都是最高的荣耀,大喜之事。 第二日,清早。 天还不亮苏修竹就赶往军营备战,裴静姝则是梳洗后去给苏夫人问安。 “冬日天寒,你怎么来的这么早,方嬷嬷,拿个汤婆子给二娘。”苏夫人刚洗漱完,还没梳妆就看到裴静姝来了。 苏太师也是一早就去军营,眼下只有婆媳二人。 方嬷嬷忙拿刚灌好的汤婆子给裴静姝,裴静姝行礼感谢。 裴静姝刚坐下便直入正题:“母亲,您知不知道,世间有无能让人早些怀孕的药方?” 她脸色微红,但问的很认真。 苏夫人自己画眉的手一顿,在铜镜中与为她梳头的方嬷嬷对视一眼又飞快分开,看向裴静姝。 “你问这个做什么?” 裴静姝双眸微垂,声音发闷:“儿媳入府几个月还未有动静,想早些为夫君诞下后嗣。” “……” 其中深意彼此都明白。 苏夫人压下心中略浮起的不悦,面色如常道:“子嗣乃是命中注定之事,不能逆天而行。” “你千万不要胡乱用药,免得伤身子更不值得。” “是,儿媳受教,不敢妄加用药。”裴静姝低头听命。 又聊过几句,苏夫人就让裴静姝回去了。 她不爱摆婆婆架子,平日里若无事,一个月儿媳们来拜见个三五次,略尽一尽孝心即可。 进冬日后,更是一个月来一两次即可,大家都轻松。 裴静姝离开苏夫人的院子后,略犹豫片刻,转头去了大嫂的院子。 大嫂已经有四个孩子,想来对于子嗣之事,会有心得。 她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能缓解自己心中的焦躁不安,哪怕她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 …… 凤仪宫。 苏芙蕖醒时,秦燊早已经醒了。 他正坐在苏芙蕖身旁,靠在床上看兵书。 苏芙蕖攀上秦燊的胸膛,抱着他。 秦燊另一只手放在苏芙蕖的身上,轻轻拍了拍算作亲密的回应。 他的眼神还在兵书上。 秦燊的寝衣半开半敞,苏芙蕖的手毫不客气。 起初秦燊没制止,他享受苏芙蕖的亲密,但眼看苏芙蕖越来越过分。 “别闹。” “陛下难道不喜欢臣妾亲近您么?”苏芙蕖声音娇软,还带着初醒的慵懒和微哑。 她装作委屈,秦燊捏着兵书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苏芙蕖得到默许,动作更过火。 稍许。 秦燊拿着兵书的指节泛白。 下一刻,他把兵书一扔,直接压在苏芙蕖身上,禁锢着她,吻她的脖颈。 当秦燊的手渐渐向下时,苏芙蕖嘤咛着拒绝:“疼。” “朕看你不疼。” “……” 两个人又拉拉扯扯着胡闹,但秦燊没再进一步。 苏常德的声音响在门外:“陛下,太后娘娘在御书房,想见陛下。” 秦燊的动作一僵,苏芙蕖也停下来。 双眸对视。 秦燊在苏芙蕖的眼睛上轻轻落下一吻:“朕去看看,一会儿你自己用膳,不要等朕。” “好。” 秦燊把锦被拽到苏芙蕖的身上盖住,起身又把床幔拉好,这才传苏常德等人进门,伺候他更衣离开凤仪宫。 浩浩荡荡的人离开凤仪宫,凤仪宫瞬间安静下来。 苏芙蕖神色恢复平淡,她传陈肃宁为自己更衣梳洗。 “最近张太后那边可有异动?”苏芙蕖问。 陈肃宁道:“回娘娘,一切如常。” “自从年节后,张太后就搬回慈宁宫居住了。” 苏芙蕖颔首:“最近盯紧点,有事立刻来报我。” “是,奴婢遵命。” 半个时辰后,苏芙蕖坐在窗边榻上,毛毛站在她的手上,团团站在桌案上,它们把最近发生之事都讲一遍。 尤其是苏芙蕖让团团去看着陶太傅之事,着重讲一遍。 自从陶皇后被废,原本盯着陶皇后的团团就去了太傅府,盯着陶太傅。 但是陶太傅这个人,极其不喜欢动物,哪怕是雀鸟,他也不喜欢。 但凡是发现,必然要让人驱赶。 团团便天天站在陶太傅书房的横梁上藏着,好处是没有被发现,坏处是灵活性太差,不能随便移动。 “陶太傅先是约太师去温泉庄子上泡温泉被太师拒绝。” “后来陶太傅又约几名武将,他们也都拒绝。” “再后来陶太傅写一封密函,让下人不知给了谁,定下正月初五午后去温泉庄子泡温泉。” “我本来想去看看下人把信交给谁了,但陶太傅很警醒,一直都没让我找到机会跟出去。”团团说道。 苏芙蕖眼眸流转,颔首:“没关系,安全要紧。” 她又和毛毛团团说了一会儿话才结束。 为防秦燊突然回来,苏芙蕖让毛毛和团团先离开。 不过片刻,秦燊果然回宫。 他面色如常,让人看不出情绪。 秦燊的大氅脱在外殿,进内殿刚坐在榻上,苏芙蕖就依偎过来。 “朕身上寒气重。”秦燊伸手阻拦拒绝。 苏芙蕖偏要靠过去抱秦燊。 秦燊只能接受,他轻轻抚摸苏芙蕖的脊背。 “说罢,这么殷勤,想做什么?” 苏芙蕖怕冷,平日里哪怕不和他闹别扭,他从外面进来,也不会和他亲近。 今日殷勤,必然是有事。 小白眼狼,向来无利不起早。 苏芙蕖眼里闪过狡黠,她笑着抬头在秦燊的下巴上落下一吻。 撒娇道:“陛下,臣妾听说皇庄里有一片温泉庄子,臣妾想让陛下带臣妾去泡温泉。” 冬日泡温泉,确实是享受。 但是…那片温泉皇庄,都被秦燊给秦昭霖了… 近来年节天大寒,秦昭霖已经去皇庄休息几日了。 难不成要让他和自己儿子开口,带着芙蕖去泡儿子的温泉?? 还有,秦燊根本不想在芙蕖面前提起秦昭霖,更不想在一片皇庄里泡温泉。 秦燊想拒绝。 可是话到嘴边,低头看到苏芙蕖期盼的双眸,又不知该怎么拒绝。 他是天下之主。 自己最宠爱的女人,想泡个温泉,他难道都不能为她实现么? “你还有没有别的想做的?朕可以带你去昌平行宫玩。” 秦燊试图转移话题。 昌平行宫总比破温泉好吧? 苏芙蕖不依,贴秦燊贴的更紧:“臣妾就想去泡温泉。” 秦燊:“……” 芙蕖鲜少有这么想做一件事的时候。 他略叹气无奈:“好。” “你想什么时候去?” “明日。” “…明日不行,太匆忙了,后日吧。” “后日初五,一大早朕就带你去。” “好吧。” 苏芙蕖装作略有失望,不过转瞬间又开心地抱着秦燊,夸秦燊真好。 “陛下对臣妾真好,肯定是心中爱惨了臣妾,臣妾很开心。” 近日,苏芙蕖开始自己说秦燊爱自己了。 秦燊不说,她说。 刚开始秦燊还想辩驳两句,比如正月初二家宴,苏芙蕖事后说:“陛下如此待苏家,想来是太爱臣妾,这才抬举苏家。” 他说:“苏太师是肱骨之臣,你二哥又要上战场…” 话还没说完,苏芙蕖眼里已经浮出晶莹,秦燊就把话都咽回肚子。 他不想把芙蕖惹急了,万一芙蕖又破罐子破摔,他还要看几天冷脸。 左右芙蕖想说什么都可以。 秦燊给不了芙蕖爱,芙蕖愿意自己骗自己,他也不好阻拦。 总归…他确实自私,不想再失去芙蕖的喜欢和依赖。 秦燊会在物质上,尽可能补偿。 封皇贵妃的旨意,已经压在他御桌隔层之下。 只等年节过后,再行颁发。 秦燊在苏芙蕖的额头落下一吻,温声道: “以后你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如同今日这般和朕说,只要不过分,朕都可以同意。” 现在,他喜欢芙蕖提要求,提要求,代表他被需要。 第235章 私闯 第235章 私闯 “是,臣妾多谢陛下疼爱。”苏芙蕖笑着眉眼弯弯看秦燊。 秦燊抱着她的手更紧三分。 苏芙蕖贴在他耳畔柔声带着魅惑道:“只要陛下爱臣妾,对臣妾好,陛下有什么需求,臣妾也会全力满足。” “臣妾一定会珍惜陛下的心意。” 秦燊听闻,一颗心不受控制的软下大半。 芙蕖不过是个嫔妃,哪怕出身高贵,对他来说,本质上依旧不值一提,能帮他的很少很少。 但是,芙蕖仍旧愿意全力满足他的心愿,珍惜他的心意,而不是一味索取。 谁会不宠爱这样的女人呢? 秦燊低头在苏芙蕖的锁骨上留下一个红色的吻痕。 “朕不需要你做任何事。” “身为朕的宠妃,你只需要快乐。” 秦燊作为一个男人奋斗的目标,除了实现个人抱负,便是让自己的女人和孩子,能享受无上的荣耀和富贵。 两人抱着腻歪一会儿,用过午膳,苏芙蕖要睡午觉,秦燊在床上陪她。 一年到头,秦燊是难得休息,过了初八,他亦要开始处理政务,准备开朝事宜。 这段时间秦燊只想好好陪着芙蕖。 直到怀里传来平稳又绵长的呼吸,秦燊才慢慢起身,走出内殿。 “派人去温泉皇庄给太子传信,初五,朕要去看看温泉水培育的冬季农作物,若是养的好,日后让工部引流开辟田地亦是民生之本。” “此次朕是私访,七块皇庄,朕只占用一块,其他一切如旧,不要惹得人仰马翻。” “朕无需太子陪侍,让他顾好自己的身体即可。” “是,奴才遵命,这就派人去皇庄传信。”苏常德应下去吩咐。 温泉皇庄里。 秦昭霖正在泡温泉,每逢冬日,他便觉得体寒,从小到大早就泡习惯了。 时温妍在旁边为他针灸。 本来他的心疾已经好大半,又因为冷宫父皇那一脚,损伤了。 现在治起来便要更废功夫。 长鹤进门禀告秦燊的口谕,秦昭霖微微一怔,颔首:“好,孤知道了。” “父皇既是微服私访不愿惹人注意,那便把最外围的温泉庄子好好拾掇一番,恭迎父皇圣驾。” “你亲自盯着,不允许出现任何错漏。” “是,奴才遵命。” 长鹤应下,刚要离开,秦昭霖的声音再次响起。 “温泉大棚养了许多草莓,你命人仔细打理,待父皇到来奉上。” “是,奴才遵命。” 秦昭霖摆手,长鹤退下。 一根针扎在秦昭霖穴位上,又涨又麻又疼,让他微微蹙眉。 时温妍淡淡的声音响在身后: “陛下喜欢吃草莓?若是喜欢,草莓里可以放点东西。” 秦昭霖透过温泉的倒影看着时温妍,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道: “不要动手。” “初五任何东西,都不要动手。” 时温妍扎针的动作停顿一瞬,不赞同道:“机会来之不易,错过便没了。” 现在秦燊防秦昭霖防的狠,秦昭霖很难找到下手的机会。 初五在温泉皇庄这么好的机会如果错过,岂不是可惜? 秦昭霖沉默。 片刻道:“毕竟是孤的父皇,若非逼到绝境,孤不会下狠手。” 况且,初五,一定是芙蕖要来。 万一伤到芙蕖,他不知该如何弥补。 温泉皇庄除先帝赏赐给皇亲国戚的以外,还有七块,父皇都赏赐给了他。 父皇根本不需要温泉,小时候若不是陪他来,父皇根本不愿意来,嫌闷热。 若只是看冬季农作物,他就能办,又何须父皇亲临。 所以,一定是怕冷的芙蕖要来。 秦昭霖闭上眼睛,过去的记忆在脑海中盘旋。 那时他已经和芙蕖互通心意,冬季芙蕖怕冷,他暗地里带芙蕖和福庆来过皇庄… 芙蕖那时便很喜欢温泉庄子。 秦昭霖牵着她的手,承诺:“日后等你笈笄,孤会用三块温泉庄做聘,娶你进门。” “待你入东宫,每年冬日孤都会带你来温泉庄,你喜欢什么,孤都会全力为你达成心愿。” “……” 年少时,总是轻易许诺,不考虑实际情况。 许诺的太多,实现不了,反而伤了情分。 仔细想来,是他欠芙蕖太多。 万般遗憾,最终只能化成一声长叹。 突然。 窗子发出细微的响动。 秦昭霖看过去。 窗子打开,竟然是一个女子翻窗进来。 是昭月公主! 秦昭霖皱眉,拢起自己泡温泉被打湿的轻薄衣衫,实际上遮挡不住什么。 他冷脸看昭月,说道:“昭月公主怎么来了?” “这是孤的私宅,昭月公主不通传便来,恐怕有失身份。” 自从秦昭霖的暗卫被秦燊屠戮干净后,处处受制。 现在一个他国公主都能私下跑到他的私宅里了?? 侍卫也都是死的么?? 秦昭霖心中非常不爽。 昭月对秦昭霖的反应丝毫不放在心上,反而眼里闪过趣味。 “我是女子我都不怕,你是男子,你害羞什么?” “……” 不知廉耻。 昭月完全不在意秦昭霖眼里的不喜,走上前,站在时温妍面前。 时温妍的身量在女子中算很高的,昭月比她略矮半头,但昭月的气势凌人。 “你,出去。” 命令性口吻,让秦昭霖眉头更深。 “昭月公主,她是孤的女人,该走的是你。” “念在两国友谊,孤不想闹大,影响你的清誉,劝你见好就收。” 秦昭霖话语中有威胁之意。 他在泡温泉,若是传出昭月私入之事,昭月大概只能嫁给他为妾。 一国嫡出公主沦为妾室,滑天下之大稽。 昭月公主一定不愿意。 场面气氛一时有些僵硬。 下一刻。 “噗通——”一声。 昭月竟然跳入温泉,激起的温泉水四处溅落,溅湿时温妍的衣服。 时温妍面色不变,唯有眸底泛起微微冷意。 昭月上前在秦昭霖吃惊的目光中,把手搭在秦昭霖的胸膛上。 “你叫人吧,最好闹大点,我嫁给你,还是福庆公主嫁给皇兄,对于金国来说,没区别。” 秦昭霖不悦,胸口起伏加快,一把推开靠近的昭月,冷硬着脸,吩咐时温妍:“你先出去吧。” 他不想娶昭月公主。 异国血脉,性子嚣张泼辣,为人又寡礼少节,哪怕是做妾,秦昭霖也不想娶! 时温妍不语,上前把针灸针都收回来,离开屋子。 “人已经走了,昭月公主若有话说,还请尽快。”秦昭霖黑着脸说道。 昭月眉眼含笑,不介意秦昭霖的态度。 她上前,手再次放在秦昭霖的胸膛上,眼神粘腻、话语挑逗大胆。 “你好白啊,我很喜欢。” “睡一次?” 第236章 阴暗 第236章 阴暗 “轰——”一声炸响,在秦昭霖脑子里嗡鸣。 他根本就没接触过如此放浪的女人! “如果昭月公主再不加检点,孤不会再留半分情面。”秦昭霖认真地看着昭月,把昭月的手,毫不留情拉下。 他习武,虽因为身体原因,不算出众,但亦不算平庸。 只是不想对女人动手。 若是昭月公主执迷不悟,他不会手下留情,亦会叫人,将此事闹大。 他是太子,太子的威严,不允许一个他国公主,肆意践踏。 昭月眼底滑过不满:“你还真是不解风情,白长一副好样貌,浪费。” 话虽如此说,但昭月终究没再上前。 她来此是有任务的,若是能睡一觉当然好,睡不着,那也不影响。 身体的交织,不过是满足猎艳征服的心理和增加一层天然的信任与保护,哪怕对他们这种身份来说,身体之交算不得什么。 “我知道你和宸贵妃之间的纠葛。” “你难道不想把宸贵妃抢回来么?” “我们金国,可以帮你啊。” 昭月脸上的轻浮终于褪下,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和认真,以及微微放缓的语调,充满诱惑。 老子抢儿子的女人,昭月不知细情,但不管如何,这对于一个男人来说都是莫大的羞辱。 她不信秦昭霖心中一点怨恨和不甘都没有。 只要有一点点,她都会让这一点点火苗,燃成通天火光。 “世上,怎么会有当父亲的能做出抢儿子女人之事,这么有悖人伦之事都能做得出来,他不配为人。” …… 初五,辰时。 皇宫西直门打开,两辆马车缓缓驶离,前面的马车古朴低调,后面的马车简陋如常。 前面的马车外部简单古朴,看起来不过是四五品官员私下出行的马车,但是内里却奢华至极。 木料都是用的极好的黄花梨制成,车璧还镶嵌螺钿、玛瑙等装饰,漂亮又雅致。 隐囊榻上铺着厚厚的锦被,柔软至极,就连踩着的马车地上都铺着柔软的线毯。 一旁还烧着炭炉,瑞炭没有一丝烟火,马车内暖如春季。 苏芙蕖靠在秦燊的怀里,本是犯懒,但自从马车出皇宫,她就有些不安和焦躁。 她没说出来,秦燊感觉得到,抱着芙蕖的手更紧。 “怕什么?”秦燊不解。 苏芙蕖犹豫迟疑,嘴唇嗫嚅张开又合上。 最后道:“如今新年,臣妾不想说那些不吉利的话。” “不如还是回去吧,这次是臣妾太任性了。” 苏芙蕖的语气闷闷的染着愧疚。 秦燊听到她这话,突然想起上次带芙蕖出宫遇刺之事。 知道芙蕖也是想起来了,这才害怕打退堂鼓想回宫。 上次的刺杀之事,不了了之。 那个刺客被抓入宫,刚受一天刑,半夜毒发死了。 陆元济和松岸都看过,说是刺客提前用过毒药,一日之内不吃解药自然毒发。 线索中断。 酒楼那边依然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此事便只能暂且作罢。 对于此事,秦燊起初恼怒至极是因为差点伤了芙蕖,再加上身边人办事不利,他怀疑有细作,种种原因叠加,让他暴怒。 但是这段时间,他把内外所用之人,仔仔细细全都调查过一遍,没有任何异样。 渐渐的,他便不放在心上。 做皇帝,只要暴露皇帝的身份,在民间有人想做手脚,不奇怪。 幕后之人最好永远藏着,不要让他发现,不然,朝武年间,第一次诛九族之事就会诞生。 秦燊心中冷冽,面上仍旧温和,他轻轻亲一下苏芙蕖的脸颊。 “芙蕖,不要因噎废食。” “上次之事并不怪你,你不要多想。”秦燊柔声安慰。 说罢他犹觉不够,又补充一句: “这次全程有暗卫私下清路和暗中保护,数量足够,不会有事。” 苏芙蕖听闻,面上露出放松一些的神色,但眼底未化的担忧骗不了人。 秦燊更加怜惜,说起其他事情转移芙蕖的注意力。 比如那只狗。 该死的狗,一见他就叫,一见他和芙蕖亲密,就呲牙。 要不是芙蕖拦着,他几次都想问罪御兽司。 偏偏这次芙蕖来温泉皇庄还不忘带着那只狗,说要带狗出来玩玩。 秦燊很不喜欢,却舍不得拒绝芙蕖,只能强撑着让苏常德带狗坐在后面的马车上。 “芙蕖,等过完年把狗送回太师府吧,或是御兽司也行,你若想它,再让人抱回来看看。” 秦燊语气温柔,声音低沉悦耳,响在苏芙蕖耳边带着蛊惑的意味。 “你若觉得寂寞,朕可以天天去陪你。” 御书房离凤仪宫实在太近,天天看芙蕖,根本不费任何功夫。 只要朝政忙时,芙蕖不嫌深夜打扰就行。 秦燊话落,学着曾经芙蕖的动作,如法炮制,轻轻勾吻着芙蕖的耳垂。 “芙蕖,乖。”秦燊的手开始游移。 苏芙蕖微微战栗,身体自然软六分,像春水似的靠在秦燊的怀里。 “陛下怎么和一只狗争宠。” 很冒犯的一句话,但苏芙蕖声音软媚到骨子里,气喘阵阵。 秦燊只觉得心口发麻。 别说狗了。 秦燊最近有时甚至想把芙蕖囚禁在身边,不许任何人窥探,无论男女、身份、关系。 他只想自己欣赏芙蕖的美,芙蕖所有的一切,亦只能取悦他。 芙蕖的注意力,不能放在除他以外的任何人、事身上。 芙蕖越乖,这种冲动就越强。 但正是因为芙蕖太乖,秦燊不忍心这样对她。 艳丽的玫瑰,就该绽放在花园的阳光下,而不是被移植到花盆里,摆在案头上,不见天日。 “芙蕖,不要让朕再吃醋。” 不然,朕会忍不住。 后半句话,秦燊没说,他不想威逼芙蕖。 他吻上苏芙蕖的唇,渐渐加深。 一室纠缠。 一个时辰后,苏芙蕖躺在秦燊的臂膀间。 马车的隐囊榻虽能容纳两个人躺着,但到底位置有限,秦燊只能略微曲着腿,姿势算不上舒服。 可以说难受。 但秦燊没说话,更没起身,只是抱着苏芙蕖。 芙蕖睡着了。 半个时辰后,终于到皇庄。 马车直接停到一处有温泉的院落内。 秦燊动作轻柔把厚重的大氅包在苏芙蕖的身上,密不透风。 他没叫芙蕖,芙蕖睡得很熟。 秦燊把苏芙蕖抱下马车,大氅的帽子刚好遮住她的脸。 苏常德非常有眼力,制止住所有人要请安的声音。 众人无声的低头跪在地上。 秦燊抱着苏芙蕖径直走进正房内室。 一侧厢房的阴暗处有一双阴鸷的眼睛,透过窗纸,把这一切朦胧的过程,全都映入眼帘。 正是秦昭霖。 狡兔三窟,秦昭霖所居住的地方,全都有密道和暗室。 他让长鹤好好拾掇一番,自然是另有指示。 长鹤果然不负他所望,知晓他的心意。 他就算是做阴暗处的老鼠,也依然要看着芙蕖。 这一切,本该是他的。 父皇,为什么就不能把他的芙蕖还给他呢? 第237章 团聚 第237章 团聚 正房屋内。 秦燊动作轻柔地把苏芙蕖放在床上,盖好锦被,来到外间。 苏常德抱着狗毛毛等在外间,怕狗毛毛叫,苏常德把狗嘴捂上了。 狗毛毛看着秦燊果然开始“呜呜”地响。 好在没叫出来。 秦燊看着狗毛毛的眼神只有不喜。 “把它扔出院子外,朕不想看到它。” 秦燊说罢就想出门,恍然想到什么,又补充: “派个人跟着它,别弄丢了。” 苏常德别自作聪明把狗扔了,到时候芙蕖醒来非要和他闹不可。 他可没有狗赔芙蕖。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应下。 秦燊抬步便走,苏常德跟着出来,随手把狗毛毛交给跟着来的小叶子,快速吩咐一遍。 伴驾的期冬在旁听着,本是心头一拧,听到派人跟着,才放松下来,没有插嘴。 “不要打扰宸贵妃,若是宸贵妃醒来问朕,就说朕去看温泉大棚了。” 走在前面的秦燊落下这么一句话,继续走。 “是,奴婢遵命。”期冬应下。 苏常德跟着秦燊离开。 “太子今日在哪?” 刚出院落,秦燊便问。 苏常德道:“陛下体恤太子殿下身体,无需太子殿下伴驾,太子殿下便一直在其他庄子上修养。” 其他庄子。 秦燊放下心。 “陛下,负责打理温泉大棚的几个庄头都已经等在园子里,奴才派人对外说,是工部考察。” 秦燊满意颔首。 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 狗毛毛被小叶子放出院子,派马夫跟着。 “旺旺!”狗毛毛对院子门大叫,还要冲进去。 “嘎吱——”院门被小叶子关了。 狗毛毛只能对着紧闭的大门乱叫,得不到一点回应。 马夫撇嘴小声抱怨: “狗都比人金贵,老子还得看一条狗,吵得他娘的烦死了。” 马夫上前拎起狗毛毛的后脖子肉,朝偏僻院落走去。 早上起的太早,太困,他要找个地方眯一会儿。 这狗随便关哪个屋里,等下午再拿出来就行。 狗又不会说话。 不远处一棵树上,一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叫,隐在缓缓的流水声和狗毛毛的叫声里微不可闻。 …… 正房屋内。 秦燊不让人打扰苏芙蕖,期冬和小叶子便守在外间。 内室里传出细微的响动,几乎与院子里的温泉流水声相得益彰,分不清楚。 少许。 秦昭霖出现。 他愣愣的看着床上睡着的女人,呼吸放得很轻很轻。 芙蕖,还是那么漂亮。 不,比从前更加漂亮。 秦昭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总之,他沉浸在难得的团聚里,无法自拔。 他甚至不敢走,生怕芙蕖被吵醒。 他有点后悔,早知道带点迷药过来… 秦昭霖不会趁芙蕖睡着欺负她,他只是想好好和芙蕖呆一会儿。 不过,理智回笼,他不屑于用这么卑鄙的手段,所以他没带。 芙蕖就算是醒了,也会和他一起,享受难得的团聚。 这个想法,支撑着秦昭霖,让他变得更加大胆,缓缓走上前,直至床边。 他慢慢蹲下身子,一只腿半蹲,一只腿半跪在脚踏上,略略低头,几乎与苏芙蕖齐平。 秦昭霖静静地看着芙蕖。 他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这么近的看着芙蕖了。 “你的爱太羸弱,我不需要。” “以后,我们就是对手了。” “我原来对你什么样?” “像个奴隶一样迎合你吗?” “你现在摆出这副受害者的样子,是你从小到大的惯用伎俩吗?” “……” 冷宫那日芙蕖说的话,像是一把刀子,一遍遍凌迟着秦昭霖的心。 此刻响在他的耳边,他痛苦至极。 芙蕖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安静的与他呆在一处。 芙蕖,现在一见他,就与他对立。 秦昭霖心中又麻又胀,眼眶发酸。 他只是想和芙蕖在一起,为什么就是不行? 秦昭霖自认,从小到大虽有私心,但他在太子之位上一直兢兢业业,努力至极。 他也曾不顾心疾、体弱,彻夜读书、练武、学帝王之道,亦曾忧心民生之苦,几次赶往灾区。 秦昭霖想要成为父皇欣赏、认可、赞扬的太子。 他是想成为一个好儿子的。 曾经,父皇夸赞他一句,比他当太子还要开心。 他,想做一个好儿子,好太子,好皇帝。 为什么上天要这么折磨他。 他只是一步走错,为什么不肯给他重来的机会。 一滴泪掉落,消散在锦被上,不见踪迹,只留下极小的水晕。 最终,秦昭霖没有忍住,他低头轻轻在苏芙蕖的唇上,落下一吻。 他很虔诚,希望芙蕖不要醒,私心里却又希望她醒。 这种矛盾的心理,让他更加大胆、疯狂。 秦昭霖想要加深这个吻。 “啪!”一巴掌毫不客气的扇在秦昭霖的脸上。 秦昭霖的脸立刻泛红。 芙蕖醒了。 芙蕖一脸震惊地看着他,瞬间远离他的动作和不悦的眼神,都深深刺痛他,远胜那一巴掌带来的疼几百倍。 “芙蕖,对不起,吓到你了。”秦昭霖的声音很低、很轻、很哑。 下一瞬。 秦昭霖像是失控的狼,猛地起身坐在床上,将苏芙蕖抱进怀里,吻下去。 几乎与此同时,外间也传来疑惑的声音。 “娘娘,可是有事?”期冬问。 小叶子的声音也响起: “娘娘,庄子上久未住人,是不是有老鼠?奴才进去看看?” 小叶子的手,放在内间门上,拉动。 第238章 利用 第238章 利用 “嘭”一声。 门刚要被小叶子拉开,期冬就猛地关上。 “娘娘没说进去,你怎么敢进去?”期冬不悦。 这是她第一次发脾气,还是和御前的人。 小叶子被期冬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一跳,听到期冬的话后也觉得自己稍有失礼。 毕竟他不是宸贵妃的贴身奴才,宸贵妃若是睡着,他闯进去,确实不对。 他道:“不好意思期冬姑娘,我是太担心娘娘了。” “陛下不在,若是娘娘有个不妥,咱们都担不起责任。” 关心则乱。 期冬见此,也柔和下语调道: “我知道叶公公的好意,但我们娘娘不喜奴才越矩,尤其不喜奴才没有经过同意就进门。” “左右娘娘一直在内室睡着,想来不会有大事发生,咱们就不要惹娘娘不悦了。” 小叶子颔首,没再多说什么。 总归已经有宸贵妃身边的宫女开口,责任不在他。 门外传来期冬和小叶子若隐若现的对话声,压过内室轻微的响动。 一吻毕。 苏芙蕖被秦昭霖压在床上。 “你疯了?”苏芙蕖眼含怒意看着秦昭霖,声音很轻,但不悦几乎凝成实质。 秦昭霖痴痴地看着苏芙蕖。 “芙蕖,我早就疯了。” “我想你想的发疯。” “我不能接受你和别的男人恩爱,你只能是我的。” 苏芙蕖看着秦昭霖的眼里闪过讥讽。 “秦昭霖,在你选择陶明珠那刻起,注定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属于你。” “芙蕖,我知道你说这些都是气话,我选择陶明珠你吃醋、不平衡,我现在,懂你的感受。” “如果自己骗自己能让你好受一点…” 苏芙蕖的话还没说完,她的唇就被秦昭霖伸手挡住。 “芙蕖,不要说假话。” “我带你来过皇庄,你知道这有密道的。” “你故意来这里,难道不是为了见我么?” 秦昭霖话是疑问,但他根本没有挪开挡着苏芙蕖唇的手,显然他不是想要回答。 双眸对视。 秦昭霖眼里是执念和痴迷,苏芙蕖的眼里是冷漠和讥讽。 屋内安静半晌。 骤然,秦昭霖像是失去所有力气,他半压在苏芙蕖身上,脸埋在苏芙蕖颈旁,贪婪的闻着苏芙蕖身上熟悉的幽香。 “芙蕖,我知道,你来这里是为了利用我。” “你不必说恨我之类的气话,不必再激我,更不必再做戏。” “你只需要说,需要我做什么。” “我现在已经收过酬劳,自然会为你办事。” 秦昭霖说着,原本挡住苏芙蕖唇的手渐渐松开,改为用手指轻轻的摸着苏芙蕖的双唇。 他收到的酬劳是什么,不言而喻。 苏芙蕖看着秦昭霖的眼眸,讥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短暂惊讶后的欣赏。 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秦昭霖的脑子比从前更好用了。 但,也比从前更危险。 从前的秦昭霖,是被她利用,无意中做她的刀。 现在的秦昭霖,是甘愿送上门来做她的刀。 看起来是前者不可控,后者才可控。 可现实完全相反,前者可以随便抛弃,后者是冷静的疯子。 “你现在很聪明。”苏芙蕖身上对立的尖锐大减,说起来夸赞秦昭霖的话亦像是出自真心。 她像是完全不在意秦昭霖对她的禁锢,以及那两个强势的吻。 秦昭霖看到苏芙蕖柔和下来,一方面开心于终于能和芙蕖好好说话。 另一方面又不开心。 不开心在,芙蕖自尊心很强,他这样冒犯芙蕖,芙蕖都不生气,那确实是真的想利用自己了。 意料之中的事情,哪有什么生气可说。 秦昭霖心中默默叹息。 自从芙蕖不爱他后,好像无论他做什么,都难以让芙蕖情绪波动。 不过想来也是,亲一下有什么好气的,从前亲过很多次,多一次还是少一次,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 芙蕖自然不会放在心上,现在,只有他,会把一切放在心上。 秦昭霖心中产生一种挫败感。 “说罢,你想让我做什么。”秦昭霖问。 …… 隔壁皇庄。 这里早已被秦昭霖赏赐给陶太傅,本不是温泉庄子,但这个庄子与温泉皇庄连成一片,一直在开凿。 今年不负众望,终于又发现一处温泉眼。 此刻。 三个男人在泡温泉,身旁是一个长相秀丽的年轻丫鬟在煮茶,不时为几人添茶倒水。 正是陶太傅、定文县子和清乐县男。 定文县子乃是武将世家的徐家家主,今年五十六岁,曾是与苏震竞争太师之位的最大对手。 因为江川粮草案,五次指挥失败,损失惨重,彻底丧失竞争太师资格。 他打了多年的仗,历代的功勋,最后只得个县子的爵位,连伯爵都不是。 清乐县男则是孙家家主,今年五十五岁,孙家和徐家乃是世交,几辈子的交情缠在一起,互为肝胆。 孙家家主曾是徐家家主的副将,这么多年,情谊依旧。 这次进攻萧国,徐家家主和孙家家主的儿子分别为刘铮副将,上战场杀敌。 “我们已经有许多年不曾如今日这般聚过,现在想想,真是岁月匆匆,老了。” “当年的老朋友,是见一面,少一面。”陶太傅喝茶,感慨一句。 定文县子颔首道:“是啊,近年文臣武将之争越来越严重,我们仰人鼻息,不敢随意来往,也是憋闷。” 清乐县男道:“都怪苏太师,自从他当上太师,格外拿乔。” “文武不合,不过是做戏给上面看,让上面放心罢了,有几个人像苏太师那么较真。” 陶太傅“哎”一声制止,赶忙伸手做下压状。 “年节放松,我们就不谈国事了。” “等到开朝,还有金国和萧国联姻之事让我们头疼呢。” 定文县子和清乐县男对视一眼,又看向一无所知的陶太傅。 “陛下英明决断,自然有圣裁。” “我们做将军的,若能上战场,必定报仇雪恨、一雪前耻。” 几人笑着一起喝茶,没有人再提起半句国事,全都是年节一些趣事,一切如常。 事后。 定文县子和清乐县男留在温泉庄子暂歇,晚上还有晚宴。 他们的房间,已经备上姿容出色的歌舞姬。 黑暗处,一双眼睛看着三人从同一个屋子里走出来,分别离开回各自房间。 他手里还抓着一只被捂住嘴的狗。 第239章 古怪 第239章 古怪 半个时辰后。 秦燊在庄头的带领和介绍下,已经就近勘察完庄子的几处温泉大棚。 不得不说,有温泉大棚确实可以养殖一些蔬菜水果,但大多都是菠菜、芽菜一类不娇贵的农作物。 难养的草莓、黄瓜等数量极少,而且据庄头所说,这批种子是南方名种,几经培育杂交,方能适应这温泉大棚的温度。 从前十几年的全死了,今年才开始发芽结果。 为了养这几株娇贵水果,花费大量人力物力,才得一畦。 秦燊思虑着,最后还是放弃引流种植,成本太高不说,要想惠及百姓,几乎是不可能做到之事。 大概率费尽心机,都被权贵之徒争相垄断。 说好听点,权贵之徒争相购买,可以补充国库。 说难听点,某些权贵之徒的钱,又是哪来的呢? 秦燊不愿官员富商们起斗富奢靡之心,不利战事,亦不利百姓。 “陛下,暗夜求见。”苏常德悄声与秦燊回禀。 秦燊颔首。 苏常德对庄头道:“今日多谢你们,我们大人说,在场庄头皆赏银五十两。” “多谢大人。”几个庄头行礼谢恩。 秦燊带着苏常德离开。 刚脱离人群,暗夜就抱着一只狗出现在秦燊面前,单膝跪地:“属下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秦燊看着他手上的狗,狗又开始“呜呜”响。 皱眉:“狗怎么在你手里?” 暗夜道:“回陛下,叶公公把毛毛交给马夫看管,马夫偷懒找地方睡觉,把毛毛关在柴房。” “柴房年久失修,刚好有一处狗洞,毛毛就跑了。” “有个暗卫注意到来报给属下,属下就跟着毛毛在庄子里转了两圈。” “结果发现隔壁庄子是陶太傅的庄子。” “陶太傅今日在庄子上宴请定文县子和清乐县男。” “看着,交情不浅。” 秦燊眼眸一暗,周身气息开始凝滞。 文武官员不合已经多年,马上要出征这个关头,陶太傅宴请定文县子和清乐县男做什么? “他们说了什么?”秦燊问。 暗夜把自己听到的都复述一遍,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若说三人有交情,都是世家,往上数个两三代,或许还有来往。 但是在秦燊的印象里,他们三个,并无过多来往,甚至,他们见面都不说话。 事出反常必有妖。 秦燊冷道:“让暗探盯紧点,若有人敢私下透露军务,格杀勿论。” “是,属下遵命!”暗夜应答。 秦燊垂眸看向暗夜抱着的狗:“派人带它去玩,消耗一下体力。” “小叶子办事不利,罚跪半个时辰,另罚俸一个月,马夫玩忽职守,打二十大板,罚出宫。” “是,属下/奴才遵命。”暗夜和苏常德应下。 转头暗夜又把狗抱走了。 苏常德心中默默责骂小叶子,当真是年纪小办事不牢靠,狗又不会说话,竟敢让一个马夫带着狗出去。 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 凤仪宫照顾狗的宫人都有两个,既是彼此分担,又是互相监督。 小叶子真是笨啊。 一炷香后,秦燊回到暂歇的院落。 院子仍然静悄悄,与他离开时并无两样。 秦燊脱下大氅在外室炭炉旁稍等片刻,衣服渐渐暖起来。 小叶子已经被苏常德叫出去受罚。 “宸贵妃醒了么?”秦燊问。 期冬面色如常回答:“回陛下,娘娘一直在内室睡着。” 秦燊颔首,径直朝内室走去。 他刚迈进内室,看着散落的床幔,脚步微微一顿。 上前掀开。 “哇!” 随着一声娇喝,温香软玉直接扑进秦燊怀里,晚了一步的是独属于苏芙蕖身上的幽香。 秦燊稳稳的接住苏芙蕖,环住苏芙蕖的腰。 “陛下怎么一点都不怕。”苏芙蕖赖在秦燊怀里娇嗔撒娇。 秦燊抚着苏芙蕖的背,在她的脸颊上轻轻亲一下,温和道: “你若想吓我,不该把床幔散开。” “朕已经看到散开的床幔便知道你醒了。” “好吧。”苏芙蕖略带失望。 不等秦燊说话,苏芙蕖的吻主动送上。 这一吻很是缠绵悱恻。 直到两人一起倒在床上,苏芙蕖还想再进一步,秦燊已然停下,抓住苏芙蕖的手,说道: “你不是吵着要来泡温泉?若是再胡闹,玩不了多久就要回宫了。” 苏芙蕖和秦燊对视。 秦燊平和地看着苏芙蕖。 片刻。 “走吧。”苏芙蕖道。 秦燊将苏芙蕖从床上拉起,为她披上雪狐皮斗篷。 两个人一起出门来到后院。 后院正房门大开,里面赫然是散着热气的温泉,有流水声传出。 “你去吧,朕在外面的亭子里等你。”秦燊把苏芙蕖送到门口说道。 苏芙蕖不依,缠着秦燊要一起进去。 秦燊揽着苏芙蕖道:“朕不喜温泉的热气,朕在外面等你。” 语气依旧温和,但态度十分坚决。 苏芙蕖只好作罢,带着贴身宫女期冬入内。 厚重的房门关上,发出“嘎吱——”的响动。 当沉重的木门彻底关上时,秦燊的面色极冷。 他转身走到不远处的亭子里,坐下,不语。 一旁跟着的苏常德摸不着头脑,实在不知陛下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他罚小叶子时,特意问过宸贵妃处有无事情发生,小叶子说没有。 陛下到底是怎么了? 苏常德想来想去,只能归结于是陶太傅宴请之事让陛下心烦了。 秦燊带着苏芙蕖在温泉庄子呆了大半日,足足到戌时才回皇宫。 他们在庄子上呆的时间长,但是并没有玩什么。 主要原因是秦燊不肯配合,全程都是苏芙蕖带着期冬散心。 一种古怪的气氛,渐渐荡开,萦绕在每个眼明心亮的人心间。 但他们都不知发生了何事。 两个多时辰后。 秦燊和苏芙蕖已经用完晚膳,简单梳洗后躺在凤仪宫的床上,谁都没有说话。 盈盈的一盏烛火放在内室的桌案上,透过极好的月影纱照入床榻内,只有淡淡的、极柔和的模糊光晕。 片刻。 苏芙蕖抬眸看着秦燊,主动开口问道:“陛下,您有心事?” 秦燊垂眸看苏芙蕖,他在苏芙蕖的额头落下一吻。 “无事。” “只是有些累。” “睡吧。” “……” “好。” 苏芙蕖点头应下,缓缓闭上眼睛睡觉。 一室无声,唯有苏芙蕖越加平缓的呼吸声响在空气里,格外明显。 秦燊看着高挂的月影纱床幔,烛火摇曳,连带着月影纱上的影子都像是在黑暗中跳舞。 他的眸色很沉,许久才闭上眼睛。 一夜无眠。 第240章 随军 第240章 随军 第二日清晨。 秦燊起床洗漱更衣,苏芙蕖难得早起,亲自服侍秦燊。 气氛还算融洽。 “陛下,太子殿下在御书房求见。”苏常德从门外进门回禀。 秦燊自己理衣襟的手微微一顿,垂眸与苏芙蕖对视一眼。 苏芙蕖神态如常,没有任何变化。 “朕去看看。”秦燊道。 苏芙蕖:“是,臣妾恭送陛下。” 秦燊径直离开凤仪宫,苏芙蕖透过略微打开的窗子,看着秦燊离开的背影,没有说话。 当秦燊的身影完全消失时,宗嬷嬷出现。 宗嬷嬷站在殿前,透过窗子对苏芙蕖行礼。 “奴婢参见宸贵妃娘娘,太后娘娘有请。”宗嬷嬷笑得一脸友善和蔼。 回应宗嬷嬷的是关掉的窗子。 宗嬷嬷唇角的弧度一僵,转而对着守门的太监笑道:“还请公公通传。” “太后娘娘有重要的事情要与宸贵妃娘娘说,宸贵妃娘娘若是不去,定会抱憾终身。” 方才的小插曲守门太监都看在眼里,明知自家主子不愿意见太后。 陛下曾经也说过,不必娘娘去拜见太后… 两位守门太监对视一眼,犹豫。 这时张元宝从一旁茶房走进来。 “请宗嬷嬷稍候,奴才这就去通传。” “多谢。”宗嬷嬷的态度十分温和。 张元宝点头示意,转身进门回禀苏芙蕖。 “娘娘,最近奴才发现张太后娘娘的人总是借着采买的名头往宫外去,像是…去军营。” 苏芙蕖喝茶的手微微一顿。 一炷香后。 苏芙蕖来到慈宁宫。 “臣妾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苏芙蕖行礼道。 坐在高位的张太后垂眸看着苏芙蕖,唇边勾起笑意。 “宸贵妃现在越来越得圣心,架子亦是越来越大,哀家现在,还真有几分请不动你。” 这话像玩笑,又像是问责。 苏芙蕖听到这话,缓缓站直身体,自顾自落座,慵懒地看着张太后。 “太后娘娘既然有自知之明,又何故自讨没趣呢?” 张太后眉头微不可察一顿。 她还以为,故意把她的人去军营的消息传给苏芙蕖,苏芙蕖会畏惧有所收敛。 毕竟,她的侄子张之文是监军,而苏芙蕖的二哥不过是参将。 张太后若想为难苏修竹,毫不费力。 现在看到苏芙蕖游刃有余的冷静之态,张太后确实认可苏芙蕖的心性。 可惜,年龄还是太小,容易得意忘形,不成气候。 张太后唇边笑意更深,讥讽之意渐浓: “你是不是以为你知道高国师是哀家的人,哀家就会怕你,对你投鼠忌器?” “你如此嚣张,不过仰赖于自己人脉通达,凡事能先人一步。” “现在,你以为的人脉,皆在哀家的掌控之中,哀家若想让你死,易如反掌。” “包括,你赶往边疆打仗的亲哥哥。” 张太后气势十足的压迫,话语中的威胁尖锐刺骨。 苏芙蕖最在意的就是家人。 张太后已经准备好看苏芙蕖后怕不已,跪下臣服认错。 可惜,短暂的沉默后。 苏芙蕖唇角勾笑,缓缓起身。 “太后娘娘若是找臣妾只为说这些无聊之事,那请恕臣妾不能奉陪。” 苏芙蕖说着干脆利落转身离开,当她要走到门口时,再停下。 回眸看张太后道:“下次,臣妾会变得更难请。” 张太后双眸微眯,眼里闪过危险的光芒。 她活了几十年,还从未有人敢如此挑衅,如此不将她放在眼里! 当苏芙蕖的手抬起,即将放在门上时,张太后居高临下的声音清晰响起。 “你以为你在温泉皇庄和太子私下见面之事没人知道?” 苏芙蕖抬手推门的动作一顿。 她再回眸看向张太后的视线,凌厉冰冷。 下一刻。 苏芙蕖唇边的笑意更深。 “太后娘娘若想告发臣妾,便不会叫臣妾来。” “臣妾还是喜欢最初的太后娘娘,行事干脆利落,从不打哑谜。” “娘娘想做什么,不如直说。” 张太后笑:“聪明,哀家现在还真有几分喜欢你。” “废皇后之事,咱们略有合作,很是成功。” “这次,不如再一起共谋大事?” 意图陶家。 陶家如今乃是文官支柱,若陶家倒了,朝堂会陷入短暂的文臣混乱阶段。 届时秦燊若想尽快稳固朝局,最好的办法就是请张丞相出山。 张丞相如今已经八十多岁,实在高龄,却是实在康健。 据说,张丞相前几年还在江南办了学堂,给家境贫寒但有天赋的孩子读书。 第一批学生,已经有考中秀才之人。 张丞相在江南的名头,实在是好上加好。 他被奉为“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现实贤臣典范。 一旦陶太傅倒下,张丞相出山几乎是板上钉钉。 张太后再次把如同上次那般选阵营的难题交给苏芙蕖。 顺着张太后的心意,除掉陶家,等同扶持张家上位。 不顺着张太后的心意,陶家又实在碍眼。 张太后一直都是一个惯会借力打力的好手。 …… 御书房,已经沉默很久。 秦燊端坐在龙椅上,秦昭霖跪在他面前。 “你当真要随军?”秦燊问。 秦昭霖什么身体,所有人都知道,虽会武艺,但在战场上,哪怕是苏太师,也不敢说能全身而退。 太子的身份又这么敏感,很容易变成活靶子。 “是。” “父皇在军营起势,儿臣作为父皇的儿子,不想坠父皇之威名。” “儿臣自小习武,学过兵法,相信大秦的军队,一定会赢。”秦昭霖的态度非常坚决。 半晌。 秦燊起身,走到秦昭霖身边,垂眸看着他。 “朕同意了,起来吧。” “谢父皇!”秦昭霖谢恩起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秦昭霖略比秦燊矮一点。 秦燊的手放在秦昭霖的肩膀上,重重拍了拍,像是赞扬又像是鼓励。 “朕会给你一支兵马,由你亲自统帅,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但是不要延误军机,凡事与刘铮多沟通。” “如果出事,朕不会因为你是朕的儿子便偏袒。” “懂么?” “是,儿臣遵旨!”秦昭霖一脸严肃认真。 秦燊颔首,转身坐回龙椅,摆手,秦昭霖便行礼退下。 殿内恢复安静。 许久。 秦燊在御桌下拿出那张晋封苏芙蕖为皇贵妃的圣旨,看了又看。 最后,他随手把圣旨交给苏常德。 苏常德恭敬接过,问道:“陛下,奴才这就晓谕六宫?” “烧掉。” “??”苏常德惊得瞪大眼睛,不知陛下这是何意。 秦燊却看着门口,似乎还在看秦昭霖方才离开的背影。 在温泉皇庄时,他回去找苏芙蕖,在内室闻到了淡淡的药味。 药味很陌生,很淡,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秦燊就是闻到了。 怀疑就像是种子,被种在心里,生根,发芽。 直到,他方才在秦昭霖的身上,闻到同样的味道。 这颗怀疑的种子,彻底开花。 “让小叶子进来,朕有话问他。” “是,奴才遵旨。” 第241章 背叛 第241章 背叛 小叶子很快被带入御书房,战战兢兢。 “在温泉皇庄,你伺候宸贵妃,可有发生奇怪之事?”秦燊开门见山。 小叶子第一反应是摇头,旋即想起什么,又赶忙点头。 “回陛下,自从陛下去勘察农物,宸贵妃娘娘便一直在屋内没出来。” “本来很安静,突然屋里有啪的一声,奴才和期冬听到后,问起宸贵妃娘娘是否有事需要奴才们办,结果没有回应。” “奴才想推门进去看看,被期冬以娘娘不喜奴才私自打扰为由拒绝。” “后来一切如常,直到陛下回来。”小叶子把事情简单回禀一遍。 苏常德暗暗觑着陛下的脸色,出言问道:“什么啪的一声?花瓶碎了?” 小叶子想了想,摇头道: “奴才听着不像,反而像是…像是…” 小叶子开始吞吞吐吐不知如何是好,他没有亲眼看到,不敢随便比喻啊,这不是小事。 “像什么你倒是说啊。”苏常德不悦,悄悄给小叶子使眼色。 小叶子硬着头皮磕头回道:“像是,掌嘴。” “……” 空气瞬间凝滞,秦燊转动玉扳指的手一顿。 “你确定?”秦燊语气如常,唯有眼底暗色更深。 小叶子想哭的心都有,只能尽可能周全回答: “回陛下,奴才耳拙,听着有些像掌嘴,但只有一次,很短促,奴才不敢随便妄下定论。” 少许沉默。 秦燊摆手,小叶子告退。 “暗夜。”随着这声呼唤落下。 暗夜从黑暗处走出,单膝跪地拱手行礼:陛下。 秦燊:“这两日去查温泉皇庄有无暗道,尤其是朕昨日去的院落,最迟初八,朕要知道结果。” “是,属下遵命。”暗夜应下告退。 屋内又恢复安静。 苏常德浑身发麻,又不得不请示:“陛下,册封旨意还烧吗?” 秦燊眼神斜斜的落在苏常德身上,有些冷。 苏常德躬身乖顺:“陛下,奴才失言,这就把册封旨意留好…” “烧掉。” 苏常德话还没说完,秦燊打断。 “现在就烧。” 苏常德微微一怔,赶忙应下,正常哪怕奉命毁坏圣旨,也要走流程。 但是陛下特意强调现在,苏常德只好命人拿火盆,当着陛下的面直接就烧掉。 很快,屋子里就传来异味,又顺着微微敞开的窗子溜走。 不久,火盆里只剩下燃烧后的灰烬,没有留下一丝曾经存在的证据。 秦燊心口的沉闷,像是随着这封圣旨被毁一起消失,又像是如同灰烬,表面什么都不存在,内里却全是污秽。 那日在温泉皇庄,苏芙蕖故意吓他,待他的态度一切如常,没有丝毫异样。 没有冷淡,没有依赖,没有惊慌,十分平常。 换句话说,若是秦昭霖真的去过内室,那,无论发生了什么,有没有发生,苏芙蕖对他有所隐瞒是板上钉钉之事。 那一声掌嘴,既可以证明苏芙蕖对秦昭霖的不欢迎,也可以证明苏芙蕖对他的隐瞒。 秦燊内心平静的湖面如同被人投掷一颗石头,溅起层层涟漪。 现在前线正是用人之时,无论苏芙蕖和秦昭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都不会贸然处罚。 他倒是想看看,秦昭霖去随军想做什么。 秦燊眼里闪过异样的暗芒,极其危险。 若是两人一起搞鬼,背叛自己。 那…他们都不必再活着,死了去阴曹地府做一对鬼鸳鸯吧。 “陛下,宸贵妃娘娘被太后娘娘请去慈宁宫了。” 刚出去不久的小叶子又返回来,硬着头皮禀告。 他是真的不想再管宸贵妃之事,太吓人了,但是又不得不管。 “不必理会。”秦燊道。 “是,奴才告退。”小叶子退下。 秦燊翻开这段时间各地大臣上奏的贺新年的奏折,逐一简单回应。 从前,他很少回应,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小事上。 但是如今,他还真是要仔细看看。 这些表忠心、贺新春的折子里,是否藏有从前没注意过的恶意。 半个时辰后,秦燊批不下去了。 这一封封喜气洋洋的奏折,全像是苏芙蕖的声音。 苏芙蕖,真的很会装。 秦燊喜欢苏芙蕖会装,更恨苏芙蕖会装。 如果苏芙蕖再被他发现,阳奉阴违,他绝不会再轻纵。 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帝王的忍耐,总有限度。 …… 苏芙蕖回到凤仪宫,面色如常。 她在陈肃宁的服侍下,更衣上榻,坐在榻上看书喝茶。 一切如常,却分外诡异。 陈肃宁在一旁煮茶、添茶,不时小心觑着苏芙蕖的神色。 半晌。 “你看本宫做什么?”苏芙蕖平静开口,眼神却未从书上移开。 陈肃宁抿唇,小心问道:“娘娘可是有心事?” “不如,说出来奴婢替娘娘分担一二。” 苏芙蕖听闻翻书的手一顿,抬眸看着陈肃宁,眸色很冷,唇角勾起一个讥笑的弧度。 “你是想帮我分担,还是想给我更添烦恼?” “……” “砰。” 短暂沉默后,陈肃宁立刻跪地,力气之大发出闷响。 磕头只一下,额头已然泛红。 “娘娘,奴婢知错。”陈肃宁深深叩首不曾再起来,话语中含着哽咽。 苏芙蕖垂眸看着陈肃宁的眼神更冷,又移回到书上,缓缓翻过一页,没有说话。 陈肃宁身体渐渐颤抖,更加哽咽。 “奴婢和奴婢的家人曾在行宫为罪奴受尽凌辱,幸而得到娘娘的庇护,这才有一线生机。” “奴婢被送入宫过体面的生活,奴婢的家人也能在行宫做轻便的活计,安稳度日。” “娘娘对奴婢的恩情,奴婢一日都不敢忘。” “只是,太后娘娘用奴婢的家人做威胁,奴婢实在没办法…” 陈肃宁说到最后,哽咽的几乎字不成句。 “奴婢不想找借口,背叛就是背叛,请娘娘重罚。” “但是唯有一点请娘娘放心,奴婢没有将娘娘之事全部说出去。” “暗卫与具体办事人脉之事,奴婢没有透露,只是随意敷衍几个不打紧的人。” “太后娘娘正是因为奴婢提供的信息都无用,这才恼怒,过年时…命人砍下奴婢妹妹的手,用以威胁。” “奴婢实在是没办法,这才透露今日之事。” 第242章 贪心 第242章 贪心 苏芙蕖冷笑。 “旁的你都不透露,偏偏只透露我与太子之事,你是何居心?” “其他事,我都有狡辩的余地,唯有此事,没有辩白的机会。” 她与太子的前尘往事在,又是她提议去的温泉皇庄,无论她如何辩解,她的嫌疑都洗脱不干净。 秦燊本就多疑,若是知道此事,不需要证据,就能将她打落地狱。 陈肃宁震惊抬头看苏芙蕖,脸色骤然变得煞白,上面还残留着泪水。 “娘娘,奴婢真的没有害娘娘之意。” “昨日期冬跟随娘娘去温泉皇庄,奴婢并未跟去,不知发生何事。 但是昨夜期冬却来找奴婢说温泉皇庄发生的可疑之事,与奴婢揣测是不是太子殿下偷偷来看娘娘了。 奴婢知道期冬的性子,忠心、嘴严、是个有分寸的丫鬟,娘娘十分信任。” “奴婢不是跟着娘娘从小长大的情分,期冬怎么会把如此机密之事与奴婢说。” 陈肃宁说到这,略微停顿,喉头发紧,压下涩意,继续道: “所以,奴婢听完期冬的话,便知道娘娘怀疑奴婢。” “这个消息,就是娘娘为试探奴婢的忠心,才让奴婢知道。” “奴婢料想娘娘定然有解决办法,况且从前陛下在太子之事上也曾宽恕娘娘…奴婢这才将消息传给太后娘娘。” “……” 殿内安静片刻。 陈肃宁默默流泪。 苏芙蕖终于把手上的书放下,静静地看着陈肃宁。 “你真的很聪明。” “我从前很喜欢你,什么事情都交给你办,所以你知道的也比一般宫人更多。” “你应当知道我的性子,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无论你出于什么原因背叛,我都不会给你一个好下场。” “既然你明知是火坑,为何还要跳呢?” 这才是苏芙蕖真正不解的地方。 她很难相信一个一直受自己恩惠却背叛自己的人,心中还有良知,会自我暴露跳火坑,只为提醒主子,弥补愧疚。 陈肃宁若有这份破釜沉舟的勇气和忠心,陈肃宁就算不把太后威逼之事告诉她,也早该在太后威逼时就自杀了。 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走到这一步,便是心存侥幸,不够忠心。 对于陈肃宁的自取灭亡,苏芙蕖更偏向于,这是陈肃宁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陈肃宁面上露出羞愧之色。 她再次深深俯首叩拜,说道:“娘娘既然试探奴婢,便是疑心过重,奴婢就算勉强躲过这次试探,娘娘也不会真的信任奴婢。” “况且…娘娘现在已经不太让奴婢近身,从前让奴婢调查宫人,亦是试探。” “奴婢深知无力回天,不如主动配合娘娘,把这一出戏唱好。” “或许,娘娘看奴婢聪明,还能把奴婢当条狗暂且养着。” 果然是断尾求生,权衡利弊的结果。 现在躲过去,随着陈肃宁做的事情越来越多,陈肃宁与苏芙蕖之间的情分便会越来越薄。 陈肃宁不如早点暴露,配合苏芙蕖行事。 陈肃宁是张太后放在苏芙蕖身边的刀,又何尝不是,苏芙蕖放在张太后身边的刀呢? 苏芙蕖看着陈肃宁,心中知晓陈肃宁的意思。 陈肃宁让她失望,却也让她更加欣赏。 失望的是这份浅薄的忠心。 欣赏的是这份成熟胆量和应变能力。 有时候操控一个人,厚待或威胁,在本质上并无区别,计谋无论好坏,有用就行。 “办好你的差事,看在过往情分上,事了后我会放你出宫与家人团聚。” “如果你再敢妄动…你所珍爱的一切,我都会毁掉。” 听到这句话,陈肃宁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下,眼泪决堤更加汹涌。 她就知道,主子是个心软念旧情的主子。 只要她不要真的伤害到主子的核心利益,主子是愿意给她一线生机的。 “是,奴婢多谢娘娘,奴婢定当为娘娘,万死不辞。”陈肃宁磕头谢恩。 万死不辞。 好嘲讽的一句话。 苏芙蕖有点想笑,她摆手:“下去吧。” 陈肃宁行礼,刚要告退时,又迟疑着请求:“不知娘娘可否帮奴婢将落在太后娘娘手里的家人先救回…” 从前,她不知主子脾性,一方面怕主子拿亲人做威胁,另一方面则是家人在行宫确实见面更容易。 所以她拒绝主子要接家人回太师府的提议,仍让亲人留在行宫。 不成想,竟然会落入太后手里。 论对宫廷的把握,娘娘还是比不过盘踞几十年的太后,不然也不会让她的家人沦落敌手。 苏芙蕖听到这话,当真是笑出声,看着陈肃宁的眼神如同腊月的寒冰。 “陈肃宁,你太贪了。” 她若出手救陈肃宁的亲人,那与和太后摊牌有什么区别? 届时,陈肃宁这张牌,还有什么用? 弃子一个。 陈肃宁抿唇,面上羞愧之色更重:“是,奴婢知错。” “下去吧。” “我会偶尔告诉你一些事情,让你能透露给太后,留你家人性命。” 陈肃宁感激磕头:“是!奴婢多谢娘娘。” 事后,陈肃宁离开正殿,心中盘旋已久的巨石终于落地。 她之前不敢把此事告诉给娘娘,实在是因为…娘娘在宫中百事缠身。 说清楚点,就是陈肃宁不相信娘娘能和太后对弈成功,怕告诉娘娘,当真惹火烧身连累亲人。 万一亲人救不出来,娘娘再因此怀疑自己,那就更得不偿失。 现在,陈肃宁依然没有把握,但是出征的苏修竹给了她一些勇气,不然,她恐怕还是不会说。 前线有人打仗,后宫也好喘息。 至少在战事没有平息前,张太后斗不倒娘娘。 娘娘占据主动,才好与张太后抗衡。 况且,她已经被怀疑,实在难以脱身,不如主动暴露,寻求重新合作被利用的机会,好歹能活下来。 现在,她赌对了。 殿内。 陈肃宁一走,守在殿外的期冬就进内殿了。 她脸色很差。 “陈肃宁当真是个白眼狼,娘娘对她那么好,她竟然还要背叛。” 期冬说着更为自家娘娘不平,看着自家娘娘的眼神更加怜惜。 “娘娘,您也太心善,按照奴婢说,就应该乱棍打死,也算是给太后一个警告。” “就算是实在要用,事后也只管杀了,这样忘恩负义之辈,死了都是活该。” “娘娘给她消息让她亲人保命,还允她事成后放出宫与家人团聚,岂不是太便宜她,一点惩罚都没有,她岂不是更敢背叛了。” 期冬怕娘娘不够狠,反倒让陈肃宁心更大。 苏芙蕖看着期冬的模样,面上的表情终于柔和一些。 “期冬,你记住,凡事不能做绝,给他人留后路,便是给自己留后路。” 期冬蹙眉,有些不明白。 一个奴婢,背叛主子,什么下场都是活该,怎么能说是把事情做绝呢? 奴婢先做绝的啊。 苏芙蕖拍了拍期冬的胳膊,没有说话。 陈肃宁手握的消息不少,她既然还想用,便不能让狗急跳墙,惹出大事。 秋后算账,永远都不晚。 “晚上,你亲自请陛下来凤仪宫用晚膳。”苏芙蕖吩咐。 “是,奴婢遵命。”期冬应下。 第243章 适合 第243章 适合 傍晚,天空渐渐飘起鹅毛般的雪花。 苏常德进门道:“陛下,宸贵妃娘娘身旁的期冬,奉命请陛下前去凤仪宫用晚膳。” “不去。”秦燊干脆利落拒绝。 苏常德应下,转身要出去回绝时,秦燊又叫住他: “等等。” 少许停顿,秦燊起身,苏常德立刻上前为秦燊整理衣服上的褶皱。 秦燊冷着脸。 他倒是想看看,苏芙蕖还要耍什么鬼。 秦燊不能允许一个女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他的底线。 一刻钟后。 秦燊来到凤仪宫。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苏芙蕖早等在凤仪宫门口,看着秦燊的仪驾就笑着迎上去行礼。 秦燊垂眸看她,眼里没什么情感,只有审视和打量。 从前,苏芙蕖伪装,他愿意配合,是因为这种伪装对他来说不过是宠物讨主人欢心。 现在,秦燊发现,这副伪装能用来对付他时,他就只有厌烦! 狗改不了吃屎。 无论他怎么对苏芙蕖,苏芙蕖依然翻脸无情,全是算计。 这时,秦燊有些庆幸,还好自己没有因为苏芙蕖生病而不去祭拜婉枝。 若是为一个薄情之人,负了真心爱重自己之人,那才是不值。 秦燊面色不变,起身走到苏芙蕖面前,微微弯腰伸手:“起来吧。” 苏芙蕖抬眸看他,眼里盛满笑意,与往日并无半分不同,苏芙蕖把手放到秦燊手里。 秦燊稍稍一用力,苏芙蕖便被他从地上拉起拽到怀里。 苏芙蕖被惯性冲击,略撞了秦燊一下,像是她故意要投怀送抱。 秦燊干净的龙袍常服上,落下一个淡淡的嫣红色口脂。 “陛下,臣妾不是故意的,臣妾给您擦下来吧。”苏芙蕖说着就拿手帕去擦。 秦燊看着她低低的头顶,眉头微不可察一簇,又恢复原样。 他现在,无比厌恶苏芙蕖的装模做样,让人觉得…恶心。 “没事,不过是一件衣服。” 秦燊牵起苏芙蕖的手,打断她擦衣服的动作,两人一起进入正殿。 正殿外间已经摆好酒席。 暖锅呼呼散着热气,还有沸腾的“咕噜”声,烟管里面的炭烧的正旺,配上地龙的热气,在飘雪的冬季,非常温暖。 他身侧还有‘一心只有自己’的漂亮女人陪侍。 这种温馨,很像回家。 但丝毫打动不了秦燊的内心。 如果所谓的‘家’里,全是欺骗、谎言、算计,那有和没有,又有什么区别? 还不如没有,免得惹人生厌。 “陛下,用膳吧,臣妾特意让御膳房提前一个时辰生的锅子,御膳房说陛下最喜欢这道菜。” 苏芙蕖仿佛对秦燊的情绪毫无所察,笑着一一给秦燊介绍桌上的八道菜。 每一样都有苏芙蕖选择的原因,每一样都体现苏芙蕖的‘用心’。 秦燊垂眸看苏芙蕖,苏芙蕖满脸都是等夸奖、等表扬的小女儿神态。 他不动声色松开与苏芙蕖相握的手,做到主位上落座。 “坐吧,用膳。” “让朕尝尝,你特意让人准备的膳食怎么样。”秦燊话语像是有两分调笑之意。 实际上是讽刺。 假手于人,又算什么用心。 “是。”苏芙蕖应声,坐到次座上。 苏常德和期冬分别服侍在侧。 正当苏芙蕖期待地看着秦燊,等待秦燊用膳品尝时。 秦燊看了苏常德一眼,苏常德立刻叫小叶子。 转瞬间,呼呼啦啦进来几个太监,甚至还有一个侍医。 众人开始验毒、试菜,把原本宽敞的正殿,堵得很挤。 一场轻松愉悦的家庭氛围,就这样硬生生被打破,更添冰冷。 秦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查过苏芙蕖这里的东西了。 从前就算是查,也会提前派人来,不会闹得这么难堪。 苏芙蕖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她看秦燊一眼,秦燊没看她。 秦燊的神态自若到,就像一切本该如此。 苏芙蕖垂眸,没再说话,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轻微的碗筷银针碰触之声,发出短促而轻微的脆响。 一炷香后。 一切如常。 太监和侍医又呼啦啦的退下。 殿内只剩下秦燊、苏芙蕖和苏常德、期冬四人。 “用膳吧。”秦燊冷清的声音响起,他率先夹一口椒盐炸羊肉。 已经冷了,炸羊肉的膻味更大,油腻又生硬。 若是从前的秦燊,不会再吃第二口。 但是这次,他神态如常的又吃一口,还不忘亲自给苏芙蕖加一块。 他们私下用膳没那么多讲究,亦不必奴才们伺候夹菜,更添平和与自在。 奴才们做的最多的是添茶、添酒一类,或是实在菜系太多,才会按照自家主子的喜好,夹一些远处的菜,再看主子喜不喜欢,决定夹不夹第二次。 苏芙蕖看着夹在自己食碟里的椒盐炸羊肉,又看秦燊一眼。 秦燊依旧是低眸吃菜,没有看她。 “……” “陛下,臣妾不爱吃羊肉。”苏芙蕖话语中略有委屈道。 秦燊喜欢吃羊肉,但是苏芙蕖不爱吃,觉得膻味太大,吃一口就想吐。 “试试吧,也许适合你。” 秦燊抬眸看苏芙蕖,眸色很平淡,可是话语里的命令意味十足。 双眸对视。 苏芙蕖明白秦燊平静表面下的恶意和刁难。 而秦燊夹菜的手也顿住,认真地看着苏芙蕖,等待苏芙蕖的表演。 不是喜欢装么? 他的赏赐,苏芙蕖最好装的开心点。 气氛瞬间凝滞。 苏常德在秦燊后面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期冬抿唇,隐在衣袖里的手暗自攥紧。 陛下怎么这么阴晴不定。 前段时间表现的像是爱自家主子爱到骨子里,现在又开始刁难折磨人。 全是假的! 怪不得话本子上永远在说,天家薄情,不要对皇室之人产生情爱。 半晌。 苏芙蕖拿起筷子,在秦燊的注视下,将这一口椒盐炸羊肉吃了。 羊肉刚放在嘴里,又硬又油,咬一口,那股羊膻味争着抢占味蕾。 刚嚼两口,苏芙蕖就很想吐。 她勉强闭气胡乱嚼两下,生咽下去,连忙喝酒去压。 酒的辛辣味在嘴里绽开,膻味似乎淡一些,但仍旧让人恶心。 用膳的心情全没了。 秦燊满意地看着苏芙蕖,又往苏芙蕖的食碟里夹一块椒盐炸羊肉。 “朕就说,没准适合你。” “你这不是挺爱吃么?” 空气更加安静,唯有炭炉里的炭还在不知死活的发出“噼啪”声响。 苏芙蕖的眸色渐冷。 第244章 生辰 第244章 生辰 下一刻。 “啪啦——”一声。 苏芙蕖把筷子摔了,起身扭头就走,径直回到内室,把门甩的“砰”一声响关上。 在温暖的殿内,苏常德冷汗直冒,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又不敢擦,煎熬无比。 宸贵妃娘娘当着奴才的面就敢不给陛下脸面,这让他做奴才的可怎么办啊。 期冬在旁垂眸敛气,悄无声息行礼告退。 秦燊还维持着方才的动作,连呼吸都未乱分毫。 苏常德硬着头皮上前双手把筷子捡起来,低着头不敢看陛下的眼神,把筷子放在桌上。 若是之前,苏常德会为宸贵妃说一两句好话,或者缓和一下气氛。 现在他可不敢张嘴,默默又退回秦燊的身后。 秦燊继续吃饭,吃的比方才顺心的多。 不用对着苏芙蕖装模做样的脸,很让人舒服。 苏芙蕖让他难受,苏芙蕖也别想好过。 他愿意与苏芙蕖拉扯的时候,苏芙蕖有资格发脾气,他不愿意的时候,甚至不会给苏芙蕖表达的机会。 他就静静地看着苏芙蕖,怎么唱这一出独角戏。 原来是他太过宠惯苏芙蕖。 现在他在苏芙蕖面前就是一位帝王,而臣子在帝王面前,就只有下跪的份。 秦燊默默吃饭,喝酒,一炷香后终于吃完。 用完膳后,他转身就走,回到御书房,批阅奏折。 “明日让负责开朝大典的官员来御书房。”秦燊吩咐。 “是,奴才遵命。” 第二日,秦燊命八大营各调两千常备兵组成军团,由太子秦昭霖亲自带队,前往秦萧边境。 为避免引人注意,这一万六的常备兵分十波,慢慢离开京城地界再进行汇集。 秦燊亲自送秦昭霖离开皇宫。 “父皇,儿臣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秦昭霖认真地看着秦燊拱手。 秦燊面色如常,点头:“去吧。” 秦昭霖行礼叩首拜别,在秦燊的注意下翻身上马,独自驾着马飞奔离开皇宫。 他刚出京城,京城外的密林早有一辆马车等候。 马车上的人透过车窗看到秦昭霖,她走出马车,与秦昭霖遥遥相望。 正是女扮男装的时温妍。 “走吧。”秦昭霖牵着马示意。 时温妍颔首,解开马车的缰绳,背着一个行囊翻身上马。 两人一起朝秦萧边境赶去。 而御书房内,苏常德已经犹豫很久。 正月十三是宸贵妃娘娘的生辰。 之前陛下特意叮嘱过他,让他提前准备好给宸贵妃娘娘的生辰礼。 并且安排小盛子在宫务司准备些新奇玩意儿。 现在东西都准备好了,距离宸贵妃的生辰只有六日。 他合该与陛下禀告一声,再看陛下有无其他安排和调整。 但是…现在陛下和宸贵妃娘娘的情形,他不敢随便开口,可他又不敢随便决定。 万一到时候俩人又好了呢? “有事?”秦燊看苏常德这一天和浑身长跳蚤似的不安,终于受不了,主动问出声。 苏常德腰更弯,小心翼翼试探道:“陛下,现在距离正月十三还有六天,宫务司已经准备好。” 秦燊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一下。 旋即。 “什么都不必准备。”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大松一口气。 一切如常。 直到正月十三。 凤仪宫的宫人都知道这天是娘娘的生辰,纷纷恭喜庆祝,奉上精心准备的礼物。 苏芙蕖笑着应下,让期冬和秋雪把东西好好送到私库存放。 另又每人赏两个月的月例,还赐下两桌席面,允许宫人喝酒同乐,晚上不必值夜。 宫人们都非常开心。 凤仪宫总算是有点喜气。 但是这喜气,很快又被淡淡的压抑笼罩。 因为直到夜晚,陛下都没有一点表示,更没有来看望娘娘。 宫人们吃席面都不敢大声,生怕娘娘失望不高兴。 “娘娘今日生辰大喜,咱们只管喝酒吃菜,谁也不必愁眉苦脸。”秋雪率先举杯笑道,调节气氛。 秋雪一开口,旁边的白露立刻应声附和: “是啊,娘娘与陛下的情分,又岂在这一次生辰上,咱们娘娘专宠都专宠多久了,何必为这一点小事,扫兴呢。” “我听说陛下已经在准备开朝仪式,想来是政务繁忙,娘娘都没说什么,咱们就别添堵了。” “……”宫人们纷纷表态,一起举杯喝酒。 几杯酒下肚,大家头脑都有点晕沉,话也就多起来。 大多数人都在聊自己的亲人。 马上十五,元宵团聚之日,不知宫外的家人怎样。 宫女还有个盼头,年纪到二十五岁可以求娘娘离宫。 太监是一点指望都没有,生老病死都要在宫中。 一年到头攒点钱,若能悄悄托人送出去一封信,就算不错。 众人说到动情之处,还有人落泪。 他们都是娘娘帮助过的宫人,曾经发过誓要誓死效忠。 能遇上这么一个体贴大度的主子,已经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宫内的生活,这才不算难熬。 一旁的陈肃宁全程没有说话,静静的喝酒,很少吃菜。 她垂着眸,听着众人聊起家人,聊起娘娘的恩情,聊起誓死效忠,一句话都没说。 直到夜深。 期冬让秋雪看着宫人把席面收拾干净,又让众人去休息。 她假借更衣之名和其他宫人分开。 趁着人不注意,她进了茶房,简单用茶具,煮上一碗长寿面,端着来到正殿内室。 内室桌案上仅燃一盏烛火,烛火在幽深的黑暗里散着微弱摇曳的火光,照亮方寸之地。 苏芙蕖披着厚重的大氅,坐在榻上,透着打开的窗子,看着皎洁的月光,不知在想什么。 窗沿上还站着两只麻雀,一只正在用喙轻啄羽毛,另一只正在看她,像人一样。 期冬把热热的、散着热气的长寿面,小心地放在自家娘娘面前的桌案上。 苏芙蕖看向那碗面,又抬眸看期冬。 “娘娘,奴婢的手艺不及夫人,但奴婢的手艺是夫人亲自传授所成。” “今日是娘娘的生辰,这一碗长寿面还请娘娘赏脸品尝。” 期冬勾起笑意,柔和劝道。 在府中时,每年娘娘生辰,苏夫人都会亲自下厨,为娘娘煮一碗长寿面。 期冬的母亲是苏夫人身边的方嬷嬷,母亲陪伴苏夫人多年,无论是手艺还是脾性,都与苏夫人有几分相似。 她跟在母亲身边长大,自小伺候娘娘,耳濡目染,学过很多东西,亦学过长寿面的做法。 不过只跟着母亲学到苏夫人三分的手艺。 这一碗长寿面的精髓,还是娘娘被废入冷宫,期冬和秋雪返回太师府时,期冬特意跟着苏夫人学的。 她多次尝试,日日都要做上十几二十碗给人品尝,终于有苏夫人五六分的味道。 这一切就是为着日后娘娘在宫中,在生辰日还能吃上一口‘母亲’做的面。 第245章 熬斗 第245章 熬斗 苏芙蕖闻言,垂眸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长寿面一怔。 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猝不及防一撞,又酸又胀。 母亲,还是那么挂念她。 看到这碗面,恍然间像是回到还在太师府时的日子。 幸福,快乐,无忧无虑。 幼时,她并不爱吃长寿面,甚至极其挑剔面食。 母亲给她下面,她总是靠在母亲怀里撒娇抵赖不想吃。 每当这个时候,母亲都会哄她,直到她把一碗长寿面吃完。 母亲会笑着摸她的头,夸赞:“雪儿真厉害!” 在一个母亲眼里,年幼的女儿把一碗长寿面吃完,就是厉害。 后来,她渐渐长大,吃长寿面再也不用母亲哄。 母亲看着她吃完,总会欣慰的笑。 “雪儿真是长大了,现在越来越厉害!” 夸赞说的十分真心实意,让逐渐懂事的苏芙蕖开始羞赧。 吃一碗面而已,不值得夸赞。 直到入宫,直到今日… 苏芙蕖再也吃不上母亲做的生辰长寿面,再也听不到母亲为一碗面而对她大加夸赞… 她彻底长大, 离开父母的羽翼,冲向属于自己的天地。 期冬看着娘娘出神,以为娘娘是心情不好不想吃,毕竟娘娘晚膳就没吃多少。 她张嘴想劝:“娘娘,今日生辰,多少吃些…” 话还没说完,苏芙蕖就已经拿起筷子,默默吃面。 第一口,苏芙蕖就愣住,眼眶瞬时胀热。 说实话,她本没有抱有多大希望。 但是这一口入嘴,像极了母亲的味道。 不像,她许是会失望。 太像,亦会让她痛苦。 入宫大半年,苏芙蕖从未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过。 无论多难,多坎坷,苏芙蕖始终认为值得。 但是这一刻,苏芙蕖竟然真的有一丝动摇。 寒冷的北风呼呼的吹,面前这碗面,暖到人的骨子里。 为了报复,远离家人,让家人跟着担惊受怕,这真的值么? 苏芙蕖吃着面,胸口发闷,她已经尝不出面的味道,全被酸涩取代。 她低着头吃面,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音发出,这是一个贵女刻在灵魂深处的教养。 期冬站在一旁,看着娘娘乌黑的发顶,突然觉得一阵心酸和想哭的冲动。 她们小姐自小受尽宠爱,哪次生辰不是办的热热闹闹? 小姐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连吃一碗面都要在茶房悄悄做。 御膳房每日膳食食谱都有定数,自从陛下和小姐闹别扭开始,她私下给御膳房塞钱加菜,御膳房都不干。 那两桌给宫人做的席面,还是她与御膳房专做宫人膳食的大厨好说歹说,才被允许。 还有,按理来说,妃位妃嫔以上过生辰,宫务司都会略有表示。 现在的宫务司就像死了一样! 明面上还说是娘娘管理六宫,实际上被架空的什么都插不上手! 陛下也太狠了。 一码事归一码事,就算是看在太师的面子上,难道连一点体面都不肯给吗? 偌大的皇宫,竟然还是只有福庆公主一早亲自给小姐送过生辰礼,吃过早饭才走。 皇宫里,只有福庆公主一个人是有心肝的! 无论期冬内心多么崩溃,恼怒,难过,面上依旧努力忍着不露出丝毫异样,唯有攥着手帕的手,几乎把手帕撕裂。 娘娘本来就难受,她不能让娘娘更难受。 片刻。 苏芙蕖把长寿面吃完,交给期冬,她认真地看着期冬。 “多谢你了,期冬。” 期冬的眼眶不受控制的一红,她连忙低下头,不想让娘娘看到自己眼里忍不住的泪意。 强压情绪道:“娘娘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娘娘早些休息吧,奴婢把碗筷拿下去。” 说罢,期冬行礼急匆匆走了。 她怕再晚一会儿,她情绪不受控制会在娘娘面前哭出来。 内室门关上,期冬眼泪瞬时滑落。 她一手拿着碗筷,一手不住的擦脸上的泪,不想哭,不想被人撞上,更不想让娘娘知道。 打开大殿门,呼啸的北风直冲面门。 她本就有三分醉酒,再加上情绪波动太大,一时间竟然有些头脑昏沉,脸落了泪,更是被风吹得生疼。 皇宫的风,都比太师府的风更烈。 期冬洗刷完碗筷,好不容易安抚好情绪,略有失魂落魄的走回下人房。 她与秋雪同住,本以为秋雪早就睡了,没想到一进门,秋雪正坐在床上靠着墙,不知道想什么。 期冬一进门,秋雪就看向她。 “小姐还好吗?”秋雪问。 “……” 这一句还好,期冬哽在嗓子里,几次说不出来。 …… 苏芙蕖吃完面,仍旧坐在窗边看着明亮的月色,面上平和又安静,酸涩和肿胀的情绪,早已经被压下。 一碗面,承载了她所有的消极和疲累的情绪。 吃完面,还要继续斗下去。 她选择的这条路,只要继续走下去,争斗就永远不会停歇。 吃完面,她再也不会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 苏芙蕖既然出身在太师府这样顶级的世代权臣之家,那便要顺从生存法则,不能图一时安逸。 她选择入宫,既是为了报复秦燊和秦昭霖,又是为了保护太师府。 秦昭霖说翻脸就翻脸,十年情分可以另娶她人,还试图用权势威逼她为妾。 而秦燊,可以不假思索、让她这个早有流言是太子妃的重臣之女为太子之妾,不考虑她的颜面,便是不考虑太师府的颜面。 这一切来的太过猝不及防,最初打的苏芙蕖和太师府措手不及。 那时苏芙蕖就知道,太师府这样顶级的权贵之家,在这样一个顶级的专权皇帝面前,仍旧只是牛羊。 她要争,她要权力,她要走上高位,她要——再也没人敢践踏她和太师府的尊严。 棋局之上,落子无悔。 “回去休息吧。”苏芙蕖和毛毛团团说。 毛毛团团对视一眼,像人似的点头,飞走了。 “嘎吱。”苏芙蕖把打开的窗子关上,寒风瞬间被隔绝在外,连带着声音也消失不见。 她脱下大氅,上床睡觉。 她要继续走下去,继续斗下去,身体就是最重要的。 苏芙蕖就是熬,也得把秦燊这个老家伙和秦昭霖这个病鬼先熬死。 挡她路的人,都该死。 她要像熬鹰一样熬人。 第246章 捷报 第246章 捷报 凤仪宫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都陷入沉睡。 而凤仪宫前面的乾清宫,则依旧灯火通明。 阴暗的建筑拐角高处,站着两只麻雀,它们死死地盯着御书房里坐着的男人。 “今天雪儿心情很不好,肯定是这个男人搞的鬼。” “不然,咱们找鸟过来拉屎吧,我忍不了他了。”毛毛率先开口。 “咱们拉几天,没准这个皇帝就该下罪己诏了。”毛毛继续补充。 它们已经在人群中多年,知道很多人类的规则,尤其是上次在并蒂莲一事上,它们更加了解,它们的重要性。 它们可以是普通的鸟,也可以是吉祥或是污秽的象征。 它们到底是什么,取决于人类的意志。 团团干脆拒绝:“不行,我看你是被那男人气昏头了。” “并蒂莲那事以后,雪儿就说过,不让咱们再聚堆,更不让咱们到处捣乱。” “不然恐怕惹怒皇帝,轻则把咱们都赶出去,重则会有侍卫来射杀咱们。” “咱们若是不能留在宫中,那男人岂不是更得意了。” 毛毛气得左右踱步,看起来像是麻雀在蹦蹦跳跳。 “那你说怎么办?” 沉默片刻。 团团道:“我看就让雕哥来,继续往皇宫里抓蛇,就像上次贵妃大典一样。 趁着夜色,让雕哥、鸦姐它们都来,抓个成千上万只,最好都是毒蛇,就往御书房里一扔,咬死他算了。” “……”毛毛无语。 毛毛斜眼看团团:“你这招就比我的招好用?” “雪儿说了,这男人已经下令除蛇了,咱们再抓蛇,肯定要引人注意,万一帮上次那个…那个谁翻案怎么办。” 毛毛记不住是谁了,它一向只盯着皇帝。 团团补充:“是废皇后。” “废皇后证据确凿,还能怎么翻。” “我看这招就挺好,不能抓成千上万只,好歹抓几条毒蛇,没准就咬上了呢。” “……” 不等毛毛再说话,团团就飞走了。 毛毛在后面追。 “别去啊,咱们再商量商量…” 两只麻雀越飞越远。 御书房打开的窗子内, 秦燊收回视线,不再看窗外飞来飞去的麻雀。 秦燊道:“今年,朕看皇宫里的鸟多了很多。” 这话说出来很平静,但内容却像是疑惑,像是闲聊,又像是不满。 苏常德摸不准陛下的意思,只是中规中矩答:“是啊陛下。” “好像自从并蒂莲之事以后,皇宫里的鸟就比往年多了一些。” “想来是被并蒂莲吸引而来的鸟,一直没走。” 秦燊颔首,如常的垂眸看着手上的兵书。 今日第一封军奏已经上报呈至御前。 苏修竹和其他几个参将轻车简行,水陆兼程,已经和第一批分配给他们的军队在南北交接之处汇集。 他们继续快马加鞭,若是快,还有十二三天便能到,若是慢,二十天左右也差不多,要看坐船的水,是否顺风。 不过不急,福庆的生辰在二月初四。 那时,秦国的先锋精锐肯定已经到达萧国。 “……” 御书房内陷入一片安静,唯有秦燊不时翻动书页的声音响起。 半晌。 秦燊突然开口问道:“今日,宸贵妃的生辰是怎么过的?” 语气极其平淡,就像是随口一问。 苏常德脑子瞬间嗡鸣,后背紧绷,全身几乎骤然进入战备状态。 来了,又来了。 陛下又要开始反复无常了么? “回陛下,奴才按照您的吩咐,什么都没有准备。” “今日凤仪宫一切如常,御膳房连一道贺生辰的菜都没上。” “唯有两桌席面,是期冬去求专给宫人做膳食的厨子,这才做成。” “不过陛下放心,菜系非常普通,绝对没有半分过生辰的样子。” “……” 秦燊拿着兵书的手一顿。 他抬眸看向苏常德,看着苏常德一副俨然为自己出气的模样,他第一次感觉到无语。 秦燊胸口起伏微微加快加深。 他想说什么,最后堵在胸膛里没说出来。 “你做得很好。”秦燊道。 苏常德唇角勾起笑意,一副狗腿子谄媚样:“多谢陛下夸赞,奴才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谁让陛下不痛快,奴才就让谁不痛快。” 沉默片刻。 秦燊看着苏常德,语气有些冷:“苏常德,不要耍小聪明插手朕和宸贵妃之事,明白么?” “就算你薄待宸贵妃,朕也不会心疼,更不会怜悯。” 苏常德脸上的笑立刻僵住消失,变得沉重而严肃,他躬身更低。 “是,奴才知错。” 苏常德迟疑,跪地开口:“奴才只是看陛下和宸贵妃娘娘在一起时很是开心,怕陛下因为一时气愤,真的和宸贵妃娘娘离心。” “奴才这才铤而走险,克扣了宸贵妃娘娘的东西,想要让陛下认清自己的真实想法。” “……” 秦燊看着苏常德的眼神更加冰冷。 “没有感觉,就是朕最真实的想法。” “若不是前线用人,朕不会留她。” “你若再敢插手,朕也不会留你。” 若非苏常德跟着他几十年,且苏常德一直以来都爱好给他递台阶,他都快怀疑苏常德是苏芙蕖的人了。 苏常德的身世,非常清白。 “是,奴才知错,不敢再有下次,多谢陛下宽宥。” “那…奴才是否要把克扣的东西,还给宸贵妃?” “……”秦燊没理会苏常德。 第二日,苏常德命小盛子将宸贵妃过生辰份例里该有的东西,全送到凤仪宫。 另外又送许多补偿之物,只说是宫务司办事错漏,请娘娘责罚。 苏芙蕖没说什么,让期冬和秋雪带人把东西都收到库房便罢,没再看一眼,只等时过境迁后赏人用。 时光匆匆。 赶在福庆笈笄礼的前三天,边疆传来第一封捷报。 苏修竹带领六千精兵突袭萧国边境城池,仅仅三天,萧国边境城池失守。 首战,大捷。 秦国攻打萧国之事,势如破竹,很快传开。 金国太子收到探子消息时,正与昭月公主对弈。 “怎么可能?” “我们就在秦国,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你们是吃干饭的么?”昭月公主震惊。 她是公主,但不是草包公主,身为中宫嫡出,许多事情都知道。 自己兄长用萧国和金国的婚事来逼秦国皇帝同意嫁公主,结果秦国皇帝转头攻打萧国。 这是什么意思?? 第247章 焦灼 第247章 焦灼 “昭月,稍安勿躁。”太子源面色微沉,但比昭月要强上百倍。 他对着跪地的暗探道:“秦国皇帝要瞒,你们亦不好查,这不怪你们。” “回去吧,每人去孙使臣处领百两白银。” “是,属下多谢太子殿下赏赐。”暗探拱手谢恩,告退离开。 昭月看着暗探关门,呼吸更重三分。 “皇兄,这是打仗,动辄上万的兵马,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看这些暗探没准早就被秦国收买了!就该严刑逼问,没准还能有别的消息…” “昭月!”太子源不赞同打断。 “养一批暗探不容易,养敌国暗探更不容易,若是轻易折损,为兄如何向父皇交代?” 昭月沉默。 她又何尝不知皇兄所说之事,但秦国和萧国开战,金国就陷入被动局面。 别说金国和秦国的联姻,就是金国和萧国的关系也紧绷至极。 谁能料到秦国竟然敢突然伐兵。 半晌。 “砰——”昭月重重拍一把桌子,棋局上的棋子全乱。 太子源微微蹙眉看着棋局,昭月凑过来认真道: “皇兄,不如我们动手吧。” “跟着萧国一起打秦国,总还能保住一头。” “我就不信秦国兵力强到能同时抵御两个国家的兵伐。” “……”太子源的视线落到昭月脸上。 沉默少许,幽幽叹气。 “昭月,幸亏你不是男儿。” 若是男儿,如此冲动鲁莽,恐怕早晚酿成大祸。 昭月脸一黑:“皇兄什么意思?你说我政治见解不如你?” “好了昭月,安静点,待参加完福庆公主的及笄礼,咱们便回国。” “难道我们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昭月不悦。 “不然呢?” “你现在若要走,秦国皇帝不用想都知道你想干嘛。” “咱们现在脚下的土地,是秦土。” 秦土两个字被太子源说的格外清晰。 “那又怎样?秦国皇帝还敢杀咱们不成?”昭月不屑。 在她的心里,金国和秦国的国力不相上下,哪怕秦国敢和萧国开战,肯定也不敢再多添一个金国为敌。 不然秦国干嘛要和萧国开战,挑拨萧国和金国的关系。 若是在这个时期,她和皇兄有任何闪失,父皇都不会放过秦国。 届时,秦国还是要面临萧国和金国合作。 “昭月。” “我前日收到消息,孙贵妃又生了个儿子。” 太子源一句话就让昭月心中的愤怒和杀伐之气哑火。 孙贵妃,是父皇最钟爱的妃子,盛宠十年不衰,已经生下两子一女,如今又生下一个儿子。 最大的皇子已经九岁,平日里非常受父皇喜爱,比曾经宠爱皇兄,还要更甚。 “我不会为一时之气,用自己的安全玩笑。”太子源面色不变重新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秦国皇帝的性子,哪怕是父皇亲临也改变不了局面,他又何必逞英雄。 金国和萧国之间的合作,只能到此为止了。 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在太子源看来,能不能尽快收复失地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借用一切可以借用的力量,先行保住太子之位顺利登基,其他都可以慢慢图谋。 昭月抿唇,没有说话,随意在棋局上下一颗子,心里想的都是,秦国太子。 福庆公主和皇兄的婚事大概要没。 她若能想办法搞到秦国太子,让秦国太子休妻,或是娶平妻,她来嫁太子,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总之,她要在有生之年看到秦国归属金国。 她不是娇滴滴的公主,她是有政治抱负的上位者! 对于上位者来说,娶谁或是嫁谁,有区别么?总之都是选择一个趁手的工具。 …… 前朝战事越来越焦灼。 萧国反应快速,集结兵力很快,在秦国要拿下第二座城池时,立刻反扑。 没拿下来。 秦国大部队和后援军也逐渐加入战场。 萧国也是兵力越聚越多。 各有胜负。 在这个关头下,福庆的笈笄礼办的很低调,符合礼制,但是在两国使臣要来观礼的情况下,就略显单薄。 苏芙蕖动私库给福庆添置很多东西,最后大部分都被退回来了。 福庆的宫女说:“公主多谢宸贵妃娘娘好意,可是及笄礼有宫务司定下的礼制规矩,这是陛下的授意。” “宸贵妃娘娘的厚礼,公主不便收下。” 这话说的很委婉。 简单说就是福庆担心苏芙蕖给她的东西太多,与父皇的意愿相悖,惹得两个人关系更僵。 苏芙蕖和秦燊已经很久没有往来。 秦燊开朝后政务繁忙,既要应对战事,还要准备科举,一次后宫都没入过。 表面上苏芙蕖和秦燊相安无事,暗地里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不知为何已经不睦。 对此有人麻木,有人高兴,更多的人只是观望。 福庆公主的笈笄礼上,秦燊和苏芙蕖相见了。 但他们只是眼神极淡的互相扫视一眼便无动于衷,谁也不看谁。 很多来观礼的皇亲国戚和后妃们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各有思虑。 囚禁已久的赵美人被放出来观礼,见此心中不住冷嘲热讽。 苏芙蕖曾经那么得宠,现在不还是失宠了? 中宫没有皇后,她又被降位囚禁,按理来说应当由宸贵妃做福庆笈笄礼的主事人。 但是陛下没有这么吩咐。 反而让顺宁长公主做了主事人,另请一品诰命夫人户部尚书嫡妻为正宾。 户部尚书嫡妻在闺阁时就是京城有名的贤惠大家千金,嫁给户部尚书后又孝敬公婆、照顾弟妹,与夫君举案齐眉。 两年诞下长子,又两年诞下长女,此生一共生了四个孩子,两男两女,现在都很有出息,亦很孝顺。 并且户部尚书与户部尚书夫人的双亲全部在世。 堪称福寿禄尽享之人,当正宾确实最为合适。 而顺宁长公主夫妻和顺,子女也勤勉懂事,加之顺宁长公主多年来对皇室恭敬有加,亦有美名。 陛下不让苏芙蕖为主事人,要么是嫌苏芙蕖晦气,要么是嫌苏芙蕖品德低劣,总之不配给福庆做主事人。 只要两人有矛盾,苏芙蕖彻底失宠是板上钉钉之事。 赵美人压下心中激动,看着女儿行及笄礼。 事后,不等赵美人与苏芙蕖说几句话,赵美人就被宫人又请回永和宫。 气的她牙痒痒。 福庆看母妃如此,坐在一旁垂眸喝茶道:“母妃原不必如此忌恨宸贵妃,不是你要与宸贵妃为敌的么?” “成王败寇,你早日接受吧。” 第248章 上瘾 第248章 上瘾 赵美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猛地拍一把桌面发出震响。 “我为何要与宸贵妃作对的缘由,上次不是和你说过了么?”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做这些吃力不讨好之事,我难道不知道背靠大树好乘凉?” “我难道不知道可以利用宸贵妃借力打力,扶持你二哥上位?” “只是我实在没办法,争斗一旦开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你不要总拿她当朋友,她若知道当年真相,不见得拿你当朋友!” 许多陈年旧事与福庆无关,赵美人本不想和福庆说太多,免得福庆拎不清做些不利赵家之事。 但是上次贵妃大典之事真是把赵美人气着了,她怎么想都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竟然帮着外人算计自家人。 后来逼急了,赵美人只能把当年的旧事和福庆说明。 关于,她为什么要这么急着针对宸贵妃,当年又为何选择宸贵妃做福庆的伴读,最后又为何会铤而走险与皇后合作… 实在是逼到份上,不得不做。 福庆的眸色冷下来,抬眸看着赵美人: “现在父皇不同意我嫁到金国,没人能做你们的保命符。” “当年之事与我无关,你们造的孽,你们自己去还。” 福庆说着起身要走。 赵美人厉喝:“什么叫与你无关?我当年若不是铤而走险,你早死了!” “你不要总是给我摆公主高高在上清正无比的样子,你也是踩着无数尸骨才活下来的!” 福庆听着母亲的疾言厉色,她回眸看向母妃,声音极其平淡又冷漠: “我若能选,我也不愿意踩着无数尸骨降生。” “你若因为我这么痛苦,当年又何必把我生下来。” 赵美人一惊,猛地站起又无力跌坐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福庆几次没说出话来。 直到福庆转身继续走,她把榻上的桌案直接掀翻,怒喝: “你真该出去看看,全天下有多少穷苦的百姓!” “我让你出生在皇家,成为受万人爱戴的公主,你竟然还不知足!”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白眼狼!我若是能选,我也不愿意生下你!” “……”福庆的脚步一顿,连头都没回,继续走了。 直至彻底离开永和宫,她的眼前渐渐被一片水雾笼罩,几乎看不清前路。 小的时候,她总以为,她能在母妃和父皇的庇护下,当一辈子无忧无虑的公主。 她以为,她出生在皇家,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她有疼爱自己的父母,有与自己心意相通的朋友,日后也会有可心意对她马首是瞻的驸马… 结果她长大后才发现,一切都是假的。 身处皇家,成人的世界,处处充满算计、博弈、权衡利弊。 从前以为拥有的,原来也会失去。 长大不一定会变得更好,有可能…会变得更差。 原来长大这么难。 “公主,您别难过,赵主子只是一时气话。”玉钏扶着福庆公主,心疼的劝道。 福庆唇角绽出一个苦涩的笑意,低头看路时,一滴泪却砸在青石砖上,消失不见。 …… 凤仪宫。 期冬和秋雪憋气走回来。 “这都四天了,宫务司真是越来越过分,至少明面上宫务司还是由咱们娘娘管理呢,竟然敢克扣娘娘的月例。” 秋雪快被气死了。 每月一日都是宫务司分发份例的时候,今日都四日了,她们去宫务司领份例,宫务司分月例的管事竟然还说: “不好意思期冬姑娘,秋雪姑娘,这年节刚结束,又要准备福庆公主的笈笄礼,宫务司上下忙得不得了。” “还请两位姑娘回去再等等,等宫务司这边一捋好帐,立刻把月例送到凤仪宫。” 秋雪真的要被气死了,从前她们哪里受过这种气? 更可恨的是,不用动脑子想,也知道是谁的吩咐! 他们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认栽。 “你不要嚷嚷,娘娘又不靠这点月例活着,宫人的月例娘娘早动私库发了。” “现在让咱们去宫务司,不过是走个被克扣的过场罢了。”期冬小声劝秋雪。 秋雪仍是气愤填膺:“咱们娘娘有钱,那是娘娘的钱,宫务司该给的,是宫务司该给的…” “秋雪!”期冬打断秋雪,神色严肃。 秋雪哑然,闭嘴不再说话。 期冬幽幽叹气,没再说什么,转身进正殿,将宫务司之事和秋雪嘟囔的事都告诉娘娘了。 苏芙蕖面色未变喝茶:“无事,总归是做戏。” 现在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布局,不到收网的时候,全看谁能耐下性子。 “秋雪之事你不必太放在心上,咱们从小长大的情分,她的忠心我是相信的。” 苏芙蕖一直以来对秋雪的定位都是——活得漏洞和活的陷阱。 第一次她与秋雪谈话时便说过,这种性子,是好,也是坏,全看怎么利用,如何发挥效用。 有时候不能让宫人的嘴太严,若是太严,许多话,不好传出去,太刻意。 再加上旁人若看着凤仪宫内外都是铁板一块,也会有更加周全严密的渗透计划,更加难以防范。 陈肃宁就是活着的例子。 “娘娘,最近宫里的风向越来越差,要不要做点什么,稍稍缓和一下和陛下的关系?”期冬迟疑的提议道。 后妃和帝王冷战,吃亏的只有后妃,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苏芙蕖摇头:“不必。” “他若不把这口气发出来才是难办。” “况且,意料之中的事情,何必放在心上。” 苏芙蕖眸色晦暗,语气依旧平淡:“期冬,你知道名妓陈圆儿曾经和我说过什么吗?” 期冬不解摇头:“奴婢不知。” “她说,男女之事亦是博弈,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平日里女子如何温柔退让都没关系,可若遇大事,男女争斗,必须要打赢每一场关键战役。 两个人博弈,打下什么底,就是什么底,不能忍,不能退让,更不能糊弄过去。” “除非,你愿意当那个下位者。” 期冬眉头皱得更紧,疑惑道:“那万一脱手了怎么办?” 苏芙蕖唇角勾笑:“技不如人,那只好认输,准备接受一切后果。” 期冬这次听懂了,说白了,还是赌,赌人性,赌资源,赌价值,赌天意,赌谁能豁得出去。 “奴婢不敢。”期冬实话实说。 苏芙蕖笑意更浓:“日后我一定会给你指一门好婚事,你不必如我这般算计。” “我敢进攻,是因为我没有后路,我亦对自己绝对自信,我也能接受失败的后果。” “你过平常百姓的日子,不喜欢可以和离,我就是你的支柱。” 期冬非常感动,又感动又心酸,娘娘是她的后路,但是娘娘却没有后路。 所有置死地而后生,都是因为,不得已。 苏芙蕖一看期冬的表情便知道期冬在想什么,她拍了拍期冬的胳膊,笑道: “不要这样看着我,我喜欢斗。” “我若不喜欢,我就不会入宫。” “世上有千百种活法,这是我自己愿意选择的路,而你,不必像我。” 苏芙蕖喜欢在悬崖边行走的感觉,每一次胜利都让她获得巨大的心理满足。 这种生死边缘游走的刺激感和满足后分泌的快乐,足以让人上瘾。 …… 天色渐暗。 秦燊正在批阅奏折,却觉得浑身异常燥热。 这种燥热对他来说,又熟悉,又陌生。 此刻,窗外的两只麻雀悄悄对视。 “这招真行么?我怎么感觉心里没谱。”毛毛看着团团问。 团团道:“上次就是我把药叼进皇帝杯里的,这次我也成功了。” “你这药哪来的?和上次一样么?别不是一个功效。”毛毛非常质疑。 “我跟了御兽司太监七八天,御兽司太监说好几次了,这药是给牲口配种的,药劲大得很。”团团非常坚定。 民间都说,夫妻打架,床头吵架床尾合。 第一次它们给皇帝下药,皇帝和雪儿发生关系,雪儿入宫。 这次,肯定也能缓和皇帝和雪儿的关系。 “……”毛毛总觉得心里不安。 这事真能行么? 第249章 药效 第249章 药效 一刻钟后,秦燊脸上呈现出怪异的红,呼吸更为沉重。 苏常德进门添茶时,看到陛下的模样,惊得茶壶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发出“啪”一声,滚动、停止。 “陛下,您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适?奴才这就去传太医!” 苏常德非常着急,慌不择路就要跑出去,秦燊暗哑带着压抑的声音响起: “先给朕找清心丹。” “是。”苏常德赶忙翻箱倒柜,拿出五六盒清心丹呈到陛下面前。 秦燊打开两盒吃下。 少顿。 秦燊只觉得一股甘甜在心肺中缓缓滋润,又在他的四肢百骸中四处游移。 原本像是被烈火灼烧的心以及跃跃欲试的身体,在一瞬间都得到控制,舒适至极。 秦燊松一口气,旋即浮上心头的就是无边的恼意。 “苏常德!” “奴才在!”苏常德立刻跪下磕头。 “朕今日膳食是在御书房用的,在外面连一盏茶都没喝过,怎么会中药,你是干什么吃的?” “啪嚓——”秦燊拿起手边茶盏用力摔在苏常德面前,碎瓷片四分五裂,吓得苏常德心脏怦怦跳。 “陛下,奴才冤枉。” “陛下所用之物,一饮一食都是严格按照规定制成、验毒、尝试过,确定无事才呈给陛下所用,没有任何不妥。” “经手奴才一共八人,都可以互相作证,真的没有问题。” 苏常德欲哭无泪,他这么多年费心经营陛下的衣食住行,从未在眼皮子底下出现过这么大的错漏。 问题是,他压根不知道药是哪来的啊。 秦燊胸口剧烈起伏,深深地压着怒意,听着苏常德的话,怒极反笑: “不是你办差的问题,那药是哪来的?鬼下的?” 秦燊看着苏常德的眼神逐渐变得危险:“是不是你下的?” 苏常德本就惶恐不安,听到这话更是不住的磕头:“陛下,奴才冤枉啊,奴才真的不敢。” “奴才是个太监,只能依赖陛下而生。” “奴才服侍陛下几十年,怎么可能害陛下,还是给陛下用这种脏药,奴才没动机啊。” 御前的人都是用老的人,从未出现过这类事件,着实出乎秦燊意料。 同样,这更让秦燊恼怒。 御前都能有人给他下药成功,若有一天那人有歹心呢? 这次是媚药,下次是什么?鹤顶红? 沉默稍许。 “苏常德,朕命你彻查此事,一切有嫌疑者,打入地牢严刑逼供。” “必须彻查到底,绝不许糊涂了事,明白么?” 秦燊的声音低沉,透着窒息的威压。 “是,奴才一定全力调查!”苏常德严肃应下。 这事他肯定会用尽全力,彻查到底! 下手之人的心太黑了,这不是冲着他来的么? 一个弄不好,他的小命就要不保,必须查! 秦燊脸色很差,又拿起毛笔继续批阅奏折。 批着批着…字又开始重影,熟悉的燥热继续涌上来。 秦燊不得已,又吃两个清心丹。 清心丹把心底那股火热浇灭。 不过一炷香,又开始了。 因为身体在舒适与煎熬中反复横跳,舒服变得格外舒服,煎熬也变得格外煎熬。 “传太医!”秦燊把最后两颗清心丹吃下,实在受不了,还是叫了太医。 不到一刻钟,陆元济背着药箱急匆匆赶来。 秦燊已经在暖阁里用冰桶沐浴了。 这种冰感,对于秦燊来说,根本没什么用。 反倒是冰被秦燊身上的热气烘烤的融化加快。 陆元济深深皱眉把脉,回禀:“陛下,这药太烈,分量又重,单独靠药物和泡冰水肯定不行。” “若想从根本上解决,还是要行周公之礼,把药效从内到外散去才好。” “……”秦燊深深闭着眼,听着陆元济的声音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冲动…那就是,发泄欲望。 唯有一丝丝理智,不想传女人,能做这事的只有女人,只有后妃。 无论是谁,秦燊都不想让对方如意。 “陛下,您再这样下去,绝对会对身体有害,万一影响日后子嗣,那就得不偿失了。” 陆元济说的非常正经、严肃,他说的这都是委婉的说法。 若是长期充血,压抑,搞不好万一不能人事,这不是完了吗? “陛下,不如奴才给您传两个宫女?”苏常德提议。 苏常德和陆元济开始像苍蝇似的嗡嗡叫,秦燊一个字都听不清。 “苏芙蕖。” 三个字,声音非常轻,非常淡,听在耳朵里,让人以为是幻听。 “陛下,您是传宸贵妃么?”苏常德不敢确定。 他可不敢私下叫宸贵妃,陛下清醒过来,不得把他脑袋砍了。 “咚——”一块冰没砸准,砸在苏常德帽子上,发出轻微响声。 “滚去叫她!”秦燊语气急促又压抑,脸色已经是通红,连带着身上都开始发红。 “是是是。”苏常德连忙快速跑出去。 幸亏凤仪宫和乾清宫离得极近。 不过稍许,莫名其妙的苏芙蕖就被带到御书房。 “砰——”门被关的很紧。 苏芙蕖蹙眉。 暖阁门打开,苏芙蕖略微迟疑。 她刚走进暖阁就被人大力压在门上,她想挣扎,那人力道极大,动作非常强势,紧紧的贴着苏芙蕖,将苏芙蕖禁锢在方寸之间。 正是秦燊。 秦燊穿着龙袍,但浑身已经湿透,还在往下滴水,脸色极差。 苏芙蕖了然。 秦燊这是不知道在哪里中药了,等着她解药呢。 苏芙蕖挣扎想走,秦燊的身形动都未动,静静地看着她,黑沉的眼眸像是蕴含着无尽的风暴。 下一刻,秦燊吻下来。 他的吻热烈,粗鲁,深入,毫无章法。 秦燊牢牢的禁锢着苏芙蕖,让苏芙蕖动弹不得,只能承受。 直到秦燊把苏芙蕖抱起压到床上。 这一瞬间。 “啪——”响亮的一巴掌打下来,毫不留情。 秦燊的脸被微微打偏,赫然泛红,他被打的一怔,理智短暂的回笼。 “你敢打朕?” 秦燊的声音又沉又哑,含着无尽的被压制的怒意。 他很想把苏芙蕖赶出去,但是他的手放在苏芙蕖身上,苏芙蕖像一块冰玉,可以缓解他的欲火焚身之痛。 身体操控脑子,舍不得赶。 转瞬,药效上头,他已经无心再管苏芙蕖说什么。 “撕拉——”一声,苏芙蕖的衣服被撕裂,随手扔到地上。 第250章 彻查 第250章 彻查 秦燊想要直入正题,但是苏芙蕖偏偏不肯配合。 他只觉得浑身像是有数万只蚂蚁在爬,他真的快要疯了。 从前苏芙蕖软的,不用用力,一推就倒,今天怎么感觉苏芙蕖像石头似的。 秦燊只能归结于自己中药,体力受到严重影响! 闹到最后,秦燊服了。 他耗不动。 “芙蕖,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答应你。” “别磨人了,朕没空陪你闹。” “……” 最后,秦燊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答应了苏芙蕖什么。 反正,从傍晚到夜幕,从夜幕到清晨,彻夜放纵。 秦燊第一次早朝没去。 中途苏芙蕖实在受不了,也命人送了点温和的媚药来,自己喝下。 满室,混乱无比。 不知何时,两人渐渐停歇。 苏芙蕖浑身软的像面条一样,秦燊从她背后抱着她,两人紧紧相拥,睡着了。 再次睁眼,天完全黑沉,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苏芙蕖看着御书房的床顶,一时间竟然有点没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哪,现在是什么时辰。 她想翻身叫人,结果一动,浑身无力又难受。 苏芙蕖看向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非常不耐烦把秦燊的手甩开。 秦燊没有丝毫反应。 苏芙蕖回头看秦燊,秦燊还在睡着,胸口微微起伏。 睡得够死。 两人身上都是各样痕迹,再看向暖阁,更是一片狼藉。 知道的是他们行周公之礼、男女之欢。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刚经历一场恶战。 苏芙蕖微微坐起,哪哪都疼。 她看着秦燊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男人属狗的?估计是野人投生,怎么这么大力气。 幸亏她自小练武,身体比一般女子更为强健,不然估计早被秦燊拆散架了。 苏芙蕖使劲拧了两圈秦燊的胳膊出气,秦燊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在秦燊大腿内的软肉上使劲拧两圈,留下深深的痕迹。 没反应。 苏芙蕖微微蹙眉,又拧几圈,怎么还是没有反应。 不会马上风了吧。 苏芙蕖的手摸上秦燊的胳膊,想调整一下姿势为秦燊把脉。 胳膊刚拿起来。 “宸贵妃,差不多得了吧。” “你怎么还蹬鼻子上脸。” 秦燊突然开口把苏芙蕖吓一跳。 苏芙蕖的视线从秦燊的胳膊上,抬到秦燊的脸上。 秦燊眼眸冷沁沁,带着深深的不悦。 苏芙蕖:“……” 有病这人,醒了不知道早点说。 秦燊把胳膊抽回来,坐起,看着胳膊上被拧出来的痕迹,又低头看自己大腿。 狼崽子真是一点不客气,拿他当死了对待。 再看苏芙蕖,苏芙蕖一脸漠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点愧疚和慌张都没有。 一看就是老手。 秦燊开始回想,曾经有没有可能被苏芙蕖偷偷掐过。 没有可能。 他平时很警醒,这绝对是第一次。 还是苏芙蕖太能装了。 能装,大胆,不要脸,这都是秦燊给苏芙蕖的‘美名’。 秦燊就没见过如同苏芙蕖这样的女子。 不,应该说,他根本就没想过,这世上竟然还有苏芙蕖这样的女子。 秦燊起床,双腿踩在地上,第一次有虚空感。 “……” 他拿起地上的外衫,随手披在身上系好,大半胸膛露在外面,上面暧昧的痕迹十分明显。 “嘎吱——”门被秦燊打开。 “沐浴,更衣。”秦燊吩咐苏常德。 很快,秦燊和苏常德就去偏殿更衣沐浴。 苏芙蕖则是让期冬给自己拿一身新的宫装,穿上直接回凤仪宫沐浴了。 留在这干嘛? 秦燊一看就是翻脸不认人了,她还留在这等着秦燊奚落报仇么? 男人在床上说的话,听听就算了,往心里去就是傻。 当个小倌,爽一爽就行了,其他一切如旧。 苏芙蕖离开后。 秦燊正坐在浴桶里沐浴,浑身被温热的水包裹,一身的疲惫和倦怠被卸下大半。 他本想闭眼暂歇。 昨日疯狂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床上,他哄苏芙蕖费了大力气。 虽然很多话已经忘了,很多细节也记不清楚。 但是体感犹在。 莫名觉得有七分恼怒…没面子。 “谁让你叫的宸贵妃?”秦燊猛地睁开眼睛看苏常德,语气里的质问不加掩饰。 苏常德立刻跪地道:“陛下,是您啊。” “陆太医能为奴才作证,奴才不叫都不行。” “……”秦燊皱眉看着苏常德,眼里是明晃晃的不喜。 狗东西。 “下药一事查的怎么样?” 苏常德哭丧着脸,默默腹诽,从事发到现在这才多久? 一天时间而已,他既要顾着陛下,还要应付朝臣,哪有时间查啊。 “陛下恕罪,奴才不中用,暂且没有线索。” “苏常德办事不利,罚半年月俸。” 苏常德:“……” “是,奴才领罚,多谢陛下宽恕。” 半晌。 “陛下,今日您没去早朝,奴才对外说身体不适,略感风寒。” “有几个大臣说有要事回禀,要来御书房求见,被奴才给阻拦了。” “奴才让他们上折子封到存盒里,奴才已经放到陛下的桌案上。” 苏常德将今日发生之事回禀一遍。 秦燊为帝十五年,现在已经十六年,从未停过早朝。 今日不去,大臣们都沸腾了。 还有好几个吵着要给陛下请民间神医,乱糟糟一塌糊涂。 秦燊听的心烦,但还是勉强听下去,又命苏常德准备些东西,安抚朝臣。 最后,水凉了,苏常德要再加热水时,被秦燊拦住。 “更衣吧。” 秦燊泡够了。 最初的羞恼已经平息大半。 苏芙蕖不过是他解药的工具,论起来,还是苏芙蕖丢脸。 他也算是让苏芙蕖尝尝被人用过就丢的滋味。 秦燊已经决意,他昨天说的全都不作数,他已经忘了,还做什么数? 等苏芙蕖缠着他兑现承诺时,他再狠狠的奚落! 他要让苏芙蕖尝尝,翻脸无情的感觉。 “嘎吱——”暖阁门被秦燊推开。 里面已经被宫人收拾好,整洁无比。 但…也是空空如也。 秦燊蹙眉:“宸贵妃呢?” 苏常德问小叶子,小叶子道:“回陛下,宸贵妃娘娘早就回凤仪宫了。” “奴才想回禀陛下,陛下没让奴才进去…”小叶子说话声音越来越低。 小叶子想回禀时,秦燊正听苏常德回禀政务,没心思听小叶子说话。 “……”秦燊脸色很差。 接下来三日,没有苏芙蕖丝毫的消息。 苏芙蕖又像是人间蒸发一样。 不曾来见他求和,不曾来求他兑现诺言,更不曾服软献媚。 苏芙蕖明知道他这段时间生气,偏偏还是坐得住。 听苏常德说,苏芙蕖在凤仪宫,每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 “……” 秦燊很不爽,脸色铁青。 他知道,他再次被苏芙蕖用完就丢了。 只有他在意,苏芙蕖根本不把这点小插曲放在心上。 那晚的许诺根本就是轻如鸿毛。 现在看来,像是故意被调笑玩弄一样。 苏芙蕖没想他兑现,完全是在玩他。 他说过,他不允许苏芙蕖玩弄自己! “查!那天的药,是不是宸贵妃下的!” 秦燊完全可以这样怀疑。 苏常德:“…是,奴才正在全力彻查。” 第251章 看诊 第251章 看诊 与此同时。 凤仪宫。 苏芙蕖已经三天没看到毛毛和团团了,心理有点担心。 直到她想派鸟找一找时,毛毛和团团晚上终于来了。 只是两只鸟畏畏缩缩,谁也不敢看她。 苏芙蕖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 毛毛和团团又支支吾吾的说:“没事。” “……” 片刻间,苏芙蕖反应过来了。 “你们为什么要给他下药?”苏芙蕖蹙眉疑惑。 毛毛和团团对视一眼,彼此拿翅膀推彼此。 最后还是团团站出来:“雪儿,是我的主意…我看你前段时间心情不好,那个男人实在是太可恨了。” “我们想给你出气。” “但是你之前说了,不让我们再当众聚堆拉屎,也不让我们再抓蛇…” “我和毛毛想了好几天,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办才能对付他。” 团团把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毛毛补充道: “我们就是想着给他一个教训,让他难受难受。” “民间不是说,床头打架床尾合嘛,他没办法了,肯定只能求你。” “一求你,我看他还怎么装。” “……” 苏芙蕖听的一脑门黑线。 毛毛和团团还是太一根筋了。 若是普通百姓家,这招或许好用。 但是秦燊是皇帝,怎么可能因为求一求,睡一睡,就把过往翻页? 更何况皇帝有三宫六院,还有那么多宫女,选择解药的对象太多。 这招风险比收益要大的多得多得多。 苏芙蕖静默无声,在桌案的抽屉里拿出两包各类虫干,一手一个喂毛毛和团团。 “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 “我很喜欢,很感动。” “但是下次不要这样了,他心机深沉,万一把你们发现就完了。” “以后有行动,一定要先来问过我,好吗?” 毛毛和团团吃虫干,歪头看苏芙蕖。 “好!” 苏芙蕖温和的笑着问毛毛和团团药是哪里来的等等细节,毛毛和团团互为补充讲明。 她心中默默思量。 秦燊的性子,绝对要彻查。 她要想办法把这事甩出去把水弄浑,不然迟早是祸患。 第二日,苏芙蕖推说身体不适,分别传了松岸和鸠羽。 松岸和鸠羽都说她是纵欲过度以致于身体疲累,久养不愈,需要服药温补。 这话传到苏常德那边,苏常德硬着头皮,也没敢和陛下禀告。 他偷偷把这事按了,只是加快搜查审问的速度。 …… 又过七日,苏常德还是没有查出是谁下的药。 “陛下,奴才有罪,实在是没查出是谁动的手。” “福庆公主笈笄那日,陛下一应饮食都是在御书房用的,宸贵妃一直在自己宫中,只有参礼时才去参加笈笄典礼,从始至终都没碰过陛下的东西。” 苏常德考虑过找人替罪,但这事太大,若是找人替罪被陛下知道,他就完了。 届时会变成他心虚,反倒成他下毒。 只好实话实说,哪怕是受罚。 秦燊非常生气。 提起这件事,秦燊的怒火就遏制不住。 他开始思考那日发生的点点滴滴,不等想明白,门外小叶子进门禀告。 “陛下,陆太医来为陛下把平安脉。” 秦燊绷着脸:“让他进来。” 自从后宫多次有下药之事发生后,他格外注意身体康健。 从前陆元济来十次,他或许让把脉三四次,现在能达到七八次之多。 稍许。 陆元济背着药箱进门,他身后还跟着背着药箱的鸠羽,两人一起请安。 秦燊看着两个人凑在一起,没说话。 陆元济主动道:“陛下,鸠太医在医学上极有天赋,臣起了些爱才之心,已经收鸠太医为徒了。” 太医携徒弟一起来为主子把脉是常事。 以老带新,是宫中历来的规矩,要保证有能之士不断层。 秦燊面无表情的看着鸠羽,直接道:“朕记得你原来是钱平的人。” 钱平曾经投靠陶婉卿,在贞妃给苏芙蕖下毒一事中亦发挥作用。 秦燊本想除掉钱平,但念在钱平在搜宫之事的表现,勉强留了钱平一命,只是逐渐边缘化。 钱平为人极其圆滑市侩,这样的人,只要拿住要命的把柄,他会为了活下去,不断向上位者证明自己的价值,留着比死了更有用。 鸠羽面色坦然道:“回陛下,臣最初入宫确实得到过钱太医的赏识。” “但是有能力者,必将被哄抢,而有能之士,亦有择主之权。” 秦燊眼里闪过一丝趣味,分不清褒贬说一句:“你倒是够直白,就是不知你有没有张狂的资格。” 说罢,他伸出手。 陆元济抬眸看陛下的脸色,往前走了一步,又顿住,拱手作揖。 鸠羽同样拱手作揖,上前越过陆元济,来到秦燊的身旁,弯腰为其把脉。 片刻。 “陛下,您身体底子康健无虞,但是因为服用过壮阳散气的药物,以致于纵欲过度,稍有亏损,需要仔细调养一段时间,方能恢复。” “这段时间建议陛下禁欲保全身体,否则恐怕会影响日后行周公之礼和子嗣。” “……”秦燊的脸骤然黑沉,御书房内针落可闻。 苏常德瞬间额头冷汗直冒,陆元济听到鸠羽这么直白的话也是浑身一紧。 鸠羽仿佛对环境的变化一无所知,他拱手继续道: “臣规劝陛下,壮阳散气之物虽猛烈有一时成效,但过度透支,实属得不偿失,长久下来必将影响寿禄。” “陛下应当顺应身体的自然规律…” “砰——” 话还没说完,秦燊重重一拳捶到桌上发出巨大响声,似乎还夹有木头断裂声,不太明显。 苏常德和陆元济几乎同时跪地磕头。 偏偏鸠羽还维持拱手的姿势,不卑不亢。 苏常德声音又干又涩,急急道:“鸠太医慎言!” 他本想说,陛下没有自己服用壮阳散气之物,是他办事不利才导致陛下中了暗算。 话到嘴边,又被咽下去。 鸠羽已经误解,他若解释,反而有心虚帮主子遮掩之嫌,到时候假的也成真了,陛下许是更震怒。 苏常德脑子嗡嗡作响,只能偷偷瞪陆元济。 什么师傅?还带徒弟呢,带徒弟来之前不知道把事情都和徒弟交代明白么? 还有这鸠羽,脑子缺根弦,有病,没查过太医院的档么?陛下身体一点问题都没有好不好,还用吃壮阳散气的药? 氛围越加凝重。 秦燊看着鸠羽,怒极反笑,声音极冷沉:“你是不是以为你表现的特殊,朕就会赏识你?” 第252章 控制 第252章 控制 鸠羽道:“臣认为陛下心志刚强,并非听不了实话之人,而臣立志要寻与臣相契合的明主。” “若是陛下因为臣说实话就恼恨,那只能代表皇宫并不适合臣,臣会离开皇宫,另寻明主。” “……” 秦燊看着鸠羽的眸色更加幽深,怒意减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审视和衡量。 鸠羽这话一出,刚刚有故意激怒他的嫌疑。 “朕说过,你若有本事,才有张狂的资格。” 鸠羽抬眸看秦燊,眼里的厉色和严肃愈盛,更加直白道: “臣说了,再吃,会死人。” “现在影响的很小,慢慢温补能补回来。” ‘死人’两个字如同炸雷,把御书房所有人炸的脑子嗡鸣。 秦燊面色铁青,伸手轻叩两下桌面。 陆元济立刻起身,颤抖着手上前为其把脉。 这一次,足足把脉将近一刻钟。 陆元济跪下道:“陛下,那日臣便说过,这药极烈,不然不会几盒清心丹下去都毫无作用。” “但是…”陆元济面露羞愧继续道,“臣医术不精,并未把出散气亏损可致死亡的脉象,请陛下降罪。” 这话,结果与鸠羽相悖,但却更加证明鸠羽的医术。 因为陆元济竟然是直接请求降罪,而不是辩解。 “臣之所以收鸠太医为徒,便是鸠太医挑衅臣,与臣约战孤老庄相较医术,整整五天五夜,臣只赢了两次。” “鸠太医赢了的条件便是想让臣收他为徒,做他的保护者,将他引荐给陛下。” “同样,他会传授臣一些医道秘法。”陆元济直接把两人结识认徒的经过说了一遍。 秦燊看着鸠羽眸色沉沉,辩不清情绪。 “你想要什么?” 鸠羽放下拱手的姿势,站的背脊挺直,看着秦燊,一字一句说的非常清晰。 “我要为世祖朝的郑太医,翻案。” 秦燊蹙眉,他的心,像被重鼓猛敲一次,荡出阵阵余波。 祖父当年莫名其妙中毒濒危…据说,郑太医是和西域宠妃合伙同盟,一起戕害祖父致死。 西域宠妃被秘密处死,郑太医九族抄斩。 “你是谁?” “我是郑太医的嫡孙,郑玄禹。” 片刻沉默。 “你不怕朕杀了你?” 鸠羽道:“先帝莫名早亡,已经证明我等清白,陛下不会杀我。” 秦燊眉头皱得更深,看着鸠羽的眸色闪过危险。 “你竟敢说先帝是被人害死的,你…” “陛下,背后之人不达成目的,是不会罢手的。” “你若想把臣处死,臣无话可说,但是你的寿命也快到头了。” “壮阳散气,只是第一步。” “我祖父为此而死,大秦江山万里,我为求巫医精进,历经磨难,几次死里逃生。” “我敢说,现在的大秦,陛下能找到的,唯我一人,可与幕后之人一斗。” 秦燊话还没说完就被鸠羽大胆打断。 气氛越加沉重、焦灼、死寂。 世祖和先帝各有各的优缺点,但不得不承认他们在大秦历史上各有建树,绝不是无能昏君。 他们都已经惨遭毒手。 秦燊自问,他能躲过去么? 谁都不敢说,万无一失。 …… 夜。 秦燊和高国师坐在窗边对月下棋。 “陛下的心不静,草民若真与陛下博弈,陛下恐怕要输。”高国师唇角勾起浅浅的笑意说道。 秦燊闻言垂眸看棋局。 两人刚起局不过几十招,现在判谁输赢,未免太早。 但他细看之下,原来自己已经走入困途。 “这一年多事务繁杂,朕确实心不在焉。”秦燊随手把黑子扔进棋盒,不下了。 “陛下,世间万事就算纷扰不堪,只要静下心来慢慢捋顺,总有捋出头绪的一天。” 秦燊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没有说话。 静心,都说静心,可是事情若放到自己身上,几个人能真的静下心来? “陛下从前是最冷静自持之人,先帝多次与草民夸赞过陛下的心性,堪称天生的龙骨。” “现在,又是什么扰乱了陛下的心绪呢?” 秦燊略迟疑,脑子里很乱,他看向窗外皎洁高悬的月亮,最终幽幽说道: “朕,恐怕这万里江山,已是穷途末路。” 他子嗣单薄。 不提太子现在心性越发阴鸷,只说太子的身体,恐怕难以承受贼人的百般算计。 他若是都扛不住被害死,那更何况太子。 二皇子秦晔,本就资质平庸,被赵美人宠惯的小小年纪就酒色不忌,难堪大任。 三皇子秦晞,年纪尚小,心性不稳,总是沉默寡言不爱与人沟通。 他的母妃又是宫女出身,难有扶持。 若是依靠张太后的势力扶持登基,恐怕江山易主,也是一念之间。 下一任帝王,必须自身出色,且有强悍母族,与前朝势力互相牵制,这才能给新帝成长的时间和空间。 秦燊不耽于女色,从前只尽心尽力养太子,现在回头看,恍然自己已是没入穷巷。 偌大江山竟然无人可承。 秦燊开始思虑皇亲里的合适人选,皇亲历代都被打压的很厉害,有实权的太少,庸庸碌碌享受俸禄的倒是一大堆。 “陛下千秋万代,怎会是穷途之境,陛下未免自扰太过。”高国师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肃。 秦燊没说话,专心看着窗外的夜景,今夜倒是一只鸟都没有。 他转眸看向高国师,声音清冷问道: “高国师,巫蛊之术可以操纵百虫,那这世间存不存在,有人可以操控百鸟呢?” 第253章 东风 第253章 东风 高国师微微一怔,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没有一只鸟,收回视线,认真的看着秦燊。 “若说操控信鸽送信,苍鹰捕猎,这都是很正常的御鸟之术,世间有此技艺者,数不胜数。” “不。” “朕是说,鸟能不能帮着人,去监视另一个人。” “或者,帮着人,去做一些特定的、高难度的事情?” 高国师皱起眉头,思虑稍许,摇头:“草民从没听过如此无稽之谈之事。” “控蛊说通俗了,是利用虫子的本能,加以特殊的办法,让虫子受人操纵,变成为蛊,但是蛊虫没有自己的意识。” “至少草民没听说过有意识的蛊虫。” “训狗,训信鸽,训苍鹰等,大多都是利用动物的本能帮自己做事,就算是有情感,能做的事情亦有限。” “陛下说鸟能帮着一个人去监视另一个人,那他们之间如何通信呢?” “鸟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它思维简单,如何理解人的喜怒哀乐?” “况且,鸟本在野外生存,无欲无求,所生所用皆是天地供养,它为什么要自愿帮人去做一些特定复杂之事?” 一连串的反问让秦燊哑然。 他也知道自己说的乃是无稽之谈,但是,万一呢? 万一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呢? “陛下,信鸟能和人说话,还不如信因果循环,万事发生,皆有天道。” “陛下若不放心,可以让御兽司悄悄饲养训练试试。” 半年后。 秦国吞并萧国第三座城池,但是苏修竹在战场上带兵深入山林追踪萧国残将之时,不知所踪。 苏修竹带着三千精锐,只有五百余人活着回到秦国军帐。 据说是敌军利用先天对萧国地形环境的了解,把他们引入一则瘴气湖泊之中,入内便是四肢酸软无力,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 这五百人是后勤后援之辈,负责驻扎最外围,以作通信补给之用,这才没有中招。 随着战报回京,苏修竹失踪的消息不胫而走,闹得沸沸扬扬。 苏太师府经过一阵兵荒马乱后,勉强镇定下来。 苏太师赶到御书房请求带兵增援前线。 同时,苏芙蕖也来到御书房求见秦燊。 苏常德站在门口道:“娘娘,陛下和苏太师正在里面谈论军机,劳烦您在门口等一等。” “好,多谢苏总管。”苏芙蕖站在门口,神色紧绷,应下。 这是自从苏芙蕖和秦燊闹别扭后,苏芙蕖第一次来御书房求见。 半个时辰后,苏太师失魂落魄、脚步踉跄从御书房走出来。 苏芙蕖看到苏太师的身影,上前几步:“父亲。” 苏太师要行礼,被苏芙蕖扶住胳膊拦住了。 “父亲,二哥…” “宸贵妃娘娘,莫论国事。” 所有的话都被堵在嗓子里说不出来。 身为妃嫔,一句莫论国事,便连自己亲人的情况也不能过问一句。 苏芙蕖愣愣地看着苏太师,苏太师轻轻拍了拍苏芙蕖的胳膊。 “臣还有军务要处理,不便在此与贵妃娘娘叙话,臣先行告退。” 苏太师拱手告退离开。 不一会儿,苏常德禀告陛下出来,对苏芙蕖道:“娘娘,陛下说,您若是为了苏参将之事,便不必进去了。” “……” 苏芙蕖唇角紧抿,拂袖而走。 苏常德将宸贵妃离开的消息告诉秦燊。 秦燊回复军务的手一顿,眸色晦暗不明,没有说话。 只有窗边的一只金刚鹦鹉在叫:“不见,不见,不见…” 这是这半年秦燊特意养大的金刚鹦鹉,花费了很多很多精力。 金刚鹦鹉的智商很高,学东西很快,但有时候也吵得秦燊心烦。 若不是为了用金刚鹦鹉监视别的鸟,他才不会把金刚鹦鹉放在身边。 这个金刚鹦鹉是个碎嘴子,若是当真发现有鸟在监视他,一定会说。 秦燊哪怕知道自己的想法是无稽之谈,也不得不防,不然他晚上睡觉都不能安枕。 “宸贵妃拜见,不见,宸贵妃拜见,不见…” “把它带到偏殿。”秦燊受不了了,吩咐苏常德。 苏常德道:“是,奴才遵命。” 上前立刻把金刚鹦鹉带走。 慈宁宫。 张太后坐在主位。 苏芙蕖跪在张太后面前,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弯曲,眼里流出一行清泪。 “战场上风云变幻,这是谁都无法预料之事。” “军报是八百里加急,你兄长若是落入敌手,现在八成已经没命,就算是哀家想救,也是有心无力。” 张太后高高在上的说着,她非常欣赏苏芙蕖在自己面前臣服的样子。 从前再嚣张又怎样? 实力不足。 照样是废物。 后宫前朝密不可分,苏芙蕖指望帝王情爱,不过是痴人说梦,现在便可以见得,帝王的情爱有多么不堪一击。 “求太后娘娘怜惜,只要太后娘娘愿意让张监军尽力搜救臣妾兄长,无论是生是死,臣妾都感激不尽。” “臣妾愿意为太后娘娘肝脑涂地,付出臣妾能付出的一切。” 张太后唇边绽出笑意,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你既然要为哀家肝脑涂地,那哀家要看到你的诚心。” 所谓诚心,那便是一击必中的把柄。 苏芙蕖与太子私自见面之事,说到底,没有实证,就像苏芙蕖说高国师是张太后的人的效果是一样的。 这两种把柄,都能让对方烦不胜烦,惹出无数麻烦。 但是费些心机,也并非一定是死局。 张太后要的是,能捏死苏芙蕖的把柄。 宗嬷嬷拿着纸笔上前,旁边还有一盒印泥。 这是不仅要说,还要写。 苏芙蕖看着这些东西,面色极差。 她一旦按照张太后所说行事,那便如同步入万丈深渊。 苏芙蕖最擅长翻脸无情,张太后又何尝不是? 张太后想利用苏芙蕖为自己卖命,借力打力,过后再过河拆桥,轻而易举。 “其实,依哀家来看,你兄长一定有命在,他是我国上层武将,手握军事要秘,萧国既然活捉,必定要先行拷打,再行处决。” “只要苏参将不说,那便会一直有命在。” “哀家命人八百里加急去前线,至少需要五六天的时间,你犹豫一天,你兄长就在边境危险一天。” 苏芙蕖听到这话,眼泪流的更凶。 稍顿,她在纸上落笔,一气呵成,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最后,重重的摁下手印。 纸张被宗嬷嬷呈给张太后。 张太后看着,唇角勾起满意的笑意。 “回去吧,哀家会即刻修书一封,传到前线,全力救你兄长性命。” “是,臣妾多谢太后娘娘。” 苏芙蕖恭敬行礼退下。 一路上在辇轿上默默流泪,梨花带雨让人觉得可怜。 手帕擦了又擦,还是擦不干净。 宸贵妃当众失仪之事,传的满宫皆知。 待苏芙蕖回到凤仪宫内殿时,眼泪止住,眸色变淡,悲戚之情顿时消失。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254章 逼问 第254章 逼问 秦燊正在批阅奏折,听到苏常德的禀告说宸贵妃当众失仪。 他眉头轻蹙把刚批完的一本奏折放到一旁,冷淡斥道:“没规矩。” 苏常德躬身更低。 “暗中盯紧点,看看太后和宸贵妃到底要做什么。”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应声。 现在的苏常德开始怀疑,宸贵妃娘娘许是真的失宠了。 陛下和宸贵妃娘娘都已经半年不见,虽说陛下这半年为了保养调理身体,也未曾传唤过其他妃嫔。 但是到底两人是因为那么不堪的原因才不见的… 估计情分早就磨的差不多了。 苏常德本以为宸贵妃娘娘或许会有些不同,现在看来,确实并无不同。 “深夜传宸贵妃来御书房,不要让人知道。”秦燊吩咐道。 苏常德:“…是,奴才遵命。” 夜。 苏芙蕖入内拜见,秦燊稳坐在龙椅上,批阅着今日最后一封奏折。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苏芙蕖行礼问安。 秦燊抽空抬眸淡淡的看了苏芙蕖一眼,眸色一滞。 苏芙蕖穿着一身紫色祥云纹天蚕丝宫装,梳着墮马髻,配着相得益彰的发饰和妆容,美的让人呼吸一顿。 半年未见,苏芙蕖出落的更加漂亮,如果说曾经的苏芙蕖是明晃晃富有进攻性的红玫瑰,现在的苏芙蕖便是神秘、优雅、高贵的黑紫色郁金。 苏芙蕖的打扮,很合身份,是秦燊曾经喜欢的稳重装扮,温婉高洁又不失身份。 但是秦燊看到这样的苏芙蕖,却是升起丝丝陌生。 仿佛,他从未真正的了解过苏芙蕖。 那个与他嬉笑怒骂的人,没有被半年不见而淡化,反而被这次一见,隐隐有冲散之势。 “坐吧。”秦燊声音很淡,视线又重回奏折上。 “谢陛下。”苏芙蕖起身,坐到一旁太师椅上,静静地等候。 殿内很安静,唯有秦燊翻动纸张和挪动镇纸的声音。 片刻,终于批完。 秦燊下意识转动略有酸胀的手腕,抬眸看苏芙蕖的瞬间,一段记忆出现。 那时苏芙蕖在御书房伴驾,他每晚批完奏折,苏芙蕖都会给他揉发胀的手腕,力道正好,确实让人舒心。 秦燊最初很不习惯,拒绝苏芙蕖。 苏芙蕖却笑着说:“陛下为苍生操劳,臣妾略尽绵力为陛下尽心,便也算是为苍生效力。” 油嘴滑舌,苏芙蕖一向会做人。 那个记忆中璀璨夺目的苏芙蕖和现在眼前沉静温雅的苏芙蕖重合,秦燊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情绪。 “你今日去找张太后做什么?”秦燊开门见山问道。 苏芙蕖面色一僵,抿唇垂眸。 正当秦燊以为苏芙蕖不会回答时,苏芙蕖沉沉道: “回陛下,臣妾想求太后娘娘传家书,让张监军全力搜寻臣妾兄长。” 秦燊眉头微皱,声音发冷:“你知不知道这是政务?” 苏芙蕖卷翘的睫毛微抖,胸口起伏加快。 转瞬,她抬眸看秦燊,一滴泪从眼眶滑落,滴在地上消失不见。 苏芙蕖起身跪地请罪:“臣妾知罪,请陛下责罚。” “臣妾只求陛下看在臣妾服侍您一场的情分上,派人全力搜寻臣妾兄长,保他一命。” 苏芙蕖双眸熠熠生辉,期盼的看着秦燊,眼里的水雾和晶莹明显,楚楚可怜。 秦燊眸色晦暗不明,唇角勾起一丝讽刺的笑:“情分,什么情分?” “……”苏芙蕖眼里的光渐渐灰暗,低头没说话。 御书房内的气氛安静下来。 “臣妾有罪,请陛下责罚。”苏芙蕖声音艰涩,含着丝丝哽咽。 半晌,秦燊起身,走到苏芙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走近细看之下,苏芙蕖似乎比从前更单薄。 他下颌线微紧,低沉道: “你二哥没事,朕不管你答应了太后什么事,都不许做。” “不然惹出事来,朕不会轻易放过。” 苏芙蕖震惊抬眸,不敢置信的看着秦燊,眼里一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的泪瞬间滚落。 下一刻。 苏芙蕖扑进秦燊的怀抱,紧紧地环着秦燊的腰。 秦燊身体一僵,呼吸间全被苏芙蕖身上淡淡的幽香侵占。 苏芙蕖在秦燊的怀里哽咽落泪,千言万语化成一句含着浓浓感谢的:“臣妾多谢陛下。” 秦燊垂眸看苏芙蕖,苏芙蕖白皙的脸上悬着泪,眼里却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当苏芙蕖抬眸看他时,他转开视线,一如既往的冷漠。 两个人静静地抱了片刻,秦燊察觉到苏芙蕖的情绪渐渐平稳。 不,是苏芙蕖单方面抱他。 他没抱苏芙蕖。 正当苏芙蕖的手刚离开秦燊时,秦燊就垂眸看她,面色平静、眸色幽深,语气带着极淡的疑问。 “你没什么想和朕说的么?” 苏芙蕖眼里的喜色一僵,唇角的弧度都开始不自然。 她嗫嚅着,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底气不足道:“臣妾没有。” “……” 秦燊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白费功夫。 浪费时间。 苏芙蕖死鸭子嘴硬,不抓到现行是绝不可能承认的。 秦燊不想再和苏芙蕖周旋下去,苏芙蕖不配他再浪费精力。 但是,秦燊不甘心,凭什么只有他受折磨? 这半年被时间淡化的怒气,此时疯涨,燃烧的比从前更烈。 “温泉皇庄有许多密道,朕问过福庆,去没去过温泉皇庄,朕要带她去,她说她幼时和太子去过了。” “你…们小时候形影不离,你肯定去过,你绝对知道密道的事情。” 秦燊差点脱口而出“你和太子”,幸而转了个弯,他不想把苏芙蕖和太子放在一起说! 但是他能肯定,依照太子的性子,连祭拜婉枝的事都和苏芙蕖说,太子和苏芙蕖之间肯定没秘密。 没准俩人还一起进过密道,不知道做过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秦燊眼看着苏芙蕖的脸色越来越白,他的怒火就越来越盛,他逐步逼近苏芙蕖。 苏芙蕖逐步后退,直至被秦燊堵在八仙桌前,退无可退。 秦燊目光灼灼带着凌厉的微光,他俯身将苏芙蕖压在八仙桌上。 “太子每年都会去温泉皇庄调理身体,满皇宫无人不知。” “你闹着求朕带你去温泉皇庄,是不是就是为了见他?” 第255章 真话 第255章 真话 苏芙蕖的脸色彻底惨白。 秦燊不用苏芙蕖回答,自然知道答案。 其实,他早就不必问出来,那日的药味,就是最强有力的证明。 是他执念太过,不肯相信苏芙蕖真的会背叛他,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给苏芙蕖主动坦白的机会。 他闻到药味的最初,仍旧克制怒意,表现的尽可能温柔,等待苏芙蕖坦白。 但是随着苏芙蕖装作无事发生,迟迟不肯坦白,他表现得越来越‘反常’。 秦燊不信以苏芙蕖的聪明才智会不知道他生气。 他不信,苏芙蕖不会联想温泉皇庄之事。 可是,苏芙蕖仍是没有解释。 苏芙蕖无非是觉得家人在前线打仗,他动不了她,或者是苏芙蕖和太子达成了什么协议,认为太子能保她… 总之不管什么原因,苏芙蕖没有选择他,这是事实。 渐渐的,秦燊对苏芙蕖的耐心越来越少,他越来越难以忍受这种欺骗和隐瞒。 秦燊开始给苏芙蕖找不自在,甚至不再给她表面上的体面。 他想让苏芙蕖认清,何为现实、何为帝王、何为权势。 他,才是苏芙蕖唯一能依靠的、手握最大权柄的男人。 换一句话说,秦燊想要逼苏芙蕖臣服,他没耐心再和苏芙蕖继续玩柔情蜜意的把戏。 因为…再宠下去,秦燊会觉得自己没有尊严。 所以,该换苏芙蕖低头了。 结果,半年过去,他主动问出来,苏芙蕖还是说谎! 秦燊这时,真的有些怀疑,温泉皇庄那日,苏芙蕖和秦昭霖…当真清清白白么? 他恍然想起,他招江越柔伴驾那些天,事后,他和苏芙蕖说,他没有宠幸江越柔。 苏芙蕖那种质疑和不信的目光。 现在,换他了,原本有旧情的孤男寡女在一起,不知呆了多久,当真清清白白? “嘭——” “咔嚓!” 秦燊重重一拳捶到苏芙蕖身下的桌子上,桌子登时被捶出一个拳印断裂发出巨响。 他的手被坚硬的黄花梨刮出血,滴答滴答落在废掉的桌上。 苏芙蕖被吓得一抖,震惊的眼眸里满是心虚和胆怯。 转瞬,秦燊直起身,脸色极冷,静静地看着苏芙蕖。 “滚吧。” “以后,朕都不想再看到你。” “你最好守着你的凤仪宫,半步都不要出来。” 秦燊说罢后退几步,转而走到御桌前,背对着苏芙蕖,拿起一张龙帕,胡乱地擦了一下手上的血。 身后传来愈来愈远的脚步声。 秦燊唇边泛起自嘲的冷笑,眉眼间都是讥笑。 他指望一个本就靠伪装上位的人,能有几分良心? 原本就是他,愚不可及! 下一刻。 一阵凌乱的脚步带起一阵幽香,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陛下,我…我真的不是有意骗你,只是,我实在不敢说。” “我怕,我怕陛下不会相信我。” 苏芙蕖声音酸涩哽咽,带着浓浓地压不住的哭腔,听在人耳朵里,心头跟着沉闷。 秦燊呼吸骤然加重。 他把苏芙蕖环着自己腰的手拿下来,转身看着苏芙蕖。 秦燊刚转过身,苏芙蕖就又抱上来。 苏芙蕖小鹿似的双眸含着水光,眼泪将落未落地看着他。 楚楚可怜,让人怜惜。 秦燊终于伸手,一只手揽住苏芙蕖,另一只手把苏芙蕖落下的泪擦掉。 “到底怎么了?”秦燊语气中还有压抑未散的火气。 他实在不知道,有什么事能把苏芙蕖吓得,连一句真话都不敢和他说。 他是皇帝。 苏芙蕖到底什么时候能认识到,他是个皇帝! 他难道是个连自己宠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的草包吗? 苏芙蕖抬眸看着秦燊,呼吸越来越急促。 秦燊努力让自己保持温和。 稍顿。 “那日在温泉皇庄,陛下刚走没多久,太子殿下就来了。” “他逼着我原谅他,日后继续和他在一起。” 这话一落,秦燊瞬间脸色铁青。 他勉强压着情绪,怕他一发怒,苏芙蕖不说了。 “太子殿下说,不管他做什么,陛下依旧会原谅他,他是陛下一手带大的儿子,陛下不会严惩他。” “日后,他会是名正言顺的天子。” “我若执意与他断情,待他成为皇帝,不会放过我,更不会放过苏家。” 苏芙蕖眼里露出畏惧,眼里一直悬着的泪落下来,全是无能为力的无奈和酸楚。 “我说,我会把一切告诉陛下。” “他说,他既然敢来,就不怕人知道。” “陛下不会相信我说的话,只会相信他。” 秦燊眉头皱得很紧,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反驳:“谁说朕只会相信他,不会相信你?” “……”苏芙蕖看着秦燊的眼神闪过错愕和转瞬即逝的喜悦。 旋即就是浮起的怀疑和不自信。 “陛下,我自入宫起,与太子有过几次接触…” 更很多的,苏芙蕖没说。 但是秦燊明白苏芙蕖的意思。 秦燊的脸色更差。 那几次,他确实是信了太子,确实罚过苏芙蕖,而太子则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这让他更恼怒。 太子,不知何时已经长大,开始学会利用父子之情,反制他了。 苏芙蕖继续道:“太子与我相识十年,曾经表现的视我为珍宝,可待婚嫁时,仍能弃我如敝履。” “我知道,他说的一切都是认真的。” 苏芙蕖说着,重新埋首进秦燊的怀里,呜咽道:“陛下…我害怕…” “哪怕是现在,我还是害怕,我怕陛下会不信我,我不敢说。” “我怕我既得罪陛下,又得罪太子,你们是父子,有二十多年的父子之情,可我只是个外人。” “我在陛下这里,从未被坚定的选择过…我不敢赌。” 秦燊听着苏芙蕖的话,他的心头像是被一块巨石重重的压住。 他无法反驳。 若是,苏芙蕖那日便把一切说出来,秦昭霖亦会分辩,他确实不敢保证,会相信谁。 大概,他会全都处罚。 最可怕的是,哪怕苏芙蕖现在坦白,他也会下意识的怀疑。 秦燊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人。 他是个多疑猜忌的帝王,身份铸就,永恒的信任,在他这里,永远不会存在,无论是对谁。 正是因此,他对苏芙蕖竟然升起更多的愧疚。 若是苏芙蕖说的是真的,那他确实,在那时,也许会辜负苏芙蕖的信任。 而现在,秦燊愿意暂且相信苏芙蕖的话,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诚意。 如果苏芙蕖敢在这件事上骗他…… 秦燊不想再想下去,至少现在不想,若是真有那一天,便让那一天的自己去想吧。 他垂眸看着苏芙蕖,苏芙蕖哭的眼尾泛红,惹人怜惜。 秦燊搂着苏芙蕖纤细的腰肢,俯首去亲她。 双唇马上触碰时。 秦燊突然道:“他有没有碰过你?” 声音极暗哑,带着意味不明的含义。 第256章 比较 第256章 比较 苏芙蕖刚有红润的脸色瞬间变差。 想回答的话哽在嗓子里说不出来,欲言又止。 秦燊刚平息的火瞬时冲到头顶,他本能的加大搂着苏芙蕖腰肢的力道。 “他碰你哪了?” 这句话秦燊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来的。 理智上,他知道,他不该再问,许多事,若是因为自己的过失导致了不好的结果,那就不该再问。 可是情感上,他必须要问个清楚,哪怕真相残酷,他也有知道真相的权力。 “说实话。” 苏芙蕖呼吸急促,浑身紧绷,眼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太子…吻过我。” “但是别的没做,我现在不喜欢他,不想和他纠缠,也没有背叛陛下的意思。” “我只是没办法才暂时与他周旋,我说要等到婚期…” 话还没说完,秦燊的吻已经覆上。 秦燊吻的很急,很深,很霸道,像是急于抹去什么。 他一手紧紧搂着苏芙蕖的腰,一手抚在苏芙蕖的后脑上,不断加深这个吻。 关于这个问题,秦燊相信苏芙蕖。 苏芙蕖出自世家大族,从小与福庆一起接受最好的教育,太子为人亦是固执,到现在都不曾招幸女人。 若是为了等两人真正在一起时,再行夫妻之实,也确实是秦昭霖能做出来的事情。 秦燊心中狠松一口气。 虽然有些难堪,但是不得不承认,苏芙蕖被迫被亲一口,比夫妻之实,要让他好接受的多。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苏芙蕖和秦昭霖确实曾经也亲过,如果连这个也要计较,那就要计较个没完了。 秦燊懒得计较,他的事太多了,没空计较。 “疼。”唇齿间苏芙蕖不悦嘤咛。 秦燊骤然放轻力道,轻轻的吻,带着无尽的缠绵悱恻。 旋即,秦燊的手从苏芙蕖的腰间滑到臀部,一把托抱起苏芙蕖,苏芙蕖变得与他一般高。 苏芙蕖的手攀在秦燊脖颈间。 两人呼吸纠缠,密不可分。 秦燊抱着苏芙蕖往暖阁走去,踢开暖阁门,又关上。 他把苏芙蕖压在床上,吻更加绵密浓烈,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取悦。 半晌。 “朕和太子,谁的感觉更好?” 这话一说出来,两个人都怔住了。 秦燊心底升起恼怒,不等苏芙蕖回答,他的吻再次覆上。 他怎么能问这样的话,秦昭霖凭什么和他比? 他为什么要和秦昭霖比。 有病。 当秦燊的吻落在苏芙蕖脖颈时,苏芙蕖的声音又甜又酥响起:“我只喜欢陛下。” 谁的吻技更好,这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苏芙蕖只喜欢秦燊。 秦燊看向苏芙蕖的眼眸幽深,他在苏芙蕖的锁骨上留下一个暧昧的吻痕。 气氛愈热,两个人已经许久不见,再次见面重归于好,自然是干柴烈火,一触即发。 不知不觉间,秦燊和苏芙蕖双手合十紧握。 秦燊在苏芙蕖的耳边,声音暗哑道:“芙蕖,咱们再要一个孩子吧。” “这个孩子,会成为你永远的后路。” 无论男女,秦燊都不会薄待。 无论将来谁登基,这个孩子,永远可以代替他,保护苏芙蕖。 一夜缠绵。 苏芙蕖醒时,秦燊已经上朝。 期冬端上来一碗药说道:“娘娘,这是陛下上朝前命鸠太医为娘娘熬制的坐胎药。” 她说着话,从衣袖里拿出一个极小的瓷瓶。 一碗是坐胎药,一瓶是避子丹。 苏芙蕖略一犹豫,端起坐胎药一饮而尽。 坐胎药碗放回木托盘时,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现在,她确实需要一个孩子。 苏芙蕖刚更衣梳洗完,秦燊就下朝回来。 “臣妾参见…” 苏芙蕖刚要行礼就被秦燊拦住。 秦燊牵着苏芙蕖的手又走进暖阁,他在苏常德的伺候下更衣换常服。 苏芙蕖要帮忙,秦燊拒绝:“坐着吧,这些粗活交给奴才去做。” “是,臣妾多谢陛下。”苏芙蕖没客气,坐到榻上,静静地看着秦燊。 “……”秦燊在这换衣服,被苏芙蕖灼灼的眼神看着,确实有点不自在。 有种…被审视感。 秦燊从苏常德手中拿过自己换下来的朝服,随手兜头扔到苏芙蕖身上。 不偏不倚把苏芙蕖盖个正着。 “唔…陛下!”苏芙蕖嗔怪,秦燊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 等苏芙蕖把朝服都拿下去时,秦燊已经换好常服。 苏常德拿着朝服退下。 秦燊上前坐到苏芙蕖身旁,温和道:“白日你先不要出去,等入夜再回凤仪宫。” “朝局有变,朕不能过于亲近你,明白么?” 苏芙蕖本是娇嗔,听到秦燊的话,眸色正经起来,卷翘的睫毛抖了又抖,点头。 “臣妾知道,臣妾不会给陛下添麻烦。” 又乖又柔顺,秦燊心软。 他将苏芙蕖被朝服弄乱的一小缕碎发,重新夹在耳后。 “朕不会问你,你和太后到底达成了什么交易,但是昨日朕就提醒过你,不要做任何事。” “你会听话吧?” 秦燊说的认真。 苏芙蕖略一迟疑,仍是点头:“臣妾听陛下的。” 得到回答,秦燊放松很多,他搂过苏芙蕖,在苏芙蕖唇上一吻。 “你在暖阁休息吧,朕还有政务要处理。” 苏芙蕖颔首,秦燊便起身要走。 结果刚起身,还不等迈一步就被拦住。 秦燊顺着阻力的来源看过去,苏芙蕖拽住了自己的衣服… “怎么了?”秦燊问。 苏芙蕖对秦燊伸手。 秦燊抱住她,柔软入怀,苏芙蕖难得主动依赖,倒是比原来更会撒娇。 苏芙蕖拉抱着秦燊,坐到自己身旁。 秦燊跟着坐下。 下一刻。 苏芙蕖起身坐到秦燊身上,秦燊护住她的脊背。 两个人距离很近,呼吸纠缠。 苏芙蕖软腻的声音里夹着害羞,响在秦燊耳畔:“陛下,再来一次。” 她现在既然打定主意要孩子,那肯定是早怀比晚怀要好,能做的事情也更多。 “……” 本来是求欢的话,听在秦燊耳朵里,莫名听出来一分命令的口吻。 秦燊眸色瞬间晦暗,他抱着苏芙蕖想压到床上,苏芙蕖不依。 “我要在上面。”苏芙蕖这次是明晃晃的命令。 “……” “好。” 一室混乱。 但没有过于放纵,秦燊还有很多政务没处理,不能一直与苏芙蕖厮混,虽然,他确实很享受与苏芙蕖在一起的日子。 温香软玉在怀,美人在侧,谁会不喜欢? 两人简单清洗过后,秦燊在御书房处理政务,苏芙蕖在暖阁用早膳。 全是苏芙蕖喜欢的菜系,都是秦燊上朝前的吩咐。 苏芙蕖留秦燊用早膳,但秦燊说不饿,又去处理政务了。 有时候苏芙蕖不得不承认,秦燊确实有万般不好,但当皇帝,确实合格。 第257章 微妙 第257章 微妙 深夜,明月高悬。 苏芙蕖本是要回凤仪宫,快走到门口,秦燊又叫住她。 “过来。” 苏芙蕖没过去。 稍顿。 秦燊起身走过去,搂过苏芙蕖的腰:“怎么?朕让你回去,不高兴了?” “没有。”苏芙蕖否认。 “朕说了,现在局势敏感。”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秦燊被问的哑口无言。 迟疑稍许,秦燊道:“因为朕在针对苏家。” 苏芙蕖瞬间皱眉,不等她说话,秦燊已经把她抱在怀里安抚。 “都是假的,你父亲知道,你二哥也知道。” 苏芙蕖这才点头,她被抱在秦燊怀里,垂眸思虑,前朝战局看来已经很明朗,不然秦燊不会说。 现在,就是熬下去,等时间。 苏芙蕖脑子里快速思索近期的所有准备,有没有错漏的地方。 秦昭霖等人回来之前,有错漏还能弥补。 “我只是想多和陛下呆一会儿。” 苏芙蕖说话微微一顿,声音又沉又认真,像自我呢喃又像是表白。 “这半年,我很想念陛下。” 秦燊抱着苏芙蕖的手一僵,心中像是被一种又软又绵却又坚定的力量撞了一下。 一种满足感,油然而生。 这是石子落入悬崖,得到的回响。 “朕…也是。”秦燊在苏芙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这话一落,他浑身像是被一阵酥麻掠过,其中含义,秦燊不想深思。 他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承认自己的情绪,这没什么好深思的,与饿了、渴了,并无不同。 苏芙蕖抬眸看着秦燊,眼里是明晃晃的错愕与压着将泄不泄的喜悦。 显然这回应出乎她的意料。 秦燊被苏芙蕖盯得有点莫名的情绪,他一只手重新把苏芙蕖的头按回自己的怀里。 “你以为谁都是你,白眼狼翻脸不认人?” “朕若不想你,怎么会中药叫你。” “?”又是这个该死的上位施舍感,每当这个时候苏芙蕖都想踩烂秦燊的脸。 她现在要哄着秦燊出力,快点要个孩子,也是在事前给自己一个保障。 等这事过去,苏芙蕖会让秦燊知道,什么才叫真的‘白眼狼’。 “陛下明明是想我,为什么非要用刺人的话证明。” “我若是白眼狼,我还想陛下做什么。” 苏芙蕖嗔怪的话一顿,抬眸看秦燊,缓缓道:“更何况,我若是白眼狼…我完全可以,吊着陛下,也吊着太子,不会在你们两个人之间做选择。” 她说着,不顾秦燊变得危险的眸子,攀上秦燊的肩膀,把他拉下来。 附在秦燊的耳边道:“我,完全可以选择,全都要。” “嘶——”苏芙蕖被秦燊在腰间拧了一把,力道不轻。 苏芙蕖生气推秦燊:“陛下又玩不起,我要回凤仪宫了。” 秦燊不肯松手,反而加大禁锢苏芙蕖的力气。 “这事不能玩笑,你太大胆了。”秦燊是真有几分动怒。 苏芙蕖能说出这话,难不成是真想过? 简直,胆大包天,他不能接受,想想也不行。 更让他不能接受的是,他知道,苏芙蕖说的是真话。 太子见缝插针,从未放弃过苏芙蕖,若是苏芙蕖真愿意吊着太子,恐怕太子真愿意。 秦燊现在真的开始怀疑自己教育儿子的能力。 太子贵为一国储君,怎么也不要脸起来了。 “你把这句话收回去,向朕道歉。”秦燊说的认真,眸色正经。 苏芙蕖莞尔一笑,贴上来吻秦燊,撒娇:“陛下,臣妾知错,请陛下原谅臣妾无心之言。” 秦燊紧绷的脊背渐渐松下少许,开始回应苏芙蕖的吻。 一吻过后。 苏芙蕖靠在秦燊怀里,两个人难得享受安静。 “陛下,我说的是实话…” 苏芙蕖刚开腔,秦燊的呼吸骤然一沉。 还敢说? “我喜欢陛下,不想玩弄辜负陛下的真心,所以我不会在陛下和太子之间左右横跳,更不会全都要。” “太子那时威胁我,只说让我与他继续联络,让我不要真的喜欢陛下,并没有不让我和陛下来往。” “我完全可以为求自保,继续蒙骗陛下。” 苏芙蕖说着,认真的看着秦燊,眼里浮出深深浅浅的喜欢,灿若星子。 “但是我没有,我明知陛下生气不悦,我也不会哄骗陛下,我的心,不允许我骗陛下。” “直到昨日,我才全盘托出与陛下和好。” 秦燊听到苏芙蕖后面的话,怒气被捋顺,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心里泛起的满足和淡淡的喜悦,自己的付出能得到回报,很值得开心。 但是,也有一种对秦昭霖的恼怒。 苏芙蕖这话,代表她被威胁的,真的考虑过离开他,等着太子。 不是出自爱,只是出自畏惧。 苏芙蕖不会这样怕自己,因为自己根本没有真的伤害过苏芙蕖。 可是太子是真切的负过苏芙蕖,另娶他人。 太子也真的拿苏芙蕖换过一百万两。 太子更是曾经为了保护废皇后,试图把并蒂莲百鸟朝凤的事情赖到苏芙蕖身上… 秦燊眸色一顿,突然一段记忆冲进秦燊的脑海里。 他不动声色,在苏芙蕖唇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个吻。 “朕知道你对朕的心意,朕很开心。” “这代表,朕的心意,没有白费。” 秦燊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说:“既然你想和朕多呆一会儿,朕有一样东西想给你看一下。” 苏芙蕖面露疑惑:“什么?” 秦燊唤道:“苏常德,把偏殿的东西带过来。”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稍许。 小叶子把门打开,苏常德拎着一个硕大的鸟笼子走进门。 金刚鹦鹉还在里面叫:“能听见我说话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它被带进门,骤然看到生人,歪头看着苏芙蕖,说道: “宸贵妃,宸贵妃…” 气氛顿时变得微妙。 第258章 烟花 第258章 烟花 秦燊全程看着苏芙蕖的表情。 他的目光非常温和,宛若亲密夫妻间最温柔的打量。 苏芙蕖的视线落在金刚鹦鹉身上,从最初的惊诧到惊喜,转换的没有丝毫异样。 她眼里含着喜意看秦燊:“陛下,它好漂亮,会说话,是什么鹦鹉?” 苏芙蕖说着在秦燊的脸上落下一个吻。 苏常德立刻低头,看脚尖。 秦燊没料到这个吻,看着苏芙蕖。 苏芙蕖笑着,脸上露出三分羞赧,凑到秦燊耳畔小声道:“我现在相信陛下每天都在想我了。” “连陛下身边的鸟,都知道臣妾。” 金刚鹦鹉左右歪头看着苏芙蕖和秦燊。 不等秦燊说话,金刚鹦鹉又开始说:“宸贵妃拜见,不见,宸贵妃拜见,不见…” “宸贵妃拜见,不见,宸贵妃拜见,不见…” 这句话反复循环在御书房的上方,气氛尴尬。 苏芙蕖的神态也从喜悦到不悦,她轻哼一声,转身就走。 秦燊一把将她拉住,扣在怀里,给苏常德使个眼色。 苏常德把金刚鹦鹉又带走,门紧紧的关上。 “这叫金刚鹦鹉,从前燕国使臣在其他国家出游时,辗转意外所得,为表诚意进贡给朕,已经在御兽司养了七八年。” “太监怕金刚鹦鹉学到难听的话不吉利,所以这么多年,没人在它面前说过什么,最多就是问朕万安。” “它刚到御书房,听到人说话就开始学,每天都很聒噪。” “这句话还是你昨日上午来找朕,不小心被他学去了。” 秦燊很耐心的解释,他不想为此小事让苏芙蕖不快。 没必要。 “那陛下到底在不在意我。” 稍顿。 “朕原来就说过,在意,朕若是不在意,你这么大胆,动辄与朕耍性子,朕早就…” “你看你看,你又来了,明明是好话,为什么非要刺着我说。” 秦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苏芙蕖嗔怪打断。 苏芙蕖不想听秦燊这样踩着自己捧他。 既然是示好、说好话,那就要有个示好、说好话的哄人态度。 干嘛非要说她的‘问题’?她有什么问题?尊重自己的情绪,难道就是有问题? 有问题也不改。 别提,提也不改。 秦燊:“……” 苏芙蕖真是半点亏都不能吃,全是被苏家惯出来的臭毛病。 他还能像苏家人那么惯着她? “好了,朕下次不说了。” 苏芙蕖现在毕竟是在他身边,苏芙蕖被宠惯长大的,有些小性子,能忍就忍一忍。 总不能让人家觉得,跟着他,还不如在娘家开心。 娘家算什么?太师罢了,能和他皇宫比吗? 苏芙蕖脸上的不愉还没有褪去。 秦燊低头在她脸上亲一下,无奈道:“芙蕖,说罢,怎么样才能翻篇?” 他以为他为自己的‘失言’提出补偿,苏芙蕖会开心,顺势提要求,这事也就算了,本不是大事。 结果苏芙蕖听到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和你计较这个,是想换兑换好处的筹码吗?” “……”秦燊垂眸看着苏芙蕖,微微蹙眉。 这到底有什么好生气的? 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想换筹码,怎么了?重要吗? 他又不是给不起。 为什么非要和他为这点小事生气。 苏芙蕖认真地看着秦燊,眼里闪着执拗的光,隐隐浮起水雾。 “陛下认为,世间一切都可以用权势和利益来弥补、兑换,什么都可以在利益的撬动下翻篇。” “所以,陛下做起伤人的事,说起伤人的话,从不会考虑后果和别人的感受。” “反正,伤了,给点东西就好了。” “我喜欢你的时候,为了能和你在一起,愿意遵守这种不平等的规则。” “但是,你再这样下去,我真受不了了。” “你不仅看轻你自己,你更看轻我。” 秦燊眉头皱得更紧,看着苏芙蕖,像是突然听不懂苏芙蕖再说什么一样。 这和看轻不看轻又有什么关系? 世间只有真金白银和握在手里的权力是真的,谁不喜欢? 什么时候,给人东西,变成看轻别人了? 苏芙蕖的想法总是让秦燊觉得奇怪。 “陛下,我说一句过分的话,没被坚定爱过的人,总觉得爱是有条件的,所以他会不断用物质、外貌、付出等等外在因素,来证明自己有被爱的资格。” “他只有用这些外在因素和爱捆绑,才觉得有安全感。” “但是,真正的爱是无条件的。” “爱,就是爱,不会因为身份、年龄、物质条件而发生变化。” “真正的爱,不是权衡利弊,而是,我的灵魂选择了你。” “……” 苏芙蕖离秦燊更近,两个人的呼吸几乎纠缠在一起。 她的话语更加清晰,隐隐含着破碎。 “所以,我在和你讲爱,讲被爱的感受,讲爱意落空的难过。” “而你在和我说,你说的我都不懂,我身边有点东西,你拿走吧,拿走了就不要再说了。” “在我看来,你不是在解决问题,而是在解决我,让我怀疑自己,根本不配被爱。” “……” 秦燊觉得苏芙蕖说的每一个字,都离自己很远,在他三十七年的认知里,无条件的爱,根本是不切实际的事情。 听起来很像骗子要从他这里骗东西。 两人对视许久。 苏芙蕖眼里闪过失望,唇角勾起自嘲的笑。 “对牛弹琴,鸡同鸭讲。” 苏芙蕖气得拂袖而去。 “嘎吱——” “嘭——” 门刚被苏芙蕖打开,又被秦燊重重的关上。 苏芙蕖蹙眉转身,惊讶又不悦地看着秦燊。 转瞬。 苏芙蕖被秦燊压在门上。 秦燊的唇落下来,深深的吻着苏芙蕖。 这个吻深入、缠绵、温柔,带着不经意的讨好。 很久。 苏芙蕖被吻的浑身发软,被秦燊半抱半禁锢在门与他之间,避无可避。 秦燊弯腰低头看着苏芙蕖。 两个人的鼻尖靠在一处,呼吸交缠,还带着彼此的味道。 “好了。” “乖乖,我…确实动心了。” “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很多次你都听懂了我的弦外之音,却还是要逼着我承认。” “你仗着我宠爱你,肆意妄为。” “而我…确实拿你没办法。” 秦燊说出这些句话,声音都在微微发颤,简直觉得自己是被鬼上身,但是…许是芙蕖太漂亮,又许是月色太美,还许是…他想要证明自己,除了外在因素,他也值得被爱。 为了换取这也许永恒的爱,他愿意,做一次尝试。 但这对于帝王来说极其危险。 秦燊不断在心里问自己。 如果,如果苏芙蕖是个骗子,他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苏芙蕖看着秦燊的眼神越来越亮,绽放着不可思议的光。 她攀上秦燊的脖颈,同样声音发颤:“再说一次。” “我确实动心…” “不,我不要听这个。” “……” 苏芙蕖的吻,急促又热烈的落在秦燊的唇上,每一下都带着曼陀罗般的蛊惑。 数下以后。 秦燊微微气喘,终究妥协。 “爱你。” 声音极其轻淡,像是月色制造的一场幻境。 但是苏芙蕖听到了,她像一只雀跃的鸟,跳进秦燊的怀抱。 秦燊托住苏芙蕖的臀部,抱着她在怀里。 两个人的视线再次平等,甚至苏芙蕖隐隐在上,她认真的看着秦燊。 “陛下,我也爱你。” 又甜又软的声音响起。 秦燊仿佛听见有烟花在炸响。 方才的问题,秦燊现在有了答案。 那就是,他根本没办法全身而退。 所以,他不允许,苏芙蕖是骗子。 秦燊的手,伸进苏芙蕖的衣服。 转瞬间,他已经带着苏芙蕖回到暖阁。 干茶烈火、一触即发。 没有安全感的人,需要握住一点实际的东西,来安慰自己抗议沸腾的心。 第259章 死讯 第259章 死讯 最终,秦燊还是没有让苏芙蕖回凤仪宫。 苏芙蕖在御书房,一呆就是七天,起初苏芙蕖还愿意在暖阁看书,后来实在无趣,就开始逗鸟。 那只金刚鹦鹉一直没有名字,苏芙蕖叫它:“灿灿。” 灿灿在自己七岁那年有了名字,是苏芙蕖起的。 本来秦燊不愿意苏芙蕖和金刚鹦鹉走的太近… 应该说,秦燊不愿意任何人和金刚鹦鹉走的太近。 金刚鹦鹉对他来说不是宠物,只是一个固定的反监视,亲近人,对他来说不是好事。 但是,秦燊看苏芙蕖实在喜欢,还是没阻拦。 鸟与人沟通,能被人驱使去做一些鸟本来做不到的事情,这本身就很离奇,或许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多疑。 他不想因为‘莫须有’之事,让苏芙蕖实打实的失望。 总归,他已经做了决定,日后,乾清宫内外,不许有一只鸟出入。 除了灿灿。 当然,灿灿只有在苏芙蕖在时,才有资格入御书房。 秦燊在龙椅上批阅奏折,苏芙蕖歪在龙椅另一侧饶有兴趣地看着秦燊,她手里还懒洋洋地拿着一本话本子。 这话本子是秦燊知道苏芙蕖的喜好后,专门让苏常德买的,内容很正常。 可惜苏芙蕖不爱看。 “朕在处理国事,你总看着朕做什么?”秦燊有些苦恼。 芙蕖就坐在他身边,这么大一个人,聚精会神地盯着他,他很难静心。 但是芙蕖已经在暖阁憋好几天,撒娇想出来陪他,他总不好拒绝。 至于灿灿陪玩,实在太吵,秦燊坚持一天就受不了,又让苏常德把灿灿带回侧殿。 “这些话本子你若实在不喜欢看,你喜欢看什么,朕让苏常德去宫外给你找人写。” 苏芙蕖闻言,把话本子随意扔在一旁,继而双手攀上秦燊的脖颈,起身跨坐在秦燊怀里。 秦燊只能把毛笔放下去抱苏芙蕖。 两人距离很近,双眸对视,一股别样的氛围升起。 “话本子,哪有陛下好看。” 甜腻腻带着像钩子似的尾音轻轻响起,在秦燊操心朝政干枯贫瘠的心上,掀起一阵春风,夹着丝丝细雨。 随着苏芙蕖的唇距离秦燊的唇越来越近。 暧昧陡生。 双唇即将触碰时,苏芙蕖微微后退,秦燊眼里闪过讶然。 不等秦燊反应,他就看到苏芙蕖眼里的狡黠。 故意逗他呢。 秦燊眼里泛起丝丝笑意,搂着苏芙蕖腰背的手向上,显然是要强吻。 苏芙蕖却又凑上来,提前制止了秦燊的动作。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暧昧而诱惑。 秦燊气息微乱,在马上品尝到美味时,苏芙蕖又后退。 这次秦燊已经有准备,在苏芙蕖撤退的瞬间,他的手扣在苏芙蕖的后脑上,压着苏芙蕖亲下来。 骤然,呼吸纠缠的分不清彼此。 正当气氛越来越热时。 苏常德略有慌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奴才有要事回禀,佑国寺的陶庶人今早被人发现已经去了。” 殿内热吻的两个人同时动作一顿,停下。 双眸对视的眼里只有惊诧和不敢置信。 秦燊搂过苏芙蕖,在苏芙蕖的唇上又亲了两下,声音沉稳安抚道:“别怕。” “你先去暖阁等朕。” “是。”苏芙蕖乖巧应下,起身一步三回头的看秦燊,回到暖阁。 暖阁门刚一关上,苏芙蕖的面色恢复冷漠。 她眉眼间闪过讥诮,径直走到床上休息。 门外。 秦燊让苏常德进门回话,他的神色已经阴沉。 “陛下,陶庶人自从入佑国寺出家后,行事一直很低调,每日跟着师傅一起参禅悟道,不曾生事。” “陶家小辈和文家小辈年节时去过一次,陶庶人谁都没见,只说出家人已经不宜与尘世之人来往…” 文家是陶庶人姨母的夫家,陶庶人曾在文府长大,他们感情不浅。 “今日一早,到了做早课的时辰,陶庶人迟迟不见踪影,主持派人去找,结果发现已经去了。” “主持不敢胡乱声张,连忙派人悄悄递信到宫中,佑国寺里有略会医术的师傅,师傅说,恐怕是毒杀。” 苏常德越说到后面越是底气不足。 果然,刚说完就看到陛下脸色铁青。 沉默片刻。 秦燊道:“派大理寺卿秘密调查,不要声张。” “验尸后,让陶家派人亲自把陶庶人接回去,落叶归根吧。” 从宫规上讲,犯大错被废为庶人的妃嫔死后要送到乱葬岗,以示警戒。 就算是出身高贵或是曾经得过盛宠,陛下还肯给几分脸面,也是一张薄棺随意葬下。 能送回本家落叶归根,已经是极大的恩赐。 到底是曾经的皇后,夫妻十五年。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应声退下去办事。 御书房内恢复寂静。 秦燊心情极差。 现在,宫里宫外的脏东西都越来越多了。 也许是幕后之人历经两朝得手,行事越发大胆张狂,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 又或许,幕后之人拿他已是瓮中之鳖… 秦燊从未有过这么强的危机感。 偏偏,幕后之人的消息竟然一点查不到。 这绝对不可能。 凡是做事,必有留痕。 有时候越干净,越有问题。 其实,秦燊心中已经有一个怀疑的对象。 但是许多关节,他仍未想通,再加上没有证据,他不能轻易做任何决定。 只能慢慢监视、调查、试探。 半晌。 秦燊起身走向暖阁。 他要去看看芙蕖。 虽然朝政很重要,但是加急的奏折早就批完,普通的奏折,延缓半日再批,没有问题。 总归,明日早朝前他都会处理完。 现在,他只想和芙蕖在一起。 暖阁门一开,秦燊就看到苏芙蕖坐在床上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连他走过去都没发现。 “怎么了?”秦燊坐在苏芙蕖旁边,看着她问道。 苏芙蕖被唤回神,她抬眸看秦燊。 旋即,她又钻进秦燊的怀抱,坐在秦燊身上,全是依赖。 秦燊抱着她,轻拍她的脊背安抚。 “听到陶庶人没了,你害怕?” 秦燊还记得曾经土三七事件时,他处死了几个宫人,把芙蕖吓得几晚都没睡好觉。 芙蕖哪怕有些小聪明,但到底年纪还小,经历得也少,会害怕这些生死打杀之事,再正常不过。 苏芙蕖在他怀里点头。 秦燊对苏芙蕖的怜惜之情更盛,他正想着该说些什么安慰苏芙蕖时,苏芙蕖突然开口,话语让秦燊一怔。 “我怕,有一天你也会死。” 苏芙蕖的声音很闷,带着低沉失落和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惊慌。 第260章 难哄 第260章 难哄 苏芙蕖的话实属于大不敬。 历代帝王都极其忌讳人说他死,寿禄不永之话。 但是秦燊听到苏芙蕖的话,看到苏芙蕖眸子里的担心和恐惧以及浓浓的依恋,他的心几乎软的一塌糊涂。 芙蕖,只是太怕失去他。 而现在芙蕖担心的问题,正是他担心的问题… 秦燊抱着苏芙蕖的力道更大,他在苏芙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看着苏芙蕖的眸色认真。 “朕不会死。” “就算有一天朕会死,朕也会让你好好活下去。” 如果,他也像祖父、父皇,最后不得已缠绵病榻。 那他会杀掉所有可疑之人,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秦燊会尽全力安排好芙蕖的后路,不会让人对芙蕖产生威胁。 苏芙蕖捶了秦燊胸口一下,力道不轻,但对秦燊来说同样不重。 “我不想让你死是因为我爱你,我想和你一起相伴到老。” “而不是我怕死,担心你死了我怎么办。” 苏芙蕖说着话微微一顿,看着秦燊的眼神越加幽深而端肃。 她道:“如果,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我…唔…” 苏芙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秦燊的吻堵住。 她轻推拒绝秦燊,想把话说完,可是秦燊禁锢她的力道越来越大,吻亦是越来越深。 不知不觉间,苏芙蕖被秦燊压在身下,吻了许久。 “我不准你说不吉利的话。” “无论我如何,你都要好好活着,享受荣耀和权力。” 缠绵投入的吻让两个人都变得气息凌乱,但这一番话,秦燊说的严肃。 芙蕖还那么年轻,还没有好好享受过这个世间的美好。 他不会因为一己之私,盼望着芙蕖能和他一起死。 他希望,芙蕖能好好享受完这一世,活到寿禄终结。 “那我想你怎么办?”苏芙蕖看着秦燊,眼里话里都是抹不掉的依赖和委屈。 “……”秦燊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的心像是骤然兵荒马乱。 想他怎么办… 说实话,想一个逝去的人,很痛苦。 这种思念和痛苦,如影随形,可能出现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不该出现的瞬间。 就比如现在。 秦燊哪怕喜欢芙蕖,也控制不住会想起婉枝,这让他更痛苦。 现在他承认,他确实是个负心之人。 若说对婉枝一心一意,他就不会喜欢上芙蕖。 若说对芙蕖专心,他就不会在此刻听着芙蕖的爱,想起婉枝。 在此刻,秦燊竟然同时对两个女人,升起浓烈的愧疚。 简直是荒诞、可笑、讽刺。 秦燊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无法面对苏芙蕖。 对于帝王来说,宠幸三宫六院,哪怕心上装着一百个宠爱的女人,这都没什么好有负罪感的。 因为,他们本质是一场利益交换。 但是对于一个…渴求真心的人来说,自己的三心二意,本身就是对真情的一种背叛和亵渎。 这让秦燊觉得,他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拥有真情。 因为他本身就捍卫不了这种真情,真情在他面前,他亦会时时怀疑,怀疑这种他没办法做到之事的真假。 “你在想谁?”苏芙蕖发冷的语调,打断秦燊内心的慌乱。 他回过神,对上苏芙蕖渐冷的眸子。 秦燊喉头微动,解释的话和掩盖的话有千万句,随口就可以说出来。 但是对上苏芙蕖澄澈的双眸,他说不出来。 苏芙蕖的脸色彻底冷下来,她要起身离开。 刚一动,又被秦燊拉回来,跌坐在秦燊的身上。 “芙蕖…”秦燊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要让他否认对婉枝的爱?他做不到。 可放任芙蕖离开,他也做不到。 半晌。 苏芙蕖耐心即将耗尽时。 秦燊抱着她,声音低哑至极:“芙蕖,过去的事情,我已经不想再提。” “我不想拿你和婉枝做比较,这对你们来说都是一种伤害。” “她已经死了,讨论没有任何意义…” “我知道了。” 秦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苏芙蕖打断。 苏芙蕖的语气很平淡。 秦燊垂眸看她,撞上苏芙蕖嘲讽的眸色。 “你愿意死就死去吧,我会好好活着,你最好和你的婉枝一起当个鬼鸳鸯,我就不去打扰了。” “嗡——”秦燊似乎有一瞬间的耳鸣。 苏芙蕖的话让他皱眉。 非常刺耳。 若是从前,秦燊一定会暴怒,他不许任何人对婉枝不恭敬。 而现在…他对芙蕖的愧疚同样浓烈。 芙蕖越是不悦,越是偏激,越是没有分寸…越是证明,她对他的爱。 “我也不会想你,你…唔…” 秦燊的吻落下,苏芙蕖挣扎,毫不客气的捶打着秦燊,力道很大。 她又在秦燊的身上使劲拧了几圈,抓住哪里拧哪里。 秦燊通通承受,没有禁锢住苏芙蕖。 唇齿间。 秦燊道:“芙蕖,别说气话,日后…我不会在与你在一起时,再想起她。” 这已经是秦燊自认为,自己对婉枝最大的背弃,也是对芙蕖最大的承诺。 感情的世界很小,容纳不下第三个人。 可偏偏,他们之间永远都会有第三个人横亘着。 这是永远解不开的难题。 入夜时,苏芙蕖不顾秦燊的挽留,回凤仪宫了。 秦燊的心很乱,他不想失去芙蕖,却不知道说什么可以留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芙蕖离开。 继续处理政务。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强制把芙蕖留在身边。 这种念头刚升起就被他强行压下。 他不能这样做,违背芙蕖的意愿,这是一种伤害,不是真的解决问题,是饮鸠止渴。 一夜无眠。 第二日,刚下早朝没多久,秦燊去凤仪宫了。 “陛下不怕被人知道你亲近我了?” 秦燊来到凤仪宫时,苏芙蕖刚更衣梳洗完,正在簪花。 一旁伺候的期冬行礼离开,关上内室门。 苏芙蕖淡淡的瞥了秦燊一眼,没有一点恭敬或者亲近,只是把一朵艳丽的芍药簪在发间。 秦燊听到这貌似奚落的话时,诡异的放下心来。 至少还有情绪,没再回到从前帝王和妃子之间的冷漠恭敬与疏离混杂的冷战中。 秦燊走到苏芙蕖身后,弯腰从她身后环抱住她。 看着铜镜中的苏芙蕖,他在苏芙蕖的脸上落下一吻,充满怜惜。 两人的视线都落在铜镜中亲密的景象之上。 秦燊又亲下一口,发自内心的赞道:“很美。” 苏芙蕖娇嗔瞪秦燊一眼,语气不冷不热:“油嘴滑舌。” 秦燊眼底泛出笑和丝丝紧绷,他贴在苏芙蕖的耳边,声音很轻。 “…爱你,才会说好听的话,取悦你。” “……”苏芙蕖看着秦燊的眼神染上一瞬间的惊诧。 不等苏芙蕖回答,秦燊已经吻上她的唇。 温柔又缠绵。 秦燊不会哄人,长这么大也从未哄过谁。 所以,在昨日无眠的夜里,他把给芙蕖买来的话本子看了… 这种哄人的感觉对他来说极其陌生,甚至带着难言的尴尬和羞耻,每一个字都像是烫舌头。 但是,秦燊无计可施,愿意尝试。 希望芙蕖可以不再生气。 第261章 收尸 第261章 收尸 这一次,芙蕖很‘轻松’的原谅了秦燊。 秦燊知道,这种轻松不是芙蕖好糊弄,反而是芙蕖太爱他的自愿妥协。 其实他根本没哄什么。 缠绵过后。 秦燊将苏芙蕖圈在怀里,认真地看着苏芙蕖。 “部分大军约还有一个月左右回京复命,其他军队会继续进攻萧国。” “这次的事情快结束了。” “等事了,朕打算册封你为皇后。” “让你…真正的站在朕的身旁,与朕一起享受万民的供养。” 这是秦燊能想到的最大诚意。 苏芙蕖在秦燊身上画圈的手指一顿,抬眸看秦燊。 “我不当。” “?” “为什么?” “我若是皇后,死了怎么葬?” “你若让我葬妃陵,我都是皇后了,我凭什么葬妃陵。” “但若是葬帝陵,我可不想插在你和先皇后之间不自在。” “……”又是这个话题。 秦燊背脊骤然紧绷,连带着呼吸都沉三分。 心中莫名升起一丝难言的压抑和绞痛,异样稍纵即逝。 他抱着苏芙蕖的手更近。 不等他说什么,苏芙蕖道:“你别误会,我没有吃醋,也不是逼着你做选择,我只是陈述事实。” “让我插在你们之间,我肯定不同意。” “但是我也不会强迫你放弃先皇后,毕竟先皇后比我早出现,已经去世多年,又是你的心头挚爱。” 苏芙蕖看着秦燊的眸子里满是端肃,继续道: “陛下,我和你,只讲今生,不讲来世,更不论阴司情缘。” “我死后,我就让我的孩子给我埋到一处风景如画的宝地,我每天和飞鸟走禽相伴,死了总要图个安生快乐。” “死后,就让我们都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吧。” 秦燊听着苏芙蕖洒脱的话,暗自咬牙,忍住那一句几乎想脱口而出的质问。 “那我怎么办?你是不是又反悔不想选我了?” 他吞回去了。 这个问题,他不能问,因为结果他没办法承担。 “那现在,我想和你再来一次,你愿意么?”秦燊问。 心中再次长出荒芜的干草,急需甘霖滋润。 哪怕,秦燊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但是,他想,如果他们之间有个孩子,会不会好一点? 他与芙蕖之间的牵绊,实在是太少、太少,以致于芙蕖可以随时抽身而去。 …… 三日后,佑国寺。 趁着深深夜色。 陶太傅带着两个嫡出儿子,穿着常服骑马赶往佑国寺,他们身后是由两匹牛拉着的大牛车,上面坐着八个大力下人和一口杉木做的薄棺。 再远处,是一辆简朴分不清来处的马车,不远不近的跟着,里面正是陶婉枝和陶婉卿的生母陶老夫人和儿媳陶夫人。 他们急匆匆赶到佑国寺想把陶婉卿的尸体接回陶家时,佑国寺的门口竟然已经停了十六人的丧仪队,每个人都是身披挂白,中间放着一口制作精美的柏木棺。 旁边是一个白色小轿,轿子上忽明忽暗的灯笼上赫然写着大大的:文。 陶家人走至近前,看轻灯笼上的字后,都是沉默不语。 陶太傅骑马到身后的马车旁,轻声道:“母亲,文姨母来了。” 马车寂静片刻。 陶老夫人在陶夫人的搀扶下,走出马车,缓缓步行至那顶白色小轿旁。 “三妹妹,你怎么来了。”陶老夫人声音略带沙哑。 她看着一旁的丧仪队,眼中滑过不满,但终究没说什么。 文老夫人在轿内冷哼:“大姐姐终于愿意出现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婉卿死的不体面,陶家在官场上有头脸,不好闹得大张旗鼓。” 寂静稍许。 轿帘被人猛地掀开,一张与陶老夫人长得有四分相似的脸出现,一脸怒容,唯有双眸通红微肿。 “她当皇后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不好大张旗鼓?” “你们陶家仗着皇后的名声,在外面弄黑煤窑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不要大张旗鼓?” “你们犯大秦律法的时候,还记不记得自己在官场上有头脸?” 陶氏的人被文老夫人毫不留情一顿啐,都觉得脸面上挂不住。 陶老夫人面色更差,也被文老夫人的话激出来几分火气。 “三妹妹,我们都是亲戚,在人前,有些话不必说的这么难听吧。” “更何况婉卿到底是我的孩子,是陶家的女儿,不是文家的女儿。” 文老夫人面露讥讽:“现在这是嫌我管得多了。” “不是你当年害怕影响陶氏前途,求着我养婉卿的时候了。” “用过就丢,还真是陶家的作风。” 陶老夫人神色彻底黑沉,冷道:“三妹妹,你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若是生个命格不好的女儿,你会留在身边?” “更何况当年我又不是白让你养,文家落败,这么多年你们受过陶家多少恩惠,你自己数的清么?” 文老夫人听到这话,胸口起伏加快,指着陶老夫人:“若不是你们,文家…” “姨母!” 文老夫人话还没说完,陶太傅立刻上前打断。 陶太傅亲切的搀扶住文老夫人,语重心长劝道:“姨母,我知道你为婉卿之事伤心难过,但咱们到底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一家人不要伤和气,对咱们彼此都不好。” 文老夫人和陶老夫人的眼眸在空中对视,谁也不肯服输。 陶太傅继续劝道:“姨母,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把婉卿的尸骨取回,早日下葬得到安眠,你说呢?” 文老夫人呼吸渐渐粗重,拂袖推开陶太傅的手:“去吧!” 可恨她不是婉卿的亲娘,就算是取尸骨,也轮不上她。 佑国寺不肯给她。 陶太傅作揖,前去叩门。 文老夫人的眼神紧紧跟着陶太傅的动作。 佑国寺偏门很快打开,主持双手合十出现:“贫尼已经等候多时。” “佛门重地皆是比丘尼,深夜不好让男子入内,只好委屈悟心,暂且由门板抬出。” 说着,主持让开身体,留出出门的路。 几个比丘尼抬着一个门板,上面赫然是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陶太傅微微蹙眉,对抬尸的下人招手,下人赶忙过去接过尸体。 “多谢几位大师,辛苦了。”陶太傅对主持等人合十行礼。 主持等人回以一礼,便将寺庙大门重新关上。 整个过程飞快,从始至终,除了陶婉卿的尸体,没有一个人越过寺庙的门槛半步。 寺庙大门刚关上。 下人们要抬着陶婉卿入薄棺,文老夫人冲上去阻拦,她看着白布下被遮挡的尸骨,有些浑浊的眼里盈出泪水,接连不断落下。 她颤抖着手,先是小心翼翼的抚摸,满是心疼和悲痛。 许久。 她才抽噎着掀开白布。 陶婉卿的脸露出来。 再往下,身上是缝合好的一处处伤口…那是验尸留下的痕迹。 “啊!…婉卿,竟然真的是我的婉卿…”文老夫人趴在陶婉卿的身上悲嚎,摸着陶婉卿脸的手颤抖的更厉害。 “好好的人…怎么被糟践成这样,难道她是犯了什么滔天的死罪么,连一个全尸都不肯留!” 文老夫人悲痛欲绝,重重的捶着自己的胸口。 她子嗣艰难,成婚多年都没有子嗣,受尽白眼,若非如此也不会轻易同意养婉卿。 民间传言,没有子嗣,可以领养一个孩子,没准就能带来子息。 她对婉卿很好,一方面虽然确有想试试的意思,但是更多的是,她膝下太过寂寞。 巧合的是,她刚养婉卿两年,她就诞下了一个儿子,正是因此,她认为婉卿是她的福星。 她更加好好抚养婉卿。 婉卿刚出月子没多久就被抱到她身边,她从一个小奶娃娃养大,养成亭亭玉立的大家千金,当真是当作亲生骨肉。 结果现在白发人送黑发人,她怎么能承受。 转而,她看向旁边站着的陶老夫人。 “你也配当个娘!自己的女儿成这副样子,你在那站着!你还是不是人。” 陶老夫人咬牙,陶婉卿在她身边拢共也没呆上两年,还是长大后才回来的,两人母女之情淡薄。 在她看来,陶婉卿犯了这样灭族的大罪,她还愿意来收尸,已经是一位慈母了! 陶老夫人想还嘴,陶太傅暗暗扶住陶老夫人的胳膊,稍稍捏了捏。 未出口的话被咽回去。 文老夫人又是一阵哭嚎,许久才平静下来。 “婉卿的尸骨我们文家要带走,别和我说陛下的口谕,陛下只让落叶归根,可没说必须葬在陶家。” “满京城贵眷,谁不知道婉卿是我在文府养大的?” “……”陶老夫人想驳斥,又被陶太傅捏了一下胳膊,她咬牙忍了。 “好。” 总归他们也不愿意陶婉卿回来,大逆不道之女,回来也是添污名。 文老夫人暗暗松一口气,向自己带来的人招手,他们立刻上前小心接过陶婉卿的尸体,放在那口柏木棺材里。 “走。”文老夫人拂袖而走,众人抬棺而起。 正当文老夫人要上轿时,转身冷眼看向陶老夫人等人。 “婉卿是被害死的,你们若还有点人性,就好好查查是谁,不要放过幕后之人。” “若是你们不尽心,被我知道了…那我恐怕要去御前因前尘旧事分辩几句。” 陶家人瞬时脸色都极差,眼睁睁看着文氏众人离开。 “母亲,必须要想个办法,让姨母闭嘴才好。” 回去的路上,陶太傅上马车与陶老夫人、陶夫人同坐,他的话很轻、很淡、很冷。 有可能暴露秘密的不稳定之人,应当及时处理。 第262章 细作 第262章 细作 陶老夫人听到陶太傅的话,面色一愣,眉头蹙起,略带犹豫和不赞同。 “成远,再怎么说,她是我的亲妹妹,亦是你的亲姨母。” “这么多年,无论怎么吵闹,她心中的苦,我还是知道的。” 她和文老夫人差两岁,从小就打打闹闹。 幼时平日里她们互相攀比,比衣服、比首饰、比父母更偏疼谁,可若有事情时,都是两姐妹一起合伙对外,从不曾被外人欺负。 她们是真有感情的,哪怕后来因为一些意外,两个人的关系僵下来,但到底是骨肉血亲。 陶太傅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 女人,还是心软了些。 总归,他现在才是陶家的家主。 马车寂寞无声的前行着,马车顶盖上停着一只昂首的乌鸦,两侧是陶太傅的儿子骑着马跟随,很远的后面是简陋的丧仪队。 日子一天天平静的过着。 半个月后,又到秦燊的万寿节。 前朝战火一直未歇,秦燊下令,今年万寿节三天,全国上下停止一切宴席、礼乐,为前线丧命士兵哀悼,同时,为前线战局祝祷。 后宫苏芙蕖在万寿节当日传召二品以上外命妇入宫,众人一起在宝华殿参拜佛祖,为前线祈福。 有人私下议论苏芙蕖越矩,竟敢叫所有二品以上的外命妇作陪她一个贵妃。 这话还没等传出多远,说话妇人的诰命就被秦燊派人当场下令撤去,还罚了妇人夫君三个月俸禄。 罚俸是小,丢脸是大。 众人大惊,她们人都在宝华殿,妇人之间一两句低语,宸贵妃本人都不见得能听见,竟然这么快就被陛下听去,还做了处罚。 陛下对后宫的掌控以及对宸贵妃的维护之情,竟至如此? 妇人吃惊,跪地向苏芙蕖求饶,称自己是一时鬼迷心窍,这才口出妄言,日后必定以宸贵妃娘娘马首是瞻,以还今日唐突之罪。 苏芙蕖神色很淡,看都没看妇人一眼,高举三柱清香上拜佛祖。 众外命妇纷纷跟随苏芙蕖的动作,该上香上香,该念经念经,面色更为恭敬。 没人再看一眼被御前太监遣走的妇人。 苏夫人站在外命妇行列里,看到站在自己面前背脊挺直、威仪不凡的女儿时,一直忧虑不安的心,终于渐渐落回实处。 雪儿已经长大,她凭着自己的能力,真的在宫中站稳了。 日后,不再是雪儿需要依附苏家,而是苏家,需要依附雪儿。 苏家第一任宠妃,正在茁壮成长。 苏夫人内心百感交集,既有荣耀又有心酸,更多的是对女儿的怜惜与心疼。 当苏夫人和苏芙蕖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时,眼眸里都是肉眼可见的喜意,那些不合时宜的担心与心事,都被深深的掩埋。 同时,原本失踪的苏修竹和本该远在边境打仗的秦昭霖,出现在御书房。 “儿臣/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安。”两人一起行礼,周全的礼仪动作比从前更添刚劲。 许久未见,苏修竹的变化不算大,毕竟曾经在边疆驻扎多年,本就历经过风霜。 变化最大的是太子秦昭霖。 从前秦昭霖的皮肤很白,有时甚至是病弱的苍白,哪怕面上再温润有礼,都像是一块没什么感情的冷玉。 加上经历苏芙蕖入宫之事,这块冷玉又染上阴鸷的寒气。 大半年的战场征伐,倒是让这块冷玉添了几分人气。 秦昭霖比从前晒黑了一些,眼眸里的坚韧更盛从前,那股阴森的冷,撤去许多。 秦燊看着太子的变化,竟觉得从前的自己确实太过娇惯太子。 送战场一趟,回来看起来正常多了。 可惜,这份改变来得太晚。 秦昭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觊觎他的女人,不该威胁他的女人,更不该仗着父子之情,反制他。 但是,现在的秦燊别无选择,前朝后宫之事众多,需要慢慢处理。 这个关头,绝不能废太子。 若是秦昭霖当真聪明,就该宠幸后院,为自己留下血脉。 他若真如先帝他们那般被害,来不及处理残局,没准还能让秦昭霖顺利登基。 毕竟,儿子是自己的,孙子也是自己的,总比皇位落到他人手上强,能拖一天,翻盘的机会就大一点。 至于芙蕖,他会封为皇后,日后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后,他会把所有的暗卫留给芙蕖。 秦昭霖若想坐稳皇位,就不能沾染芙蕖,芙蕖亦有选择拒绝的权力。 若是…秦昭霖当真违背人伦胆敢强夺,所有的皇城暗卫就是横在秦昭霖脖子上的一把利剑。 那时,孙子亦可当幼主。 芙蕖母族强势,可以护持幼主长大。 但同样…他会把他手上的军权分为三等,分别归于晋王等人,再抬曾经的张丞相等人为托孤大臣,以备反制苏家。 他们几方势力混杂在一起,彼此牵制,彼此平衡,足矣拖到幼主长成。 他信芙蕖,但不信苏太师,皇位的诱惑实在太大。 这是最差的结果,也是在当下局势中,秦昭霖还可能唯一继承皇位的路径。 若是他死前,秦昭霖还没有儿子,他是不可能把皇位传给秦昭霖的。 内忧外患,再加上一个没儿子体弱的帝王,指望谁来扶持? 秦昭霖是个男人,不是幼主,他不会轻易受人制衡和摆弄,届时万一大臣、皇亲国戚和君主之间斗的你死我活,江山迟早败光。 简单说,就是秦燊现在不相信秦昭霖能当一位合格的帝王,孙子是他为江山打的补丁。 若是秦昭霖不中用,太过分,可以扶持调教幼主,总不算皇位让给他人。 可是秦昭霖没孩子,那他就不会冒险让秦昭霖上位,让江山处于不稳定的飘渺状态。 说来说去,还是局势太不稳定,皇室也太缺孩子,选来选去,都没有合心意的。 若从宗室挑选,麻烦也很多。 每当秦燊想到这些事时,都觉得心烦。 他必须要趁着他还在,除掉那些毒瘤。 毒瘤一除,秦昭霖,甚至是秦晔或秦晞,或许都可以做一位守成之主。 “父皇,这大半年儿臣一直在前线调查萧国细作之事。” “幸而苏参将大力配合,现已确认,正如父皇所想,定文县子和清乐县男正是萧国潜藏在秦国多年的细作。” “当年江川粮草被劫一案,正是由他们主导。” 秦昭霖说着恭敬递上军报,由苏常德小心接过,双手奉给秦燊。 第263章 灭族 第263章 灭族 秦燊面色阴沉,眸色泛寒,打开军报,一目十行。 自从十一年前江川粮草案后,他就知道,秦国军队高官中有他国细作。 张监军是他名义上的亲人,通敌没有任何好处,嫌疑排除。 苏太师起初确有嫌疑,曾经中毒失踪过一段时间,下落不明,恐怕是通敌卖国。 可苏太师清醒后,先是带伤上战场,力挽狂澜,一扫被萧军五次重伤军队的阴霾,让秦军重振旗鼓。 而后多次与萧军鏖战,最后以八千精锐一举歼灭萧国亲王带的三万精兵,大挫萧国军心,换来长达十年的太平。 这份功绩,不可谓不大,太师之位,亦是名正言顺。 最后,苏太师又将自己昏迷前后发生之事,事无巨细与秦燊讲明,包括苏太师怀疑军中有细作,江家无辜等等之事。 苏太师的功绩,证明他的立场,而他的坦白,亦让秦燊放心。 那么怀疑的对象就只剩下两个,后来被调来支援的徐家和孙家。 徐家定文县子当时与苏太师竞争最为激烈,可却在苏太师失踪,生死不明之时,与萧国正面战争,三天,连打五场败仗。 可以说他,急功近利,贪功冒进作为遮掩。 但是,这不是单纯一句,没粮食,就能掩盖过去的,这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消耗兵力。 孙家作为徐家副将,频频指挥失误,被问责时狡辩说,他们是临时支援,缺乏与萧军对战经验,再加上士兵吃不上饭,人心涣散,这才屡屡打败仗… 那是一段混乱不堪的过去,答案就在谜题上。 但是当时秦燊刚登基五年,朝政不稳,兵力尚弱,加以边疆战事频发,他哪怕知道细作是谁,也不能贸然处置。 若是处理不好,狗急跳墙,细作直接拥兵起义,那秦国战局当真是岌岌可危。 所以,他哪怕知道江家是被人算计的,也不得不顺着幕后小人的意,惩治江家。 养寇自重以致于丢失粮草,害得大军惨败,被满门成年男丁抄斩,女子没入教坊司,这已经是很轻的惩罚了。 再查下去,徐、孙两家为求自保,精心为江家编织的通敌卖国罪随时扣上来。 而他当时又不能动徐、孙两家。 再追究下去,就是灭江家九族的大罪。 要怪,只能怪江川为人太过耿直,缺少智谋,身为苏太师的副将,竟然被徐家一指挥就去两个战地之间运送粮草了。 孙家也是副将,他对他们的原战地更加熟悉,他怎么不去? 一脚踩进坑里,再也出不来了。 那时,徐家和孙家是冲着灭秦国去的,先是打掉苏太师,再趁乱消耗秦国兵力,不断求援,只等消耗差不多,便能引萧军直接北上。 江川粮草丢失,就是他们给自己留的活路和叛国替死鬼。 后来果不其然发生意外,苏太师竟然没有死,还能力挽狂澜。 徐家和孙家见萧军北上无望,趁着苏太师打仗的间隙,把江家叛国之事死死捏在手里,做了全套。 秦燊为了不打草惊蛇,只能舍弃江家,让粮草案浮于表面。 而苏太师也是装作对江川失望至极,亲自检举江川之罪,蒙蔽徐孙两家。 不然,徐孙两家恐怕为求自保会提前说江家卖国,又或是拥兵起义,这两种哪个结果都是沉重的。 这么多年,秦燊还留着他们,为的就是给萧国传递假消息。 秦军已经发展迅猛,如日中天,光是新型武器就升级了两次,但传到萧国时,就是墨守成规的训练,搞一些奇怪的东西,全失败了。 他始终让秦国和萧国的兵力,显得不分伯仲。 直到他确定,他有八成的把握可以灭萧国时,他才让人悄悄透露给徐孙两家一点真东西。 果不其然,萧国坐不住了,想要拉拢金国联姻。 秦燊又借金国威胁嫁女之事,直接攻打萧国。 他派出与曾经那场战役几乎一模一样的原班人马后代,有三层含义。 其一,当然是为报当年之耻。 老人已经学精了,有过一次差点失手,便不会轻易暴露第二次,可是他们到底是萧国细作,必定会与后代交代,不要真的重创萧军,以免里外不是人。 年轻一辈不够沉稳,心里揣着鬼,动作就多了。 他要拿到实打实的证据,为江家翻案,惩治徐孙两家。 也为自己灭萧国,提供出师有名的旗帜。 其二,他要进一步确认,徐孙两家的势力脉络,与谁有勾结,谁还可能是萧国的细作。 其三,用徐孙两家这么多年积蓄的忠心兵马,去填万人坑打拉扯消耗战。 正如当年徐孙两家的做法,让徐孙两家就算反应过来想要起义投奔萧国,亦是没有人可用。 而这能引发所有连锁反应的线头,就在苏修竹身上。 他作为苏太师后裔,一入战场就先夺萧国一座城池,以功劳和身份来与曾经父亲副将的儿子刘铮夺权。 以致于后面的仗打的拉拉扯扯,各有损失。 而秦燊最初在御书房时便说过。 “功成,论功行赏,高官厚禄,爵位诰命,朕绝不会吝啬。” “功败…论罪处决,最轻的处罚是流放三千里。” 这让徐孙两家看到了踹下苏家、刘家重新登顶太师之位的希望。 他们百般设计,针对苏修竹和刘铮,搅乱一滩浑水,试图让苏太师加入战局。 苏修竹‘失踪’便是他们引诱苏太师的最佳计谋。 只要苏太师敢去边境,必将是有去无回。 徐孙两家和萧国的算盘是打的噼啪作响。 但这次,是秦燊瓮中捉鳖。 他拿到自己想拿的,让苏太师前往前线支援,带去的全都是未曾露过面的大杀器。 同时,秦昭霖和苏修竹暗中绑了徐孙两家的后人及亲信,往京城押送,准备审判。 其实秦燊想要除掉徐孙两家很容易,这么多年有千百种方法,攻打萧国也不必那么麻烦。 出师有名亦可寻他名。 但是,秦燊出自军营,发家亦在军中,他知道,一个忠心将士的清白是何等重要。 江川既然当年是因冤而死,那便要堂堂正正的翻案,还江家清白。 江家,毕竟还有活着的人,他们还有无数日日夜夜,不能活在屈辱中生生世世。 秦燊很快便看完军报,上面悉数罗列罪行和证据,全都是证据确凿。 他将军报随手扔在桌上。 “传朕旨意,徐、孙两家,灭九族。” 他的语气很轻,很随意,像是提一句无关紧要之事,但周身的寒气和杀意,蓬勃四起。 这是朝武年间,第一次灭九族,一灭就是两族。 定文县子徐家先祖是跟着秦家打天下的老部将,那时虽然不算实打实的近臣,但亦是心腹。 没成想四五代后,竟然会被萧国收买,通敌叛国。 而清乐县男孙家一直都是徐家的部下,算起来官场上也有两三代人。 这么多年,他们的亲眷不可谓不多。 秦燊年轻时有时在想,他们为什么要叛国,怎么就那么自信,自己全家老小的性命都能保得住? 还是说,他们在萧国亦有家眷,秦国这边的亲眷只是为了迷惑视线? 秦燊后来不想了,也不在意,总归杀人只是为了警醒和泄愤,只要主谋死了,其他亲眷是不是真的,又有什么要紧。 那些背叛背后的故事,他并不感兴趣,他一向只看结果。 若说苦衷,大到王侯将相,小到贩夫走卒,世人谁没苦衷? 苦难,从来不是作恶的挡箭牌和赦免令。 第264章 旧事 第264章 旧事 秦昭霖和苏修竹一起离开御书房,他感觉整个人都十分轻松。 这次边境之行,他成长很多。 一方面没有辜负父皇的期待,搜集了很多实证,也算是一次执政的锻炼,比从前为造功绩花团锦簇的‘过场戏’要强得多。 这让他觉得,他真切的活着,他有能力解决任何问题。 而不是一个只能仰赖父皇鼻息,在父皇羽翼下生长的羸弱太子——一只,只会纸上谈兵的笼中鸟。 另一方面,他兑现了与芙蕖的约定。 保护芙蕖二哥,同时,想尽一切办法为江家翻案。 在翻案的问题上,父皇倒是与芙蕖很有默契,可惜默契又怎样,还不是都成全了他? 父皇一辈子都不可能和芙蕖坦诚,事关朝政、军务更是如此。 所以,芙蕖想要插手前朝,能依赖的只有他。 只要芙蕖依赖他,他总有重新走入芙蕖心的机会。 “太子殿下,臣已经复命,家中还有家眷等候,就此拜别。” 刚出乾清宫不久,苏修竹就拱手和秦昭霖告别。 他们在战场上有来往,那是出于公务,怎么来往都无可厚非。 但是现在已经回京复完命,他无论出于苏太师儿子的身份,还是出于芙蕖二哥的身份,都不宜与太子过多来往,惹人猜想,平添烦恼。 秦昭霖眼中露出失望。 他还想着能与苏修竹交好… 但想起苏修竹顾念亲人,他不好强作阻拦。 “好。” “按照命令,苏参将只能在京中留半个月就要再赶往边境,现下好不容易与家人团聚,孤不便多做打扰。” “待你凯旋,孤再请你入府做客。” 秦昭霖唇边勾着温和的笑意,态度十分谦和礼遇。 苏修竹拱手拜的更深:“是,臣多谢太子殿下。” 秦昭霖颔首离开,直到身影完全消失,苏修竹才跟着引路太监离开皇宫。 御书房的秦燊听到苏常德回禀此事时,略微紧蹙的眉头松下来。 他最欣赏苏家的一点便是,从老到少都十分有眼力见。 太子贼心不死,他已经放弃管制了,随便吧。 总归,芙蕖的心和身体都是他的。 而他也有自信,不会再让秦昭霖沾到芙蕖一点边。 除此之外,他总不能拦着别人心里向往美好的事物吧? “此次调查反贼,苏修竹以身犯险是头功,金银赏赐翻倍,其他赏赐与他人一样论功行赏。” “是,奴才遵旨。”苏常德应下。 秦昭霖则是心情颇为愉悦回到东宫。 刚回东宫书房,陶明珠就哭丧着一张脸求见。 陶明珠不说话,眼里盈着泪水看秦昭霖。 秦昭霖皱眉不悦。 他心中再次后悔,当初的自己到底是喝了什么迷魂汤,为什么会舍下芙蕖娶她? 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愚笨的表妹。 “有事就说,孤还有军务。”秦昭霖不耐烦。 陶明珠试泪,含着哭腔道:“殿下!母后中毒死了。 ” “……”秦昭霖只觉脑子轰鸣一声,下意识猛地站起。 “你说什么?”秦昭霖声音暗哑至极。 陶明珠把自己知道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 她能知道许多细情,还是因为苏芙蕖那个小贱人让外命妇入宫礼佛参拜时,母亲身边的奴婢借送礼之由送信过来才知晓。 秦昭霖脸色黑沉,迈步便朝外走。 陶明珠跟上去:“殿下,你要去哪?” “……”秦昭霖看着陶明珠更为不耐烦,“孤去陶家看看母后。” 陶明珠道:“母后被埋在文家了。” 秦昭霖蹙眉更紧:“埋文家了?谁做的主,哪有这么埋的?” 陶明珠眼神闪烁,哑口无言。 秦昭霖懂了。 他脸色更加铁青。 不管怎样,陶皇后养了他十五年。 在一定程度上,陶皇后确实弥补了他心中缺少的那一丝母爱。 陶皇后就算在后宫犯下大错,有万般不是,但不该落得如此凄惨下场。 秦昭霖步履匆匆来到陶太傅府。 陶太傅府外平平无奇,一进府内,到处挂着白幡,空气中还有被风吹着胡乱飘散的纸钱。 门房去通报陶太傅时,秦昭霖已经走进太傅府。 走到正厅。 陶太傅一身素白孝衣,神情悲切瘫坐在太师椅上。 秦昭霖进正厅那一瞬间,陶太傅宛若看到天神下凡,愣愣的抬眸看向秦昭霖。 眼里先是不敢置信,旋即是巨大的悲痛。 他颤抖着起身踉跄上前,含着哭腔道:“老臣,拜见太子殿下!” “老臣没有护好妹妹,实在愧对太子殿下!” 话落的霎那,老泪纵横。 秦昭霖下意识扶住陶太傅的胳膊,陶太傅仍旧固执的跪地道:“老臣有罪。” 秦昭霖眉头深深,嗓音沉沉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陶太傅的眼泪越流越汹涌:“婉卿不知遭受谁的毒手,惨死佑国寺,老臣深感痛心。” “老臣本欲打算将婉卿接回,风光大葬,但是文老夫人以当年旧事相威胁,必须要带走婉卿的尸骨。” “老臣实在怕事情闹大,不利于太子殿下在陛下面前的声誉,这才没办法,只能让文老夫人把尸骨带走。” “老臣对不住太子殿下…” 陶太傅深深跪拜磕头,涕泗横流。 “什么当年的事?”秦昭霖胸口剧烈起伏问道。 陶太傅抬头看秦昭霖,眼里露出巨大的犹豫和纠结,最终深深叩首道: “事关十一年前的秦萧之战。” “江川运送粮草之事,是…是…”陶太傅眼睛狠狠一闭,“是老臣一念之差。” “嗡——” 秦昭霖脑子瞬间嗡鸣炸响。 第265章 自缚 第265章 自缚 “你竟敢叛国?”秦昭霖脸色苍白,身形微不可察的摇晃一瞬,转而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挤出这句话,嘶哑至极。 “孤是太子!名正言顺的大秦继承人,你竟敢叛国!” 秦昭霖怒极猛地一脚踹到陶太傅身上,陶太傅震惊呆楞着被踹倒在地。 旋即,陶太傅反应过来,连忙直起身子跪起,惊慌失措道:“老臣没有!” “殿下!正如您所说,您是大秦继承人,老臣万万不敢叛国啊,叛国与老臣又有何益!” 秦昭霖听到没有叛国,震荡不已的心立刻重新找到支点,他死死地盯着陶太傅。 “你到底做了什么!现在已经查出定文县子和清乐县男是萧国细作,一手策划江川粮草案,父皇判灭九族!你若有半分隐瞒,动辄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陶太傅听到这话,脸色苍白至极,险些翻白眼晕死过去,挣扎着大喘气稍许才缓过来。 他激动的颤抖起身,死死的抓住秦昭霖的胳膊,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失声一个字没说出来。 秦昭霖眼神冷厉,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清晰入耳,说道:“你若胆敢说半句假话,孤必定立刻呈报父皇。” “孤是太子,绝不能容忍细作叛国之事与你等同流合污!” 陶太傅眼泪流出泪水,将一切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十一年前,苏太师和定文县子竞争太师之位非常激烈,两人各守一方,共抗萧国。 陶太傅那时和苏太师非常不对付,两人时常政见不合,吵的昏天暗地。 那时,陶太傅一念之差,自私作祟,主动与定文县子联络,意图与定文县子合作,挤掉苏太师。 只要定文县子能在前线让苏太师犯错,陶太傅必定在前朝联合大臣参奏苏太师,让苏太师与太师之位无缘。 战争激烈时,苏太师中毒下落不明,定文县子临危受命被调往更为激烈的苏太师战区支援。 苏太师战区粮草不够,地方能调的粮食都调没了,从远地区调粮时间太长、风险太大,定文县子命江川去定文县子曾经的战区调粮,江川便去了。 结果粮草在江川手里全被山匪劫走,造成前线八万大军断食三天,连打五场败仗,损失惨重。 定文县子第一时间没有将此事上报给皇帝,反而暗中传信给陶太傅,一起压着这件事。 他们等待苏太师的下落,若是苏太师中毒死了,那便参奏江川等苏太师余党办事不力,论罪处罚。 若是苏太师侥幸活着,定文县子便将处决上报权交给苏太师。 名义上是,大家同朝为官,彼此行个方便,江川是苏太师的妹夫,定文县子不上报,属于卖苏太师一个人情,也是维护自己五次打败仗的罪责,属于双赢。 实际是他们就等着苏太师维护江川,他们好借江川之事把苏太师拉下马。 打败仗的人固然有罪,但罪魁祸首丢粮食和包庇丢粮食的人才更有罪。 结果苏太师选择大义灭亲,后来之事所有人都知道。 拉苏太师下马失败,定文县子以合作之事威胁陶太傅在前朝联合大臣,参奏江川办事不力造成严重后果,减轻他打败仗的罪责。 将败仗的主要原因归于,粮草丢失,大军缺粮,无力争斗,这才失败,而非是定文县子指挥不力。 陶太傅只好暗中授命御史大夫文知陵等人联合上奏参江川,应当满门抄斩,以死谢罪,淡化定文县子打五次败仗之事,转移重点。 御史大夫文知陵便是文老太太的夫君。 “臣确实工于心计,自私自利,想要勾结党羽,挤掉苏太师,这才作茧自缚反而被定文县子威胁,不得已牵头参奏江川。” “但是这罪不至抄家灭族吧?江川丢粮草是事实,臣等只不过是多帮定文县子说了几句话而已。” “臣真的不知定文县子和清乐县男是细作之事,臣若知道,当真是万万不敢与他们有半点牵扯。” 秦昭霖黑着脸听完来龙去脉,问道:“你从前怎么不与孤坦白此事,今日为何突然说起?难道只是因为文老夫人威胁?” 陶太傅涕泗横流继续道:“当年许多事没有明说,但臣心中自有猜测,江川押送粮草怎么丢的那么巧,八成是定文县子自导自演,装作山匪,抢夺江川的粮草。” “军务与臣相离甚远,臣为求自保,只装不知,可是这么多年,此事时常折磨臣,日夜难安,唯恐暴露,连累陶家。” “臣在定文县子和清乐县男处都有眼线,今日一早听说他们两家被军营的人悄悄围了,主事的竟然是太子殿下和苏参将身边的小官。” “臣料想苏参将和太子一定都已回京。” “这么多年他们两家一直式微,也没有再带兵打过仗,臣思来想去,能让军营的人直接围府,想来只有当年江川粮草案一事暴露了。” “今日就算太子殿下不来找臣,臣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入宫,找太子殿下禀明此事。” “当年种种,臣实在是愧对先祖,愧对陛下,更愧对太子殿下,但臣实在不知定文县子和清乐县男是萧国细作啊!” 秦昭霖早已经瘫坐在太师椅上,听着陶太傅百般解释和忏悔,第一次这么清晰而直观的感受到,官场争斗、互相攻讦是多么血腥和丑陋之事。 偏偏,陶太傅运道还这么不好!勾结党羽、结党营私,选择的对象竟然是他国细作,难不成是天要亡陶家? 秦昭霖几乎不用费力就接受了陶太傅的说辞,因为他根本不相信陶太傅会叛国、能叛国、敢叛国。 陶太傅守着他,便是守着日后无数荣华富贵,何必要叛国呢?根本说不通。 但是,陶太傅在此事上的罪责,同样不小。 秦昭霖简直不知道说陶太傅什么好。 “作茧自缚。” “你犯如此大罪,难道还指望孤能包庇你么?”秦昭霖功成的喜悦已经彻底消失,内心只剩下一片荒芜。 陶太傅久久地看着秦昭霖,眼里有眷恋、不舍、后悔与惭愧,最后他狠狠抹了一把眼泪,深深对秦昭霖叩首。 “殿下年幼丧母,多年来走到如今实属不易,说一句僭越的话,老臣身为舅舅,万感怜惜,时常痛恨自己,不能为殿下带来更多助益。” “老臣曾经不说是不想让殿下跟着殚精竭虑,影响身体健康。” “现在老臣将一切说出,只希望殿下能早日想好办法,保全自己,而非袒护老臣。 老臣所做一切,皆是出自老臣私心,如今事发,属于罪有应得,殿下千万不要怜惜老臣而自涉险境。” “……” 正厅内陷入久久的沉默。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吵闹,一个小厮惊慌失措跑进来禀告:“大人,门外来了一群士兵,把咱们府围了!” 第266章 无力 第266章 无力 陶太傅听到这话,浑身瘫软在地。 秦昭霖则是深深闭眼,压下胸膛中的万般情绪。 这时,一个领头将士走来,对秦昭霖拱手道: “臣奉陛下口谕,暂时封锁陶府,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臣不知太子殿下在此,多有得罪,请殿下体谅。” 秦昭霖扶着八仙桌起身:“无事,你不过是正常办差。” 将领颔首道:“多谢殿下体恤,殿下若无事还请现在离开太傅府。” 秦昭霖深深地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陶太傅,转身拂袖而去。 “请陶太傅随我等入宫,陛下传召。” 领头将领对陶太傅说着,一摆手,两个士兵上前把陶太傅从地上架起,强势带入宫中御前。 与此同时。 苏芙蕖在凤仪宫窗边榻上坐着,神色严肃,认真听着毛毛和团团说话。 团团把太傅府发生的事情与苏芙蕖说了一遍。 毛毛则是讲了定文县子和清乐县男府中之事,徐孙两家对于设计江川粮草案大呼冤枉。 眼见抵赖不得,便称是受到陶太傅的指使。 无论徐孙两家如何与陶太傅狗咬狗,勾结党羽、结党营私罪是躲不掉的。 现在徐孙两家是萧国细作之事,也证据确凿。 但是苏芙蕖始终放心不下。 通敌叛国是大罪,徐孙两家不会轻易认下,她担心徐孙两家最终还是会把这个锅扔到江川身上,亦是扔到父亲身上。 当年不管怎么说,有没有苦衷,又到底是不是中计,江川运送粮草不利是事实,所有徐孙两家捏造的通敌叛国证据,指向江川,也是事实。 父亲当年表面上早就投诚秦燊,与秦燊坦白一切,可那些言论到底只是父亲的一面之词,能支撑父亲说话可信度的原因,是那些实实在在的功绩,以及秦燊本身的疑心。 这次,秦燊命二哥苏修竹前往前线以身做饵收集徐孙两家罪证,二哥能搜集罪证的前提是,苏家绝对干净,秦燊也相信苏家绝对干净。 一旦徐孙两家有后手,攀污苏家,那苏家这次搜集的所有证据,都可以变成‘伪证’。 她也不知道当年秦燊这个心机深沉的帝王,有没有真的相信苏家,有没有暗中与徐孙两家通过信。 万一秦燊这次故意做局,也有试探苏家之意,让苏家和徐孙两家互斗、互查,这次的胜败也很难说。 这也是她之所以强拉秦昭霖加入战局的原因,便是要让所有的一切,发生在秦昭霖眼下,由秦昭霖这个第三方做搜集证据的主帅,才更稳妥。 秦昭霖是个变数,可苏芙蕖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苏家被拉下水,轻则是包庇纵容之罪,重则是通敌叛国罪,很难再翻盘。 其实说到底,当年的事情早就是一笔烂账,查不通、理不顺,当年就错综复杂,难不成十年过去了,现在就会更清晰么? 现在有现在的证据。 这次的危机,更多在于,秦燊的心意。 “雪儿,你怎么这么担心,这次的事情不是已经很明显了么?他们还能怎么做。”毛毛疑惑不解地看着苏芙蕖。 这次的事情已经超乎毛毛和团团能接受和理解的范围,它们跟着喜鹊圆圆和乌鸦鸦姐学了很多,人类比鸟的竞争要复杂很多,但本质不变,都是为了生存,或者说,更好的生存。 只是有时会…用人类的话形容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苏芙蕖轻轻摸了摸毛毛的羽毛,像是解答又像是自言自语: “江家满门抄斩有两大罪行,其一,办事不力粮草被劫,以致于战争失败损失惨重,其二,养寇自重。” 问题就出在养寇自重上,其实根本没有寇,江川也从未与土匪山贼勾结过。 这个罪名之所以出现,是因为江川被定文县子命令运送粮草,携带的士兵,竟然都是萧军,而来‘劫’粮草的,是秦军。 定文县子用萧军的嘴,‘意外’透露给定文县子原战区现主帅丰家,说:“咱们萧军不用怕没粮食,江大人说了,很快就能把秦军的粮食送来。” 丰家因此长了个心眼,在与江川交接粮食后,命秦军伪装山匪,假意夺粮,想看看江川带的士兵到底是秦国人还是萧国人。 萧国从上到下所有将士全都要在后背纹上“萧”字,以便在战场上能辨认尸体,带归家乡。 这一假意夺粮,拉扯之间,当真看到士兵背后的萧字。 这一下,两边彻底打红眼,这时江川已经明白一切,但是无力回天。 他可能到死都没想到,定文县子这个一直抗击萧军的将军,竟然是萧军的细作,竟然能把萧军混做秦军,让他带着去运送粮食。 但这一切本就是定文县子的设计,丰家所派秦军数量还是太少,根本打不过早有埋伏的萧军,只能眼睁睁看着粮草被劫走,秦军皆被屠戮,只活了一个百口莫辩的江川来顶雷。 江川无处容身,只能私自去寻找‘不见踪迹’的父亲苏太师。 苏太师根本没有失踪,只是在战争中中毒后一直昏迷,江川和刘铮的父亲刘副将,为了保护苏太师,免得被萧军和细作补刀,这才偷偷趁乱把苏太师藏起来治疗。 三天后,苏太师终于醒来,听到江川的话只觉得五雷轰顶。 他秘密联系刘副将,知晓前线五次战争失败,短短三天,折损近两万大军,他便知道原战区暂且不能回去,不然恐怕他刚到附近就会被定文县子知道,斩草除根。 苏太师只能冒险去找丰主帅,两人都是武学世家,曾在一起学过武,算是同门,他将一切始末和盘托出,希望丰家能帮他,给他调军打回去,也是给江川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丰主帅相信苏太师,但是不再相信江川,提出要求,借兵给苏太师可以,江川必须扣留。 苏太师只能带着从丰主帅战区借的兵马打回去,回到自己的原战区,众人看到他回来,自然群龙有首,而指挥屡屡失败的定文县子被架空。 苏太师渐渐拿回主动权,他只能在战场上拼命刷功绩来证明他们的清白,当言语无力时,只能用行动证明自己的真心。 第267章 江山 第267章 江山 最终,丰家愿意看在苏太师的功绩上,勉强‘相信’江川不是叛徒,退一万步,他只能做到,不说江川是带着萧军来领粮草之事。 丰主帅对苏太师说:“我不说江川带着萧军领粮草,不是我相信江川不是叛徒,而是我看在你的功绩上,相信你不是叛徒。 江川若是被定上通敌叛国罪,九族皆灭,你与他是姻亲,哪怕再功过相抵,最轻最轻的处罚,你全家也要被判流放两千里。 他是你亲妹夫我知道,但是有的朝代亲儿子叛国的都有,很多难听的话我不想说,丢粮草是事实,哪怕他是真蠢,也要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咱们算师出同门,也算是一起长大,我奉劝你,头脑清醒点,早日回京和陛下坦白,陛下会有定论。 你这事要弄不好,一念之差,通敌叛国的就是你们苏家。” “……” “毕竟,你怀疑徐孙两家是细作,你没有半点实际证据。 可徐孙两家手握江川丢失粮草的证据,他们若想让萧军配合,攀咬江川,说出与江川一起领粮草之事…后果你知道。 若是闹到陛下面前,陛下问我,我只能实话实说。” “……” 前有狼后有虎,江家是无论如何都保不住。 苏太师把这些事情都和江川说明。 江川不甘心地问:“运送粮草那日,秦军都被萧军所杀,丰主帅怎知我带的是萧军?我为什么不能是带着秦军,被萧军所劫?” 苏太师无奈道:“萧军和秦军尸体是丰主帅及其亲信亲自收敛,他与你交接粮草时,自然见过你身后带的人。 你带的到底是秦军还是萧军,这事能瞒得住别人,瞒不住丰主帅,而他明白的和我说了,若是闹到陛下面前,他必定会实话实说。” 江川听后久久沉默,凄然一笑: “其实这个下场,早在我看到‘秦军’衣服被撕碎,后背纹着萧字时,就已经有所准备。” “只是我总是不甘心,毕竟我父母都在堂,文疏和岳晴又还那么小,霜凝嫁给我多年更是没有一点错处…” 说到最后,江川已经是泣不成声。 苏太师亦是无能为力,只能红着眼哽咽承诺:“你相信我,我迟早有一天会给你们江家翻案。” 江川摇头:“不必了,此事剪不断理还乱,陛下多疑,恐怕不会信我,你若翻案被徐孙那两个无耻小人抓住把柄,估计不能善了。” “你别管了,无论是为你报仇,还是为大秦无辜死去那么多将士报仇,我都不能让徐孙两家逍遥法外。” “待我回京禀告陛下,等陛下圣裁。” 苏太师坚定的说着,又停顿,看着江川的眼里又染上愧疚和无奈。 “只是,此事要冤枉你了,粮食被盗必须有个说法,不能说是萧军,只能说是土匪。 以此麻痹徐孙两家,让徐孙两家以为秦军都死了,没人知道那些是萧军,他们还没暴露,让他们以为,这事在你丢失粮草上就终结了。” 江川问:“那萧军的尸体呢?徐孙两家没看到尸体,不会猜丰主帅知道了么?” 苏太师答:“丰主帅早把那伪装成野兽拖食的痕迹了。” 江川愣了半天,无奈苦笑:“丰主帅倒是也没他说的那么不相信我。” 能做此举,必是怀疑后面还有人,为钓大鱼,才会伪装不知情。 苏太师无言。 江川已经死心,故作洒脱道:“随便吧,事已至此,什么罪名都无所谓了,总之,都比通敌叛国轻。” “只要别灭九族,若能保住我孩子和凝霜的性命,那我就没有遗憾了。” “要怪,只能怪我太蠢,轻易就相信了徐贼。” 江川说着说着,终究是没忍住情绪,开始使劲捶自己的头。 “我他娘的怎么就那么笨呢。” 苏太师扪心自问,如果他处在江川的位置上,能不能做的比江川更好? 他不知道。 君命不可违,战场上将命同样不可违,有几个人会拒绝顶头上司的命令呢?在诡谲莫测的战局中,有些坑踩了,一辈子都爬不出来。 事后。 苏太师将一切禀告给秦燊,隐瞒了江川带着萧军去领粮草之事,只说是江川被土匪劫了。 不是他不想说,实在是陛下多疑,连丰主帅都不信江川,陛下会信么? 万一说了,他不能保证陛下会不会直接判江川通敌。 秦燊抬眸,淡淡地看着苏太师,问:“交战地界,哪个土匪敢劫朕的粮?” 苏太师被秦燊盯得发毛,哑口无言,只能硬着头皮道:“江川,一时贪心,养寇自重被土匪反噬了。” 最后,江川被严办,江川一族男丁年满十四皆问斩,女眷没入教坊司为奴。 这事就算了结,直到今日。 苏芙蕖一直担心的,就是这个养寇自重,父亲的隐瞒…会不会在今天再次覆水难收。 万一徐孙两家眼见求生无望,破罐子破摔,又要继续钉死江川的通敌叛国罪,让父亲变成同犯,那以陛下的疑心,真的能相信苏家吗? 或者说,陛下会不会借机除掉苏家,收回兵权?毕竟,陛下手里也有军团和可用人手。 这次是苏家真正的危机,从十一年前就开始了,直到今日,还未解决。 苏芙蕖若早点知道当年细情,估计会选择早点要一个孩子做保命符,虽说这个手段有些无耻,但…到底还有护持苏家的一线生机。 孩子她现在没有,自从开始打仗,她知道一切后便一直在寻求破局之法。 直到,陶太傅贼心不死,还想让定文县子他们谋害二哥,除掉父亲。 那一句定文县子所说:“我们做将军的,若能上战场,必定报仇雪恨、一雪前耻。” 陶太傅他们的默契里,这句话也许代表的是,继续搞苏家,拿回属于我们的荣耀。 但是在苏芙蕖听来,这句话,不仅代表搞垮苏家,更代表…他们设计苏家叛国的心要卷土重来。 秦昭霖的加入,至少能证明苏家在本次战局中的清白,至少能坐实徐孙两家叛国的罪名,还至少…可以拉掉陶太傅。 苏芙蕖不怕秦昭霖会维护陶太傅,反水说他的调查结果有问题。 因为她太过了解一起长大的秦昭霖,自私,是他的本色。 通敌叛国不是小事,秦昭霖本就失去圣心,他绝不可能维护陶家,只会上演一出,大义灭亲的好戏。 同样,秦昭霖很快也会明白这一切,她与秦昭霖之间,彻底不死不休。 …… 夜。 在定文县子百般哀求下,秦燊见了他一面。 果不其然,定文县子对苏太师和江川旧事疯狂攀咬,直言自己才是那个可怜的替死鬼。 他求秦燊去问问曾经的丰主帅,江川是不是和萧军一起领的粮食。 他当年顾念与苏太师的同袍之情没有揭发苏太师,没想到苏太师如今反咬一口云云。 秦燊只说了一句话,定文县子便面白如纸。 他说:“丰朗,是朕的人。” 原来,当年的一切,秦燊早就知晓。 “陛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您这样相信苏家,你绝对会后悔的!我才是真正的忠臣。” 秦燊不屑冷笑,转身离开。 他信苏家么? 他谁都不信。 苏太师现在能活着,应该感谢当年的他自己,没有选择对他隐瞒太多,并且苏太师足够出色,打了很多胜仗,重创了萧国。 不然,在当年苏太师就已经死了。 当初,他若信江川,江川就不会被处死。 现在,他若信徐孙两家,徐孙两家就不会有今天。 未来,若苏太师敢与萧家对战时打一场败仗,那就是苏家的死期。 他的忍耐有限度,信任更有限度,所有参与此事之人,注定会被他终身怀疑、测试、监控。 谁敢有一点不对,谁就要去死。 人心隔肚皮,他永远不会拿江山玩笑。 第268章 下旨 第268章 下旨 前朝和后宫都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所有事情都如同往常一样稳步进行 没有一个人问,太子等人为何会回来,定文县子等人去了哪里,陶太傅又为何连朝都不上了… 所有的一切都安静无比。 时隔三天,秦昭霖走向御书房,最终还是请求父皇,为陶家争取一个‘宽大’处理。 陶家毕竟是他的母族,抛去所谓亲缘恩情,就算是利益捆绑,他身为太子,不能有一个通敌的母族。 “所有的证据是你呈报给朕的,朕相信你的清白,现在,你应该保持沉默。”秦燊把刚看完的军报放回抽屉里,抬眸平静地看着秦昭霖。 秦昭霖被秦燊的话说的心头一噎,旋即就是无比的荒凉。 他这次,倒是真的当了一把大义灭亲、刚正不阿的君子。 “父皇,儿臣身为太子,懂得明哲保身,可是儿臣身为子女,不得不为陶氏求情。” “陶太傅勾结党羽、结党营私之罪,儿臣没有半点异议,唯有通敌之事,儿臣绝不相信。” 秦燊静静地看着秦昭霖,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倏地笑了。 “全天下,只有你敢为涉及通敌大案的嫌犯求情,你仰仗的是什么?” “或者说,你凭什么这么自信?” 秦昭霖,这么自信的僭越,这么自信的胁迫后妃,又这么自信的为嫌犯开脱,仰仗的是什么呢? 答案不言而喻。 秦燊给予秦昭霖的父爱,太多了,已经远超君父能给的标准范围。 秦昭霖脸色骤然灰败,像是一只斗败的公鸡,他深深磕头:“儿臣有罪,不该仗着父皇疼爱,肆意妄为。”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些伦理纲常和跨不过的权势,宛若一座大山,永远压在秦昭霖的身上。 他每次试图撬动这座大山,都会被无情驳斥。 可是从前并不是这样的,从前父皇非常宠爱他、看重他,他是全天下名正言顺的太子,是所有人都承认的偏爱。 若是从前,他做这些事情,会被父皇欣赏。 他的僭越是勇敢,他的开脱是孝心,甚至,他的不服输、不认罪、不认罚,都是一种风骨。 现在呢?他做是错,不做是错,做不做都是错。 根本原因在于,父皇的心,早偏了。 “儿臣所做一切,不过是想让父皇像原来那样疼爱儿臣。” “儿臣从未失去过父皇的疼爱和包容,越是想要抓住,越是想要证明自己如从前那般特殊,越是被父皇厌弃。” “儿臣想知道,这一切改变的原因是什么?” 秦昭霖第一次把话说的这样直白,他直起身抬眸看着秦燊,眼里是执拗不解的光。 明明曾经的父皇说过,他可以无条件的信任父皇,无条件的向父皇提出任何要求,甚至是无条件的做任何自己想做之事。 父皇,永远会为自己护航。 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他不平衡、不甘心、更不接受。 秦燊眸色晦暗,深深地看着秦昭霖,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的反问一句: “是不是只有朕把宸贵妃让给你,顺便再把皇位传给你,你才会觉得朕没变?” “……” 秦昭霖听出了父皇的不悦和淡淡的,从前从未有过的不耐与厌烦。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臣服,父皇是天子,拥有绝对的权威,而他应该蛰伏。 可他的情感一直在叫嚣。 芙蕖本就是他的,若不是父皇执意不肯放手,芙蕖早就应该是他的。 至于天子之位…难道不该属于他这个太子吗?他是太子,若是没有理所应当继承皇位的资格,那他还是什么太子? 最可怕的不是从未得到,而是得到后又失去。 父子之间陷入诡异的沉默中。 “你回去吧,陶家之事,朕自有安排。”秦燊直接下逐客令。 秦昭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告辞离开。 他走在长长的、寂寥的宫道上,身边唯有太监长鹤。 “长鹤,你说这世上,难道就没有永恒的情感么?” 长鹤的头低的很深,嗫嚅着回答:“殿下,奴才不知,但是陛下爱重太子之心,世人皆知。” “殿下万事还是不要太强求为好,有时越是强求,越是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不如一切顺其自然,关注自身,没准慢慢就好起来了。” 这一年多发生的事情,在长鹤看来,太子和疯了没两样。 身为臣子,竟然敢和皇帝抢人,多次给皇帝上眼药,皇帝没杀人已经是很客气了,还在这欲求不满。 长鹤现在已经信佛了,闲着没事求佛问卜,就是他最大的支柱。 可惜,问卜也没人能给他一个准确的答案。 秦昭霖偏过头,深深的看着长鹤,问道:“你认为,什么是顺其自然,什么是关注自身?” 长鹤无言,憋了半天,才说:“奴才认为,做好自己眼下该做的事情,不去焦虑强求还没发生的事情就是顺其自然,就是关注自身。” “那孤该做什么?” “…完成陛下的每一次嘱托,办好差事,早日有个孩子,就是殿下应当做的本职之事。”长鹤是硬着头皮说的。 其实这话不该他一个奴才说,但是太子对他一直仁和,乃是一位好主子,主子既然有所疑惑,向他开口,他就不该隐瞒,这是他为奴的忠心。 秦昭霖没说话。 他又何尝不知长鹤说的是对的,问题是他根本控制不住心中时不时升起的不甘与失控。 有个孩子,他又何尝不知有个孩子,一切都会更稳固一些,可是,他若真这样做了,他与芙蕖就彻底没可能了。 哪怕,他知道,现在的芙蕖对他毫不留情,只有利用,他也会控制不住想要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修复可能。 这,也许就是贱吧。 他的固执是想证明,其实他没变,他对芙蕖的感情没变,他对父皇的崇敬也没变,有时爱与恨之间的界限,并不清晰。 只要芙蕖和父皇有一个人愿意回头,他始终都在原地。 如果他真的与其他女人圆房生子,真的谋害父皇,真的做曾经不会做的事情,那对现在的他来说,才是真正的崩塌。 这代表,他承认,所有的一切,覆水难收。 针对定文县子和清乐县男等人的旨意很快由翰林院拟完旨,正式下发,大体含义如下: 徐孙两家通敌叛国,灭九族。 陶太傅交结朋党、结党营私,念其父辈功勋,抄没家产,夺爵贬为庶人,其两族亲属,皆罢官,遣归原籍。 江川粮草养寇案,江川虽有重大过错,然亦是徐孙两家有意陷害,免其家眷及后代之罪,不必为奴,可重新参与科考入仕。 一石激起千层浪,前朝私下震荡不已,但面上一个比一个乖觉。 圣旨下达当天,苏芙蕖又来到冷宫。 这次,她进去的畅通无阻。 江岳晴比之前瘦了很多,她静静地枯坐在窗边一张破凳上,透过破烂的窗子,看着外面若隐若现的明媚阳光出神。 第269章 卸磨 第269章 卸磨 苏芙蕖站在入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江岳晴。 “江家亲眷和后代已经免罪,我向陛下求了恩典,放你出宫,你现在就可以离开皇宫。” 苏芙蕖话落,江岳晴的身体紧绷一瞬又恢复如常,她仍旧透着破烂的窗子看着外面。 “你不会以为,你这样做,我就会感谢你吧?”江岳晴的声音很淡。 苏芙蕖看着她,听着像刺似的话没有反应,只道:“你出宫后,会有苏家人来接你,把你暂时安顿在京城庄子上。” “你哥哥当年流放边疆,后又参军,现在在打萧国,等战事平稳会来京城找你。” 江岳晴眼眸流转看向苏芙蕖,唇角勾起一丝冷笑:“你不会以为你是个大善人吧?” “用不用我跪下来感激涕零的谢谢你啊。” 苏芙蕖深深地看了江岳晴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 血缘关系现在已经是她们之间唯一的纽带,曾经的旧情,或许早就已经被时间和现实裹挟流逝,又或许是,不适合再拿出来见人。 江岳晴看着苏芙蕖离开的背影,眼里渐渐浮出水雾,凝聚、落下,又被她飞快擦掉。 当年那些事,她知道的不多,但是,她总归还是知道一些的。 她恨苏家,恨苏家为什么不肯包庇一下自己的亲妹妹一家,恨苏家,为什么非要做那个大义灭亲的人。 理智上,江岳晴理解苏家。 可是情感上,江岳晴快恨死苏家了。 大家明明是骨肉至亲,为什么要对彼此痛下杀手,无论什么原因,这把刀,都不该由最亲的人捅下。 那种背叛和失落感,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时隔十一年,可是江岳晴依然记得江家被抄家问斩那一日。 她亲眼看着曾经宠爱自己的祖父、父亲、叔叔、堂哥,全都死在她面前,血溅在身上、脸上,原来是热的,热的发烫。 刚进教坊司为奴,祖母、母亲、婶婶,也全都自尽。 那时她五岁,对于生死的概念都很模糊。 她哭着求祖母、母亲和婶婶不要死,不要再丢下她一个人,如果非要死,那就带着她一起死。 没有一个人听她的话,她们既不想活,又不想让她死… 那些记忆实在是太痛苦,乃至于现在的江岳晴仍旧不愿意回忆。 母亲等人死后没多久,陶家,找到了她,把她暗中运送到地方教坊司,为她重新起名,叫做江越柔。 他们说要保护她,让她等着能和哥哥团聚。 幼时的她,根本分不清真话还是假话,经受到巨大的情感冲击后,本能的想要抓住一切救命稻草。 她太需要亲人,太需要亲人的陪伴,太需要一个,让她感觉安全的环境。 后来,她真正的痛苦开始了,那是一场从心灵到身体上的巨大驯服和冲击与折磨。 支撑她熬过来的,就是与哥哥团聚的希望和对苏家的仇恨,以及童年那些越来越淡的甜蜜回忆。 又过几年,她在地方教坊司听说,京城苏家好像在找什么人,一直没有找到。 不等她反应过来,她再次被陶家转移地点。 江岳晴被陶家二次转移时,她隐约察觉到,苏家是在找她,或许是想救她,或许是想关照她,又或许是…想对她斩草除根。 陶家说是斩草除根。 苏家到底找到她要做什么,她其实根本不在意了,因为她不想被苏家保护。 她要报仇,她要恨苏家,她不要接受苏家任何一点好。 她要让仇人一辈子都活在愧疚里得不到原谅,得不到心灵上的安慰。 并且,她要在关键时刻也给苏家一刀,让他们知道被最亲的人伤害是什么滋味。 江岳晴开始主动适应教坊司的生活,在她的顺从下,教坊司的日子仿佛没有那么痛苦了,又仿佛更加痛苦。 直到她入宫,看到了久违的仇人,苏芙蕖。 苏芙蕖还是如同记忆般耀眼,而自己则如同阴沟里的蛆虫,丑陋不堪。 她疯狂的忌恨,忌恨的想要当场杀人,甚至想问问苏芙蕖,用亲人换来的太平,到底舒不舒服。 江岳晴觉得,自己大概早就疯了。 理智牵绊着她,痛苦又如影随形。 后来,江岳晴故意在和秦燊的纠缠中提起苏芙蕖。 如果,她不提起苏芙蕖,她大概真的能爬上帝王的床。 可是那一刻,江岳晴犹豫了。 这真的是她想要的么? 她又为什么非要在数百种香料里,选择荷花香呢? 为什么秦燊问她证据时,她迟迟没有拿出来呢? 江岳晴不想承认那份潜藏在骨子里,深深掩埋的爱,那会让她更加痛苦。 她和苏家是仇人,只是仇人。 如果要聊天,那就只有仇恨。 永别,再也别见了。 …… 与此同时,张太后前去御书房见秦燊。 现在陶家已倒,心腹大患已除,她紧接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卸磨杀驴,除掉苏芙蕖。 她可没有好耐心戏耍对手,毕竟,过度的自信就是自负,她给对手成长的机会,就是催化自己的死亡。 “皇帝,此女心机深沉,不仅假孕争宠,陷害陶皇后,还两头押宝,冒犯天家威严,实乃不忠不洁之女,不堪为妃。” “哀家念在苏太师在前线打仗的功劳和辛苦,不忍对此女施以极刑,但此女若不重罚重判,宫规威严便形同虚设。” 张太后说话的间隙,秦燊已经看完苏芙蕖亲手撰写的那封认罪书。 他面色沉静如水,分不清喜怒,将认罪书放在桌上。 “哀家知道皇帝要维稳前朝,那便由哀家和张家来做这个恶人,检举处罚此女,鸩酒赐死。” 第270章 假孕 第270章 假孕 秦燊抬眸看向张太后,语气平平。 “母后既然早知宸贵妃的罪行,为何不早日与朕检举?” 张太后长叹口气:“哀家最初是想直接与皇帝检举,但是一直碍于秦萧战局不明,这才一拖再拖。” “眼下前线战局一片明朗,而太子又已经归朝,哀家怕再不与皇帝说明此事,此妖女再攀附太子,引得皇室大乱,届时后悔也来不及。” 秦燊眼眸中的不悦一闪而过,又问:“宸贵妃既然敢犯如此大罪,母后又是如何得知,如何能让她亲笔写下认罪书呢?” 张太后面上的尴尬一闪而过,略微迟疑说道:“不瞒皇帝,宸贵妃入宫,废皇后与哀家曾说过许多宸贵妃的不好,说她蛊惑你与太子父子不睦…” 话还没说完,秦燊的脸色就沉下来,张太后只能直接道:“哀家收买了宸贵妃身边的贴身宫女,陈肃宁。” “此事皆是陈肃宁所说。” 张太后把苏芙蕖来求她命人在战场上搜寻苏修竹之事说了。 她这部分说的都是实话,只隐瞒了自己与苏芙蕖合谋除掉陶家之事。 秦燊颔首,对苏常德道:“传宸贵妃。”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应下刚要走,张太后叫住,“且慢。” 苏常德停下,不解地看着张太后。 秦燊轻轻转玉扳指,同样看着张太后。 张太后心中不快的同时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皇帝的反应,实在是太平淡,况且皇帝传苏芙蕖过来,这是要让她与苏芙蕖对峙。 她什么身份,苏芙蕖什么身份?她手拿实证,还要与苏芙蕖对峙,那她还算什么太后? “皇帝若是不信哀家,日后哀家再不参与一切事务便可,皇帝大可不必如此羞辱哀家。” 张太后恼怒,起身拂袖而走。 她不要和苏芙蕖对峙,哪哪都透着古怪,未避免覆水难收,只能暂且鸣金收兵。 许多事情,云里雾里时才好做手脚,若真刀真枪的对峙,反倒是没有浑水摸鱼的机会了。 拖字诀,先拖再说。 …… 秦燊看着张太后离开的背影,眼里的冷意渐渐浮起。 他重新拿起桌上那封认罪书,指腹在假孕争宠四个字上停留许久。 “摆驾凤仪宫。”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立刻出门传唤龙辇。 不过片刻,秦燊来到凤仪宫。 “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娘娘近来总是疲乏,现下正在小憩,奴婢这就去把娘娘叫醒。”期冬对秦燊行礼说道。 “不必。”秦燊落下这句话,目不斜视,径直走进内殿。 苏常德和期冬守在门口。 秦燊一进门就看到睡着的苏芙蕖,她穿着轻薄躺在床上,连被子都没盖,钗环也没卸,显然是从别的地方回来,刚更完衣,很累想临时躺一会儿,结果睡着了。 他脚步微微一顿,迟疑片刻,将自己身上的外衫脱下,随意放在一旁榻上。 现在已经农历十月,天气转寒,凤仪宫早晚已经开始烧炭。 他略在炭炉前站了站,才走到床边,先是将苏芙蕖钗环卸下,又是上床,把苏芙蕖揽入怀里,盖上被,这一系列动作自然而流畅。 没有发出一丝异响,亦没有惊醒苏芙蕖。 温香软玉在怀,孤寂的心似乎微微回暖。 他静静地看着苏芙蕖的睡颜,美丽又乖巧。 可惜这副皮囊之下是一副难驯的灵魂。 坦白说,秦燊喜欢苏芙蕖的个性,又讨厌苏芙蕖的个性。 “陛下什么时候来的?” 没过多久,怀中的人有了动静,苏芙蕖更加依赖的靠着秦燊,手和腿几乎是同步一起放在秦燊的身上,半骑着,非常放松。 满天下唯一一个敢这样做的女人。 秦燊回答:“刚到,是朕把你吵醒了?” 苏芙蕖摇头,她攀上秦燊的脖颈,在秦燊的脸上落下一吻,认真地看着秦燊,眼里还带着初醒地朦胧。 “不是陛下把我吵醒了,是陛下的爱把我吵醒了。” “我在梦里就能感受到,陛下看我时,眼里的爱意。” 明明是被灼灼地视线盯醒了,却撒娇说的这么好听。 秦燊眼底浮起浅浅地笑意,但是他没继续和苏芙蕖谈情说爱,而是说道:“今日太后来找朕了。” “有关你,朕想听你说实话。” 秦燊的语气很温柔。 苏芙蕖放松地神色一僵,眼里闪过紧张和迟疑。 秦燊似是对苏芙蕖情绪的变化毫无所察,他耐心将苏芙蕖鬓边碎发拢至耳后,继续道: “芙蕖,你知道朕的,只要你说实话,坦白,许多事情,朕都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秦燊回想苏芙蕖入宫这一年多,他仿佛从最初就在强调坦白和不要欺骗的重要性,结果,时至今日,他还在强调。 区别在于,从前,他恨苏芙蕖的伪装,恨苏芙蕖说谎,恨苏芙蕖骗他。 但是现在,秦燊愿意理解苏芙蕖,愿意多给苏芙蕖一些机会和成长的空间。 只希望,苏芙蕖不要辜负他的信任。 短暂的沉默。 苏芙蕖抿唇,她想要起身请罪,但刚要离开秦燊的怀抱,秦燊就又将她扣回怀里。 “朕与你谈及此事,不是问罪,朕只想知道原因。” “无论什么原因,只要是真的,那便都不影响朕继续宠爱你,所以,你根本不必紧张,更不必请罪。” 秦燊表现出了强大的包容性,像是一张巨大的陷阱网被青草皮覆盖着,只等野兽踩入。 “陛下,我是被逼无奈才写的认罪书。” “那日,我去求太后娘娘传家书搜查二哥的下落,结果太后娘娘直接说出我与太子在温泉皇庄见面之事…” 苏芙蕖将那日的来龙去脉也讲了一遍,抹去与张太后一起合谋害陶家之事。 整体内容与张太后所说,几乎是不差分毫。 秦燊看着苏芙蕖的面色更柔和,至少,这是真话。 “不要总说朕知道的事情,朕关心的是——假孕争宠。” 秦燊的手轻轻抚摸上苏芙蕖白嫩的脸颊,声音温柔的要命。 “芙蕖,假孕之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苏芙蕖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半晌。 “是。” 第271章 信任 第271章 信任 空气瞬间一窒。 秦燊周身气息骤然阴沉冷冽下来,他看着苏芙蕖的眼神渐渐变了味道。 苏芙蕖紧张地看着秦燊,下意识抓住秦燊的衣服,眼里是渴望被相信的急切。 “我最初并不知道自己是假孕,或者准确的说,哪怕是现在的我,依然不能确认当时是真怀孕还是假怀孕,只是从我的个人情感出发,我愿意相信那时的自己是假怀孕。” 苏芙蕖说着顿了顿,眼里极快的划过伤痛,声音沉闷三分:“因为,假孕,没有小产过,会让我的心好受一些。” 秦燊眉头蹙起,看着苏芙蕖的眼神幽深晦暗,辨不清情绪,问道:“怎么说?” 苏芙蕖抿唇,看着秦燊的眼神越来越纠结,呼吸也更急促。 片刻,在秦燊耐心即将耗尽前。 苏芙蕖还是摇头说道:“我不敢说。” “我如果敢说,那早就和陛下说了,不至于拖延到今天。” 秦燊无言,眉头皱得更紧。 下一刻,他松开苏芙蕖,直接坐起,认真的看着她,语气平和但藏着深深掩埋的愠怒。 “你不会以为朕现在喜欢你,你就可以随便几句话打发朕吧?” “你若是不说,那你让朕怎么想?” “想你是故意假孕争宠,试图让朕愧疚,欺骗玩弄朕的感情?” 这个想法像是一根刺扎着秦燊的心。 若是事情真相当真如此,那他和苏芙蕖那些感情又算什么? 算他好骗? 他绝对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像傻子一样被人玩弄。 秦燊气息越发阴沉。 坦白说,张太后检举苏芙蕖拿来的那封认罪书,他其实是怀疑真实性的。 什么笔迹都可以造假,弄到红印手印的方式也有很多,这些对于一个浸淫后宫几十年的太后来说,不算问题。 更何况苏芙蕖身边还有一个叛徒,那这事就更不难了。 因此,最初的秦燊虽有不悦,但更多的是对太后,而非对苏芙蕖。 根本上讲,在此事上,他信任苏芙蕖,所以他还能一如往昔的对待苏芙蕖。 结果现在苏芙蕖和他说什么??假孕是真的?还在这云里雾里的和他卖官司。 秦燊只觉得自己的尊严、感情、信任都在被人严重挑衅。 “朕说过,不要玩弄朕的感情,你若敢骗朕…” 秦燊话还没说完,苏芙蕖直接坐起吻上秦燊的唇,她的双臂紧紧攀着秦燊的脖颈,让秦燊起初想拒绝的动作,没成功。 唇齿间,苏芙蕖热烈又温柔的声音响起。 “陛下,我爱你,你感受到了么?” “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你的心,我怎么会舍得玩弄你的感情呢?” “……” 殿内陷入短暂的安静中,只有男女亲密接吻的低沉细碎声响。 半晌,激烈的吻结束。 两个人的唇上都隐隐留下暧昧的齿痕,苏芙蕖的身体早就软在秦燊的怀里,她抬眸看着秦燊的眼神染着情欲和毫不遮掩的喜欢。 这在秦燊看来就是一脸勾人的媚色,让人想要狠狠占有。 但是,秦燊还是冷着脸看苏芙蕖,说话的声音更大三分。 “你现在就是在试图用朕对你的感情,蒙混过关。” “你耍朕是不是?” 他说着恼怒更盛,方才因为那个吻升起的情欲也变成一种被人玩弄后的羞辱感。 秦燊一把将苏芙蕖从自己怀里推出去。 苏芙蕖软着身体毫无防备,直接被推倒在锦被上。 不疼,吓了一跳。 苏芙蕖脸色瞬间白了一半,秦燊下意识想去扶苏芙蕖。 手刚要伸出来,又顿住,装作无事发生。 苏芙蕖一贯会装,他根本没用力,被推到锦被上有什么疼的? 气氛骤然凝滞冷却,暧昧散尽。 稍许。 苏芙蕖脸色好转一些,但仍旧心有余悸,她想继续凑到秦燊身边,动作刚起又顿住,最后还是没有过去。 她垂眸遮住眼底的难过,不再看秦燊,声音暗哑两分。 “臣妾没有。”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带上自称,直接把两个人的关系无形之中拉得很远。 秦燊喉头微动,放在锦被上的手渐渐攥紧。 两个人僵持片刻。 秦燊深深地看着苏芙蕖,起身穿衣服走了。 他是喜欢苏芙蕖,现在的他不会否认这个事实。 但是,他的喜欢是有限度的,做人总有底线,他不会为了喜欢苏芙蕖,放弃自己的尊严。 苏芙蕖在小事上骗他、隐瞒他就算了,勉强当作情趣。 现在这种大事上,苏芙蕖还在隐瞒,显然是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什么爱,假得很。 苏芙蕖从来不会真正的依赖、相信他。 起初他认为苏芙蕖是年纪小,顾虑多,怕被伤害,才会这样做,不敢真的托付。 可是现在,他已经多次强调过自己的心意,多次表示,自己会包容、相信苏芙蕖。 苏芙蕖还是不愿意真诚相待。 那么就只有一个原因,苏芙蕖从骨子里就根本没打算信他。 如果真的爱对方,怎么会不信任对方? 张太后把认罪书拿到他面前,他的第一反应是质疑认罪书的真实性。 苏芙蕖呢? 秦燊大步向御书房走去,一路上脑子飞快想着这些事情,越来越深的恼怒浮起。 “查,张太后和宸贵妃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秦燊坐在龙椅上,神色阴沉狠厉,吩咐苏常德。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立刻应下。 苏常德嘴上答应的痛快,可后背的汗直往外冒,不得不承认的一个事实就是,哪怕是天子,拥有至高无上的权柄,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天子,是人,不是神,不可能事事洞若观火,他也不可能事事查的清楚明白,这就是现实。 有时候,越大的事情越好查,越小的事情越难查,尤其是只有两个人知道的事情,那就更难查了。 与其说是查,还不如说是猜,用猜出来的结果去找线索,再用线索不断矫正猜测… 苏常德压力很大,脑子飞快的旋转,不断推演着种种可行性。 直到深夜,秦燊奏折都批完了,苏常德还没理出来线索。 之前陛下让他盯着宸贵妃和太后娘娘,他盯了,盯的结果和今日两位主子说的一样,其他没有任何异常。 到底怎么又和假孕扯上关系,苏常德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苏常德有很多种思路,但每一种思路都走不通,实在是牵扯的人和事情太多,它们之间就像是蝴蝶振翅,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哪敢随便猜啊。 御书房内陷入诡异的安静中,皇帝和太监都在思考。 “苏常德。” “奴才在。” “你说,宸贵妃到底是怎么想的?” “……”苏常德脑子开始嗡嗡作响。 第272章 自救 第272章 自救 苏常德悄悄觑着秦燊的脸色,撞上秦燊垂眸看他的眼睛,立时又慌张撤回视线。 “宸贵妃应当是太在意陛下了,所以才不敢对陛下说真话,怕失去陛下。” “……”短暂的寂静。 秦燊倏地哼笑,意味不明,听的苏常德心颤。 “苏常德,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苏常德立刻跪地磕头:“奴才知罪,奴才不敢,请陛下恕罪。” 秦燊脸色彻底冷下来。 转瞬。 “砰,咔嚓”一声,秦燊手边的砚台被他一把摔碎。 可摔坏一个砚台,没有让他消气,反而让他更加愤怒。 现在,连他身边的太监都知道他在意苏芙蕖,不想失去苏芙蕖了。 竟敢用这种狗屁话来给台阶。 什么叫,在意你,怕失去你,所以才说谎? 这是人话? 真正的在意,怕失去,难道不是不说谎,不去做让对方恼怒的事情吗? 一边做伤害对方的事情,一边用所谓善意的谎言来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这叫既要又要,虚伪,无耻,不要脸。 “你到底是朕的奴才,还是宸贵妃的奴才。”秦燊再次怀疑苏常德的忠心。 苏常德哭丧着脸看秦燊,求饶道:“陛下,求您饶了奴才吧,奴才就是个太监,不通人事挨了一刀的阉人,奴才连女子的手都没摸过,哪里知道女子怎么想的。” “陛下总和宸贵妃娘娘闹脾气又和好,奴才说好也不行,说不好也不行,奴才真不知道怎么说了。” “……”秦燊被苏常德一噎,噎的说不出话。 旋即,他拂袖起身摔门回暖阁睡觉。 他是疯魔了,竟然开始反复琢磨一个女子的想法,还为此逼问自己身边的太监。 女子的想法根本不重要,他是皇帝,他的想法才重要! 如果假孕之事,苏芙蕖不能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从今以后,他不会再宠爱苏芙蕖。 他会慢慢收回自己的喜欢,直至,彻底放弃苏芙蕖。 他不惩治苏芙蕖,完全是看在苏太师等人的面子上。 秦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半晌。 秦燊起身:“苏常德。” “奴才在。”苏常德连忙推门进暖阁。 “传宸贵妃。”秦燊冷着脸下命令,同时又让苏常德给自己准备一样东西。 苏常德听完面色稍显怪异,赶忙压下情绪,应声离开。 不久后。 苏芙蕖出现在暖阁。 暖阁黑漆漆一片,只能隐约透过皎洁的月光看到彼此的身影。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苏芙蕖中规中矩行礼。 秦燊没去扶苏芙蕖,面无表情地坐在暖阁床上看她。 “过来。”命令十足。 苏芙蕖脊背微微一紧,迟疑稍许,走过去。 “哗啦——”轻微的响动响在暖阁内,不等让人分辨是什么东西时,苏芙蕖只觉得右手手腕被人缠上了。 像细纱巾一样的触感,又软又绵,但她挣扎一下却缠的更紧。 “这是软牛皮制成的软布,很薄,很轻,没什么负担,但是很结实,轻易扯不断。” 下一刻,天旋地转。 苏芙蕖被秦燊压在床上,秦燊的手毫不客气地放在苏芙蕖身上游移。 “从今以后,在朕没腻前,你就在暖阁,不能走出去半步。” 黑暗中,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只能听到彼此的声音,非常清晰。 秦燊不打算让苏芙蕖再出去了。 至少,在他眼皮子底下盯着,苏芙蕖什么都做不了,不能再骗人,不能再搞小动作,不能再升起一丝波折。 苏芙蕖只能安安静静地,做一株养在御书房里的红玫瑰。 他不要放弃苏芙蕖,更不要收回喜欢。 凭什么他要为苏芙蕖的错误付出代价? 秦燊在翻来覆去的折磨中,想通了一个道理。 说喜欢的人,才是拥有主动权的人。 喜欢与不喜欢,全看他想与不想,与其逼着自己忍住喜欢,自己受折磨。 不如顺应自己的心意,起码当下是快乐的。 直到这份心意彻底磨灭,他就可以重新做回自己。 忍住的喜欢,始终是被动的。 今天,苏芙蕖可以利用他的喜欢,把假孕的事情蒙混过关。 明天,苏芙蕖就可以利用他的喜欢,轻而易举的复宠。 那时候,秦燊才是真正被苏芙蕖玩弄在股掌之中。 现在秦燊要疯狂的发泄喜欢,占有苏芙蕖,直到他们的感情彻底变质。 “陛下若不想让臣妾出去,可以将臣妾禁足,何必要用布把臣妾的手缠住,这样侮辱臣妾。” 苏芙蕖的声音哽咽,含着浓浓的委屈。 秦燊解苏芙蕖衣服的手微微一顿,复而继续,露出那副他熟悉至极又沉迷喜欢的胴体。 他没有回应苏芙蕖的话。 如果,用布缠住手就算是侮辱。 那用虚情假意缠住他的心,又算什么? 只有被禁锢,才能让苏芙蕖体会他身不由己的感觉。 一场身体极致欢愉,心灵极致煎熬的情事,彻底拉开序幕。 “说你爱朕。”秦燊低沉沙哑的声音响在苏芙蕖耳畔。 “……” “说。” “不要惹朕不高兴。” “不然,朕也不知道朕会做出什么事情。” 既然是虚情假意,那就让这场虚伪的爱,彻底开始表演吧。 从今天开始,秦燊不会再想,苏芙蕖到底爱不爱自己,是不是真心喜欢自己。 他只关心,自己想要听到什么,想要做什么。 他是苏芙蕖这场表演中,唯一一个受众,而他所作的一切,不过是让戏子能更好的迎合他罢了。 “臣妾本就爱陛下…是陛下多疑…一直不肯信臣妾。”苏芙蕖的语调破碎,在秦燊的动作下,断断续续。 但是里面的委屈和认真很清晰的传进秦燊的耳朵里。 秦燊听到这话,撑在苏芙蕖身侧的手,死死摁在床上,指尖泛白。 呼吸更沉重,但什么都没有再说。 直至情事结束,苏芙蕖累得睡着了。 秦燊独自坐在黑暗中,借着朦胧月色,只能模糊看到苏芙蕖的模样。 最终。 秦燊把软牛皮布解开了。 因为,禁锢苏芙蕖,一点也不能让他快乐。 而苏芙蕖这样的白眼狼,更不会体会到他的痛苦,只会认为这是羞辱,更恨他,想着怎么报复他。 秦燊在这一刻,彻底认栽。 他就是遇到了一个没有心的骗子! 残酷的是,假的,再装,也永远装不成真的。 更残酷的是,他明知苏芙蕖是骗子,偏偏不忍心惩治她。 一切都刚刚好的踩在苏芙蕖精心为他设下的陷阱之中。 秦燊现在要自救,用尽一切办法自救,只有他的心安全了,才能谈秋后算账。 第273章 用膳 第273章 用膳 第二日,苏芙蕖醒时,身旁空无一人。 剧烈的情事过后,她浑身酸软无力,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暧昧的痕迹和锁骨上的牙印,她心中暗骂秦燊属狗的。 现在秦燊越来越阴晴不定了。 她本以为这次把秦燊气跑,秦燊会‘冷落’她一段时间,或者再打入冷宫,或者如何惩治她撒火。 同样继续查她,好能查到一些她早就准备好的蛛丝马迹。 苏芙蕖早已习惯以身入局,在实力不如对方时,吃亏几乎是必然的。 结果谁知道秦燊当晚就叫她过来,发疯似的一边让她说爱他,一边又像是和她有仇似的行房。 这还是苏芙蕖第一次在周公之礼中,难受大过快乐。 她躺在床上飞快的思索。 其实在之前苏芙蕖和秦燊冷战那半年多,苏芙蕖有无数机会可以和秦燊和好,可以把一切‘真相’告诉秦燊。 那夜毛毛和团团造成的意外缠绵就是最好的机会。 但是苏芙蕖不会和秦燊和好。 战局不明,情况不明,一切部署还没有成功,她若和秦燊和好,行动会受限,有些事情做起来,也就不那么理所当然,反而会惹人怀疑。 与其先和好,再惹怒秦燊,反反复复的挑衅秦燊的耐心。 不如干脆不和好,静待时机,一网打尽。 许多情绪会随着时间而淡化,而有些情绪,也会随着时间而更加浓烈。 越忍,越不甘心,越不甘心,情绪越会反扑。 所以,当时苏芙蕖的战略是对的。 可是现在秦燊的行为模式显然变了,苏芙蕖如果再按照之前的方式对待秦燊,恐怕行不通。 苏芙蕖知道,她不能再拖下去。 秦燊像发疯似的发泄情绪,那口气一旦卸下来,事情将会彻底失控。 可是,苏芙蕖现在需要一个能开诚布公的机会,不能是她主动,她现在做什么都会被秦燊认为是别有居心,那样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 苏芙蕖想到了一种办法。 现在只等,静候时机。 “期冬。”苏芙蕖张嘴叫期冬,声音微微发哑。 期冬连忙进门,给苏芙蕖倒水,更衣梳洗。 一番折腾,秦燊下早朝了。 但是秦燊没有进暖阁,就像是苏芙蕖不存在一样。 半晌。 “娘娘,用早膳吧。”期冬带着几个御膳房的宫女端着食盒进暖阁。 苏芙蕖抬眸看了食盒一眼,说道:“你去和陛下说,本宫想和他一起用膳,如果陛下不和本宫一起,本宫就不用了。” “是,奴婢遵命。”期冬依言转身去御书房禀告陛下。 秦燊正批阅奏折的手一顿,语气冷漠:“随便她,饿过了,自然就吃了。” “…是,奴婢遵命。”期冬转身回暖阁告诉苏芙蕖。 苏芙蕖黑着脸让御膳房的人都走了,确实没用早膳。 只是偷偷让期冬给自己拿了几块味道好还经饱的糕点,这没错,她总不能真饿自己,那不是傻么? 直到戌正。 苏常德给秦燊添茶的间隙,悄悄小声道:“陛下,宸贵妃娘娘都一天没用膳了。” “饿不死。” “…是。”苏常德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总归,他已经提醒过了,到时候别怪他就行。 时间一点点流逝,直到子时,秦燊政务处理的差不多了。 “让御膳房熬两碗山药青菜瘦肉粥送过来。”秦燊冷脸道。 苏常德:“…是,奴才遵命。” 他转身出去吩咐小叶子,小叶子派人匆匆赶往御膳房。 半个时辰后,两个白瓷盅里盛着色香味俱全的山药青菜瘦肉粥,放在托盘上,呈至秦燊御前。 刚好,秦燊放下最后一封奏折。 略一犹豫,秦燊接过托盘转身进暖阁。 苏常德在暖阁外面摇头。 陛下这是何必呢。 最后都要服软,干嘛还非要先把人得罪一遍。 …… 暖阁内。 苏芙蕖躺在床上,面对床内,背对着外面。 她听到开门和脚步走近声,声音闷闷的沉:“期冬,别再问了,陛下不来,我不吃!” “…起来。”秦燊泛冷的声音响起。 苏芙蕖身形一僵,转瞬,她猛地坐起,惊喜又不敢置信地看着秦燊。 下意识伸手想靠过去依赖,可在即将触碰到秦燊时又顿住,抽回。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苏芙蕖下床规矩行礼。 秦燊没看她,转而四平八稳地坐在床上,接受了这个礼。 他自顾自端起一盅粥,盅盖打开,一股米香混着浓厚饭香的味道缓缓荡开。 秦燊就这么当着苏芙蕖的面吃粥,看着苏芙蕖还保持着行礼的动作,悄悄咽口水。 苏芙蕖这样被宠大的深闺千金,入宫后也没吃过什么苦,哪挨过饿。 秦燊想,她过的最苦的日子,大概就是在冷宫时,可那至少也能吃饱。 他当时是想逼着苏芙蕖说出为何要暗中调查婉枝之事,并不是真的要把苏芙蕖如何,所以下令饮食虽清贫,但至少干净,无害。 直到苏芙蕖和秦昭霖暧昧,惹怒他,他真的要处死苏芙蕖时,苏芙蕖又发现‘怀孕’,一应用物饮食都回归到嫔妃有孕标准,更没有挨过饿了。 秦燊暗自咬牙,压下心中不断升起的复杂情绪,不让自己再因此多想、自我折磨。 “不是要和朕一起用膳?你等着朕喂你呢?” “…是,臣妾多谢陛下。”苏芙蕖谢恩起身,走到秦燊身旁。 迟疑少许,她悄悄觑着秦燊的脸色,试探性地弯腰坐到床上。 秦燊没有反应。 她才拿起另外一盅粥,用勺子慢慢的吃。 不得不说,伺候秦燊的御厨手艺很好,一碗普通的粥做的也是上佳。 暖阁恢复安静,两人都在默默的吃粥,没人说话。 “呕——” 苏芙蕖吃到一块肉,没忍住干呕一声,响在本就安静的暖阁中,更加突兀。 秦燊拿着勺的手一紧,面色一绷。 第274章 威胁 第274章 威胁 双眸对视,一种莫名的气氛荡开。 彼此都保持沉默。 直到苏芙蕖第二次压下想吐的欲望时,她把粥盅放回托盘里,不吃了。 秦燊眼神略扫过托盘上的粥盅,只下去一个浅浅的弧度。 “继续吃。”秦燊语气很平淡,命令意味却十足。 苏芙蕖:“臣妾多谢陛下关心,但臣妾不饿,不想吃。” 秦燊停下吃粥的动作,抬眸看苏芙蕖,眼眸幽深:“所以你今日不用膳只是因为不饿,而不是为了等朕?” “既然如此…” 秦燊话没说完,苏芙蕖就已经重新拿起粥盅又吃一口,这次特意避开有肉的地方,没有恶心的感觉。 苏芙蕖继续用膳,秦燊后面的话就没说。 直到两个人用完膳,秦燊那盅都已经吃没,苏芙蕖的还剩一个底,全是被她挑出来拨到一旁的肉。 秦燊将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叫苏常德把托盘收拾下去,两个人在宫人的伺候下洗漱更衣,躺在床上,全程没有交流。 许久。 苏芙蕖试探性地侧身面对着秦燊,秦燊平躺睡得很规整,像是睡着了。 她动作很慢,悄悄地摸进秦燊的锦被里。 从前他们都是一起睡,极少有分开的时候,多半分开的原因都是闹别扭,可闹别扭大多数情况,两个人都不会在一起过夜。 今日铺床的宫人倒是聪明,不用说就知道两个主子气氛不对,自觉铺两张被。 苏芙蕖刚进秦燊的被里,秦燊就睁眼看她。 橘黄色昏暗烛火明明灭灭,渗进月影纱床幔里,将秦燊的表情也映照的阴晴不定。 气氛有些尴尬,苏芙蕖像是被秦燊抓住的小偷,面上有羞赧和懊恼。 两人僵持少许,旋即,苏芙蕖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转身背对着秦燊,躺回自己的锦被里。 灰溜溜走开的背影显得瘦弱可怜。 下一刻,苏芙蕖的锦被让人强势掀开,不等她翻身去看秦燊,她的脊背就已经进入一个炙热的怀抱里,可以让她依靠。 两个人贴得很紧,几乎密不透风,彼此的体温渐渐交织。 “多谢陛下。” 苏芙蕖声音很小,很软,还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感,清晰传进秦燊耳朵里,有点刺耳。 装什么呢?骗他的时候怎么没见她小心翼翼。 秦燊刚有些平静的心又开始控制不住的烦躁。 他想说点什么来让苏芙蕖也不好过,话到嘴边,又想起那盅没吃完的粥,把话生生咽回去。 “睡觉。”秦燊语气生硬。 暖阁恢复安静。 稍许。 秦燊怀里响起苏芙蕖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已经睡着了。 他垂眸看着怀里熟睡的苏芙蕖,苏芙蕖已经平躺,娇美的容颜哪怕在昏暗的光线下都难掩华光。 苏芙蕖倒是真没心,不管怎样都睡得着。 也只有睡着了,才不会气人。 “……” 秦燊微微撑起身体,最终还是在苏芙蕖的红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正当他想躺下睡觉时,眼神不由自主的转向苏芙蕖肚子的方向。 不知不觉间,他的手已经轻柔地放在苏芙蕖的肚子上… 苏芙蕖像是难受,略动了动,睡着的柳眉微微蹙起。 秦燊瞬间收回手,恍然回神,心中更憋闷恼恨。 他怎么还能往苏芙蕖有孕上想呢? 孩子哪有那么容易怀,早不怀、晚不怀,刚出假孕的事情就怀? 苏芙蕖一向娇贵得很,八成是饿了一天,骤然吃荤腥受不了才恶心。 一夜无梦。 第二日。 苏芙蕖醒时,秦燊已经回御书房处理政务。 等苏芙蕖梳洗后,期冬带着几个御膳房的宫人开始布早膳。 莲花鸭一拿出来,苏芙蕖闻到鸭肉的味道就开始腻歪。 “期冬,留一碗糯米圆子,其他都撤下去吧,我不想吃。” 期冬劝道:“娘娘,您昨日就没有好好用膳,今日多少都吃一点吧。” 娘娘本来食量就不大,昨日白天吃的糕点,晚上只用了一碗粥,今日若再只吃糯米圆子,那哪还有营养呢? 期冬都快上火了,陛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娘娘放回凤仪宫,在御书房娘娘哪都去不了,吃也吃不好,住也住不好,娘娘哪过过这种憋屈日子。 “撤吧,不想吃。”苏芙蕖态度很坚决。 期冬没办法,只能让宫人把刚布好的膳食撤下来。 直到苏常德和秦燊禀告,说:“宸贵妃娘娘早上又没用膳。”时,秦燊命人又把早膳拿上来摆好。 苏芙蕖开窗刚觉得那股肉腻感散去,宫人再次把早膳呈上来。 “…拿下去,本宫不想吃。”苏芙蕖有点不耐烦。 御膳房的宫人为难,相互对视,还不等说话,暖阁门开了。 秦燊的身影出现。 宫人迅速行礼离开,走时将门关紧。 秦燊刚进暖阁就感觉到一股凉意,他看着窗子大开,苏芙蕖穿着单薄就坐在窗边,他微微蹙眉,语气不悦。 “不怕冷了?” 现在农历十月,早晚已经转凉,虽然不至于开地龙,但是对于苏芙蕖这么怕冷的人来说,早晚也要烧炭。 结果秦燊忍着不喜欢炭的燥热感,命人把御书房从里到外烧热了,苏芙蕖却在他看不到的暖阁里呼呼吹冷风? 非要和他唱反调? “……”苏芙蕖垂眸没说话。 秦燊走上前把窗子关好,看着苏芙蕖的样子就知道她不高兴了。 分不清好坏。 秦燊胸膛的气一堵,面色沉两分。 “过来用膳。”秦燊率先走到食桌旁落座,语气不算好。 苏芙蕖没动,反而道:“我要回凤仪宫。” 熟悉的娇蛮感。 秦燊冷眼看着她,直接拒绝:“不行。” 他想看着苏芙蕖,他必须要让苏芙蕖留在他身边。 回凤仪宫不行。 秦燊如果每天都去凤仪宫找苏芙蕖,被苏芙蕖骗,被苏芙蕖气走,又拿苏芙蕖毫无办法,这会让他觉得他很贱。 这种与身份完全不匹配的反差感会逼疯他。 在暖阁,至少是他的主场,他纯天然带着安全感和掌控感。 苏芙蕖抬眸看秦燊,眼里是不悦和固执:“那我就不想用膳。” “?” 秦燊差点被苏芙蕖气笑,他现在还在生苏芙蕖的气!假孕的事情还没过去!苏芙蕖竟敢用不吃饭威胁他?? 他难道会怕苏芙蕖不吃饭?还是苏芙蕖笃定他会心疼舍不得? 秦燊脸色更差。 恃宠而骄,他很不喜欢,不吃算了,饿的又不是他。 第275章 诊脉 第275章 诊脉 秦燊自顾自用早膳,没再和苏芙蕖说一句话。 他的早膳历来简单,左不过是包子、馄饨、小凉菜一类。 若不是苏芙蕖,他根本不会让御膳房准备这么多东西。 现在苏芙蕖不知好歹,那他就全吃了。 别人不在意自己的心意,自己要在意自己的心意。 暖阁内很快只剩下秦燊用膳的极轻的声音。 饭香气越来越重,混着热炭味直冲苏芙蕖鼻腔。 苏芙蕖受不了了,她又要开窗,手刚覆上木窗,秦燊冷冷地声音响起:“不许开。” 苏芙蕖不理,直接把窗子打开,料峭寒风一股脑吹进来,总算去除大半腥腻感。 秦燊黑着脸起身,走到苏芙蕖身边,他一手直接将苏芙蕖拉起到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把窗子严严关上。 “你不许坐在窗边,再开朕就把你绑…” “呕——” 秦燊话没说完,苏芙蕖就忍不住接连干呕,她挣扎着从秦燊怀里出来,再次把窗子打开。 苏芙蕖扶着窗框,身子略探出窗子又干呕几次才缓过劲来。 秦燊眉头早已深深皱起,他倒了一盏温水,上前想递给苏芙蕖。 苏芙蕖伸手阻拦,拉开两人的距离,不让秦燊靠过来。 “你一大早上为什么要吃羊肉味的包子,闻的我想吐。” “……”秦燊看着苏芙蕖难受干呕的眼底都升起水雾,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茶盏塞到苏芙蕖拦着自己的手里。 转而走出暖阁。 “苏常德。” “奴才在。” “传——”话到嘴边秦燊犹豫,一转弯改口道,“让御前侍卫拿着令牌快马出宫,找京城最有名的郎中悄悄入宫。” “多找几个,要包含善于为女子看诊的郎中。”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面色严肃应下,刚要转身出去,秦燊再次把他叫住。 “让人把暖阁里的早膳撤出来,好好熏香通风,朕带宸贵妃先去侧殿,开地龙吧。” “是,奴才遵命。” 乾清宫很快忙起来。 秦燊简单快速沐浴洗漱更衣,两刻钟不到就拾掇完整,走到侧殿。 刚进侧殿内室就看到苏芙蕖坐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兔毛的毯子,脸色有些不好。 秦燊的心更紧,他走上前坐到苏芙蕖身旁,苏芙蕖看他过来还要躲。 他拉住苏芙蕖的胳膊制止:“躲什么?朕沐浴了。” 苏芙蕖怀疑地看着秦燊,秦燊无奈:“若有味道你再走也来得及。” “…恶心再走就来不及了。”苏芙蕖反驳。 恶心的感觉很难受,干呕起来从胃到嗓子,连着头都疼,苏芙蕖长这么大都没吐过几次。 “……”秦燊无言以对,只能任由苏芙蕖向榻里缩去,独留他坐在榻边。 “恶心多久了?”秦燊尽量温和询问。 虽然他不太相信苏芙蕖是真有孕,但是好端端的怎么会一直恶心…他难免心里有几分想法。 “昨晚吃粥是第一次。”苏芙蕖回答。 秦燊不自觉紧张的心略微放松。 女子有孕应当总是恶心不适,怎么会之前一点都不恶心,突然就开始恶心? 秦燊确实不懂,但是他还是认为苏芙蕖没怀孕。 两个人没再说话。 许久。 苏常德领着三个头发花白不一的老郎中进门,老郎中们腿脚都是软的,刚进门还没等看着皇帝,就紧张跪地磕头问安。 “免礼,为宸贵妃把脉。”秦燊道。 三个老郎中谢恩后颤颤巍巍起身,踌躇着,谁也不敢做第一个。 他们在民间名气是很大,自认为医术不凡,可皇宫里贵人生病,有太医不用,找他们。 他们是真不敢第一个看,谁知道是什么怪病,万一说错了呢? 在秦燊耐心快耗尽时,最左边年龄看起来最大的老郎中背着药箱拱手上前:“草民愿为宸贵妃娘娘把脉。” 苏芙蕖伸出手,郎中上前恭敬把脉。 片刻。 郎中跪地道:“恭喜陛下,恭喜娘娘,宸贵妃娘娘已有一个月的身孕!” “轰——”郎中的话像是闷雷在秦燊脑子里炸响,愣住了。 苏芙蕖先是微微一惊,旋即眼里荡出喜意,手下意识抚上自己的小腹。 昨日恶心时,她是有过怀孕的猜想,但是她毕竟没怀过,也不知孕妇到底都是什么感觉,不敢妄下结论。 没想到…这个孩子来的这么快,又这么巧。 她和秦燊本还要僵持一段时间的局面,迎刃而解。 苏芙蕖看向秦燊,秦燊回过神,眼里却没什么喜色,只有犹豫和怀疑。 本来跟着融洽喜悦的氛围,随着秦燊没什么喜色的表情微微凝滞。 “劳烦其他郎中再为本宫把脉。”苏芙蕖开口。 秦燊抬眸看向苏芙蕖,苏芙蕖没看他,视线落在几个郎中身上,眼里有喜色和强作镇定的急切。 其余两个郎中上前,结果和第一个郎中一样。 苏芙蕖眉目彻底舒展,毫不遮掩自己的开心,手覆上自己的小腹,非常小心,可见,她很看重这个孩子。 秦燊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十分不真实。 苏常德见此,悄悄对三个郎中使眼色,示意出门。 第一个郎中略有纠结,还是开口道: “娘娘刚刚有孕,胎象略有不稳,但并无大碍,只要多休息,不要做危险之事,吃几副坐胎药便好。” 刚刚缓和的气氛随着这一句话又有僵持,秦燊和苏芙蕖都看向说话的郎中,秦燊面色紧绷,苏芙蕖则是紧张。 “为何不稳?”秦燊问。 郎中微微迟疑,还是直言不讳道:“女子有孕前三月和后三月不宜同房,宸贵妃娘娘身体略有虚弱,想来总是疲惫还未恢复。” “……”这话虽然说委婉,但所有人都听得懂,苏芙蕖脸色酡红低头,秦燊亦有不自在。 夫妻同房是人伦,但因此影响胎象…总是让人觉得太过了,哪怕是他们刚刚才知道。 “下去吧。”秦燊道。 众人纷纷退下,殿内只剩下秦燊和苏芙蕖,双眸对视,沉默。 苏芙蕖脸上的喜悦渐渐消失,她看着秦燊的目光转凉。 “我怀孕,你不高兴?” 第276章 确定 第276章 确定 秦燊对上苏芙蕖质问泛冷的眸子,莫名心虚。 他脱靴上榻,想搂过苏芙蕖,苏芙蕖躲开,他强势将人拉进怀里,直白道:“朕不是不高兴,朕是不敢信。” 苏芙蕖面色更差,声音染上低沉的委屈:“陛下认为,我这次还是假孕争宠?” “那我怎么能提前收买宫外的郎中呢?” “就算是服用一些特制的药物可以以假乱真,那我这几天都和陛下在一起,什么都没吃过。” “……”久久地沉默。 秦燊看着苏芙蕖,眼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坦白说,假孕的事情没过,朕很难相信你是怀孕。” 上次有孕,小产,满皇宫的太医,堪称满大秦的国手聚集,都说是有孕、小产。 可最后呢? 几个宫外郎中的话,对于秦燊来说只不过是聊胜于无,根本不能让他真的放心。 那种得到又失去,小产后的愧疚感和得知假孕后的恼怒与折磨,他不想再来一次。 苏芙蕖抿唇,呼吸又沉又急,她抬眸看着秦燊,咬牙狠心道: “上次假孕之事,乃是太后娘娘一手主导,我一直都以为是真有孕,小产时的感受也很真实。” “但是我上次去见太后娘娘求她搜寻我二哥时,太后娘娘非要让我写认罪书,还说我上次是假孕小产,逼着我写。” “我根本不信,可是太后娘娘说,她是命我身边的陈肃宁做的,让陈肃宁在我日常饮食中做了手脚,让脉象呈现有孕。” 苏芙蕖说着,面色渐渐激动不平,秦燊抱着她的手更紧,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声音沉稳安定轻哄:“慢慢说。” 秦燊另一只手,迟疑犹豫,最后还是轻轻放在苏芙蕖的小腹上,眸色深深:“你若真有孕,不能激动。” 苏芙蕖垂眸看着秦燊放在自己肚子上的手,急促的呼吸缓缓平稳下来,她把手盖在秦燊的手上,让秦燊的手更用力的贴紧自己的小腹。 秦燊脊背一紧,不敢用一点力。 苏芙蕖继续道: “我自认为入宫后没有得罪过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设计让我假孕,只是因为陛下宠爱我,想通过我来陷害废皇后…” 苏芙蕖简单说了一遍前因后果,三分真,七分假,都是她早就编好的说辞。 她没有明说,但暗指张太后针对废皇后陶婉卿是为了削弱陶家。 秦燊静静地听着,眸色晦暗不明。 若说是张太后下手,确实能做到假孕以假乱真。 他心中更添对张太后的不悦和恼怒。 不过…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秦燊直直地看着苏芙蕖的眼睛,不想错过苏芙蕖任何一丝情绪变化。 苏芙蕖抿唇,破罐子破摔直白道:“陛下,高国师是太后娘娘的人。” “?”秦燊蹙眉。 “高国师的出现,就是为了配合太后娘娘把这一出戏唱好,唱完。” “好了芙蕖,别绕了,直说吧。”秦燊有点受不了芙蕖绕来绕去。 他承认,高国师是张太后的人的消息,出乎他的意料,但是这个消息还不至于把苏芙蕖吓得不敢和他说实话吧? 苏芙蕖宁可和他闹别扭,宁可让他发脾气,也不愿意说的消息,绝对不是这些。 稍许沉默。 “高国师和太后娘娘有私情。” “嗡”一声长鸣在秦燊脑子里响起,他脸色彻底铁青,端肃无比地看着苏芙蕖,声音又沉又威压。 “宸贵妃,这个问题不能玩笑,更不能作为宫斗的陷害手段,你很清楚这句话说出来的后果,对吧?” 秦燊眸色深深,神色紧绷至极:“朕明白告诉你,如果这事是假的,哪怕你怀着朕的孩子,朕也会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攀污当朝太后是大罪,攀污当朝太后与人有私,更是重罪。 严惩两个字一出来,那注定是混着血腥的暴力。 “如果你反悔,收回那句话,朕当一切没发生过。” 俗话说开弓没有回头箭,这已经是秦燊能给苏芙蕖最大的包容和妥协。 这事一旦闹起来,若是闹大,皇室颜面不保是小,皇室血脉若乱是大。 张太后作为先帝的皇后,一国之母尚且与人有私,且多年不曾被发现,那么其他人呢? 皇室血脉,如何保证纯正? 苏芙蕖看着秦燊的眼神亦是真诚、认真和严肃。 “臣妾没有玩笑,更不是为了宫斗陷害,臣妾有人证。” 苏芙蕖说着顿了顿,握着秦燊手的力道更大,她看着秦燊的眼神染上心疼。 “太后娘娘是一国之母,又是陛下的养母,对陛下有恩,我知道此事的重要性,本不想把此事说出来,我宁愿烂在肚子里一辈子。” “我不想陛下为难,更不想陛下痛苦。” 苏芙蕖另一只手抚摸上秦燊的脸,动作温柔至极,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爱和怜惜。 “陶家无意中知道了此事,成为太后娘娘的心腹大患,这么多年,太后娘娘一直在想办法除掉陶家。” “陛下不是曾经问过我,为何要暗中调查先皇后么?” “那时我没说,现在我愿意告诉陛下。” 提起陶婉枝,秦燊胸膛起伏速度更快,一种猜测浮现在心间,让他心头发震。 苏芙蕖声音清晰响彻在内殿,她道: “我怀疑,先皇后的死,并不是难产所致,而是被人设计所害。” “那个人,正是太后娘娘。” “而最初第一个发现太后娘娘和高国师有私情的人,就是先皇后陶婉枝。” 听到猜测的答案在苏芙蕖嘴里说出来,秦燊呼吸急促,暗暗咬牙,下颌线紧绷至极。 “芙蕖,朕很喜欢你,但是这两件事,若是有一点差池,朕不能饶过你。” “你确定要继续?”秦燊幽冷地看着苏芙蕖,眼神阴鸷像是地狱里爬出来地恶鬼,偏偏语气非常温柔。 苏芙蕖被秦燊盯得心跳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刺激感充斥着她的每一个毛孔,似乎要破体而出。 她知道,秦燊说的是认真的,而她如果这次输了,结果只有死。 秦燊再给她回头的机会。 但是,她不要! 谁要回头? 赌局越赌越大,身家性命全在棋盘上,她不可能回头。 她不要苟且偷生,不要被人随意威胁欺辱,更不要永远低人一等仰人鼻息。 所有威胁轻视过她,挡过她路,试图要她死的人,都要比她早死! “我确定。” 苏芙蕖听到自己非常清晰无比的说出这三个字。 开弓没有回头箭。 第277章 人证 第277章 人证 秦燊面无表情深深地看着苏芙蕖。 下一刻。 他收回抚摸苏芙蕖小腹的手,正襟危坐:“传人证。” 秦燊的声音散漫、慵懒,像是漫不经心,却又夹着紧绷的寒意与威压。 苏芙蕖亦坐直身体,唤道:“期冬。” 门外期冬听到声音推开门,看着苏芙蕖,苏芙蕖道:“悄悄传陈肃宁和冷宫那两位出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奴婢遵命。”期冬应声出去。 苏常德看着秦燊,秦燊颔首,他也跟着出去了。 大白天,想从冷宫神不知鬼不觉带出两个人到御书房,这不是宸贵妃能做到的,必须要御前的人介入。 最先到御书房的是陈肃宁。 陈肃宁跪在侧殿,看着娘娘坐在陛下身边,轻轻抚着小腹,心中知晓,娘娘这是怀孕了。 现在的张太后,斗不过娘娘。 如何选择,不必思考,这是聪明人的默契。 “奴婢是昌平行宫罪奴出身,奴婢的父亲乃是曾经的正八品钦天监保章正陈预吉。” “父亲在先帝时期因预测天象不准,犯了忌讳,男丁皆被流放一千里,女眷没入昌平行宫为奴。” 陈预吉这个名字一出来,秦燊想起是谁了。 先帝朝十九年冬天,已经是隆冬腊月,天象异常多地竟然连下两天大冰雹,虽是冬天对庄稼地没什么大影响,但毁坏许多民宅,还死不少人。 那时先帝已是时常缠绵病榻,又逢天象不吉,龙颜大怒,恰逢高国师出门游历,一时半刻难以回京,先帝便命钦天监观测天象,给他一个解释。 钦天监上上下下谨小慎微,没人敢出头说什么。 只有陈预吉入宫拜见父皇,不知说了什么,结果就是男丁流放一千里,女眷没入昌平行宫为奴。 秦燊那时在军营练兵,知晓此事也没放在心上,他不信天象,亦不信鬼神,所谓吉与不吉都是人的一念之间罢了。 他会对此事印象深刻,一是那年天气确实反常,二是不久后张太后出宫为国祈福,时隔一年才回宫。 “奴婢六岁入昌平行宫,因为罪奴的身份多受苛责冷遇。 直到有一年在行宫遇到娘娘和福庆公主,两位主子看奴婢可怜,大发善心让奴婢入宫伺候,这才脱离苦海…” “说重点。”秦燊不耐,直接打断陈肃宁的话,他对一个奴婢过去的事情不感兴趣。 陈肃宁抿唇,压下心中泛起的酸意,继续道:“奴婢感念娘娘恩德,这才在知道娘娘入宫后便使银子来娘娘身边伺候,想以表忠心。” “不成想没多久,太后娘娘身边的宗嬷嬷收买奴婢,三番四次给奴婢送钱,奴婢起初如实和娘娘禀告过,娘娘宽仁,按照太后娘娘赏赐的双倍给奴婢。” “奴婢是真不想背叛娘娘,只是太后娘娘后来用奴婢的家人胁迫,奴婢不得已才为太后娘娘办事。” 秦燊眉头已经蹙起,苏芙蕖道:“你背叛已是事实,不必反复表忠心,只要你能实话实说,戴罪立功,本宫自会宽恕你。” “是。”陈肃宁应答。 “太后娘娘命奴婢在娘娘饮食里下药,说是能呈现假孕的脉象,最多只能维持三个月,三个月后大多女子显怀,这个药效也会失败。” 陈肃宁在自己衣袖里拿出一张包好的药纸,跪着双手递上去,苏芙蕖接过给秦燊,秦燊拿过淡淡扫一眼就放在一旁桌案上。 “太后娘娘逼着奴婢受她驱使,日后…若是太后娘娘有计谋败露,也可用奴婢做替死鬼,嫁祸到娘娘身上。” 说话间,两个穿着破旧的女人被带上来,行礼。 第一个女人头发乱糟糟的缠在一起,脸上脏兮兮的皱纹明显,但五官端正,依稀可见曾经的容貌。 第二个女人满脸脓疮,看不清原本的样貌,但是头发规整,是有用心梳过的,她总是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罪妇是先帝孙嫔,犯错被打入冷宫,至今已经二十二年。 罪妇身旁是先帝的惠妃,在十六年前陛下登基前一个月被太后娘娘灌药秘密送到冷宫。” 第一个女人孙废妃说道。 秦燊听闻眉头皱得更紧,眼神落在那个脸上长满脓疮,容貌可怖的女人身上,有点难以相信。 先帝在时,他是皇子,平日里只有后宫宴会上会与后妃见面,对大多数人都不熟悉,但是,惠妃是个例外。 秦燊曾经为表对张太后的忠心和孝心,只要是在京城没有政务时,日日都会入宫向太后请安,太后身边最忠诚的女人,就是惠妃。 惠妃可以称得上是…张太后手上最好用的刀,几乎十日有七八日都在太后宫中。 秦燊时常见到。 那时的惠妃长相虽不算十分出众,但气质温柔非常,凭借着解语花的本事,多年盛宠不倒,典型的面慈心狠。 他记得,张太后曾说,惠妃自愿去万河行宫颐养天年了,结果,现在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罪妇曾经与惠妃不睦,她害罪妇小产过,罪妇也害她小产过,如此,勉强算作扯平,况且,真正下令害臣妇孩子的另有其人。” 孙废妃说着在衣袖里拿出一张手帕,双手呈报奉给秦燊。 这张手帕极其皱,显然是放了很久很久,上面是用血写的血书。 “惠妃被药毁容毒哑了嗓子,双手手筋也被挑断,这封血书是罪妇刚发现惠妃身份时,惠妃勉强写三天才写成。 这么多年过去,冷宫阴冷又缺衣少食没有治疗条件,惠妃的手已经彻底不能写字。” 秦燊接过那张手帕,打开,上面只有几个字,歪歪扭扭奇丑无比,只能勉强辨认。 “张皇后与国师有私,欲杀吾灭口。” 秦燊面无表情,唯有胸膛起伏深深,孙废妃继续说道: “此事本与罪妇无关,但张太后曾害罪妇孩儿性命,若不能为孩儿报仇,妄为人母。 这么多年罪妇在冷宫装疯卖傻,与惠妃活得不人不鬼,都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报仇,哪怕报仇的机会微乎其微,我们也要拼尽全力一试。” 孙废妃说着强压着愤懑激动的情绪,忍得眼底猩红一片。 “二十多年过去,罪妇本以为报仇再无指望,直到,臣妇看到了宸贵妃。” 孙废妃说着,灼灼的目光落在苏芙蕖的身上。 第278章 理解 第278章 理解 “罪妇看到宸贵妃能好端端的出冷宫,便知道自己报仇的机会来了。” “太后有更深的阴谋和规划,必定要扶持张氏女子,不会允许出身高贵、容貌出众还得宠的女子在宫中生存。” “所以,罪妇主动找上了宸贵妃身边的太监张元宝,将一切和盘托出,希望宸贵妃能作为引荐,让罪妇见陛下一面。” “……”孙废妃说很多来增加自己说话的可信度。 秦燊的脸色越来越差,最终当殿内重新恢复安静时,秦燊摆手让她们都退下了。 孙废妃离开时还有些不情愿,还要继续争取,但她的目光碰触到苏芙蕖眼底的冷意时,那种冲动霎时退却。 一群人很快离开,被苏常德暂时看管起来。 秦燊转眸看向苏芙蕖,直白问道:“她们说的都是你入冷宫后发生的事情,在此之前你为什么推断先皇后之事?” 苏芙蕖看向秦燊,眼神坦荡:“因为温昭仪与我说过她当年怀孕之事。” 有关那张生子秘方,有关体弱,有关陶皇后… “废皇后手中有那张生子秘方,让我怀疑先皇后的死另有隐情。” 或许先皇后是为了生子才不惜兵行险招,但是生子秘方又是从何处来的呢?” “据我所知,陶家历代并无医者,他们与医者来往也并不频繁,能研制出如此高超的生子秘方的医者,必定不是无名之辈。” “不知陛下是否记得我初入宫时,贞妃给我下毒,还有贞妃流言之事。 我猜测,是贞妃不知何时或许知道了废皇后的秘密,这才被废皇后轻易放弃,并且转接流言想让贞妃做真的潜藏西域后妃徒弟的替死鬼。” 秦燊看着苏芙蕖的眼神渐渐变得复杂。 苏芙蕖,比他想象的更敏锐、更聪明、也更有心机。 竟然从那么早就开始怀疑陶家,调查一切。 苏芙蕖还在说:“我起初调查先皇后的目的很简单,我只是想知道陶家和西域后妃徒弟之间是什么关系,先皇后的死到底是不是意外。” “我并没有把先皇后和张太后之事联系到一起。” “真正让我把这两者联系到一起的,另有其人,乃是废皇后的姨母,文老夫人。” “文老夫人的夫君官途不顺,文家也是逐年落寞,但陶家这些年待文家很好,废皇后还曾为文老夫人请过一品诰命衔。” “前段时间陛下万寿节,我在宝华殿带着外命妇为战事祈福,文老夫人私下找过我,她怀疑废皇后是太后所杀。 她想让我帮忙在后宫调查废皇后的死因,并且,她说出她用陈年往事威胁陶太傅之事。 她料想陶太傅心机狠毒,恐怕不会放过她,她想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让我作为见证,亦是送我一个太后的把柄。 若是她意外死了,那便由我来对抗陶家,为她报仇,同时若有一日我要与太后为敌,这把柄亦是除掉太后的刀刃,也算是为废皇后报仇。” “这把柄便是,张太后和高国师的私情。” “此事是废皇后暗中告诉文老夫人的,可文老夫人却用此事来威胁陶太傅等人,那陶太傅和张太后之间必有利益往来。” “但是最初陶太傅又是如何得知张太后与高国师的私情呢? 陶太傅等人在前朝,如何得知后宫这么隐秘之事,并且能以此为要挟让张太后妥协呢?” “唯一的可能就是先皇后,乃是第一个发现此事之人。” “我听说陛下是皇子时军务繁忙,时常不在京城,就算是在京城也要日日去军营练兵,有时在军营十天半个月都不回府一趟。 先皇后贤良,为表对太后的孝心,几乎日日入宫拜见太后,甚至时常在宫中留宿,贴身照顾太后,想来便是那时发现此事。” “所以,我怀疑先皇后的死与太后脱不开关系。” “……” 苏芙蕖话落,殿内陷入久久的沉默。 秦燊深思不语。 其实苏芙蕖很多话都是猜测,若是按照秦燊原来的性子,他是绝对不会相信如此猜测之言。 他只相信摆在眼前的证据。 但是陈肃宁、孙废妃和惠废妃的证词几乎都指向张太后,而苏芙蕖既然敢说文老夫人,那文老夫人必然也是人证。 许多事情都串联到一起,苏芙蕖的猜测也很合理。 甚至,秦燊开始理解苏芙蕖的隐瞒和欺骗。 换位思考,如果他是苏芙蕖,手握如此惊天秘闻,还没有实证,他会轻而易举和多疑的皇帝坦白么? 他恐怕不会。 皇帝生气归生气,不会杀人,就算是看在母族势力的份上,也要勉强保住他的身份,至少还能和顺的在宫中过下去。 可是这事若说出来,一个弄不好,不仅要死人,没准还会连累母族。 权衡利弊下,说出来的弊绝对大于利,换成任何一个聪明人,都会隐瞒。 片刻。 秦燊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对苏芙蕖道:“过来。” 他的面色依然不算好,但语气已经柔和很多。 苏芙蕖略一犹豫,坐到秦燊的身边。 她刚坐下就被秦燊整个人圈抱在怀里,她的后背贴靠着秦燊炙热宽阔的胸膛。 不得不承认这个姿势很有安全感,有种被包裹保护的感觉,但是,也很没有安全感,因为整个后背暴露在他人身前。 许多夫妻交织亲密的动作,既是保护,又是危险。 “若是没有这个孩子,你还会与朕说这些么?”秦燊贴在苏芙蕖耳畔脸颊上轻声问着。 火热的呼吸喷在苏芙蕖的脖颈间,带起一阵麻痒。 同时,秦燊的双手缓缓移动到苏芙蕖的小腹间,犹豫又犹豫,还是轻轻的放上去。 他垂眸看着苏芙蕖尚且平坦的小腹,仍然很难相信,苏芙蕖真的怀孕了? 不会又是张太后搞的鬼吧,陈肃宁到底有没有又下药。 这些问题,秦燊不得而知,而他的询问,也注定不会得到任何回响。 因为现实早已经摆在他的面前,只是他自己不敢相信。 苏芙蕖转头抬眸看向秦燊,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呼吸交织在一起。 她的声音很轻,很认真:“我不知道。” 第279章 发疯 第279章 发疯 秦燊身体略微一僵,他垂眸幽深地看着苏芙蕖,声音暗哑:“朕在你的心中,真的让你那么不信任?” 苏芙蕖看着秦燊的眼神染上复杂,其中有无奈、爱意、自嘲…就是自嘲,这种自嘲有些刺痛秦燊。 她伸手轻轻抚摸秦燊的脸,动作温柔又缱绻,她说:“陛下,我不是不信任你。” “而是,我知道先皇后对你的重要性。” 苏芙蕖说着话微微一顿,眨眼间眸底浮起晶莹的水雾,她快速呼吸调整一下情绪,晶莹没散,反而有更盛的趋势。 她唇角泛起丝丝笑意,像是释怀又像是苦涩和自嘲。 “我知道,如果让陛下选择,在我与先皇后之间,陛下一定会选择先皇后。” “那么,我在我与母族上下百十口性命的安危与对陛下的爱之间,也实难抉择。” “……”秦燊呼吸更重,他看着苏芙蕖眼底的泪,只觉得胸口发闷的沉。 话已至此,他还能如何责怪芙蕖呢? 总不能为了一份不确定的爱,赌上百十条人命吧? 所有的道理,秦燊都明白,但他心底的那一丝刺痛是那么明显,他知道他在为什么而痛,但他无力改变也无法承诺。 因为,苏芙蕖说的是事实。 他上前,一个怜惜的吻落在苏芙蕖的唇上。 本想浅尝辄止,但他品到了苏芙蕖唇里的咸涩,是眼泪的味道。 刹那间,秦燊的心软的一塌糊涂,怜惜混着愧疚攀登,让他想要把苏芙蕖揉进骨子里疼爱。 他很想告诉芙蕖,他现在愿意包容她,愿意为她妥协,更愿意相信她。 可是,他不能这样保证,这样的保证太过绝对,凡是绝对之事都易变,而他,不想再做一个负心人。 因为怕违背承诺,所以干脆不承诺,虽然这听起来很像个悖论,但却是秦燊真实的想法。 核心原因是——苏芙蕖本身是个骗子,而秦燊不能接受自己被她无底线的玩弄,所以他必然对苏芙蕖存有戒备。 这是无法调和的矛盾,除非,苏芙蕖真的愿意爱他。 不知不觉间,苏芙蕖已然正面跨坐在秦燊的怀里,依靠在他身上。 秦燊下意识想进一步,手刚摸到苏芙蕖的身上,猛地想起孩子,他又停住,勉强结束这个吻。 “芙蕖,朕再叫太医给你把脉吧,宫外郎中的医术,朕不放心。”秦燊柔声说道。 苏芙蕖点头同意,任由秦燊折腾传太医,又是一番把脉问诊。 结果都一样。 秦燊这时候才仿佛有了一些实感,等人走后,又是抱着苏芙蕖询问,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怀孕到底是什么感觉。 有没有胎动。 “……”像是第一次做父亲。 秦燊其实从来都没有深入参与过女人怀孕的过程。 婉枝有孕时,恰逢军营事务繁忙,他经常天不亮就去军营,到深夜才回来,披星戴月,很多时候不想打扰婉枝就直接留宿军营。 后来他当皇帝,嘉妃、贞妃、温昭仪蘅芜、芳昭仪都怀过孕,排除贞妃和蘅芜小产。 嘉妃和芳昭仪怀孕生子,他虽有关爱和照顾,但都是出于身份和责任,更多在于‘吩咐’而非‘亲历亲为’。 这两者本质区别很大。 甚至说,苏芙蕖‘第一次有孕’时,秦燊都是这样做的,吩咐宫人好好照顾,他经常来看望,偶尔问问今日身体如何,便没有过多的情感投入。 女子有孕在他心里,仿佛就该是这样的过程,只等时间到了,便能生产。 而这次,秦燊生怕有孕是假的,更怕上次‘小产’的悲剧重演,他对这个未出生的孩子是真正的放在心上,仅次于当年的太子。 “你想吃什么?朕吩咐御膳房做。”秦燊对苏芙蕖充满耐心。 提起御膳房,秦燊唤苏常德进门,先是吩咐他去御膳房命人做些好消化、养胃又适合孕妇吃的膳食,又是吩咐开乾清宫小厨房。 “日后宸贵妃的饮食全在乾清宫的小厨房做,不能出现任何闪失,明白么?”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应声退下吩咐小叶子快去办。 他站在门口,看着日头越来越高,他知道,日后前朝和后宫都要变天了。 陛下自从登基,崇尚节俭,他就没开过小厨房,现在再次为宸贵妃破例。 …… 苏芙蕖有孕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到秦昭霖的耳朵里。 秦昭霖正在看兵书的手一顿,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确定是芙蕖有孕?”秦昭霖皱眉问长鹤。 长鹤点头:“回殿下,奴才确定,方才乾清宫的太医都去了三波,据说还有从宫外请的郎中,全都确认,已经有孕一个月。” 秦昭霖眸色骤然阴沉,捏着兵书的手加大力道,他把兵书捏的变形发皱,手用力到颤抖都没有停下。 芙蕖,有孕。 竟然又有孕。 这都已经是第二次了。 若不是第一次小产,这都是芙蕖和父皇第二个孩子了… 他们到底要生多少孩子?有病吧,怎么一直要生孩子,父皇又不是没孩子。 父皇到底有没有把芙蕖的身体放在心上? “啪!”秦昭霖猛地把兵书掷在地上发出脆响,他胸口剧烈起伏,深深急促的呼吸。 长鹤吓得赶紧把救心丹递给秦昭霖,秦昭霖面色紧绷至极,手微微颤抖接过救心丹,不用水,一饮而尽。 片刻,他终于恢复。 “长鹤,你去叫时良媛来书房见孤。” “是,奴才这就去。”长鹤应下,赶忙出去传时温妍。 秦昭霖看着只有自己的书房,眼眸深深闭上,努力压下心底不断泛起的酸意、苦涩、怒意以及…忮忌。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芙蕖的孩子生下来。 他绝对不允许,芙蕖生下父皇的孩子。 芙蕖,必须是他的女人! 如果芙蕖真的生下父皇的孩子,他恐怕会发疯。 他真的会发疯! 第280章 回敬 第280章 回敬 不久后,时温妍出现在书房与秦昭霖面对面而坐。 “我曾经发过誓,不会害别人的孩子,殿下的要求,我不能满足。”时温妍冷淡说道。 秦昭霖蹙眉,没想到时温妍会拒绝,在他眼里,既然是恶人会害人,那害谁,又有什么区别?能达成目的不就可以了? 如果杀人还要讲对象,总显得有些虚伪,好像在死亡面前,命也从加害者的角度被人为的分上三六九等,满足加害者最后那点‘人性’的自我幻想。 “如果是孤命令你呢?”秦昭霖静静地看着时温妍问道,他的眼底是沉沉的幽光。 时温妍直视着秦昭霖的双眸,视线不避不让,坦然自若:“我与殿下是合作关系,而非上下从属,所以,恕我难以从命。” 秦昭霖听出时温妍话里的威胁之意,他唇角勾起浅浅的笑意:“好,孤尊重你的选择。” “多谢殿下,若是殿下无事,我就走了。”时温妍说罢起身便走了。 秦昭霖看着时温妍离开的背影,笑意消散,眼底划过危险的异芒。 他知道,时温妍这个人已经不能再留。 经过这么久的调养,他的身体已经好了大半,除了心疾没有根治,其他的病症都已经消失。 养虎终究为患,他要想点办法,让时温妍死的干净。 眼看着又要到年末,燕国使臣和金国使臣又递折子,要来大秦贺新春。 今年金国使臣是昭月公主带队前来。 “我知道你和宸贵妃之间的纠葛。” “你难道不想把宸贵妃抢回来么?” “我们金国,可以帮你啊。” “世上,怎么会有当父亲的能做出抢儿子女人之事,这么有悖人伦之事都能做得出来,他不配为人。” 昭月公主的话似乎重新响彻在秦昭霖耳边,如同地狱深处恶鬼的低语。 金国,当真能够为他所用么?这是比时温妍还要难以利用、操控的猛虎。 秦昭霖垂眸捡起那卷被自己狠扔在地上的兵书,缓缓尽力抚平上面的褶皱。 也许,他该感谢芙蕖和父皇给自己这次上前线的机会。 若是不去前线打仗,他怎么知道,原来自己这副孱弱的身体,也能领兵。 院落外阴暗的角落处走出一个女子,她看着渐行渐远离开的时温妍,眸色复杂,她身边的丫鬟正端着一盅参汤。 丫鬟道:“主子您别伤心,殿下待时良媛不过是一时新鲜,时良媛没有家世又无助力,迟早会失宠。” 孟舒盈听到这话恍然回头,看了看身边的丫鬟,浅浅一笑,没有说话。 太子是一个利益至上的人,若是时温妍当真没有利用价值,太子不会纳回来,更不会这么宠爱。 殿下纳时温妍,当真是为了医治旧疾么? 孟舒盈眼眸流转间神态已经恢复正常,她抬步缓缓走进院落,为秦昭霖奉上参汤。 …… 御书房。 经过一上午的折腾,总算安静下来。 政务繁忙,但已经浪费一上午的光阴,秦燊干脆留下来陪苏芙蕖睡午觉。 暖阁早就没有一点异味,有的只有极淡的沉香味,闻起来很是安神。 “陛下,日后御书房不要熏香了,我闻着有些闷。”苏芙蕖躺在秦燊怀里说道。 秦燊侧身看着苏芙蕖,听到这话一口应下:“好。” 他的手轻轻拨弄着苏芙蕖的发尾,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 从前芙蕖没有怀孕时,她的姿容总是艳丽夺目,为人明媚鲜亮,但自从有孕后,姿容依旧,气质却更添柔和稳重。 不,不是从有孕后改变的,而是从他与芙蕖那半年冷战后,再见面时芙蕖已然从红玫瑰变成黑紫色郁金。 短短半年而已。 其实,那时的秦燊就有一瞬间后悔,他,错过了芙蕖的成长,或者说,是他让芙蕖成长了。 以后不会再发生此事,他只会和芙蕖一起,好好教养孩子,一起见证孩子长大。 就算是他与芙蕖再生气,他也不会把芙蕖推开。 人活在世上本就各有难处,芙蕖年幼入宫,为求自保,又有什么错呢? 若是芙蕖软弱些,恐怕早就被人吃干抹净。 他不该计较那么多,毕竟,他从未给芙蕖提供过安全的庇护。 秦燊轻轻在苏芙蕖的脸颊上落下一吻,他道:“睡吧,朕陪着你。” 太医说,女子有孕总是容易疲乏嗜睡,这段时间芙蕖劳心劳力,早就该好好休息。 更何况…芙蕖这两日吃不好睡不好,确实与他有关。 苏芙蕖被亲一口睁眼,看向秦燊,旋即她翻身正对着秦燊,伸手攀上秦燊的脖颈。 “怎么了?”秦燊问道。 苏芙蕖眨眼,眼里盛着水光潋滟的媚和困意的慵懒,她命令道:“亲我。” 她的声音又软又酥,那命令听到秦燊耳朵里和床笫之欢的撒娇没区别。 秦燊呼吸沉三分,手抵着苏芙蕖的后脑吻下去。 男性气息瞬间侵占苏芙蕖所有的感官。 正当吻的激烈时,苏芙蕖推秦燊,秦燊不敢和她用力,只能分开,刚分开半寸就听到苏芙蕖娇嗔不满的声音气喘着响起。 “轻点,你要吃了我啊。” 秦燊听到这话眼底浮起笑意,他手抚摸着苏芙蕖的脸,声音又沉又哑,道:“可以么?” 苏芙蕖一愣,不等她说话,秦燊的吻又落下来,吻的比刚才更凶,但力道卸去大半。 方才像是撕咬,而现在只是单纯的吞食和占有。 苏芙蕖不满推秦燊,秦燊没分开,只是热烈的吻离开苏芙蕖的唇,渐渐向下,引起一阵战栗和嘤咛。 “陛下,别,有孩子呢。” 眼看秦燊要越界,苏芙蕖在情欲中挣扎紧急叫停。 秦燊浅笑,在苏芙蕖唇上落下一吻:“放心,朕不会拿你和孩子开玩笑,朕只是想和你亲近。” 旋即,吻继续。 随着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越长,秦燊越了解苏芙蕖的身体,在他的有意讨好之下,苏芙蕖的身体软成一滩春水。 秦燊确实如他所说,从始至终没有逾越雷池半步,更没有引着苏芙蕖情动太过,但是…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更折磨。 苏芙蕖脸色酡红,美目含怒:“你耍我呢?” 她说着想踹秦燊一脚,被秦燊牢牢握住脚腕,浅笑着放回床上。 秦燊顺便把早团在一旁的锦被拿起,重新盖在苏芙蕖身上,他顺势躺回苏芙蕖身旁,再次将不高兴的苏芙蕖抱回怀里。 鼻尖相触,他沉沉道:“谁让你先撩拨,朕只好回敬。” 第281章 要事 第281章 要事 苏芙蕖嗔怪瞪秦燊一眼:“我什么时候撩拨的?” 秦燊没说话,只是将苏芙蕖的脸,扣在自己怀里,声音温柔:“芙蕖,睡吧。” 再不睡,他恐怕真忍不住。 他折磨芙蕖,芙蕖又何尝不是折磨他。 有孕他很开心,可怀孕的过程却并不让人愉悦。 芙蕖的孩子对他来说,那是没有的时候很想要,有了又觉得来的太快,总不满意。 说到底,秦燊还是更看重芙蕖。 苏芙蕖被秦燊扣在怀里,感受到秦燊浑身的紧绷和炙热,她终究没再说什么做什么。 她知道,秦燊快忍不住了。 上次假孕她之所以敢肆无忌惮的折磨秦燊,百般撩拨,那是因为假孕,她不怕秦燊忍不住。 可这次她真怀着孩子,她不会冒风险,所以两个人在床上,她自然落下风。 虽然有点不爽,但是想一想,反正她是被伺候的那个,秦燊愿意逞口舌之快就逞去吧,左不过是精神胜利,身体都是一样难受。 骤然放松,气氛安静,鼻尖闻着淡淡的沉香气和秦燊身上熟悉的男性气息,苏芙蕖睡着了。 秦燊直到感觉怀里传来绵长的呼吸,紧绷的脊背才渐渐松弛。 他还真有点怕芙蕖和上次假孕时候那么不管不顾,那他肯定要一忍再忍,不是人过的日子。 想到假孕,秦燊刚刚舒缓的心再次紧绷,眼眸里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沉的寒气。 半晌。 秦燊确定苏芙蕖熟睡后,动作轻柔缓缓起身离开暖阁,先是简单洗漱,稍稍精神一下思绪,这才坐在龙椅上处理政务。 “陛下,所有人证奴才已经暂时分别安置在乾清宫的两间柴房里,目前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苏常德回禀道。 秦燊颔首没说话,写完手上的密令夹在一张特殊的信件内,放在抽屉里,准备传给幽冥司。 他放完信件一抬眸就看到苏常德欲言又止。 “怎么了?”秦燊蹙眉问,他不喜欢下人吞吞吐吐的犹豫性子。 苏常德躬身道:“陛下,陈肃宁想求见陛下,说有要事回禀,希望陛下能见她一面。” 稍许沉默。 秦燊放下毛笔道:“传。” 苏常德应下转身传陈肃宁。 不过片刻,陈肃宁便跪在御书房内向秦燊磕头。 “陛下,奴婢知道背主乃是死罪,但奴婢还有一件要事回禀,希望能戴罪立功,请陛下宽恕奴婢死罪。” 秦燊冷冷地看陈肃宁:“说。” 陈肃宁迟疑,胸口起伏两次,抬眸看着秦燊,狠心说道:“陛下,其实娘娘假孕不是太后娘娘设计的。” 空气有一瞬间的死寂,秦燊看着陈肃宁的眼神更寒,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看着一个死人。 “那是谁?” 陈肃宁心间猛颤,连看秦燊脸色的勇气都没有,俯身深深磕头道: “太后娘娘让奴婢陷害娘娘假孕,奴婢挂念娘娘对奴婢的恩情,迟迟没有下手。” “奴婢知道,娘娘一旦真的被冠上假孕争宠的罪名,待太后实现目的后,第一个除掉的必然是娘娘,奴婢心有不忍…” 陈肃宁话还没说完,就听到秦燊不紧不慢的轻敲两下桌子,她便如同被扼住嗓子的鸡,半个字说不出来。 “你很不老实,朕很不喜欢。” 秦燊平生最厌恶的就是这等装模做样之人。 明明做尽背叛之事,嘴上却要仁义道德,把自己永远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引人可怜。 说胆小,其实胆大包天,就算是面对他这个皇帝,尚且投机取巧,不用想也知道她面对芙蕖时是什么‘忠心’的嘴脸。 陈肃宁立刻磕头,力道之大,额头很快就渗出血:“请陛下恕罪,奴婢知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奴婢只是想说,奴婢没有对娘娘下药,奴婢还没想好要不要背叛,娘娘就有孕了。” “那时太后秘密传召奴婢,奴婢只能硬着头皮说干了,其实奴婢没干,不然奴婢手中怎么可能还有一包药粉呢?” “所以,娘娘上次根本不是假孕,而是真的有孕。” “不然满皇宫的太医都是国手,怎么可能一个能把出脉象不对的人都没有?” 空气更为死寂。 秦燊的脸彻底黑沉,不耐烦转动板指的手停住,心中刚松懈的石头,不知不觉又重新压上。 “娘娘上次求太后娘娘找苏参将,太后娘娘逼着娘娘写认罪书后,娘娘回宫质问奴婢大发雷霆。” “奴婢本想说明没有下药的真相,但是奴婢不忍让娘娘永远记挂丧子之痛,这才没说。” “奴婢如今和陛下说明,是想要与陛下证明奴婢真的没有害过娘娘,奴婢恳求陛下饶奴婢一条死罪。” 陈肃宁说着还在不断磕头,秦燊看着陈肃宁的眼神带上彻彻底底的厌恶。 “滚。”秦燊声音极冷。 陈肃宁磕头的动作一顿,下意识想再求,可嘴刚要张开,娘娘的叮嘱仿佛响在耳边。 “陛下耐心有限,一旦下令,无论结果如何,不要再痴缠,其他的本宫自然会帮你,你若不听话,必死无疑。” 这次所谓的要事回禀,娘娘真孕的消息,是娘娘给她在陛下面前留的唯一一条活路。 毕竟,背叛谋害主子的罪名一旦闹大,娘娘一个人想放过自己是没用的,还要看陛下的心意。 眼下她已经证明自己的‘忠心’,其他更多的她已经做不了,只能等待娘娘的帮助。 陈肃宁相信,娘娘一定会帮自己,一定会的! 她,只能相信,因为她再无后路。 那句有要事回禀之后的故弄玄虚,便是她在衡量,若是她将一切和盘托出后,陛下会不会惩治娘娘,她会不会有生路可走的可能。 但是陛下的反应,只有对自己的厌恶和杀意。 那一刻,陈肃宁知道,她告不赢。 她只能依靠娘娘,乞求娘娘那一丝怜悯。 “奴婢告退。”陈肃宁磕头告退,又被苏常德命人关回柴房。 御书房经历久久的沉默后。 秦燊声音沙哑至极,吩咐苏常德:“事情结束后,朕会放陈肃宁出宫,让人下手干净点,不要让宸贵妃知道。”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神色严肃应下。 第282章 讨价 第282章 讨价 秦燊拿起毛笔继续批阅奏折。 芙蕖年纪小又心软,不然也不会帮助这样的罪奴翻身,变成豺狼反噬其主。 “你背叛已是事实,不必反复表忠心,只要你能实话实说,戴罪立功,本宫自会宽恕你。” 苏芙蕖劝诫陈肃宁的话仿佛又响彻在秦燊耳边。 看吧,芙蕖就是这么善良,这样的叛徒,怎么可能因为她说几句真话就宽恕她呢?若真宽恕,岂不是助长不正风气。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芙蕖怀着孕,就让他来当这个恶人。 进入十一月份,初雪早已下完,地上铺着厚厚的白毯,在阳光的照射下晶莹剔透。 苏芙蕖在御书房暖阁里憋得总想出去逛逛,但秦燊总是不许,实在是地上全是雪,就算是宫人百般清扫,总有冰雪残留。 秦燊不能让芙蕖和这个来之不易的第二个孩子冒一点风险。 “陛下,我真的很想出去逛逛,整日在暖阁里吃了睡,睡了吃,我觉得我快喘不上气了。” 苏芙蕖披着厚斗篷严丝合缝,又被秦燊抱在怀里,一起对着大开的窗子看雪景。 也许对秦燊来说,这是难得的安逸,可是对苏芙蕖来说,真没意思,还不如不看。 这和望梅止渴有什么区别? 她最近本就觉得心热,开窗子还要裹这么紧,更难受,还不如不开。 苏芙蕖对秦燊的怨气已经积攒颇深,偏偏秦燊都是为了孩子着想,她又不能总是发脾气。 说到底苏芙蕖也怕孩子有事,大家都不得不紧绷着一根弦,慎重再慎重。 秦燊垂眸看着苏芙蕖,看出她眼底的烦闷,他怜惜地轻轻在苏芙蕖的眼睛上亲一下。 近来苏芙蕖确实辛苦,不说不能出去之事,只说孕吐越来越厉害,闻不得半点荤腥,更别提吃。 他们已经当一个月的‘和尚’了。 秦燊起初有点着急,女子怀孕最要补充营养,什么肉都不吃,那怎么能行呢? 太医叫了一批又一批,都说孕早期这种现象十分正常,怀孕一两个月时胎儿需要的营养较少,若是真吃不下,不必强求,免得伤胃气。 这时只要好好调理,顺着养胃气,待孕吐轻时再进补即可。 其他参汤、各种滋补药膳倒是不耽误,秦燊看芙蕖脸色越发红润,他渐渐才放心。 这个孩子,倒是不如上个孩子那么乖巧懂事,想来是男孩,总是折腾人。 秦燊一想到上个小产没了的孩子就心情积郁,偏偏他不能表现出来任何一点不妥,怕被芙蕖看出来。 芙蕖现在只当自己上次是真的假孕,完全不在意那个孩子了,他不能再旧事重提,免得徒增伤痛。 “朕知道这些日子委屈你,待你胎象平稳,开春后朕可以让你回苏家省亲。”秦燊声音温和至极,其中夹着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淡淡的宠溺。 苏芙蕖身体一僵,下一刻转过头来看秦燊,眼里迸发出喜悦,她抱住秦燊的腰,撒娇问:“真的么?陛下不会骗我吧?” 秦燊享受苏芙蕖的亲近,眼眸舒缓含笑:“不过是小事,朕何必骗你。” 开春后冰雪消散天气复暖,芙蕖已经孕中期,适当出去走走没问题。 “那我可以呆几天?”苏芙蕖得寸进尺。 正常妃嫔省亲已经是极大的荣耀,按照宫规全都要当天返回,绝不可以外留过夜。 秦燊本想直接拒绝,他肯定不放心芙蕖在外过夜。 可是他垂眸看着芙蕖眼里亮晶晶的期盼,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又转,但是让他答应,他也不愿意,只能沉默,等着芙蕖自己放弃。 苏芙蕖不肯放弃,就这样看着秦燊。 “陛下,你不会让我怀着孕出去,折腾一天晚上就回来吧?那好累,我恢复不过来,怎么说也要住两三天~” 苏芙蕖贴在秦燊的身上撒娇,声音又软又腻,她攀着秦燊的脖颈,离秦燊很近,说话间双唇不时轻轻触碰。 媚眼如丝。 秦燊被苏芙蕖闹的心软,但是在外过夜很不安全。 他仔细护着苏芙蕖的腰肢,说道:“要么当天回来,要么等生完孩子身体恢复以后再回苏府,那朕允许你住两三天。” 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让步。 芙蕖眼里滑过失望,转而直接推开秦燊,变脸比翻书还快,连他承诺省亲的喜悦都没了。 果然是贪心的小白眼狼,既要又要还要,不给还要生气。 苏芙蕖垂眸想着,出宫了谁还管秦燊怎么想?她愿意求一求是给秦燊面子,她不愿意,直接留苏府过夜,秦燊还能去抓她? “不要打小算盘,朕既然不同意,你肯定留不下。”秦燊看着苏芙蕖的模样就知道苏芙蕖没想好事,直接拆穿苏芙蕖的念想。 苏芙蕖瞬时回眸看秦燊,眼里的不悦几乎溢出来,开口却只有沉闷的六个字。 “那我不回去了。” “…朕是担心你,不要耍小性子。” “我知道陛下是好意,所以我不回去给陛下添麻烦了。 总之,女子出嫁都是要与亲人分离,入宫更是如此,宫门深深,只有君臣,没有亲人…” 苏芙蕖靠在秦燊怀里垂着眸,卷翘的睫毛抖了又抖,话语里的委屈几乎凝成实质。 “…好了,等年节吧,你近来好好听太医的话,若是太医说你胎象稳固,那年节休沐,朕悄悄带你去苏府住两日。”秦燊拿苏芙蕖毫无办法。 若是芙蕖一味强硬或者一味撒娇,他还能勉强抵御,偏偏芙蕖把自己说的那么可怜,像是他怎么委屈她一样,他就受不了了。 他确实想让芙蕖快乐。 他说过多次,这都是小事,小事上,没必要让芙蕖生气难过。 从前是,现在芙蕖怀着他的孩子,更是。 若是平日芙蕖回苏府省亲,当日来回,他勉强还能跟着,若是想要过夜,他还要上朝、处理政务,于公于私都不可能在苏府停留。 那只好选择年节休沐,悄悄去苏府,虽无明面上的荣耀,但至少能多留一两天。 苏芙蕖听到这话骤然抬眸看秦燊,眼里的喜悦再次绽放。 她径直起身跨坐在秦燊怀里,秦燊连忙护着她的腰把她扶稳。 苏芙蕖这才环上秦燊的脖颈,甜腻腻道:“多谢陛下,那我要呆三四天。” “……” 秦燊眉头一挑,不等他说话,苏芙蕖的吻就落下来。 这个吻缠绵又热情,秦燊本是享受苏芙蕖难得的主动,可忍着忍着还是没忍住反攻。 一时间温度升温,气氛火热。 交颈亲吻的男女亲密非常,外面又飘起鹅毛般的大雪,不时有雪花顺着大开的窗子悄悄进殿,看着这一切又消失。 秦燊和苏芙蕖的气息凌乱。 唇齿间,秦燊暗哑磁性的声音蛊惑道:“乖乖,说你爱我,我就同意。” “五天。” “…好。” 秦燊怕苏芙蕖再涨,总归都是要同意的,再多真不行了,时间太长,难免有消息传出去。 “陛下,我爱你。” 第283章 心慈 第283章 心慈 爱你的话一出,秦燊心软的不行,但他其实很不满意,不满意的原因…其实不必说。 他是让芙蕖说“爱我”,而不是“爱朕”,偏偏芙蕖只愿意说“爱朕”。 朕与我之间,都是他,但又不是他。 秦燊只能当作芙蕖根本没在意这些称谓上的小事情。 他何必与芙蕖斤斤计较这一点。 “芙蕖,朕也很喜欢你。” 唇齿间,秦燊同样回应苏芙蕖。 吻的越来越热烈。 中途,秦燊抱着苏芙蕖,边亲边把呼呼吹风下雪的窗子关了。 暖阁内骤然温暖很多,地龙一直在烧,很旺。 秦燊把苏芙蕖披着的厚重斗篷解开,随意扔到地上,转而把苏芙蕖压在床上,特意避开肚子。 他认真的看着苏芙蕖,声音沙哑又染着情欲。 “芙蕖,帮朕可以么?” “朕很想你。” “……” 秦燊握着苏芙蕖的手,渐渐向下。 一室暧昧的气氛随着气温攀升。 苏芙蕖的脸很红,秦燊的吻接连不断地落在她的薄唇、脸颊、耳廓上,不时轻声说着什么哄她。 许久。 苏芙蕖被秦燊搂在怀里,两个人一起躺在床上,被子早被踢到一边。 秦燊另一只手轻轻放在苏芙蕖的小腹上,还是很平,但是隐约感觉好像比从前鼓了一点点,又像是心理作用。 “芙蕖,上次的事情朕查的差不多了,但是近一年前朝变动太大,又逢战事,朕不可能轻易处置太后。” 秦燊这话说出来有三分紧张,他担心芙蕖会闹脾气,毕竟太后百般算计过芙蕖。 但是这事他总要给芙蕖一个交代。 苏芙蕖抬眸看着秦燊,听到这话唇边泛起浅浅的笑意,她将手同样放在秦燊的大手上,一起放在小腹处。 “陛下,我最初隐瞒你此事便是不想让你为难,从前是,现在更是。” 苏芙蕖声音温柔至极,她抚摸着秦燊的大手,带着他的手在自己的小腹上轻轻抚摸,意思不言而喻。 这个孩子,让他们的关系更加柔和、紧密、亲近。 “我虽然恨太后算计我,但是我也感谢太后,设计让我假孕,总比真的等我有孕后,再让我失去一个孩子要好。” 秦燊脸上刚要升起的温和一僵,他垂眸看着他和芙蕖交叠在一起的手,眼眸再抬起时,神色已经恢复原样,宛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知道太后娘娘对于前朝的重要性,更知道太后娘娘扶持陛下对陛下的恩情,所以,我不会强迫陛下惩治太后。” “我现在在后宫有陛下,有孩子,我已经心满意足,只想平安过好每一天。”苏芙蕖脸上的笑更深,眉目温柔当真有一分慈母意味。 秦燊看着苏芙蕖的模样,心中熨帖至极,芙蕖在大事上从不糊涂,这让他更心疼。 “冷宫的孙废妃和惠废妃,朕已经派人暗中带去昌河行宫秘密保护,同时让人全力医治惠废妃。 医治惠废妃的人就是那日第一个给你把脉的民间郎中,他姓吴,朕看他耿直医术不错,已经留在宫中任用。 他说惠废妃的手彻底残废,恢复的可能微乎其微,脸也废了,再恢复也恢复不到从前,唯有嗓子或许可以一治。” 苏芙蕖同情又遗憾应声:“真是可惜。吴太医想来会好好医治,其他只能看天意。” 秦燊点头,转而问道:“陈肃宁是你的奴婢,你想如何处置?” 苏芙蕖面色一僵,表情不悦、无奈又可惜,将又爱又恨的情绪表达的淋漓尽致。 她长长叹一口气道:“她是背主忘恩,我恨不得杀了她。 但是,她终究是个可怜人,亲人都在太后手中,许多事她也做不得主。 这一年多她伺候的还算用心,最后也能悬崖勒马,没有助纣为虐到底,勉强算是将功补过。” “请陛下放她出宫吧,我再也不想看到她了。” 苏芙蕖的回答早在秦燊的意料之中,但是听她亲口说出来,还是不由得感慨,芙蕖终究还是太心软念旧情。 他抱着苏芙蕖的力道更大,应下:“好,左右旁的宫人不知内情,不会有样学样。” “但是日后你要警醒些,若再遇到此类事件,不要再心慈手软。” “对待敌人,有时候你给她活路,就是给自己走死路。” “这一点太后做得很好,你应该和她多学学。” 苏芙蕖听前面的时候都很受教认同,但听到最后一句时不服:“难道我也要学太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么?” 秦燊认真地看着苏芙蕖,直白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在宫中不是缺点。” “不过,现在有朕在,你不必学的那么极端,朕是让你学学太后下手果决。” “她在用你的时候,百般威逼利诱的维护,不用你时,第一时间就拿着罪证来告发你,下手干脆利落。” “若是你笨些,恐怕现在就不能躺在朕身边说话了。” 秦燊不能想象,若是芙蕖没这么聪明会产生什么后果,他是眼里不容沙子之人,绝对不会容忍芙蕖假孕争宠、利用他的愧疚感登上高位。 张太后这一招,还真狠,这一封认罪书,先说假孕,再说芙蕖私下会见太子,这两样罪名可以把芙蕖打的再也不能翻身。 苏芙蕖听到这话翻身面对面正对着秦燊,她认真的看着他,眼里是坦荡和执拗:“那我在哪?” “……”秦燊哑口无言。 “陛下真的会杀我么?还是和上次一样,将我打入冷宫?或者挪到行宫老死?” 苏芙蕖没有因为秦燊的沉默而闭嘴,反而步步紧逼。 但是她的语气柔和的要命,根本不像质问,反而像委屈又不甘心的呢喃。 秦燊根本没办法回答,事情没发展到那个地步,他也不知结果如何。 他俯身去吻苏芙蕖,苏芙蕖偏过头躲开,秦燊没有停下,继续去吻她。 这个吻非常温柔,带着浓浓的哄人意味。 “芙蕖,朕喜欢你,不会舍得杀你。”唇齿间,秦燊这句话是真心话。 他方才亲芙蕖的时候想了一下,他就算是误会芙蕖真的假孕和私下见太子,大概也不会杀芙蕖。 他只会…真的把芙蕖囚禁起来,日日占有,直到自己彻底失去兴趣,再像…丢废纸一样把芙蕖丢开。 这才是他的性格,同时,这也让秦燊对芙蕖更愧疚。 “芙蕖,朕想封你做皇后。” 吻后,秦燊和苏芙蕖鼻尖相触,秦燊说道。 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弥补芙蕖,而他的手上只有权力。 第284章 释放 第284章 释放 苏芙蕖摇头:“陛下,上次我说过,我不想做皇后。” “我与陛下在一起,不是因为权势,只要陛下心中有我就够了。” “……”秦燊沉默。 苏芙蕖还是不想和他一起埋葬,可关于怎么埋的事情,他真的无法协调。 总不能让婉枝这个元后挪出皇陵吧? 他有时候真搞不懂芙蕖怎么想的,明明权势才是最重要的,为什么不要。 贵妃和皇后之间,差的不是一点半点,而是云泥之别。 芙蕖现在每年能与亲人见四次,分别是上元、端午、中秋、生辰。 这是秦燊从前答应过芙蕖的相见之日,但是在实际落实的时候总有问题。 比如,冷战那半年多,芙蕖绝不可能让亲人入宫,她的亲人也不可能入宫。 这种口头上的承诺,永远可以随意更改,永远要被局势左右,若是太过宠爱,还很可能被御史进言阻止。 而皇后则不同,这是正经的妻子,有国法和宫规护航。 可以说,皇后是唯一一位,帝后再如何亲近,百官也要跪着说一句:“帝后琴瑟和鸣,乃大秦天下之福。”的身份。 不提这些,单说见亲人,便可最少三个月见一次,外命妇若有事,也可递折子求见。 除此之外,每逢大节庆,皇后也可以举办宴会,招外命妇入宫参宴。 如此一来,皇后若是想与亲人女眷相见,那机会就多很多。 芙蕖这么顾念亲人的人,竟然还会拒绝皇后之位的诱惑。 “你若不做皇后,许多事情朕没办法允你,比如让你母族可以随时上折子见你,可以在宫中小住,可以给你母族更多荣耀等等。” “朕登基十六年,从未逾矩过,朕若在明面的权力上过于宠爱后妃,会被御史非议。” “朕不怕非议,但你不行。” 芙蕖本就出身武将世家,朝野对太师的流言尚且不少,若是他再为芙蕖屡屡破例,违背宫规甚至国法。 那一句祸国妖妃的帽子扣下来,会伤及他与芙蕖之间的情分,亦会影响朝政,这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况且,他已经当了十六年的明君,他不可能、亦不会为芙蕖当昏君,这和喜不喜欢芙蕖是两码事。 再喜欢,身为皇帝,总有底线。 苏芙蕖手放在秦燊的胸膛上,依偎在秦燊怀里,说道:“我知道陛下的好意,陛下想抬举我,对我好,我很感谢陛下把我放在心里。” “但皇后之位还是算了。” “……”秦燊凭空升起恼怒,生生压下。 不愿意算了,他又不是非要把权力上赶着给苏芙蕖。 苏芙蕖都不在意,他何必在意,难道他贱么? 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 入夜。 苏常德推开乾清宫后院的柴房门,被关了一个月的陈肃宁看到门开了,猛地扑上去。 “苏总管,陛下和娘娘怎么说?”陈肃宁急切地问。 苏常德看着陈肃宁凌乱的头发和直愣愣的眼睛,心中暗叹。 好好的一个人,原来也算是个体面的掌事,背主后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再呆几个月恐怕人就疯了。 图什么呢? 当奴才,最怕三心二意,分不清主次。 “陛下要杀你,但是宸贵妃娘娘一力为你求情,陛下最终还是决定放你出宫。” 陈肃宁听到前半句时差点呼吸停滞,听到后半句才骤然放松,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不住的跟着点头。 “多谢陛下,多谢宸贵妃娘娘,我出宫后一定为陛下和娘娘立长生牌位,日日感念陛下和娘娘的恩德。” 苏常德点头:“走吧,会有专人送你出宫。” “多谢苏总管。”陈肃宁百般感谢,几乎喜极而泣,眼眶发热。 这一路走到如今实在是太艰难,幸亏,幸亏结果是好的。 一个侍卫上前引路,陈肃宁刚要走,又顿住,她叫住苏常德。 “苏总管,娘娘待我不薄,我想离宫前给娘娘磕个头。” 苏常德略一犹豫,摇头:“别去了,陛下在,你若是去,难免惹陛下不快。” 陈肃宁失望垂眸,又抬眸道:“那让我见见期冬姑娘也行,总归让我最后对娘娘表达一番感谢。” 苏常德颔首:“去吧。” 侍卫带着陈肃宁去找期冬,期冬如今单独住在乾清宫的一间下人房里。 期冬看到陈肃宁出现,神色很淡,没什么情绪。 “快点,不要耽误时间。”侍卫关门时对陈肃宁道。 “好,多谢。”陈肃宁把头上一支不错的金簪拿下来塞到侍卫手中,侍卫顺其自然的收到衣袖里,动作自然无比,关上门。 下人房只有陈肃宁和期冬两人。 陈肃宁看着期冬面露迟疑和羞愧:“我知道你现在心中肯定瞧不起我,但是我确实无路可走,我很小就被罚没进行宫为奴,身边只有…” “陈姑姑时间有限,不必与我说前尘往事了吧?”期冬直接打断陈肃宁的话。 在她看来,背叛就是背叛,何苦找那么多借口,若是陈肃宁当真对娘娘一片忠心,受到威胁时,也该寻求娘娘帮助。 按照娘娘的性子,绝对会救,何必真的背叛。 陈肃宁暗自咬牙,忍下嗓子里冒出来的酸涩和苦楚。 罢了,这世间根本没有感同身受,这些一直活得好好的人,又怎么会理解她这个罪奴的担惊受怕和对生的渴望。 陈肃宁褪下手上一对极好水头的翡翠手镯,放在桌上: “这是我来到娘娘身边时,娘娘赏赐给我的,如今我配不上这么好的玉,便请期冬姑娘代我还给娘娘吧。” 陈肃宁声音浮起三分哽咽:“请期冬姑娘,帮我转达我的歉意和愧疚,若有来生,我再当牛做马回报娘娘的恩情。” 期冬一声冷笑,只有安静,反倒是比冷言冷语更伤人。 陈肃宁眼眶彻底红透,低头忍着眼底的泪,又不得不确定道:“娘娘知道我要走了吧?” 期冬翻白眼彻底受不了:“不用怕侍卫杀你,这是陛下的吩咐,放你出宫,陛下若想杀你,何必浪费功夫。” 第285章 杀戮 第285章 杀戮 “你的亲人娘娘已经救出来了,正在城外三里处的赏花亭等你。” 陈肃宁点头,落荒而逃,眼泪忍不住落下又被她飞快擦掉。 她只是想活着,她有什么错?谁会想死? 陈肃宁沉默的跟着侍卫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冰冷的残雪混着凌冽的东风把她的脸冻得又疼又麻,睫毛都跟着呼吸被结上一层霜雾。 她不知以后要去哪,不知何处才是她和亲人的归宿,但是…不管在哪,都比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要好上千百倍。 直到彻底离开皇宫,陈肃宁决定,她要带着亲人去父亲的流放之地团聚,哪怕流放之地再苦、再穷,一家人在一起,总有盼头。 出了城,侍卫道:“你愿意去哪就去哪吧,总之不要再回京。” 陈肃宁看着黑漆漆的官道,心中有一点害怕,但更多的是离开皇宫的快乐,她对侍卫行礼:“多谢侍卫大哥。” 她把她耳朵上最后的耳坠摘下,放到侍卫手中,侍卫收下,转身离开。 “呼——”一阵冷风混着树梢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仿佛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陈肃宁。 陈肃宁咬牙快走,直至走到一处荒芜之地,城门已经离她很远,赏花亭离她越来越近。 “嗖——”破空之声,不等陈肃宁反应,一支羽箭已经射穿她的心脏,力道之大穿透整个身体。 陈肃宁愣住,呆呆的低头看向穿透自己身体的羽箭,口中溢出鲜血,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整个人栽倒在地。 双目圆瞪,死不瞑目。 她很远处在黑暗处默默盯着的侍卫一愣,瞬间警戒四处张望,他隐在更暗的夜色里,没有再出去。 看在那一支金钗和耳坠的份上,他本想等陈肃宁见完亲人再动手,下点药或是暗杀,也算满足陈肃宁见亲人的遗愿。 不成想,竟然有人下手比他还快。 等在赏花亭的三个人很着急,她们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浑身冻僵,脸色发红发白。 她们正是陈肃宁的母亲、姐姐和妹妹,其中妹妹少了一只胳膊,瘦的像麻秆,只有眼睛是亮的。 “嗖嗖嗖——”破空之声伴随着三支羽箭,三个人全都纷纷倒下,没有一丝声音,生命逝去。 许久许久。 两个黑影走上前,将尸体带走。 侍卫面色严肃从黑暗处看着这一切发生,转身回宫复命。 这一切被一只乌鸦看在眼里,随着侍卫的离开,一起飞走。 秦燊听到侍卫回禀时,落笔批阅奏折的手微微一顿。 他道:“不必管。” “是,属下退下。”侍卫拱手行礼退下。 陛下既然说不必管,那他就不必再关注。 御书房恢复安静,秦燊继续批着奏折,心中对谁下的手非常清楚。 张太后。 自从张太后出卖苏芙蕖后,苏芙蕖彻底和张太后撕破脸,早悄悄派人去昌平行宫救出陈肃宁的亲人。 当然,派的都是他的人,这一切都是在他同意下进行的。 人救得很顺利,他不会为难几个妇孺。 没想到最后还是死了,不过,死就死了,他根本不在意,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选错路,站错队,历来都要死人。 他更在意的是张太后杀陈肃宁和其家眷的原因。 一方面是对无用背叛之人的审判,另一方面也许是为了报复陈预吉。 当年陈预吉见先帝没多久后就被流放,张太后奉命出宫祈福一年,这两者之间肯定有联络。 只是不知,为何张太后早不下手,偏要选择这个关头斩草除根,是为了单纯的泄愤,还是她们身上有更多秘密? 秦燊对张太后的厌恶几乎达到顶峰。 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的女人,在扶持他时是助益,在给他捣乱时,亦是最大的祸患。 为什么不能好好的颐养天年呢? 暖阁内。 苏芙蕖披着厚斗篷抱着汤婆子坐在榻上,看着大开的窗子外的夜色,冰雪在月亮的照射下泛着光,比夏夜更亮。 不远处的天空中有一只乌鸦盘旋,没进乾清宫,但苏芙蕖看见它了。 苏芙蕖垂眸缓缓关上窗子,脱掉厚斗篷,歪在隐囊上休息。 陈肃宁,还真是不辜负她的期待啊。 她让陈肃宁去秦燊面前说自己并非假孕之事,一方面是继续延续秦燊的愧疚,另一方面则是洗脱鸠羽‘医术不佳’或‘被太后收买’的嫌疑。 至于陈肃宁的死活,她亦是留了一条生路可走。 若是陈肃宁去了,没有二话直接将此事和盘托出,再加上她的求情,按照秦燊的性子,大概会毒哑后留陈肃宁一命。 可若是陈肃宁试图攀咬她,或是犹豫纠结徘徊、百般试探,那就只能引起秦燊的反感,必死无疑。 区别在于,前者当场死,后者出宫死。 侍卫的一路尾随可见,陈肃宁在御书房时又耍心机,聪明反被聪明误,死了也是自找的苦果。 这完全在苏芙蕖的意料之中,陈肃宁若不耍小聪明忠心起来,反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说清楚点就是,苏芙蕖同样没想让陈肃宁活,不然她就不会派陈肃宁去做此事。 背叛她的人,都应该付出代价。 只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发生,也难免让人觉得唏嘘。 不是为人死而唏嘘,而是为人性而唏嘘。 她们都是一样的丑陋。 背叛者终将背叛,屠夫终将挥刀。 争夺利益的罪恶之地,没有对错,只有立场。 接下来的日子,秦燊和苏芙蕖一直很和谐,苏芙蕖已经彻底住在乾清宫。 她的东西是越搬越多,乾清宫侧殿都变成她的殿宇了。 但是她还是在暖阁与秦燊同吃同住。 怀孕三个月,苏芙蕖开始微微显怀,外人看不出来,秦燊每日与苏芙蕖同床共枕最清楚,苏芙蕖的肚子细看之下已经有少许隆起。 同时孕吐也有减弱的趋势,从前能吃小半碗饭,现在可以吃大半碗,偶尔也能喝几口鸡汤。 一切都在向好发展,秦燊的心却越发紧绷。 因为…那第一个孩子就是刚怀三个月时小产,他很担心,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更贴心的照顾,恨不得芙蕖一眼都不要离开他的视线。 每天晚上听胎动几乎变成秦燊的习惯,虽然他什么都听不到,太医说,起码要四个多月才能感受出来,但是他还是会听。 仿佛只有做些什么,才能有孩子还在的安全感。 日子到年末,政务减少大半,秦燊有时会和苏芙蕖一起读书、画画、下棋,勉强算打发时间。 这一日,秦燊和苏芙蕖正在御书房对弈,苏常德进门,略一犹豫仍道:“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空气安静一瞬,苏芙蕖落下黑子,起身:“太子殿下来了,我就先…” “不必。”秦燊拉住苏芙蕖阻止,他轻轻摸了摸苏芙蕖的肚子,眉目温和,“如今没什么政务,太子想必没有大事,你不必回避。” 苏芙蕖颔首,坐回原位,苏常德出门传秦昭霖。 秦昭霖进门时,看到苏芙蕖一怔,旋即垂眸咬牙忍住心中情绪。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安。”秦昭霖对秦燊行礼,直接忽视苏芙蕖,没有向苏芙蕖行礼。 芙蕖入宫已经快两年,他就没和芙蕖行过礼。 秦燊面色微冷,正要开口说话,秦昭霖又道: “儿臣来此是想与父皇告假,后日是母后忌辰,儿臣想去皇陵祭拜。” 空气骤然死寂。 第286章 哀荣 第286章 哀荣 秦燊心一沉,下意识看向苏芙蕖。 苏芙蕖面色不变,只是低眸看着眼前的棋局,仿佛一心思索下一步应该下在哪里。 秦燊呼吸略重三分,抬眸看向秦昭霖的眼神带上一丝不悦。 太子完全可以选择私下和他说,或是上折子和他说,非要选在芙蕖在时说,其心不良。 秦昭霖恍若无觉,仍是低头拱手的恭敬姿态。 秦燊却觉得他在得意。 少许沉默。 秦燊道:“朕知道了,你先回去。” 秦昭霖没有纠缠,拱手行礼:“是,儿臣先行告退。”说罢转身离去。 随着秦昭霖的离开,御书房内更加安静。 秦燊正在犹豫如何与苏芙蕖开口,安慰或是解释都显得多余。 他只能在棋局上随意落下一颗白棋,暂且当作一切没发生过。 苏芙蕖的黑子紧随其上,一颗,定胜负。 棋局本就鏖战到最关键的后期,胜负纠缠不清,秦昭霖的加入让执棋者的心乱了。 “陛下,你输了。”苏芙蕖抬眸静静地看着秦燊,态度非常平和。 秦燊没回过神,他脑子里还想着方才的事,骤然听到苏芙蕖的话,垂眸去看棋局。 果然,他已经输了。 有时候,高手之间对决往往不必下到最后,局势已定,再下也是垂死挣扎。 “确实。” “芙蕖你有什么心愿么?朕或许可以…” “陛下不必如此,陛下历年去祭拜先皇后是惯例,我不会阻拦,亦不会不悦,更不会因此和陛下闹脾气。” 苏芙蕖说着看着秦燊的目光含笑,只是这笑意很淡,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礼貌。 “陛下曾和我说过,让我不要和先皇后争,我都记得。” “……”气氛更压抑。 秦燊看着苏芙蕖,眼里带上审视和打量,他想看看苏芙蕖说的是不是真话。 结果,真的是真话。 芙蕖非常平淡、温和,眼里没有一丝不甘或执拗,若非说有什么情绪,大概是释怀后的无所谓。 秦燊下颌线紧绷,面色不算好。 “那朕明日会带太子去皇陵,朕会把暗卫留给你,你若有事可以吩咐暗卫。”秦燊的语气略有生硬。 苏芙蕖点头:“好。” 说完话,苏芙蕖起身走向暖阁,秦燊本不想跟着,但还是起身跟着进去了。 芙蕖还怀着他的孩子,他不能和芙蕖闹别扭,可是芙蕖这个态度,让他平白烦闷,感觉像有刺隐约扎他。 自从秦燊当上太子后就没有几个人能让他烦闷,当上皇帝后更是如此。 他对任何事情都是心有成算、游刃有余,唯有对待苏芙蕖,屡屡碰壁,这让他有一种挫败感,但更多的是征服欲。 每当他以为他与芙蕖很亲密时,总会有事情让他意识到,芙蕖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 秦燊脸色越来越差,直到看到苏芙蕖从暖阁榻上的桌案里拿出厚厚一叠白麻纸时,他愣住。 “陛下,这是我这几个月以来亲手为先皇后抄写的《地藏经》,希望先皇后在另一个世界能够平安顺遂。” “劳烦陛下能在先皇后灵前焚烧,算是替我表达一份哀思。” “……”秦燊胸口深深起伏,他看着那叠厚厚的白麻纸,暗自咬牙接过,大致一翻,全是苏芙蕖的笔迹。 没有假手于人。 他略蹙眉看向苏芙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不认识眼前的女子。 芙蕖从前是个很善妒的女子,因为他身上有袁柳的茉莉香气能和他闹别扭发脾气。 后来又计较他丢下生病的她,去祭拜婉枝之事,事后还因此主动将他推远。 再后来,因为不想与婉枝同陵,甚至愿意不做皇后。 可见,芙蕖的爱是排他的,而非‘容人’。 但是现在不仅能心平气和的让他去祭拜婉枝,竟然还给婉枝抄经。 秦燊看着苏芙蕖的目光变得复杂而幽深,没有说话。 苏芙蕖看着秦燊的沉默,眼眸流转顿了顿,似是突然想到什么,又道: “若陛下不想让先皇后知道我,大可以说,这是宫人抄录所成。” 秦燊脸色瞬间黑沉,捏着白麻纸的力道更大,上面被捏出明显的皱痕。 “你拿朕当什么人?” “朕宠爱谁,不宠爱谁,全看心意,不看别人的脸色。” 他略迟疑,还是道:“就算是婉枝还在,她也不是不能容人的性子。” 将堂堂正正的妃嫔说成宫人,这不仅是对苏芙蕖的折辱,亦是对他的折辱。 他是皇帝,难道他需要偷偷摸摸? 苏芙蕖听到此话垂眸,整个人的气质仿佛变得微微沉闷和安静,像是…刺猬遇到危险将自己裹起来。 “是,我不会再以己度人。” “……”秦燊又被一噎,彻底说不出话。 片刻,他将那叠抄录的《地藏经》放置到桌案上,他一把将苏芙蕖抱在怀里,轻轻在苏芙蕖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朕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只是我确实不了解先皇后,以后不会再对先皇后妄自揣测。” 明明每一句回应都是顺从,都是体贴,都是‘识趣’,若是从前的秦燊或许会满意苏芙蕖的回答。 可是现在的秦燊只觉得刺耳,他的心更乱。 秦燊小心将苏芙蕖拦腰抱起,动作温柔的脱履放在床上,自己紧随其上,把苏芙蕖牢牢揽在怀里。 他的手轻轻放在芙蕖的小腹上,芙蕖已经怀孕三个多月快四个月。 芙蕖躺着时,他的手摸在上面可以明显感觉到圆圆的凸起。 这是他们的孩子。 “芙蕖,你不要不悦,孩子越来越大了,他会感受到你的情绪,朕没有任何指责你的意思。” 苏芙蕖没说话,只是垂眸同样把手放在小腹上,她的手刚放上去就被秦燊牢牢地握在手中。 她抬眸看秦燊,秦燊认真地看着苏芙蕖道: “芙蕖,一年只这一次,旁的日子,朕答应你,一定以你为重。” 这是秦燊最大的让步和保证。 他已经负了婉枝,喜欢上另外一个女人。 难道,连婉枝死后的哀荣,他也要不顾么? 第287章 逢迎 第287章 逢迎 秦燊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 喜欢上一个新人,不代表旧人就要被遗忘。 这样说起来有些多情,但对秦燊来说却是事实。 婉枝和芙蕖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与婉枝再无可能,能做的也只有略表哀思,仅此而已。 而他与芙蕖,还有更多的以后。 “我相信陛下。”苏芙蕖看着秦燊的眼里终于浮起淡淡的笑意,同时又道,“不过,我现在真的不会再与先皇后争了。” “先皇后与陛下感情甚笃,可惜早亡,想来先皇后一直在另一个世界苦苦等待陛下。 她等陛下二十余年,陛下亦思念她二十余年,你们是命定的累世情缘。 而我与陛下,只讲今生,不讲来世,更不论阴司情缘,所以,我不会非要和先皇后争个高下。” “陛下曾经劝我的话,我时常想起,自觉从前确实失礼越矩,但是我上次已经与陛下说过,我不会再提,那就是不会再提。” “希望陛下也可以不必愧疚弥补,放下这一切。” 苏芙蕖说的很认真,眼眸里都是真诚。 秦燊却双眸微眯,眼眸里的异光起起伏伏,忍了又忍。 “只讲今生,不讲来世,更不论阴司情缘。”这已经是苏芙蕖第二次对他说起这话。 秦燊非常不喜欢。 明明死后的事情谁都不知道,苏芙蕖偏偏要说,什么意思? 是故意推远他,还是故意刺他,又或者…就那么急于解脱?才会反复强调,向所谓的老天发出请求。 他在想着与苏芙蕖的以后,苏芙蕖却口口声声全都是,我们终将分开。 秦燊非常生气,他很想发火,再不济也要说点什么来发泄,不然他心里的憋闷让他想杀人。 但是,经过剧烈的呼吸平复,秦燊还是忍了。 他动作依然轻柔的摸着苏芙蕖的肚子。 半晌,他坐起,俯身温柔地在苏芙蕖凸起的肚子上落下一吻,转而又去吻苏芙蕖。 苏芙蕖没有推拒,如同往常那般亲密。 只是唇齿之间的吻再亲密,不可否认的是,两个人的心被无形拉远。 片刻,吻毕,秦燊揽着苏芙蕖道: “这几日朕为孩子想了几个名字,秦暄、秦暻、秦暲,都是寓意好的名字,你喜欢哪个?” “或者再让宫务司拟几个字来看看,必定要选一个寓意好,你又喜欢的名字。”秦燊温和说道。 苏芙蕖面色如常道:“这几个名字都很好,全看陛下的心意。” 秦燊眼里刚升起的温和又褪去三分说道:“《太玄经》中所说‘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秦煜这个名字亦是很好,你觉得如何?” 秦煜,已是与其他皇子略有不同。 苏芙蕖却沉默少许,抬眸再看向秦燊时问道:“然后呢?” 秦燊一怔:“什么然后?” 苏芙蕖面露嗔怪道:“我怀孕不到四个月,陛下如何得知肚子里是男是女?为何只给男孩取名,不给女孩起名?” “陛下曾经不是很想与我有个女儿么?” “……”秦燊哑口无言。 曾经,他确实想与苏芙蕖有个女儿,那第一个孩子亦是十分乖巧。 如今他却觉得这一胎是个儿子,或者说,他希望是个男孩。 若是秦昭霖不堪用,总还算有个儿子作为指望。 但是他所有想要儿子的正当原因,在面对苏芙蕖灼灼的双眸时都说不出来。 仿佛说出这么多理由后,他对孩子的喜爱也染上杂质。 他只能说:“无论男女,朕都喜欢。” 苏芙蕖眼里闪闪的微光忽明忽暗,她垂眸又看向自己凸起的肚子,淡淡道:“陛下如今也会为了考虑我的想法,说假话逢迎了。” “只是逢迎的有些不是地方,我竟然一时间不知道是开心好,还是不开心好。” 秦燊双唇紧抿。 苏芙蕖深深地看着秦燊,继续道:“陛下既然没有为女孩起名,那我便斗胆为女儿起名,便叫——嘉华二字。” “《奉和御制玉清昭应宫天书阁瑞应》一诗歌颂帝王仁德和祥瑞之兆,期盼国家昌盛和万民康乐。 其中有一句诗说‘祥烟五色丽,嘉气九华滋’,正是描写祥瑞普照大地,滋养万物之景。 我希望陛下的孩子,哪怕是公主,亦可以心怀天下黎民,为江山社稷尽辅佐之力。” “陛下觉得这个名字如何?” 嘉华。 “很好,若是女儿便叫嘉华。”秦燊点头应允,揽着苏芙蕖的力道更大。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更加亲密。 其实秦燊并不是非要和苏芙蕖聊孩子起什么名字,他亦没想好孩子叫什么,不然也不会只想了男孩名,没有想女孩名。 想要男孩是一方面,真的薄待女儿,那是另一方面,秦燊不会真的不喜欢女儿,更不会不起名字。 只是苏芙蕖待他太过疏离,他总想聊些什么让两个人关系更近一些。 至少,当下他们要厮守一生,若一直冷淡相处,那还不如不相处。 秦燊明白自己和苏芙蕖之间的平衡再一次被打破,他急需寻找新的平衡,让两个人相处更加自然和谐。 就算是有朝一日两个人真的要分开,那也要在他腻了以后再分开。 在此期间,无论是为了让自己更舒心,还是为了让苏芙蕖更配合自己,该退步忍让时,他会退步忍让。 这是换取自己心情愉悦必然要付出的代价。 秦燊在枕头下拿出一本《千字文》,声音低沉稳重念诵,每一个字都十分清晰温润。 太医说妇人有孕时要注意胎训,目不视恶色、耳不听妄语、食不吃奇物等等,若想让胎儿更聪明,即可闲时多读书,耳听圣人言论受熏陶。 自从秦燊知道此事后便几乎日日与苏芙蕖一起给孩子读书,希望孩子能更好。 其实他念诵《千字文》一类,根本不必看书自会背诵,但民间传言说要拿书念诵,不读时最好压在枕下等等诸多注意事项。 秦燊根本不信这些,可人若有了在意之事后,总是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谨慎行事。 简单说就是,秦燊在小事上愿意多做一些,换苏芙蕖开心。 暖阁内恢复安静,唯有秦燊悦耳低沉的声音念着枯燥的诗书。 片刻,苏芙蕖睡着了。 秦燊听到身旁传来绵长的呼吸时,他将书放下,轻轻将苏芙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 他侧身静静地看着苏芙蕖。 若是生个女儿能如同苏芙蕖这般美丽、聪慧,那也很好,其实怎样都很好。 唯有一点,千万不要像苏芙蕖这么固执、翻脸不认人就好。 大的已经闹得他应接不暇,再来个小的,他真怕后宫的天都被捅破。 半晌。 秦燊缓缓起身,又在苏芙蕖的肚子上轻轻落下一个吻,这才躺下圈着苏芙蕖一起午睡。 年底是好不容易轻松的时候,他难得自在。 第288章 遗忘 第288章 遗忘 第二日一早。 秦燊下朝比平时早两刻钟,他回到御书房更衣时,苏芙蕖已经洗漱完正等着他回来。 他上前搂住苏芙蕖的腰,问道:“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早?可有不适?” 苏芙蕖摇头:“陛下放心,我一切都好。” “只是我记挂着你今日要出宫,有些担心你,这才睡不踏实。” 秦燊面色霎时柔和,他低头在苏芙蕖额头上轻吻:“朕走密道不会有危险,安心。” 苏芙蕖轻松一口气点头。 这时苏常德和小叶子将秦燊要换的常服奉上,苏常德刚想上前为秦燊更衣,苏芙蕖的手更快,纤细的双手已然为秦燊解衣服。 秦燊握住苏芙蕖的手:“这些粗活不必你做。” 苏芙蕖抬眸看着秦燊的眼里带着一丝眷色:“我与陛下形影不离两个多月,陛下骤然要与我分开一天一夜,我有些不舍。” “陛下便让我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吧。” “……”秦燊看着苏芙蕖的神色,心中泛软,昨日对苏芙蕖升起的那一点不满,渐渐消散,不见一丝痕迹。 芙蕖对他还是有真情的,什么只谈今生不谈来世,不过是麻痹自己,不想让自己更痛苦的借口。 其实冷静下来想一想,他拿芙蕖没办法,芙蕖又何尝拿他有什么办法呢? 他们不过是彼此迁就,彼此拉扯,彼此勉强保持平衡,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能与对方更好的在一起。 口是心非是所有要强者的通病。 苏芙蕖没得到秦燊的回答,便当作默许,拉回自己的手,继续解秦燊的衣服。 下一刻,苏芙蕖的手被秦燊再次握在手上,牵起,在唇边轻吻。 旋即,秦燊牵着苏芙蕖走到太师椅旁,让苏芙蕖稳稳的坐在椅子上,轻拍她的肩膀道: “你坐在这里看,也算略尽绵力。” “看一看和亲力亲为,这怎么能一样呢?” “怎么不一样呢?你怀着孩子坐在这里,朕都觉得辛苦,又何必非要受苦呢?” 秦燊说着将苏芙蕖扣在自己怀里,俯身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芙蕖,不要让朕担心,这一天一夜,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好。”苏芙蕖应下。 随即,秦燊松开苏芙蕖,退后几步,苏常德立刻上前继续为秦燊更衣。 苏常德的动作干脆利落,速度很快,不到一刻钟繁琐的朝服已经换下,常服穿好。 秦燊又变成一副世家公子模样。 这是苏芙蕖第一次看到秦燊穿这么朴素温润、毫无棱角,略有新奇。 换上普通常服的秦燊,少去帝王的锐利和威严,更添平和与神秘。 这样的秦燊像是被褪去利爪的猛虎,让人想狠狠玩弄。 不自觉间,苏芙蕖看着秦燊的眼眸带上三分欲色和占有欲的审视感。 秦燊撞上苏芙蕖侵略性的眸色,他大步上前抬起苏芙蕖的下巴,深深吻下去。 这个吻缠绵又霸道,再加上昂首被扼住下颌的姿势,吻得苏芙蕖几乎喘不上气。 偏偏在她真的要喘不上气反击前,秦燊又松开她,让她呼吸新鲜空气。 如此反复两次,苏芙蕖要发火。 秦燊眉眼含笑,在苏芙蕖耳边道:“这是你撩拨朕的代价。” “……”苏芙蕖无语,不等她说话,秦燊已经松开她转身向门口走去,身影消失。 秦燊刚出御书房就看到等在院子里的秦昭霖。 他面色不变叮嘱苏常德道:“照顾好宸贵妃,宸贵妃若有任何闪失,你提头来见。” 苏常德面色严肃:“是,奴才遵命,定然全力伺候好宸贵妃娘娘。” 秦燊颔首,上前没有理会秦昭霖行礼,径直上马离开。 秦昭霖同样上马,只是在走之前,似有所感回头。 他一眼就看到坐在窗边的芙蕖脸上,芙蕖刚开窗就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们,依然默契。 他们有过往十年的情分,现在不过是刚分开不到两年,他们之间的情分才最深刻。 秦昭霖望向芙蕖的眸子,他看到芙蕖看父皇的眼眸,根本没有爱意。 芙蕖不爱父皇。 秦昭霖自从知道芙蕖有孕后,心中翻起的惊涛骇浪仿佛在这一刻全然平息。 父皇再占有芙蕖的身体又如何?心没有得到,终究还是没有得到。 而他,真的得到过芙蕖的爱。 曾经不珍惜是他的错,但日后的每一天,他都会珍惜芙蕖。 “太子,你要注意分寸。”秦燊冷冽的声音突然响起。 秦昭霖恍然回头,正撞上父皇冰寒的眸色,心下一抖,但又有一种异样的满足感。 凭什么他要一直被父皇和芙蕖折磨? 父皇总也该被他折磨吧? 只要能让父皇和芙蕖之间有一丝不痛快,他就痛快。 秦昭霖垂眸避开秦燊的眼神,沉闷道:“是,儿臣遵命。” 秦燊看秦昭霖现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怒从心起,暗自咬牙。 他这么多年的心血是彻底白费。 秦燊冷沁沁的目光从秦昭霖身上转移到窗边那抹亮色上。 那抹亮色再对他笑,眉眼弯弯还在摆手。 他心中略带不满。 苏芙蕖是不是故意的。 无论心中如何想,他们总该启程,等回来再和苏芙蕖算账。 秦燊和秦昭霖照旧骑快马走密道去皇陵,这一路马匹驰聘飞快,两个人比上次更沉默。 这一次到皇陵的时间足足比以往早了将近一个时辰。 秦燊却在进地宫主墓室时微愣,他对着棺椁后满面的画作,脸色不好。 苏芙蕖有孕,这段时间他忙着照顾苏芙蕖的身孕,竟然忘了画像… 第289章 回旋 第289章 回旋 秦燊呼吸略沉。 突然他感受到身旁有一道灼灼的视线,他看过去,正是秦昭霖。 “父皇,儿臣斗胆为母后画了一副画像,还请父皇品鉴是否画出母后的三分神态。”秦昭霖说着从身后背着的包裹里拿出卷好的画轴,展开。 一张惟妙惟肖的温柔女子,映入秦燊的眼帘。 秦昭霖所画的陶婉枝没有穿凤袍,亦没有戴凤冠,只是头饰简单,穿着一身月白色冬衣,静静地站在院子里的画像,宛若在等人。 她姿容温婉出众,手轻轻放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眉目间似喜似愁,更多的是满足和期盼。 秦燊看到画像的一瞬间呼吸几乎停滞,思绪骤然被拉回二十一年前。 那时婉枝还在,而他政务繁忙。 仿佛,婉枝永远在等他,怀孕的时候也不例外。 仔细回想,他与婉枝之间,竟然是在军队那些年来往最多,而他真正把婉枝娶回家后,两人反而聚少离多。 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婉枝在等待,默默的打理后宅,为他操持王府收支,努力扩展营生,增加王府田庄铺子的收入,从不让他费一点心。 婉枝管家很有才能,哪怕是她去世后,她扩展的产业依然为秦燊源源不断的产生收益,持续至今,仍在赚钱。 这份钱财在如今看来或许不值一提,可在二十一年前,秦燊羽翼未丰,除了在军队拼杀几乎毫无后路和支持时,这钱是他永远维稳的后方。 如今,钱财仍在,人已不在,他曾经以为能永恒的感情,也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质。 秦燊抬眸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只比自己稍稍矮半头的儿子,突然与襁褓中的秦昭霖重合。 他抱着新生的、像小猫似的弱小的秦昭霖站在屋内,看着毫无声息的婉枝时,他发誓,一定会用尽全力抚养昭霖长大、成才,继承他的一切。 而现在呢? 他和秦昭霖站在婉枝的棺椁前,各有谋算,父子之情匆匆不回。 秦燊心中猝然百感交集,万千思绪涌上心头又像是大脑一片空白,微怔垂眸看着面前的画作。 许久。 他道:“挂起来吧,你画的很好。” 这话是夸奖,但说出来的语气很平淡,分不出真实意味。 “是。”秦昭霖拿着画作上前,将这幅他亲手所作的画像,挂在原本该由秦燊画的第二十一幅画作的位置上。 秦昭霖的画风与秦燊相差很大,他们虽然画着同一个女人,但韵味完全不同。 秦燊笔下的陶婉枝,高贵、温柔、典雅又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和姿态。 秦昭霖笔下的陶婉枝则是温柔有余,威严不足,更多的是母性的柔和与妻子的柔顺。 一个画的是能陪在帝王身边、势均力敌的上位者,一个画的只是怀孕盼着丈夫归家的妻子。 秦燊久久地看着这些画像,尤其停在秦昭霖所画的画像上最久。 秦昭霖则是依旧跪在陶婉枝的棺椁前叩拜。 地宫安静的听不见一丝风声,唯有长明灯摇曳生姿。 这时,秦燊终于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变心了,他确实是个负心之人。 因为,他在看到这幅画像后,除了最初的失神和追忆后,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身影,竟然是苏芙蕖。 他竟然想着同样怀孕在宫中等待他回去的苏芙蕖。 比对婉枝升起的愧疚来的更快的,是他对苏芙蕖的不放心。 那一刻,秦燊从未这么清晰的觉察到自己心意的变化。 从前他认可自己对苏芙蕖的感情,但从不曾将苏芙蕖直白的与婉枝放在一起比较。 他的心中,哪怕喜欢苏芙蕖,也不可以与婉枝相较。 他一直都这样认为。 直到这幅画像出现,同样怀孕,他对婉枝的第一反应是,愧疚、感谢与怀念,但他对苏芙蕖的反应则是,担心、怜惜与思念。 秦燊终于肯承认,原来在不知不觉间,苏芙蕖的地位在他心中已经如此之重。 他不能称之为爱或者用他对婉枝的感情来当作比较对象,去强调他对苏芙蕖的感情有多深,那都太过虚无缥缈和卑鄙。 他对苏芙蕖唯一的念头就是,他不能再失去。 这种深深驻扎在心中、由担心引发的珍惜感,让秦燊对婉枝更愧疚。 从未有一刻这么愧疚过。 婉枝为了诞育后嗣而死,他却背弃他们的约定,既没有守住真心,亦没有厚待太子。 婉枝的死,像是轻于鸿毛,毫无意义。 宛若,婉枝爱上他是一个错误,选择他,嫁给他,相信他,更是错上加错。 秦燊心中升起一阵窒息感,他回眸看向太子。 秦昭霖正跪在婉枝的棺椁前磕头,或是怀念,或是祷告,亦或是——状告他这个父亲的无情。 秦燊此刻只觉得放在胸膛处的《地藏经》热的烫人。 他本来是打算将《地藏经》放在婉枝棺椁前焚烧,像苏芙蕖所说,聊表追思和哀悼。 他认为,婉枝会接受。 这就和妾室入门给主母敬茶一样,属于臣属行为而非挑衅行为。 可是秦燊认识到他心中的天平开始晃动时,这封《地藏经》就如何都拿不出来了。 他若拿出来烧掉,像是对婉枝的一种挑衅,像是逼着糟糠之妻认下后入门怀孕受宠的小妾一样。 无耻至极。 脑海中仿佛有两个声音在争辩。 一个人说:“你对得起在你落魄时,选择你的女人么?” “当年连你的父亲都不将你放在眼里,养母随时可能更换养子,你一无所有、一文不名。 只有她愿意相信你,你现在变心,辜负她豁出命生下的孩子,你还是个人?” 另一个人说:“她死后,我已经爱了她二十年,兢兢业业为我们的孩子谋算二十年,许多次看在她的面子上容忍陶家越矩犯上,我已经坚持承诺二十年了。” “我难道没有重新开启新生活的资格么?难道我就要守着回忆过一辈子,眼睁睁再去辜负另一个无辜的女人么?” “我已经给太子太多次机会,是太子屡次犯上,挑衅我的皇权和尊严,我才会放弃太子,婉枝不是他无底线犯错的挡箭牌…” “……” “可是,苏芙蕖本来就应该是秦昭霖的女人,他只是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这真的有错么?” “…上天将苏芙蕖带到我的身边,这就是天意,我没有主动抢夺儿媳。 苏芙蕖第一个男人本来就是我,难道只有把自己的女人让出去,才叫不辜负婉枝么?” 秦燊的脑子很乱,耳边甚至带起阵阵嗡鸣,脑子里的声音越吵越烈。 他仿佛站在一个分岔口,怎么选都有遗憾,怎么选都为难,怎么选都背着负心的骂名。 再无回旋之机。 第290章 答案 第290章 答案 许久。 秦昭霖站起身默默走到秦燊的身边。 “父皇,我们到时辰该回宫了。”秦昭霖道。 秦燊收回看着画像的视线,落在秦昭霖身上,声音暗哑,问一句:“昭霖,朕从不让你过生辰,你有没有怪过朕?” 自从婉枝死后,每一年忌辰,秦燊都会带秦昭霖祭拜婉枝。 换一句话讲,他们之间只有忌辰,没有生辰。 秦昭霖的每一次生辰,都带着母亲因他而死的沉重和窒息。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自私。 他被囚禁在二十一年前的腊月二十六的夜晚,同样,他也将秦昭霖囚禁在腊月二十六的夜晚。 他遇到苏芙蕖,想要开启一段新生活。 可秦燊未曾考虑过,自小被囚禁的秦昭霖,他背着‘害母而亡’的重担时,他有没有想过开启新生活? 秦昭霖一愣,完全没想到父皇会突然有此一问。 半晌。 他在秦燊灼灼的注视下渐渐回神,默默低头,鸦青色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 “怪过。” “……”秦燊微怔,意料之中的答案,听到耳朵里却依然刺耳,更痛心。 他不怪秦昭霖,又不知该怪谁,难道要怪自己? “儿臣那时刚刚与…她互通情谊,她想为儿臣庆祝生辰,儿臣起初不敢说来皇陵祭拜母后之事,便只能搪塞。” “搪塞一次时,她尚且能体谅,可搪塞第二次时,她只会冷脸看着儿臣,说,再也不给儿臣过生辰了,她再也不要体验满腔热血贴别人冷心肠的感觉。” “儿臣怕她真恼,又不能说出真相,那时儿臣很痛苦,为了转接痛苦,只好怪父皇不肯给儿臣一点过生辰的时间。” “儿臣怪父皇,其实又不是怪父皇,儿臣是在怪自己…所以后来,儿臣还是和她说了儿臣的去向。” “她体谅儿臣,儿臣便不怪了。” 秦昭霖说出过去的事情,声音低哑沉闷,他低着头像是一个犯错的孩子,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挑衅秦燊的神经。 秦燊暗自咬牙,心中先是升起一阵恼怒,旋即这阵恼怒又像是大力打在棉花上,扑空消散的同时又晃的自己阵痛。 许多事情就是一步错,步步错。 若是从前,秦燊必然大怒,会问一句:“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女人,不愿意祭拜自己的亡母,你也算是个人?” 可现在秦燊问不出来,因为他在某个程度上与秦昭霖半斤八两。 最重要的是,秦燊可以理解秦昭霖这个回答的含义。 他并不是为了苏芙蕖不愿意祭拜亡母,他只是想在亡母和苏芙蕖之间寻求一个平衡,可以两不相欠。 正如现在的他。 可惜,无论什么感情,一旦掺上第三个人,永远没有公平可言。 秦燊转身向地宫外缓步走去,秦昭霖跟在落后他半步的位置上亦步亦趋。 直到出了主墓室,秦燊道:“你与她当真有那么浓厚的感情?” 这是发自内心的疑问。 秦燊从前根本不觉得秦昭霖有多喜欢苏芙蕖,若是当真非她不可,又怎么会选择陶明珠。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不仅可以形容仆从,同样可以形容男女。 在能选择的时候,主观背弃过一次,那么便算背叛,既然背叛,那就别谈感情。 秦昭霖若是承认就是为了苏太师的兵权才想继续娶苏芙蕖,秦燊反倒还高看他一眼。 反倒是秦昭霖又背叛又要表现的深爱至极,让他不耻。 可,秦燊现在也遇到同样的境况。 婉枝对他来讲,还是很重要,可他仍旧喜欢上芙蕖,这亦算是对婉枝的背弃。 但是他能说,这样的背弃就代表他对婉枝真的没感情么? 秦昭霖脚步微顿,唇角勾起一丝苦笑。 “父皇,你想听到儿臣说什么答案呢?” “……” 秦燊没说话,父子二人沉默的走着。 世间万物,总不会十全十美,总有事与愿违,人在做决定时,往往不知道自己会失去什么,又会得到什么。 人生如同棋局,落子无悔,再无重来的机会。 …… 戌正,御书房暖阁。 苏芙蕖靠在隐囊上自顾自给肚子里的孩子念《千字文》,她的语调温柔平和,将每一个字都念的很清晰。 期冬进门奉温水时,悄悄问道:“娘娘,可用秋雪再抄录些《地藏经》送来?” 秋雪为人就算鲁莽些,但她却有一手好书法,临摹苏芙蕖的字迹更是惟妙惟肖,不仔细对灯逐一比对是看不出不同的。 苏府待下人算宽和,苏芙蕖待身边的下人更是宽和无比。 从前她入宫做福庆伴读,那时就注定她的人生必定不会平凡,她央着父母给她身边的丫头们都请夫子学习。 她要做最高贵的女人,而最高贵的女人身边,必然陪侍出色的爪牙。 苏夫人一共给苏芙蕖选了两百多个年龄参差的丫头,有庄子上的,有府中的,还有落难救的,丫头们在一起识文断字、品茶学礼。 最后苏芙蕖身边只留期冬和秋雪两个贴身伺候,她们不仅忠心且各有所长。 秋雪还是这一年多才奉命学习临摹苏芙蕖的字迹,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学得已经是炉火纯青。 有时拿过来乍一看连苏芙蕖本人都难以分辨。 她很满意秋雪的学习成果。 “不必,让她好好歇着吧,私库里她若喜欢什么只管挑。” “是,奴婢代秋雪谢过娘娘。”期冬笑着谢恩。 苏芙蕖拿过一旁期冬新添的温水盏,将温水一饮而尽放归原位,期冬再拿温水壶添满。 “娘娘,可要做些什么?”期冬这句话声音极轻询问。 在期冬看来,陛下不在宫中,正是谋私的好时候。 苏芙蕖却摇头淡淡回道:“暗处的人盯得紧,比从前更严,不是好时机。” 她摸了摸凸起的肚子:“现在,什么都没有这个孩子重要。” 若是从前她没有身孕的时候,她不会放过这么一个可以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但是现在她有孕,暗处的眼睛太多,这些眼睛的主人也想浑水摸鱼。 她不会用自己怀孕的身体去冒风险,一点点风险都不会冒。 平安生下孩子,在当下就是最重要之事。 第291章 旧情 第291章 旧情 “是,奴婢明白了,奴婢定然会保护好娘娘和小主子。”期冬认真道。 苏芙蕖微微一笑,看着期冬:“你不必如此紧张,现在能在后宫中威胁到我的人,只有两位。” 期冬赞同点头,又欲言又止。 苏芙蕖静静地看她,期冬没忍住还是道: “奴婢就是为娘娘委屈,娘娘有孕在身,正是六宫瞩目之时,陛下也知道太后娘娘不喜欢娘娘,陛下却还是出宫去祭拜别人。” 这在期冬看来,陛下根本不护着自家娘娘,平日里那些‘宠爱’都是花言巧语、装模做样。 留几个暗卫又有什么用?暗卫又不能代替陛下。 陛下对先皇后还真是情根深种,先皇后都已经去世二十一年,还忘不掉呢。 先皇后没准早就投胎了,真爱放不下,那一起投胎去啊。 苏芙蕖看出期冬的忿忿不平,唇角的笑意更深。 “期冬,你是在追求一个男人,更是一个帝王专一的爱,你觉得现实么?” “……” “我图的从来都不是爱,只要能实现目的,他是爱我还是恨我又或者是无视我,对我来说本质上都没有任何区别。” “我的孩子,我会自己保护。” “深宫之中,你把期待放在别人身上,只能催化自己的死亡。” 期冬抿唇,她明白娘娘的意思,可是…这么好的娘娘,凭什么不能拥有一个真心爱护她的夫君呢? 陛下确实是一国之君,万万人之上,手握权柄,但若不能真心待娘娘,这些所谓的权柄,也会变成伤害娘娘的利刃。 她真的很替娘娘不值,一生姻缘都毁在这对天家父子身上。 世间若无真情,千金盖身又有何趣? 苏芙蕖重新拿起桌案上的《千字文》。 “期冬,感情是奢侈的东西,不是谁都配拥有。” “感情是世间唯一公平之事,它不会因为你的身份高贵就让你拥有真情,亦不会因为你出身寒微就剥夺你幸福的机会。” “这是世间唯一不可强求之物。” “荣华富贵和真情都有,那自然是无上幸福,可若只能二者择其一,那当然是握在手里的权势才是真的。” 期冬有些落寞垂眸,喃喃道:“可娘娘这么好,合该拥有世间最好的一切。” 苏芙蕖看着期冬,唇角笑得更深,她没有说的太深,只道一句: “期冬,欺骗是换不来好结果的,假的永远都是假的。” 感情总是很公平,只有真心才能换真心,欺骗纵然换来一时情深,终究如同镜中花水中月,早晚失去。 若是能伪装一辈子,也勉强算得上一句真心。 毕竟伪装一辈子的成本太高,若真的没有半分真心,怎么可能伪装一辈子? 没爱,纯伪装,这在苏芙蕖看来根本不现实。 至少,她想的是待她占尽先机时要翻脸不认人,而不是继续哄着秦燊过日子。 几十年的伪装,那太累。 她的初心不良,她就没想过真的获得秦燊的所谓真情,对她来说,秦燊只是实现目的的工具。 退一万步讲,秦燊若是真的至死不渝的爱上她,她反而还有点不愿意,或者说不敢相信,再或者说…她只能不信。 不然她如何能下得去手呢? 玩弄一个付出真心的人,有罪,玩弄一个三心二意的人,无罪。 她不愿意对秦燊交付真心,所以,秦燊最好也不要真的爱上她。 他们就这样三心二意的过下去,各取所需,最好。 苏芙蕖继续给孩子念着《千字文》。 …… 使臣馆内。 昭月公主正在称量药材,面色严肃认真至极,一旁的药罐正在咕嘟嘟煮着什么东西。 一个身量纤长的男人正一边为药罐轻轻扇着蒲扇,一边看昭月公主。 他长相偏柔和,皮肤很白,眼睛不算大,但看人时却另有一番深情。 “别看我,看药,若是烧坏了,我和你没完。”昭月公主盯着量称,侧脸仿佛长了眼睛,警告男人。 男人收回看着昭月公主的视线,不甘心地落在药罐上。 片刻。 男人道:“公主,你非要给秦国太子下药么?” 昭月公主配药的手一顿,放下手中的药材转头看向男人。 “子淮,本公主喜欢你就是喜欢你识趣,你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该管的不要管。” “你对本公主只有两个作用,一个是陪床,一个是保护本公主,明白么?” “……”京子淮听到这话垂眸,声音干涩,“属下明白。” 昭月公主缓缓收回视线,继续配药。 空气呈现怪异的安静,直到药罐里的药终于熬好,被京子淮倒在药碗里,呈现极淡的浅褐色。 放冷。 “喝了。”昭月公主看着京子淮直接吩咐。 京子淮呼吸略沉三分,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不过一刻钟,京子淮的脸开始发红。 昭月公主面露满意,这个是她调制后,药效最快、味道最轻、颜色最淡的催情药,只是不知道效果如何。 不等她问京子淮的感受。 下一刻,昭月公主整个人被京子淮抱住,转瞬间便压在床上亲吻。 “你忍一忍啊!我要看看药效能不能用理智压住。”昭月不满推京子淮。 京子淮依旧亲吻,手开始肆意游走。 “你再这样就回金国!我不该带你来。” “……”京子淮停住,极不甘心地收回手坐起,强忍情欲,脸色更红。 又过不到半刻钟,京子淮再次把昭月公主压在床上。 这次他的动作很强势,话语却染上一分哀求:“公主,属下真的忍不住了…我好想你。” “自从上次公主在秦国回大金后,就再也没让属下碰过,属下不知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上次偷偷跟着本公主来大秦,你以为你躲在暗处,本公主不知道?” “……”京子淮顿住身形,愣愣地看着昭月公主。 昭月公主轻轻摸着京子淮的脸道:“子淮,我们的关系非同一般,许多事情你能瞒得住别人,瞒不住我。” “你是大秦细作,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昭月公主说着,声音放柔放缓,带着勾引的尾音。 “若是,你还顾念与我曾有的一分旧情,你就帮我下药给秦昭霖,事成后,我们依然是神仙眷侣。” “……” 第292章 野心 第292章 野心 京子淮看着昭月公主久久没说话。 昭月公主知道,自己这次制作的催情药又失败了。 不过没关系,有京子淮做她的刀,她对秦昭霖是势在必得。 昭月公主伸手缓缓伸进京子淮的衣服里,语气温柔:“子淮,你陪伴我多年,我不信你对我没有一点感情。” “秦国让你做细作,可没让你爬我的床。” “……”京子淮呼吸急促三分,随着昭月公主的动作,他的脸更红。 下一刻,昭月公主翻身压在京子淮的身上,她趴在京子淮的胸膛上,像是全身心的依赖。 “子淮,我很喜欢你,我也想和你长相厮守,但是我是公主,我没办法不为大金考虑。” “现在萧国和秦国之战节节败退,眼看国破在即,金国也不得不为自己打算。” “秦国不知何时已经发展的如日中天,金国为求自保只能和亲。” 京子淮皱眉:“金国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公主。” “可我是中宫之女,我与皇兄的利益息息相关,只有我和亲,才能给皇兄登基提供最大的助益。” 昭月公主说着语气染上委屈和无助:“我能依赖的只有皇兄,若皇兄登基,我无论在秦国还是金国都有靠山,若是皇兄不能登基,我的下场也不会好。” “子淮,你一定会帮我的吧?我只是想好好活下去,仅此而已。” 如今大金和萧国已经暗地里结盟,萧国的玉瑶公主已经秘密来到金国为使者,明面上是使者,实则是人质和表达诚意的工具。 秦国和萧国未开战前,金国在萧国面前略有弱势,但秦萧开战,萧国已经失去五座城池。 眼看国破在即,萧国再无半点气派和风度,在金国面前也已沦为丧家之犬。 只要她能睡到秦昭霖,她就能与秦昭霖产生深层次的链接,彻底让两个人同处一个战壕,她就能蛊惑秦昭霖造反。 秦昭霖手上的兵力不够,金国可以出兵‘驰援’,借着秦昭霖这个太子的身份,深入皇城。 届时秦国内忧外患,金国与萧国联合厮杀吞并,哪怕是秦国皇帝再厉害也会应接不暇。 事成后萧国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要回那五座被秦国吞并的城池,金国完全可以答应。 毕竟金国算上秦国的版图已经足够大,他们在当下无力再接管萧国,与其与萧国斗争再被秦国残部反击,还不如两方继续维持和平。 到那时,皇兄是皇帝,而她就是辅国公主!权柄滔天,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京子淮若是配合她,她还能在后院给京子淮留个位置,若是不配合她,她不会留着他国细作,待事成,她会第一个杀了他。 至于秦昭霖,长得不错,只要别和她上演复国戏码,她不介意把他留在后院里玩玩,若敢冒犯她,她会把秦昭霖折磨致死。 昭月公主假装靠在京子淮胸膛上哭泣,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逼无奈的和亲公主形象,脑海中却已经将雄图霸业勾画好蓝图。 “好,我答应你。”京子淮道。 昭月公主压住上扬的唇角,可怜至极的抬眸看着京子淮:“子淮,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说着昭月公主吻上京子淮的唇,解开京子淮的衣服。 殿内很快响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暧昧之声。 …… 第二日快到卯时,秦燊匆匆赶回御书房更衣,连苏芙蕖的面都没来得及见就去上朝。 昨日到皇陵虽比从前早约一个时辰,但在皇陵呆的时间太长,导致回来的时间比从前还晚一刻钟。 今年前朝局势变化颇大,边疆战争不断,官员们的述职也比从前更加周密小心,生怕自己说的少,显得自己这一年不够用心。 一大群人述职再加上正常政务处理以及新一年的大致规划等等加在一起,三拖四拖就拖到快午时才散朝。 秦燊面无表情走出太极殿。 今日官员有人提议请告老还乡的张丞相回京了。 文官迟迟群龙无首,很多人慌得不行,也有很多人的小算盘开始打起来,但他并不急于在朝堂上立下‘定海神针’。 越乱越好,他倒是想看看朝堂上还有什么牛鬼蛇神,他现在时间紧,若是能一网打尽最好。 今年的新科状元、榜眼和探花都是不错的苗子,尤其是新科状元,年轻又出身寒门,正是有报国大志之时,可以好好考验一番。 秦燊刚出太极殿不远,正要上龙辇,等在一旁的小叶子急匆匆跪地道: “陛下,奴才办事不利,娘娘想去御花园散心,奴才没敢拦。” 秦燊看着小叶子神色匆忙,心下意识一紧,还以为是苏芙蕖出什么事了,直到听到小叶子的话,提起的心放下大半。 他面露不悦地看苏常德一眼,径直坐上龙辇,起驾。 苏常德蹙眉斥小叶子道:“急匆匆的没个规矩,你是死了爹还是死了娘,宫中规矩怎么学的?罚你两个月月俸长长记性。” 小叶子委屈:“是。” 他确实是孤儿,但是陛下不让宸贵妃出门,宸贵妃偏出门,他负责照顾宸贵妃,现在宸贵妃不听旨,他能不着急吗? 万一他晚来禀告出什么事,他承担不起责任。 “谁陪着宸贵妃去的御花园?”秦燊坐在龙辇上问。 苏常德看小叶子,小叶子立刻回:“回陛下,是宸贵妃身边的期冬和张元宝,还有两个暗卫跟着,奴才不认识。” 皇帝身边有暗卫是宫中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但是暗卫平时来无影去无踪,除了皇帝和总管,基本没什么人见过。 他们就算是偶然见到,暗卫身形差不多都戴着面具,他们也分不出谁是谁,更不敢多看。 秦燊听到有暗卫跟随,本就落下大半的心彻底放回肚子里。 苏芙蕖现在怀孕快四个月,胎象一直很稳,太医也说无事。 若是她想走一走,他并不是不能允许,只要有靠谱的人护着即可,想来苏芙蕖也不会去危险的地方。 一刻钟后,秦燊更衣换好普通龙袍,只觉得浑身松弛大半。 他坐在龙椅上看军报。 从明日起朝堂正式休沐,但前线不会休息,仍要进攻,他也不会休息,若有加急军报仍要处理。 虽然他远水解不了近渴,但是总要对前线战况聊熟于心,以备应对突发情况。 萧国一共十九座城池,短短一年已经失守五座,若无特殊情况,萧国灭国指日可待。 苏太师确实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和信任。 秦燊刚批完军报。 “陛下,《地藏经》该如何处置?”苏常德拿着今日一早为陛下更衣时拿出来的《地藏经》询问陛下。 他认出这是宸贵妃娘娘的字迹,不敢随意处理。 第293章 生气 第293章 生气 秦燊这时才想起来《地藏经》的事,莫名有一分心虚,幸亏芙蕖不在。 “给朕。” 苏常德立刻奉上,秦燊接过。 厚厚一叠,全是芙蕖的一份心意,他若随意处置,总觉得辜负芙蕖的这份心,可他又不可能给婉枝烧。 一时间略有为难。 直到秦燊翻到第三页《地藏经》时,他的眸色微顿,停滞少许。 片刻,他又继续翻,这次的动作明显比方才慢一些。 直到他将面前这些《地藏经》全都翻一遍,眸色沉沉,递给苏常德。 苏常德连忙小心接过。 半晌。 “派人把《地藏经》拿到宝华殿焚烧,当作为战场上死去的将士超度,再命宝华殿诵经半月。”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应下,将《地藏经》拿出去吩咐给小叶子,再进御书房。 “宸贵妃还没回来?”秦燊问。 苏常德答:“还未,奴才这就派人去传娘娘回来?” 沉默少许。 秦燊起身,坐龙辇向御花园而去。 一路上他面色沉静入水,满脑子都是那一叠厚厚的《地藏经》以及苏芙蕖说“陛下,这是我这几个月以来亲手为先皇后抄写的《地藏经》,希望先皇后在另一个世界能够平安顺遂。”的样子。 苏芙蕖那时,那么真诚和认真。 “……” 其实秦燊根本不在意苏芙蕖会不会给婉枝抄经,他也不在意苏芙蕖会不会对婉枝臣服,因为苏芙蕖和婉枝压根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们两个本身没有任何利益纠纷,在秦燊此时的心中,她们是井水不犯河水,根本不存在谁比谁低一等的说法。 但是,苏芙蕖不该用别人的笔迹骗他。 这么一点小事而已,为什么要对他说谎。 秦燊心中像是被一块无形的巨石压住,闷得透不过气。 苏芙蕖有孕,他不想逼问她,但是此事若不解决,他恐怕不能对苏芙蕖如同从前那般宠爱纵容。 他不能允许苏芙蕖在这么一点小事上对他说谎,这会让他怀疑更多。 秦燊面色越来越差。 龙辇进入御花园地界,正在向千鲤池而去。 秦燊想着逼问的话有很多,应该如何让苏芙蕖对他坦诚相待。 但是,他在看到苏芙蕖时,所有打好的腹稿都灰飞烟灭,一颗心几乎提到嗓子眼。 苏芙蕖竟敢在御花园荡秋千??? 秦燊呼吸几乎停止,他想怒喝制止,但又怕吓到苏芙蕖反而有危险。 他只能让仪驾停下,免得过去惊扰苏芙蕖。 转瞬间,他已然用轻功从后方接近,悄无声息的站在期冬身旁,给期冬吓一跳。 期冬差点叫出来,被秦燊冷沁沁的目光盯着,叫声憋回去了,她压着怦怦跳的心脏,行礼转身退下。 “期冬,推我啊。”高度降低,苏芙蕖不满。 下一刻,刚要荡起的秋千被人一把拽住绳索,惯性让秋千弧度变形,苏芙蕖看到秦燊那一瞬,她已经被秦燊整个人抱在怀里。 “陛下,你吓我一跳。”苏芙蕖嗔怪。 秦燊周身气压极低,看着苏芙蕖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他强忍着怒气没说话,就这样打横抱着苏芙蕖回御书房。 苏常德见此情形,连忙让一个腿快的太监去太医院请太医。 这一路秦燊走得极快,面色极差,苏芙蕖两次想要说点什么都没有回应。 刚到御书房,陆元济、松岸和鸠羽也到了。 陆元济赶路赶的微微气喘,松岸和鸠羽面色如常。 “传太医。”秦燊吩咐。 苏常德将三位太医叫进去,分别给苏芙蕖把脉,幸而都说无事,龙胎安稳。 秦燊这时提着的心才勉强有了着陆点,心跳得很快。 等到暖阁的人都退下去,苏芙蕖攀上秦燊的脖颈撒娇:“陛下别恼,我这不是好端端的么?” 秦燊看着苏芙蕖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更生气,他一把将苏芙蕖的手从自己脖颈上拿下去。 “你知不知道你有孕在身?大冬天荡秋千,你是不是故意和朕找事?” 秦燊非常生气。 不提御花园本就有积雪残冰,只说大冬天这么冷,东北风刮得人脸都疼,苏芙蕖在那荡秋千?? 是不是想要气死他。 苏芙蕖抿唇,方才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彻底消失,她垂眸,再抬眸看着秦燊时,她的眼神认真。 秦燊以为她要服软,好好和他解释,为何要荡秋千,如何有把握不会出事,并且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决心不会轻易原谅,要好好治一治苏芙蕖这个任性肆意妄为的毛病。 结果下一瞬,他听到苏芙蕖说:“对,我就是故意找事。” “我想看看陛下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来找我,到底还记不记得有我这个人。” 秦燊听到前半句时,只觉得耳朵都开始嗡鸣,听到后半句时才觉得冷静两分。 有些无奈:“芙蕖,朕是去上朝…” “先皇后排在我面前,我要认,朝政排在我面前,我还要认,那我算什么?” “我又没有让陛下不去上朝,陛下真就忙到连去暖阁看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御书房到暖阁,二十几步的距离,陛下腾不出空?” “……”秦燊哑口无言。 上朝时间在即是一回事,他没有真的执意去看苏芙蕖是另一回事。 正如苏芙蕖所说,二十几步的距离,对他来说,哪怕一来一回再亲苏芙蕖一口,怎么也用不上半盏茶的时间,轿夫脚程稍快一点就能把时间挤出来。 …况且,时间也没有真的紧到这个地步。 秦燊承认他有一瞬间的迟疑,刚离开地宫,他的心还没有清空,不知如何面对苏芙蕖。 他想着苏芙蕖大概在睡觉,下朝再见一样,没想到会因此惹怒苏芙蕖。 秦燊心虚,气势自然短半截,他下意识想去拉苏芙蕖的手,苏芙蕖直接躲开,扑空了。 “你就算生气也不能拿孩子玩笑,若是孩子有个闪失,伤的是你的身体。” 秦燊胸口起伏深深,芙蕖已经小产过一次,若是这次再小产,他真不能想象日后怎么办。 若是芙蕖因此伤了身体,再也不能生,那怎么办? 他有子嗣,不是非要芙蕖生不可,但他若死了呢?芙蕖没有子嗣傍身,终究艰难。 芙蕖到底还是年纪太小,太意气用事,分不清轻重缓急,一味的让他担心。 “伤的是我的身体?”苏芙蕖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浅笑。 转瞬,她静静地看着秦燊说道。 “有时候我真想知道,若是上次我不是假孕,若是那个孩子没有流掉,我赌一把,也死了,你会不会像怀念先皇后那样怀念我。” 秦燊脸色瞬间铁青。 第294章 安定 第294章 安定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秦燊的声音很冷,眼神里含着起起伏伏的怒意,压都压不住。 他不喜欢别人提起婉枝生育而死之事,更不喜欢怀孕的苏芙蕖说这样忌讳的话! 秦燊呼吸更深更急促,现在的他完全不能想象苏芙蕖如果也生育而死,他会是什么样。 他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秦燊心中更加庆幸,还好上次让苏芙蕖小产了,虽然没了一个孩子他很难过,但是总好过苏芙蕖去世。 “收回这句话,不要让朕生气。”秦燊寒着一张脸看苏芙蕖。 苏芙蕖却倚靠在榻上的隐囊上,姿态漫不经心,神色却端肃地看着秦燊。 “我不要收回,我是真想知道答案。” “我想知道,陛下到底爱不爱我。” 秦燊心里的火气和浮起地怜惜交织在一起,他拿苏芙蕖没有任何办法。 苏芙蕖就是这么固执、大胆、肆意妄为。 “陛下知不知道,一个人时刻怀疑自己有没有被爱的感受?” “那种感受会变成对自己配不配被爱的怀疑,足以把一个人逼疯。” 苏芙蕖语气极其平淡的说着这些话,却引起秦燊的共鸣。 原来在这段感情里,不止是他会患得患失,芙蕖一样患得患失。 那种触手可及又仿佛遥不可及的感觉,折磨着他们,相爱不够彻底,分离又不愿意,只好这样互相爱,互相折磨,又爱又痛。 秦燊叹一口气,上前不顾苏芙蕖的推拒,强势把苏芙蕖揽入怀里,苏芙蕖还要挣扎,他怕苏芙蕖动胎气,只好率先安抚。 “芙蕖,朕喜欢你,这一点毋庸置疑。” “你聪慧、果敢、热烈,没人会不喜欢你,你不必对自己产生怀疑。” “朕回来没有第一时间看你,并不是不想你,而是朕需要时间缓一缓。” “如果朕带着对先皇后的感情来找你,用你抚慰朕的心,这才是对你的不公平。” 同样,这也是对婉枝的不公平。 她们之间不应该重合,更不应该出现彼此替代的关系,不然,他更加谁都对不起。 他想要真诚的感情,前提是自己足够真诚,这并不是什么真心换真心的理论,而是只有他能做到真诚,他才会相信别人也是真诚的。 不然,他会一直怀疑下去。 自己心目中的对方,亦是自己内心的投影。 “芙蕖,朕想和你重新开始。”秦燊认真的看着苏芙蕖说道。 过去种种,是非对错他都可以不计较,他想从现在,与芙蕖重新开始。 他想给他自己一次爱与被爱的机会,同样,他也愿意给芙蕖一次回头的机会。 无论芙蕖曾经对他是真情还是假意,那些欺骗与隐瞒,他都可以不再提及。 他只想珍惜现在。 他想起方才芙蕖在御花园荡秋千那一幕,他的心跳就几乎停滞,后怕至极。 他不能失去芙蕖和这个孩子。 “那你说爱我。”苏芙蕖在秦燊的怀里,一脸严肃说道。 秦燊心软,低头在苏芙蕖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爱你。” 苏芙蕖眉目舒缓,转瞬又不悦:“我让你说,你才说,好像我在求你一样。” “……”秦燊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低头再次吻住苏芙蕖的唇,用实际行动证明他的喜欢和热烈。 吻,越演越烈。 气氛逐渐火热暧昧。 才一天一夜没见,秦燊已经很想念苏芙蕖了。 许是他对芙蕖的感情当真深到这个地步,又许是方才在御花园吓一跳,失而复得的激动,又或许是芙蕖太过迷人。 总之,秦燊越和苏芙蕖亲近,越觉得还不够,宛若想得狠了,只有狠狠占有才能勉强缓解这份情绪。 但是秦燊还是没有越矩。 三个月后胎象稳固,若是身体康健可以略有越矩,可秦燊想到方才荡秋千那一幕就担心,他不能冒险。 半晌。 两个人都气喘深深停下,秦燊埋在苏芙蕖脖颈间,闻着苏芙蕖身上独特的幽香,心中那股心悸感才真的退去。 “下次不许你再任性,你若再任性,朕就把你关在暖阁哪也不许去。”秦燊抬眸看着苏芙蕖警告。 苏芙蕖不服气:“只要陛下不惹我,我自然不会闹脾气。” 秦燊一噎,无奈在苏芙蕖的唇上亲一下,说道:“就算生气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和朕怄气,这是傻子才会干的事情。” 苏芙蕖看着秦燊的眼神染上不满,不等她说话,秦燊哄道:“朕说错了,不是傻子。” “芙蕖,朕很累,很担心你,你就别闹脾气了。” 苏芙蕖计较起来真的很难哄,秦燊有时候觉得自己怎么说都是错的,偏偏又不得不哄下去,谁让他就是喜欢上这么一个磨人的女人。 他一方面觉得有些累,另一方面心里又有些受用,芙蕖会生气,会和他较劲,至少还代表芙蕖心中是在意他的。 芙蕖并没有她表面上那么云淡风轻,不在意他。 苏芙蕖听到秦燊的话,幽幽叹口气,像是无奈。 她牵起秦燊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某人为别人奔忙一天一夜累得要命,却要我体谅,偏偏我喜欢他,心疼的不得不体谅。” “勉强让他亲近亲近他的孩子吧,算是看在孩子的面上原谅他。” 隆起的小腹入手,听着苏芙蕖娇嗔的话,秦燊心更软。 芙蕖会闹,不过是想博他的关注,这一天多确实是他忽略了有孕的芙蕖。 女子孕期本就敏感,任性些也正常。 秦燊坐起身俯身在苏芙蕖的肚子上落下一吻,眼底浮起浅笑:“那朕还要谢谢这个孩子,融洽了咱们的关系。” “那当然,若不是这个孩子,我才不理你。” 秦燊笑意更深,起身抱起苏芙蕖上床,又是一番亲近。 旋即,秦燊抱着苏芙蕖睡着了。 温香软玉在怀,还有他的孩子,配着烧的暖呼呼的地龙,秦燊第一次觉得他的心是安定的。 秦燊睡前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仿佛,又有家了。 第295章 亲疏 第295章 亲疏 秦燊再次睁眼时已经是晚膳时间。 床幔随意散落在床边,阻隔着外殿传来的盈盈烛光。 暖阁整体黑压压的一片,床上更是半点光亮都没有。 秦燊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摸向身旁,空荡荡一片,很凉。 他猝然回过神,猛地坐起,拉开床幔起身向暖阁外走去。 直到门被推开,看到苏芙蕖在指挥苏常德等人布菜时,他慌乱的心骤然有了落脚点。 暖阁门打开的一瞬间,宫人们都看过去行礼,苏芙蕖也回眸看到站在门边的秦燊。 她笑着向秦燊走过去,自然又亲密的牵住秦燊的手。 “陛下醒了,我正想去叫你,该用晚膳了。” “陛下早膳和午膳都没吃,若是晚膳再不用,恐怕要伤身。” 秦燊粗粝的大手被软绵绵的柔荑牵住,耳边听着苏芙蕖关心温柔的话,因为沉睡而跳动缓慢的心,重新波动。 他回握住苏芙蕖的手,问道:“你有没有用膳?” 这一天实在是太忙,他疏忽了芙蕖。 苏芙蕖眉眼舒展浅笑:“陛下放心,我自然用过,毕竟我肚子里还有一个,就算是我不想吃,也要看在孩子的面上吃一点。” 秦燊闻言,视线从苏芙蕖的脸上移下落在苏芙蕖的肚子上,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苏芙蕖的肚子,视线再次落到苏芙蕖脸上。 “朕考虑的不是他,而是你。” 秦燊认真看着苏芙蕖的眸子里染上一丝复杂。 从前他总是责怪芙蕖任性、耍小脾气,但是芙蕖真的识大体时,他又觉得不适应,甚至…有一丝心疼。 明明芙蕖曾经也是热烈肆意的小姑娘,为了孩子,或者说是为了现实,依然要学会妥协。 很多人把这种妥协称为成长,认为这是人生必定要经历之事,曾经的秦燊亦是这样认为,可现在对上芙蕖,他却只想让芙蕖活的自在。 正如同他曾经对福庆的期盼。 苏芙蕖听到秦燊的话微微一怔,旋即露出一个感动的笑意:“我当然会照顾好自己,不让陛下担心。” “不,不是不让朕担心,而是你要对自己负责任,比如今天你和朕怄气,竟然去荡秋千,这就很不负责任。” “你入宫时朕就和你说过,男人对女人的承诺和喜爱,狗屁不如。” “如果你只能依赖朕或者是孩子度日,那你就像无根之萍,能威胁人的除了身体,什么都没有。” “而你的身体康健,只有在意你的人会在意,对于不在意的人来说,一文不值。” 秦燊这一段话说的很严肃,也很不客气,仿佛苏芙蕖就是一朵只能依赖他人而活,在他人身上找存在价值的菟丝花。 自从他和芙蕖牵手说话时,宫人便全部退下,只有苏常德和期冬留在御书房,时刻准备伺候用膳。 此时苏常德和期冬都低头分站两侧,装成什么都没听到的木头,心中却各有思量。 苏常德感慨,陛下对宸贵妃娘娘是越来越上心了,这种违背女子规训的话也肯说。 这还哪是陛下曾经对后妃的态度?这分明是入了心,生怕宸贵妃娘娘吃亏受罪。 而期冬则是在心中更加敬佩自家娘娘,娘娘行事明明都是为自己考虑,说出来的话和做出来的事,却能让男人以为娘娘是依附男人而活的娇弱女子。 娘娘当真是厉害,她要向娘娘学习,示弱也是一种手段。 不过她转头又想起娘娘对自己说过的话,娘娘说,她不必活的像娘娘那般辛苦,娘娘会做她的靠山,她若嫁人可以做自己,不必伪装。 期冬心里又感动的一塌糊涂,娘娘多好啊!宁可自己受苦也要为苏家撑起一片天,也要保护她们。 她此生能做娘娘的奴婢,何其有幸! 期冬悄悄抬眸看向秦燊的眼神开始变得不耐烦,臭男人害的娘娘那么辛苦,怎么不早点去陪先皇后。 不对,不能太早死,至少要先让娘娘当皇后,生下孩子傍身再死。 届时娘娘有孩子傍身,有皇后的地位护持,再有苏太师擎天相助,娘娘的日子不知道有多自在。 “怎么不说话?”秦燊半天听不见芙蕖的回应,疑惑问。 “朕不是在教育你…” “陛下你爱我么?” 秦燊解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苏芙蕖打断,苏芙蕖抬眸端肃的看着他问。 秦燊对上苏芙蕖灼灼的目光,心中微动,沉稳回答:“自然是爱的。” 苏芙蕖向前走一步,离秦燊更近,秦燊不躲不避,顺其自然将苏芙蕖搂进怀里。 “我是问你爱不爱我,无关身份、过去、未来,只是当下的你自己。” 苏芙蕖的眸色澄澈无比,直直地看着秦燊,仿佛能看到他的骨子里,让秦燊的别扭无处遁形。 他是耻于说爱的。 承认爱,就像承认自己有软弱的一面一样。 一旦承认爱,代表他需要爱,代表他的软肋被人捏着,可以时时被人操纵。 《道德经》中说:“大道至简,无欲则刚,无为则无所不为。” 这是秦燊一直以来贯彻的观点。 既然没人爱他,他也不需要爱,不会强求爱,更不会爱别人,他只做好他自己,只爱自己,所以亦不会被爱操纵。 他是一个时时冷静的帝王,懂得如何做才可以利益最大化。 现在,芙蕖要他有爱,把他坚守的平衡打的稀巴烂。 他确实有爱,但是赤裸裸的承认,这还是两码事。 至少,芙蕖还会因为小事骗他,他不能让芙蕖太得意忘形。 他不承认爱,并不是推远芙蕖,更不是终结与芙蕖的关系,而是他想慢慢推进与芙蕖的亲密。 这样芙蕖可以不必伪装的那么累,他也不必时时在意芙蕖说的是真是假。 弦绷得太紧,不是好事。 他们彼此都有爱,这是事实,但是他们的爱还远远达不到那么热烈,过高的期待必然会失落。 “你爱朕么?愿意与朕毫无嫌隙和秘密的相处么?” 秦燊语调变都没变,仍旧低沉稳重,唯有眼眸神色带上探索和意味深长。 第296章 证明 第296章 证明 苏芙蕖眼里划过失落,推开秦燊转身坐到饭桌旁:“不爱就是不爱,说那么多话干什么?” “我与陛下不过是你骗骗我,我骗骗你罢了。” 秦燊一愣,没料到苏芙蕖直接翻脸,听到苏芙蕖后面的话时,他心漏跳半拍。 他走上前问道:“你什么意思?” “朕说喜欢你就是喜欢你,没骗过你。” “依照朕的身份和地位,不需要去逢迎任何人,更不需要说假话。” “朕若想骗你,早就骗你了。” “那你总试探我做什么?你想在我嘴里听到什么?不就是想听到我不爱你的证据么?” “陛下,当你总去打破一个茶盏时,茶盏必然早晚会碎掉。” “……”秦燊暗自咬牙,忍住想脱口而出的质问。 既然说想要重新开始,他就不会抓着过去的事情不放。 可是他对于芙蕖,是亲不了,远不了,不远不近只能这样折磨。 说白了,他们当下谁都不愿意毫无保留的爱对方。 那他们就谁都不要说谁。 这时苏常德上前谄媚笑道:“陛下,娘娘,天色已晚,该用晚膳了。” 苏常德打断越发僵持的氛围,秦燊看向他点头。 很快,苏常德就传宫人端着水盆和温帕子等物进门,秦燊先是简单洗漱一遍才坐在饭桌旁。 苏芙蕖也在期冬的服侍下简单净手漱口等。 这才终于开饭。 一桌饭菜已经从滚热变得温凉,苏常德问过要不要重新热一遍,陛下和宸贵妃都没理他,他只好闭嘴。 用膳时,秦燊终于垂眸看到饭桌上的菜系。 竟然有一道葱爆羊肉和用胡椒炖出来的羊骨汤。 秦燊拿筷子的手一顿。 自从发现芙蕖有孕,他的饭桌上就再也没出现过几道荤菜,更别提芙蕖讨厌的羊肉和羊汤。 那几道加的荤菜还是近来芙蕖孕吐减轻,才偶尔上一道鸡汤或者鱼汤。 秦燊不语,默默用膳。 苏芙蕖也不说话。 场面一时安静又怪异,苏常德跟着站如针毡,他有心缓和气氛,但对上陛下冷冰冰的脸和宸贵妃毫不在意的神色,他的话也插不进去。 没人配合,他再调节气氛,也是落在地上,更尴尬。 这两个祖宗,整天闹什么呢,有了孩子还不好好过日子。 整个朝堂,谁家像他俩一样,整天爱爱爱爱的,哪有那么多爱,都是利益相合的多,互相尊重就好了,计较什么呢。 在苏常德看来,世间根本没有纯粹的爱,爱总是要染上三分杂质,若是真的那么追求至高无上纯洁的爱,那肯定要失望,反而会因爱生恨。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 吃完饭后,秦燊去偏殿沐浴。 他面无表情问苏常德:“今日是谁安排的晚膳?” 许是羊肉味道太大,芙蕖只吃小半碗饭。 苏常德道:“陛下,葱爆羊肉和羊骨汤是宸贵妃娘娘午后特意叮嘱小厨房做的,说陛下近日辛苦,想让陛下吃的顺心点。” “奴才们刚上菜时,娘娘闻到羊肉味还吐过一次,后来吃过太医开的缓解孕吐的药丸才好了。” “……”秦燊呼吸一滞,心像是被人捏一把又松开,眸色沉沉。 “让小厨房做些好克化的清淡菜系,戌正送到暖阁。” “是,奴才遵命。” 当秦燊回到暖阁时,苏芙蕖坐在榻上对着烛火看书,很安静。 烛火盈盈的暖光照在苏芙蕖身上时,宛若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圣洁的光晕。 秦燊脚步一顿又径直走过去,直接从后面将苏芙蕖抱在怀里,他在苏芙蕖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今日是朕的错,不该试探你,你若不想说就不说,左右都是小事。” 苏芙蕖被秦燊抱在怀里时,本是背脊紧绷,随着秦燊道歉的话一开口,苏芙蕖的身体软了三分。 秦燊直接把苏芙蕖抱起放在床上,床上更大更方便,他将苏芙蕖披散在身后被自己弄乱的乌发重新捋顺。 “芙蕖,我自然爱你,无关身份,更无关过去和未来。” “如果计较身份,那朕是皇帝,你是重臣之女,朕不会爱你,你亦不会爱朕,我们之间只会有利益和防备。” “朕若还未放下过去,便不会与你说重新开始。” “至于未来那太遥远,谁也不知未来会如何,朕只能说朕谋划的未来中都有你。” 秦燊的眸色幽深,语调放缓放柔,尽可能化解他与芙蕖之间刚升起来的隔阂。 芙蕖年纪太小,说话总是不经过思考,脾气一上来,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认。 今日那一句:“我与陛下不过是你骗骗我,我骗骗你罢了。”差点把他惹火。 他本就怀疑芙蕖的爱,芙蕖再这样说,若不是芙蕖表现的爱他,他真的要彻底怀疑了。 他很想让芙蕖别那么别扭,但这话他没资格说,因为他也一样别扭。 他们就像是两个彼此试探的刺猬,明明想要拥抱,却生怕被对方扎到,所以只能提前竖起尖刺,不断试探。 说到底,还是曾经不爱时闹得太狠,伤的太厉害,想要修复和弥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通过这几次的争吵,秦燊摸到了芙蕖的性子,只能顺毛摸,不能口是心非,更不能对着干。 不然芙蕖跑的比他还快。 “芙蕖那你爱我么?你的计划里有没有我?”秦燊声音很哑,他伸手抬起苏芙蕖的下巴,认真的看着她,不愿意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苏芙蕖的呼吸骤然沉两分,胸口起伏的弧度加深。 下一刻,她直接钻进秦燊的怀里,伸手紧紧的抱着秦燊。 “陛下,我知道现在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怀疑,要怪只能怪我自己,曾经对你隐瞒太多。” “我现在不会再说爱你,更不会对你保证什么。” “正如陛下所说,承诺都会骗人,喜欢更不持久,人只要长了嘴,都可能骗人。” “陛下既然只认行动,我会用实际行动证明,我的爱意。” 苏芙蕖说罢,抬头吻上秦燊的唇,她的吻很热烈,像是生怕秦燊会走。 唇齿间,苏芙蕖道:“你愿意给我证明自己的时间么?” 秦燊抱着苏芙蕖的力道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片刻。 他道:“好。” 第297章 拜佛 第297章 拜佛 第二日,正是朝野休沐第一日。 秦燊醒的还是很早,但他抱着芙蕖只觉得很舒服,闭眼眯了很久。 他现在享受和芙蕖在一起的每一天。 从前秦燊从未想过政务多少的问题,多少他都认为很正常,没有任何人或物能越过政务。 现在秦燊却有了私心,他开始期盼,期盼早日停止战争,停止勾心斗角,让大秦走上海晏河清的一日。 官员尽职,百姓安乐,政务自然而然减少,而他好有更多的时间与芙蕖在一起。 有时候想一想,百姓生活或许艰辛,但却有阖家团圆、真心以待的时候,天家再富贵无极、权势滔天,真情始终都是难能可贵之物。 子杀父、父杀子、弟杀兄、兄杀弟,枕榻之人亦是刺向彼此尖刀之人,何其悲哀。 秦燊想着想着睡不着了,朝堂局势不稳,他始终无法安稳度日,只有和芙蕖在一起时,躁动的心才能勉强被抚平。 他静静地看着芙蕖。 不知过了多久,苏芙蕖醒了,她看着秦燊在看自己,十分自然的钻进秦燊的怀里,秦燊亦是将她抱紧。 自从苏芙蕖明显显怀后,他们就很少抱在一起睡,芙蕖总是不舒服,有时他也会下意识把胳膊压在芙蕖肚子上,总是不好。 “现在什么时辰?”苏芙蕖赖在秦燊怀里问,声音带着初醒的软。 “辰正,朕已经吩咐小厨房做早膳,约莫两刻钟就好,你若是困可以再眯一会儿,朕会叫你。”秦燊声音温和。 怀里安静片刻,苏芙蕖像是睡着了,又挣扎着醒过来。 她抬眸看秦燊问:“陛下什么时候带我回苏府?” 秦燊垂眸看着苏芙蕖眼里亮晶晶还带着困倦朦胧的期盼,眼底浮起笑意。 “初二吧,呆到初六晚上回来。” “年前使臣觐见还有事,朕不能陪你去苏府。” 苏芙蕖听到准确的时间,眉眼弯弯,攀上秦燊的脖颈,将他拉下来在脸颊上亲一口,声音甜腻腻:“好,多谢陛下。” 秦燊在苏芙蕖的脸上也落下一吻,两个人稍稍亲近一番就传宫人伺候梳洗。 他们刚梳洗完没多久,苏常德便带着人传早膳。 “用完膳朕带你去宝华殿上香。”秦燊突然开口。 苏芙蕖不明所以:“还不到上年节香祭拜的时候吧?” “你现在怀着孕,许多事不得不忌讳,昨日你失言,今日要去向佛祖请罪,请求佛祖宽恕你的无心之失。” “……” 苏芙蕖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旋即才想起昨天自己说过什么。 无非是她说,她死了以后,秦燊会不会向怀念先皇后那样怀念她。 “陛下不是从不信鬼神么?” 秦燊夹菜的手一顿:“哪怕不信,也要对鬼神有敬畏之心,以后这样死不死的话,不许你说。” “好吧。” 半个时辰后。 宝华殿上下严阵以待,恭敬无比的恭候陛下和宸贵妃驾到。 苏芙蕖刚进宝华殿就闻到很重的烟纸味,眼前仿佛都是烧完烟纸后留的烟灰紫蓝光。 “近来宝华殿有法事?”苏芙蕖问。 一旁比丘尼恭敬答:“回娘娘,陛下命宝华殿为前线战死将士祈福超度半月,贫尼等日夜诵经,又做一场法事。” 苏芙蕖颔首,转头看向身旁面色严肃的秦燊,又对比丘尼道: “陛下心怀天下,你们亦是辛苦,便从本宫的私库里赏你们每人一个月的月例,再加一场法事,算作本宫对前线战死将士们的一份心意。” 比丘尼和手鞠躬:“多谢宸贵妃娘娘。” 说着话,他们来到正殿。 比丘尼和一众宫人自觉留在外面,只有秦燊扶着苏芙蕖入殿。 这是宝华殿的正殿,除了比丘尼等,平日里只有皇帝、皇后和太后才有资格进殿在此礼佛参禅,其余人皆只能去侧殿或是在门口跪拜。 “小心门槛。” 刚开门苏芙蕖就被眼前很大一座金佛惊诧一瞬,秦燊扶着她的手更用力,轻声提醒一句。 “好。”苏芙蕖亦柔声回应。 两人都进正殿后,殿门被关上,眼前只有硕大的金佛垂眸睥睨众生。 他们自觉分开,没有再互相拉扯。 秦燊带着苏芙蕖在佛前上香,跪拜,很虔诚。 他要么就不来,来了必然恭敬,在佛祖面前,没有皇帝,所有人都是众生。 秦燊和苏芙蕖各自跪在一个厚重的蒲团上。 “如果真的有佛祖,希望佛祖能够原谅宽恕苏芙蕖的一切过失之言,让她平安终老。” “她年纪还小,哪怕有许多事情做的不对或是说的不对,也恳求佛祖宽恕,我愿下一世长伴青灯古佛一生,赎清她的罪过。”秦燊合眸,双手合十跪在佛前无声祷告。 他想让芙蕖这辈子平安。 若不是他与太子,芙蕖这辈子本就该平安。 苏芙蕖偏头看着秦燊一脸虔诚的模样。 若是从前,她真的很难相信,秦燊这样果断杀伐的帝王,竟然也有一天会拜佛。 苏芙蕖抬眸看向眼前高高在上的金佛,缓缓闭上眼,双手合十。 “我希望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朝武帝这样的皇帝,确实合该彪炳史册。 人都有志向,苏芙蕖会踩着秦燊实现自己的志向,同样,她也会请求佛祖,实现秦燊的志向。 当然,这与他们的私情无关,纯属是一个臣民对一个合格帝王的祝福。 若是秦燊再与她翻脸、勾心斗角,她同样不会心慈手软。 拜完佛,两个人又一起回御书房。 傍晚,使臣馆。 秦昭霖正在宴请使臣,燕国使臣和金国使臣都在,其中昭月公主最为张扬。 一轮接一轮的敬酒,昭月公主仿佛永远不会喝醉。 直到宴席散去,秦昭霖揉着生疼的头,坐在回皇宫的马车上。 昭月公主又挡住他的路,非要上马车。 “太子殿下,金国有一桩合作想与秦国相谈,还请殿下与我私下议事。” “你若有事可以给陛下上奏,不必私下与孤说。”秦昭霖冷脸,欲让马夫继续行驶。 昭月公主道:“这事只能与你谈,你若不让我上马车,那我就在这说。” 秦昭霖皱眉不悦,犹豫少许,他不能确定昭月公主会说出什么大逆不道之言,他不愿闹得人尽皆知,只好让昭月公主上车。 “殿下为何避我如蛇蝎?我是来与殿下交好的,并无他意。” 昭月公主上马车就换了一副模样,略有委屈的看着秦昭霖。 秦昭霖咬牙不耐烦,正要说什么,突然觉得眼前似乎天旋地转。 第298章 掌控 第298章 掌控 很快,秦昭霖几乎坐立不稳,只能勉强扶着马车壁支撑,眼皮非常沉。 他死死地盯着昭月公主,声音沙哑,充满愤怒:“你竟敢给孤下药。” 昭月公主见此,脸上那副可怜的表情消失,她唇角勾起得意的笑容,上前扶住秦昭霖。 秦昭霖想要挣扎却使不上一丝力气,只能被迫被昭月公主扶着。 “你就算用尽心机,孤还是不会娶你,你连给孤做妾的资格都没有。” “你这样献身,只会让孤觉得恶心,你还不如花楼里的娼妇知道廉耻,至少她们还知道要钱。” “啪!”重重的一巴掌直接抽在秦昭霖的脸上,昭月公主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秦昭霖的脸被自己打偏,瞬间泛红。 她一手紧紧攥着秦昭霖的衣领,另一只手直接伸进秦昭霖的衣服。 “你以为你这么说,就能让我放弃?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侮辱我?” “你若不是有个好爹,你也配站在我面前说这些?怪不得你爹抢你的女人,活该,你个只能依赖父辈的蠢货。” “你被宸贵妃当狗耍,被你爹当猴耍,你还在这上演贞洁烈男,连反抗都不敢,只能像一个老鼠一样在臭水沟里渴望别人施舍给你一点权利和爱。” “我要是活的像你这么窝囊,我直接自杀。” 昭月公主一脸讥讽说着最刺痛人心的话,不断在秦昭霖的心上插刀。 同时,她的手在秦昭霖的衣服里越来越过火。 秦昭霖呼吸粗重,怒不可遏,几乎想把昭月公主撕碎,可手仿佛有千斤重抬不起来,甚至说话的力气都快消失。 昭月公主脸上的笑意更浓:“这是最烈的脱力散,别说反击,你现在恐怕没有我扶着都会给我跪下来。” “哦对了,原来我是想和你合作,给你一次报仇的机会,但是因为你刚刚嘴贱,我改变主意了。” 昭月公主说话微顿,看着秦昭霖的眼神染上意味深长。 “我现在要白玩,你会被我睡完就丢,你若想让我帮你,你就得跪下来求我。” “宸贵妃已经有孕,若是个男孩,呵,咱们就看看,是金国的国运更长,还是你这个太子之位坐的更久。” 昭月公主厌恶秦昭霖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都是皇帝后嗣,秦昭霖凭什么侮辱她? 她要把秦昭霖在意的全都毁掉,把秦昭霖这副傲骨一点点磨没! “回使臣馆。”昭月公主放大了声音,让外面的人可以轻易听见。 两刻种后,秦昭霖的马车秘密回到使臣馆昭月公主住处。 昭月公主先是支开马夫等人,又勉强扶着秦昭霖回自己所住正房的内殿。 她一把将秦昭霖扔到床上,自己转身在榻上桌案的抽屉里拿出一支熏香点燃。 这是她买的催情香。 秦昭霖不肯配合她,她也懒得费心让秦昭霖“行”,干脆用催情香,大家都一步到位。 “公主,开弓没有回头箭,秦国太子睚眦必报,您是在与虎谋皮。”京子淮不知何时出现在内殿,他皱眉劝解昭月公主。 催情香略有起效,昭月公主脸颊微微泛红,她起身勾住京子淮的脖颈,吻上京子淮的唇。 京子淮浑身一僵,搂住昭月公主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双目紧闭,吻的热烈,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人。 当京子淮想去解昭月公主的衣服时,昭月公主阻拦。 “子淮,秦昭霖我是势在必得,你若爱我就要支持我。” “你能帮我给秦昭霖下药,你的忠心我都看在眼里,以后无论如何,我都会护着你。” 两人对视半晌,京子淮一把将昭月公主扣在怀里,声音艰涩。 “公主,属下真的爱你,没办法看着你与他人欢好…” 昭月公主眼里闪过讥讽,做公主面首,连与人同侍的气度都没有,还真是小家子气。 她略有不耐烦推开京子淮:“好了,时间紧,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京子淮无奈。 昭月公主扶着桌案稳住身形,她头脑昏沉,浑身发热,她知道药效已经完全发挥作用。 她略缓了缓,揉了揉额角,直接转身拉开床幔,看到同样脸色涨红的秦昭霖。 昭月公主压在秦昭霖的身上,径直解开秦昭霖的衣服,霸王硬上弓。 秦昭霖浑身紧绷。 桌案上的熏香燃过一半,内室的气氛越来越热。 床上的男女渐渐纠缠不清,由女方完全主导,唯有暧昧之声愈发响起。 …… 外间。 秦昭霖坐在八仙桌旁喝茶,眼眸冰冷夹着异芒,周身气息极沉。 他听着里面男女交欢之声,心中只有极致的厌恶。 京子淮是他的人,准确的说,所有有关他国之事,全是他在负责。 他不仅是太子,更是正四品鸿胪寺卿。 昭月公主贼心不死,他第一时间便知道了,昭月公主想要利用他,他又何尝不想利用昭月公主。 若不是他有心配合,昭月公主怎么可能那么轻而易举的拦住他的马车,大放厥词,又将他带回使臣馆。 真当他身边的副官、侍卫和手下人全是死的? 昭月公主未免太自大,太相信京子淮一个细作的本事。 细作,本身就是敏感的身份,注定在两国都得不到完全的信任,自然也不会拥有多大的权柄。 所有的一切都是秦昭霖装的,在京子淮进入内室与昭月公主热吻时,他就已经悄无声息出门。 那支熏香更是被京子淮换成乱人心智的迷香,迷香略带催情效用,更多的是可以制造幻觉产生幻象,人只会看到自己想看的。 一支迷香价值五百两,算是抬举昭月公主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秦昭霖的掌控下按部就班的进行,但是他一点都不快乐。 昭月公主今晚在马车的话,深深刺痛了他。 他难道要坐以待毙,等着父皇再把皇位传给他,等着芙蕖再爱他么?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真的还有机会么? 覆水难收,难收,那到底能不能收? 秦昭霖从怀里拿出一颗清心丹吃下,许是迷香效果太好,哪怕只闻一会儿,也让他的心跟着乱了。 第299章 家人 第299章 家人 夜,越来越深。 昭月公主沉浸在男女情事中无法自拔,许是催情香的效果太好,又许是身下男人的身份让她产生更强烈的征服欲和满足感。 京子淮看着与自己纠缠的昭月公主,眸色深沉至极,眼底的情欲明显。 无论他是什么身份,昭月公主是什么身份,作为男人,他不会允许自己的女人与他人发生关系。 昭月公主让他上床那一刻起,昭月公主就必须是他的。 彻夜狂欢。 第二日,昭月公主疲累醒来,身边空无一人。 她脸瞬间黑沉一半,该死的秦国太子。 “子淮!”昭月公主唤道。 “嘎吱——”门开了又关,京子淮进门。 “秦昭霖呢?”昭月公主问。 京子淮道:“天还黑着就回宫了。” “有没有说什么?”昭月公主不甘心地问。 在她看来,秦昭霖这样试图用“贞洁”留住别人的男人,必然会对第一次有格外的执念,不然她也不会非要睡到秦昭霖不可。 结果秦昭霖真拍拍屁股走了??虽然她不亏,她也睡到了太子,但是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总是让人不爽! 京子淮抿唇,看着昭月公主摇头:“没有。” 昭月公主直接火冒三丈,一把将枕头狠狠摔在地上。 早知道她就该安排人来捉奸!她把事情闹大,看秦昭霖还怎么当缩头乌龟! 昭月公主气的胸膛剧烈起伏,脑子飞快思索对策和下一步该怎么走。 “公主,别再参与秦国之事了,等年节过完就回金国,继续做你的中宫公主不好吗?”京子淮劝道。 昭月公主抬眸看京子淮的面色不善:“那你呢?你怎么不在秦国生活,非要背井离乡来金国做细作,犯杀头的死罪?” “……”京子淮哑口无言。 “若不是我护着你,你以为你现在还有命在?你不要管我的事,服从就够了!” “…是。”京子淮应答。 半晌。 昭月公主对京子淮招手:“过来。” 京子淮走近。 下一刻,昭月公主直接拉着京子淮的手,一把将他拽到床上。 “脱衣服。”昭月公主命令,“我现在想要个孩子。” “…公主,秦国太子不会认的。” 昭月公主灼灼的看着京子淮:“我说了,服从!” “……” 一室混乱。 事后,昭月公主被京子淮揽在怀里,她道:“帮我想办法,我要见宸贵妃一面。” “…好。” 除夕夜,秦燊带着苏芙蕖参宴。 威严气派的龙辇旁是落后一步的贵妃辇轿。 两个人都穿着明黄正服,威仪十足又十分登对。 满天烟花炸响,几乎照亮黑夜。 万国阁和天眷阁上的人纷纷行礼高呼表达着对帝王的尊敬,同时,因为苏芙蕖陪在帝王身边伴驾,行礼的对象又多了苏芙蕖。 其中有人不满,这种大宴帝王贴身带妃嫔出现,实在是太过抬举,妃嫔说再好听也不过是妾。 最不满的人当属秦昭霖,他强忍着怒意行礼,逼着自己忽略底下两人的登对。 行礼时他一样不向芙蕖行礼,哪怕这个细节可能无人在意,但是这是他的底线。 他不可能和芙蕖行礼承认芙蕖的身份! 这一幕被一旁金国孙使臣映入眼帘,他眼神重新落在底下的仪驾上,眼神意味深长。 不久后,众人下阁入殿,与往年一样三跪九叩,赐坐赐茶,再由秦燊举杯开宴,君臣尽欢。 一切都像是与往年一样,唯有歌舞似乎更有新意了些。 但是在场人大多都是聪明人,他们敏锐注意到了不同,那就是——陛下似乎格外注意宸贵妃。 这种注意,远超去年。 再看自己桌上的宴席菜系,依旧是色香味俱全,但是没有一道是羊肉。 皇帝的喜好决定着御膳房的偏好,哪怕是宴席也不例外。 陛下喜食羊肉,凡是宴席必定有两三道羊肉,可今年竟然一道都没有。 再看宸贵妃的膳桌,荤菜只有鸡和鱼。 一切尽在不言中。 宸贵妃娘娘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得宠到这个地步,他们在宫外竟然没什么耳闻,只知道宸贵妃有孕,并不知道其他,可见陛下将宸贵妃之事隐瞒的极好。 许多人暗自思索,借着饮酒与人对视,他们都在心中默默衡量这个信号。 陛下如此宠爱抬举宸贵妃,到底是当真喜爱,还是看在正出兵打仗的苏太师和苏参将的面子上? 有些人打量的视线又悄悄放在太子秦昭霖身上,秦昭霖面色如常,用膳喝酒,不时和身旁燕国使臣交谈,一切如旧。 再看金国使臣,昭月公主,她倒是总盯着太子,只是她在女宾席上,什么都做不了。 一时间众人心中各有思量。 一场平平无奇的年节宴会刚过子时便散了,秦燊和苏芙蕖率先离席回到乾清宫分别更衣沐浴。 两个人一起躺在床上时,秦燊一手搂着苏芙蕖,另一只手握着苏芙蕖的手,温声问:“今日累不累?” 苏芙蕖依靠在秦燊的怀里,整个人十分放松:“还好,总归不过是坐着,没有大碍。” 秦燊恩了一声,转而在苏芙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道:“你若太累,正月十五就不办宴席了,省得后宫和宗室一起折腾。” 正月十五阖家团圆,历年都是在后宫举办宴会,邀请所有上了皇家玉牒的宗室亲眷参宴。 众人从午后入宫,先是分男女分别参见皇帝、太后、皇后,再是陪着说话,或是四处看景游玩,一直折腾到傍晚开宴,经过长达两个时辰的推杯换盏,再一起赏月叙旧,重温皇室亲情… 可以说正月十五繁忙至极,看似热闹非凡亲近至极,其实处处都是规矩,处处都是热闹中夹杂着冷清的荒诞感。 秦燊其实很不喜欢这个氛围,但他是皇帝,他不得不维护宗室与皇室之间的关系,延续旧俗。 眼下芙蕖有孕,他不想让芙蕖折腾,让他自己参宴“热闹”一天,芙蕖必然要回凤仪宫。 但是那天宫中人多手杂,又有张太后和太子等人在暗中窥探,他也不放心芙蕖离开他。 干脆不办了,大家都省事。 苏芙蕖问:“陛下若不办,会不会惹得宗室非议?我不愿让陛下因我之故影响正事。” 秦燊听到这话心中满意,对芙蕖也更怜爱,芙蕖永远都会以大局为重,不会让他为难,但是,他有时也希望芙蕖能自私一点。 “一场家宴而已,不过是一次不办,宗室不会有意见,朕只说朕政务繁忙,不会说是因你之故,也不会有人说三道四,你不必有负担。” “况且,朕不喜元宵佳节的皇室氛围,这次也算是歇一歇。” 苏芙蕖颔首,侧身攀上秦燊的脖颈,认真的看着他,眼底含笑:“好,那今年的元宵佳节我们一起过,一家三口,只有我们。” 她说着,一只手握住秦燊的手,摸上自己隆起的肚子,眉眼间的笑意更深。 “我们是真正的一家人。” 秦燊微怔,看着苏芙蕖的眸色更深,他没说话。 苏芙蕖笑意微僵,回过神,眼里有懊恼,旋即道歉:“我说错话了,陛下有很多家人…唔…” 秦燊猛地吻住苏芙蕖的唇,他的吻很霸道,像是想将苏芙蕖拆吃入腹,他扣住苏芙蕖的后脑,不允许她拒绝。 苏芙蕖推了秦燊两次,秦燊都没停下,直到苏芙蕖不满的嘤咛,秦燊才重重吻了又吻,依依不舍分开。 他垂眸看芙蕖,芙蕖的唇被他吻的发红,上面还有个不深不浅的齿痕,他的指腹轻轻摩挲,又满足又怜惜。 忍了又忍,没忍住。 秦燊又低头吻她,这次的动作非常轻柔,在她唇上的齿痕处,留恋安慰。 唇齿间,秦燊道:“芙蕖,说你爱我。” 秦燊的声音非常清晰的传进苏芙蕖的耳朵里。 他说:“不要说些花言巧语,就说你爱我。” 第300章 告白 第300章 告白 苏芙蕖垂着的眸子里闪过暗芒。 下一刻,她抬眸看向秦燊,秦燊的眼神认真又直白地看着她,像是想透过她的眼睛看到她的灵魂。 吻不知不觉已经停下,只有两人彼此对视。 苏芙蕖眼底浮起浅浅的笑意,她的双手覆上秦燊的脸,动作很温柔。 旋即,她主动在秦燊的唇上落下一吻,很重,触之即离,发出一声暧昧的响动。 同时,苏芙蕖端肃的看着秦燊道:“我爱你,只爱你。” “我与太子不过是年少懵懂,误把友谊认作爱情,但是遇到陛下,我才知道真的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当年太子对我若有半分不好,我都会选择毫不犹豫的离开,只有你…” 苏芙蕖说话顿了顿,似乎喉头一哽停住,微微深呼吸调节情绪。 她勉强勾起一个笑,只是这个笑中有些苦涩和酸楚,眼里盈起点点晶莹,忍着,状似无事继续说: “只有你,让我舍不得离开,舍不得责怪,哪怕我明知,你对我有万般防备,多次试探,心里最重要的人更不是我,我依然爱你。” 苏芙蕖说着更靠近秦燊,紧紧地攀抱着他,她的脸埋在秦燊脖颈之间,声音发闷: “我知道你的口是心非和嘴硬心软,我愿意做你身边那个永远都推不开的人,给你安全感。” “我会用尽全力,给你一个家,属于我们的家。” “……” 苏芙蕖说完,场面久久沉默、安静甚至是窒息,唯有秦燊的呼吸越来越重,抱着苏芙蕖的力道也越来越紧。 他看着芙蕖眼底的泪意,愧疚和怜惜让他心软的一塌糊涂,他想热烈的回应,开口却变成: “你为什么爱我?不要说灵魂选择,我只相信爱是有条件的。” 换一句话说,只有人在他身上有所图,他才会觉得关系稳定。 什么灵魂选择,这种东西太过虚无缥缈,个人情绪选择,可以随时变化,这会让他时刻不安。 他想要具象化的安全感。 苏芙蕖微顿,没回答,抬眸反问:“你为什么爱我?” 秦燊微怔,下意识想回答什么又哑口无言,堵在嗓子里说不出来。 他想说是因为芙蕖聪慧,可他从前最不喜欢的就是女人太聪明,心太大会给他添麻烦。 他想说因为芙蕖太漂亮,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会伤人,也显得他的爱太浅薄,更何况漂亮的人又不只有芙蕖一个。 他想说因为芙蕖有独特的个性,可芙蕖的“个性”有时候把他气的半死,换一个人早杀了。 思来想去,秦燊竟然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爱芙蕖什么,但是有一点他很确定,那就是芙蕖不能离开他。 短暂的沉默后,秦燊低头吻住苏芙蕖的唇,他的动作温柔、缠绵又不容拒绝,越吻越烈。 苏芙蕖同样热烈的回应他。 片刻,秦燊的手开始在苏芙蕖身上四处游移,他吻着苏芙蕖纤细的脖颈,声音沙哑带着情欲问道:“可以么?我一定会注意分寸。” 苏芙蕖没有回答、没有拒绝,唯有面色微红与秦燊对视一眼。 这是一种默许,但秦燊非要等到苏芙蕖回答。 苏芙蕖脸色更红,力道不轻不重的捶了秦燊一下,娇嗔道:“小心点。” 秦燊眼底浮起笑意,低头亲了一下苏芙蕖亮闪闪的眼睛。 一场极致温柔又极致缠人的情事拉开序幕,沉重的呼吸夹着婉转的轻吟响起。 地龙烧的很热,秦燊脊背浮起一层薄汗,顺着他宽阔的脊背随着动作滑到蜂腰之上。 他难以分辨是屋子太热导致他出汗,还是实在是忍得太辛苦导致他出汗,总之,亲密后,他更煎熬。 秦燊时刻注意着芙蕖的表情,怕她不舒服甚至是忍痛,直到确认芙蕖没事,才渐渐进入佳境,但他还是很难受。 他暗下决心,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这种感觉比忍着还难受,一方面担惊受怕,另一方面不能尽兴,吃到嘴却吃不饱,比不吃还难受。 随着气氛越来越融洽,秦燊最开始的警惕消散大半,他更多的心思放在芙蕖本身上。 他摸着苏芙蕖绸缎似的肌肤,认真的看着她,声音沙哑道:“苏芙蕖,你说你爱我,要给我一个家,你确定么?” 苏芙蕖脸色酡红,眼里缠着情欲,看向秦燊的眼神暧昧又漫不经心,她略略聚焦,摸上秦燊的脸,语调软中带着勾人的酥:“确定。” 秦燊动作一滞,看着苏芙蕖的眸色陡然深沉,他忍了又忍才没加重力道,声音更哑。 “芙蕖,我不喜欢欺骗,如果在这件事上,你再骗我…我不会再原谅你。” 秦燊胸口剧烈起伏,话中有微微的颤抖,他的神态严肃而认真。 苏芙蕖攀上秦燊的脖颈,将秦燊拉下来,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随即又吻向他的耳垂,在他耳边轻声道:“爱你这件事上,我永远不会变。” 她的眸底很冷,眼中根本毫无情谊。 秦燊原谅她?她根本不需要秦燊的原谅,秦燊又凭什么用这么高高在上的字眼原谅她? 她现在获得的一切,都是她处心积虑甚至是夜不能寐算计得来,没有一样是秦燊主动奉上。 更甚至到如今,秦燊满口的爱,却还是没放弃过对她的试探和警告。 这算什么爱?她要的是明目张胆、轰轰烈烈、发了疯的偏爱,秦燊一辈子都给不了她,她也不需要秦燊给她。 她想要的一切,她会自己拼命得到,正如从前一样! 秦燊被骗是他活该,是他技不如人,是他总是高高在上,认为别人会无条件的原谅他。 也许因为他皇帝的身份,根本没人敢恨他,就算再恨,也要献媚,他便以为没人会恨他。 所有的一切,全看他秦燊想不想、爱不爱、原谅不原谅,凭什么? 她想要的安稳一生,全被秦昭霖和秦燊毁了,一个自私、一个助纣为虐,没有一个人检讨自己的过失。 现在秦燊还跑来理所当然的向她索爱,向她说原不原谅,可笑。 开头就不对,结局必定不对,她在对秦燊的爱上永远不会变,那就是,从来都不爱! 她只拿秦燊当向上爬的阶梯,一个有好基因的种公,一个活好的小倌。 爱上这样的秦燊,是对自己那些殚精竭虑的过去的背叛。 秦燊得到苏芙蕖肯定的回答,心中的焦躁像是一下被熨平,安静又稳定。 只要芙蕖对他的感情是真的,其他小事无伤大雅,他都可以包容、装傻、袒护。 这是家人之间的维护,正如他从前对太子的无条件宠惯,都是因为他们是一家人。 “芙蕖,我爱你。” 还有…谢谢你的爱,让我以为再也不会跳动的心,重新活过来,让我期盼的家,终于变得具象化,以后,你和孩子,就是我最重要的人。 第301章 提醒 第301章 提醒 事后,苏芙蕖和秦燊沐浴后躺在床上。 秦燊侧身看着苏芙蕖问:“新的一年,你有没有什么新年愿望?” 苏芙蕖略想一想说道:“希望边疆战乱早日停歇,百姓安居乐业。” 秦燊微怔,旋即露出笑意,他将苏芙蕖散落在脸颊的碎发拢到耳后道:“芙蕖有仁爱之心。” “秦萧之战很顺利,想来今年,最迟明年就能传来好消息。” “苏参将战场杀敌屡立功勋,张监军上奏报我说,军中和边疆子民皆夸赞苏参将出色,称苏太师教子有方、虎父无犬子。” “我已经想好,待秦萧之战结束,封苏参将为三品奋勇将军。” 秦燊简单说一遍战场局势宽慰芙蕖,芙蕖希望边疆战乱平息,一方面是仁爱之心,另一方面少不得是担心苏氏父子。 苏太师已经五十多岁,苏修竹二十多岁正是奋起之时,他现在培养苏修竹接替苏太师,还不算太晚。 他若寿命长些,苏修竹日后可以为芙蕖保驾护航,他若寿命短些,料想苏太师常年习武,身体康健,还能再护芙蕖十年。 苏松柏是正六品大理寺左司正,乃是九年前科举应试考上进士,为二甲十一名,因为父亲是苏太师的缘故,他没批进翰林院,转而进大理寺为正七品左评事。 文官晋升要看实实在在的政绩、熬年限,不像武将,若恰逢战事,勇猛再加运气好,立一次跳荡功便可连升数级。 但同样,武将出生入死,若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取得最大功勋,那几乎是十出十死,风险和收益一样巨大。 秦燊略想了想,还是打消扶持苏松柏的念头,苏家已经足够势强,若文武双全纵横官场,那就不是他要护着芙蕖,那就变成他要帮着苏家造反了。 苏家若是造反,芙蕖也不会有好下场,在皇宫生存的她会第一时间被宗室撕碎,就算勉强活下来,那芙蕖带着他的孩子,如何与苏家相处? 总而言之,苏家的势力是一把双刃剑,可以助芙蕖一生平安,亦可以反过来挟制芙蕖,让芙蕖做一些违背意愿之事。 于公于私,这都不是他想看见的事情,更何况,他绝不许任何人妄图动摇江山或者有动摇江山的能力,这是底线,越者必死,谁都不是例外。 “朝事由陛下定夺,我只希望家人平安。”苏芙蕖真诚说着,没有参与秦燊说战事局势以及封赏问题的话题。 她最初入宫便是挑拨秦燊和秦昭霖之间的父子关系,从争夺女人上升到争夺权力上,她才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秦昭霖这个由秦燊亲手带大的儿子,名正言顺的太子都不能和秦燊争权,更何况是她。 秦燊是个强权实干帝王,有些东西任何人都不能碰。 “他们一定会平安。”秦燊语气更温和,他很喜欢芙蕖的一点就是,芙蕖做任何事都是刚刚好,这种分寸极让人喜欢,又让人怜惜。 他现在是越看芙蕖越喜欢,不等他和芙蕖亲近,芙蕖下一句话就让他神色一僵。 “我看今夜昭月公主格外注意太子,不知是什么情况?难不成昭月公主想嫁给太子?” 秦燊敛起荡漾柔软的心,唇角微微紧绷,他说:“昭月公主嫁不嫁都是无关紧要之事,不过是一个金国,曾经的手下败将罢了。” 他说着胳膊撑起身体,看着苏芙蕖,眸色晦暗不明,语气微冷问:“年节你不看我,你看太子干什么?” 宴会上他很在意芙蕖的身体和感受,除了接受别人的敬酒和说话,眼睛基本都粘在芙蕖身上了,他怎么不知道芙蕖什么时候注意太子了? 苏芙蕖敢偷偷关注太子?!没准秦昭霖也偷偷看她,他俩是不是眉来眼去了。 秦昭霖必须快点搬出皇宫,怪他一时体恤,念在秦昭霖打仗归来奔波,没催秦昭霖搬出去。 苏芙蕖看到秦燊眼里逐渐变形的占有欲,一时无言以对,只能解释说: “我看的是昭月公主,不是太子。” “昭月公主去年在年节上当众问过我和太子的关系,今年她频频关注太子,我料想她是盯上太子了。” 苏芙蕖已经尽力在提醒,她不可能说的再多,再多就会让人怀疑。 沉默片刻。 秦燊心中对昭月公主很不满,一个他国公主,妄图在秦国牟利,心比天高。 若不是留着有用,他早派人杀了干净。 “她盯上太子了与你也没关系,你不许关心太子的事。” “……”苏芙蕖静静地看着秦燊,与秦燊对视。 半晌,苏芙蕖直接转身睡觉。 秦燊去搂她,她拒绝。 “你因为太子的事和我生气?”秦燊问。 苏芙蕖烦不胜烦,直接开口道:“陛下不想说就不说,不必和我在这打太极,我累了。” 秦燊根本不是一个男女情长之人,她都已经提醒到这个地步了,按照秦燊的性格,绝对不会和她继续纠结什么太子之事。 能这样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所有的事情本就在秦燊的掌控之中,而秦燊不想和她说。 不说可以理解,但是不要假装吃醋烦她,都快丑时了,她没心思在这唱戏。 秦燊听到这话呼吸一停,面色端肃起来。 芙蕖,真的是太敏锐了。 聪明、果敢、敏锐、机警,若是男儿,定然也是栋梁之材。 秦燊起身迈向床内侧,在芙蕖又要翻身躲他前,他率先把芙蕖搂在怀里哄。 “我知道你是为了大事着想,但我不愿你关注太子亦是真心话,我不想你看他,哪怕一眼。” “昭月公主之事我早就知道,这事乃是我与太子去皇陵回来之时,太子亲自禀告给我的,我心中有数。” “你现在有孕,我不愿把你牵扯进来劳心劳神。” 苏芙蕖听着秦燊的话,略有惊讶,但又不算太惊讶。 她惊讶在于,没想到秦昭霖的脑子真是比从前好用了,不算太惊讶是在于,秦燊对国家有着几乎变态的掌控,能知道此事很正常。 苏芙蕖抬眸看秦燊道:“我知道陛下对我的一片真心,但是此事若是有我参与,想必计谋一定天衣无缝。” 她说着微顿,继续道:“我很不喜欢昭月公主把我和太子放在一起。” 秦燊垂眸看着苏芙蕖,直接将她扣在自己怀里。 “朕的江山还不需要怀孕的女人冲锋,你老实在宫中养胎,待生完孩子朕会封你为皇贵妃,皇贵妃的旨意已经写好,只等宣布。” “等你生完便宣旨,出月子恢复好就举办册封仪式。” “你和朕在一起只需要快乐,其他事情朕都会解决。” “…是,多谢陛下。”苏芙蕖略有失望。 少了一个光明正大“效力”的机会,不过没关系,昭月公主不是个安分的,她还有机会。 她不会放过每一个可以牟利的机会。 大年初一。 使臣来拜别皇帝,苏芙蕖在御花园闲逛,碰到昭月公主。 第302章 比较 第302章 比较 “参见宸贵妃娘娘。”昭月公主简单行了个礼,眼神仍旧是初见时那般熠熠生辉,带着独属于公主的傲气和打量。 苏芙蕖神色平和:“公主多礼,天寒地冻,公主还是早些出宫休息的好。” 昭月公主唇角勾起个笑意:“我来宫中是为了见想见之人,见到后我自然会走。” 她说完话给自己身后跟着的金国宫女使个眼色,宫女躬身退下,走去很远的地方等候,既能看到两人交谈,又不会听到说话内容。 昭月公主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但苏芙蕖仍旧无动于衷,带着身后那浩浩荡荡的宫人队伍,静静地看着昭月公主。 昭月公主蹙眉,只能直白道:“你能不能摒去左右,我有话想对你说,并且绝对是为你好。” 奉秦燊命令跟着伺候的小叶子,这时躬身上前一步客气开口: “昭月公主请见谅,奴才等人奉陛下的旨意,贴身照顾宸贵妃娘娘,昭月公主若有何事不如直说。” 昭月公主脸色更差。 秦国君主还真是宠爱宸贵妃,看得这么紧,若非如此,京子淮也不会找不到机会,逼得她只能进宫。 “她是一个人,又不是奴隶,难道连和人交往说几句话的资格都没有吗?”昭月公主面色不善看着小叶子,“还是说,秦国陛下就是在软禁她?” 小叶子面露惊诧,旋即脸色一僵道:“昭月公主慎言,这是我们秦国的事情。” 这昭月公主,竟然敢当众挑拨陛下和宸贵妃的关系,若是宸贵妃当真听进去一言半语,遭罪的是他们。 “那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让宸贵妃和人说?我一个女眷,能做什么?” “难不成我还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害她流产不成?” “……”小叶子面色不好,他就没接触过昭月公主这么咄咄逼人又蛮不讲理的人。 他想说什么,宸贵妃向前迈两步回眸看了他一眼,他立刻躬身退回宸贵妃身后。 苏芙蕖向前走几步,小叶子等人没有跟上,昭月公主瞪了小叶子一眼转身跟上。 大秦皇宫的奴才们真是太不听话,以下犯上、不分尊卑的狗东西,若是在金国,谁敢和她说一个不字? 苏芙蕖和昭月公主两人走十数步停下来,与宫人仪仗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几个侍卫都摸着腰间佩剑,时时刻刻准备扑上来。 “公主想说什么直说吧,时间若太长,陛下会找本宫。”苏芙蕖道。 昭月公主:“你是真的爱他么?” “爱与不爱貌似和昭月公主无关。” 苏芙蕖面色依然平静,昭月公主的眼神却越发灼灼地盯着她。 “我能帮你和太子永远在一起,太子年轻又对你痴心一片,怎么也比秦国皇帝好吧?” “他年纪大也不会疼人,现在三十多岁皮囊勉强还能看,等一旦四五十岁,恐怕那方面也不行了,能不能满足基本需求都不一定。 我听说还曾经把你打入冷宫,你与其和这样一个男人在一起,百般讨好受尽委屈,不如离开他,另择新人。” 昭月公主说着向苏芙蕖靠近两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苏芙蕖没有后退。 “我们女人在这个世道本就不易,若是找个不称心的男人,那更是悲惨,你何必守着贞节牌坊固步自封呢?” 昭月公主紧紧地盯着苏芙蕖的表情,更近一步,说话几乎贴在苏芙蕖的耳边道: “或许你还有一条路,苏家手握重兵,你这种出身若是放在金国,那可是比公主还金贵。” “你若需要我的帮助,京城外八十里处有一家姓周的卖豆腐的货郎,你若不需要,我也祝你心想事成。” 这两句话昭月公主说的极轻,哪怕在苏芙蕖耳边响起都是断断续续。 她说罢直接后退几步与苏芙蕖拉开安全距离,笑着看她,拱手行礼:“天色不早,我先行告退,静候宸贵妃佳音。” 行礼后昭月公主转身离开。 有些事情不必说的太明白,更不必太急于求成,就像是她挑拨秦昭霖和秦燊之间的关系一样。 许多事情只要在人的心底种下一颗种子,风吹日晒,待到时机成熟,早晚都会发芽开花。 一年不行就三年,三年不行就五年,总有机会。 除了绝对实力的碾压以外,一个大国的衰败,往往是从内斗开始。 眼下秦国势力纷杂,秦国帝王抢夺儿媳,太子和宸贵妃心里不可能没有一点怨言,如今不行动,不过是把握不够大。 只要皇帝有势弱那天,那就是清算之日。 若是宸贵妃平安诞子,那就更有意思了,父子、夫妻、兄弟之间互相搏斗,再加上旧情人斗法,肯定很有意思。 这样一出大戏,她是真不想离开秦国。 苏芙蕖看着昭月公主离开的背影,眸色微顿,略有思虑,转身离开。 昭月公主到底为何这么尽心尽力的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呢? 当真只是为了金国? 公主再受宠,上有优秀的亲生兄长,下有得宠贵妃生的几个弟弟,无论她有多大功勋,金国皇帝都不会让她坐皇位。 若只是想要权力,养些男宠,大可以在金国内部弄权,何必冒着被发现要死的风险来秦国作乱? 难道只是为了有挑战性刺激?还是说,另有原因。 苏芙蕖若有所思坐着辇轿离开御花园。 方才苏芙蕖和昭月公主对话的地方再次恢复安静,从假山后出现两个身影,正是秦燊和秦昭霖。 秦燊面色如常,唯有双眸阴沉如寒冰,周身的威压很盛,带着凌冽的杀意,他垂眸看向身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的秦昭霖,暗自咬牙。 “早点动手,拖太久金国皇帝不是傻子。” 秦燊说罢直接转身离开,看都没再看秦昭霖一眼。 他满脑子都是昭月公主说他“年龄大又不会疼人”、“那方面不行”、“打入冷宫”、“受尽委屈”、“另择新人”的话,以及夸太子“年轻”、“一片痴心”的言辞。 秦燊面色越来越差,直至阴沉似墨,胸口深深起伏,放在身侧的手攥紧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 他本是在御书房接见燕国使臣,谁知燕国使臣刚走,暗卫就来报说昭月公主在御花园缠着芙蕖要私下说话,他怕芙蕖有事才匆匆用轻功赶过来。 等他过来时,芙蕖已经同意交谈,他这才隐在假山暗处,谁知道碰上同样藏着的秦昭霖。 秦燊刚要发怒,秦昭霖道:“父皇,昭月公主让儿臣过来的,儿臣想看看昭月公主要干嘛,没有他意。” 他这才勉强压下火气,结果就听到昭月公主如此放肆、狂悖、大胆之语。 若不是秦昭霖在场,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 …他不能让秦昭霖看出他在意,免得更得意。 秦昭霖比起他,不过是年轻一点,其他哪里比得上他?他若失控,岂不是显得他不如人? 第303章 嫌老 第303章 嫌老 秦燊黑着一张脸回御书房,站在御书房门口缓了片刻,深呼吸几次才觉得那股冲上头的愤怒被压下大半,走进御书房没看到芙蕖的身影。 他的呼吸下意识一紧。 直到打开暖阁门,看到坐在榻上静静看书的芙蕖,呼吸重新流畅。 他有那么一瞬间真的以为芙蕖是不是被昭月公主说动,怀疑他的爱,转身回凤仪宫了。 昭月公主说的那些年轻、不行、择新人都是屁话,芙蕖不可能听进去,但是他担心的是“打入冷宫”、“受尽委屈”这样的话。 因为他曾经真的做过…做过才会心虚,才会担心对方听进去。 还好,还好芙蕖没走,更没有轻易收回她的爱。 该死的昭月公主,跑到他怀孕的妻子面前胡言乱语,简直有病。 秦燊径直走到苏芙蕖身旁,从身后一把将苏芙蕖抱在怀里,脸埋在苏芙蕖的脖颈间轻轻蹭了蹭。 独属于芙蕖的幽香弥漫,让他的心更加安定。 “你去哪了?身上有点凉。”苏芙蕖被秦燊蹭的有点痒,微微躲了躲问道。 秦燊刚刚平和的心因为芙蕖的躲闪而下沉,眸底是紧绷的暗色。 他尽量控制情绪,松开芙蕖,将自己身上披的薄斗篷脱了随意扔在地上,又抱住芙蕖,在她脖颈处轻轻亲了又亲。 “刚刚听到暗卫来报说昭月公主缠着你,我担心你就去御花园找你了。”秦燊说着,略松开苏芙蕖,把苏芙蕖的身体转向自己,认真的看着她。 “你和昭月公主的对话我都听见了。” 苏芙蕖抬眸看秦燊,直接问道:“所以你现在要因为我没有直接回答昭月公主爱你而闹脾气吗?” 那时昭月公主问:“你是真的爱他么?” 苏芙蕖答:“爱与不爱貌似和昭月公主无关。” 近来秦燊总是计较爱不爱,纠结她的态度,计较那些有的没的,苏芙蕖已经开始觉得麻烦了。 甚至有时候她都想加快事情的推进,早点甩开秦燊,但是冷静下来又觉得不至于此。 有些事情要顺其自然,哪怕是计谋也要适时调整,绝不能心急,一急就会出错。 只是苏芙蕖确实也不能保证,她还能装多久,装得又会不会被秦燊发现,只能说顺其自然。 仿佛她自从有孕,这个孩子越来越稳,秦燊越来越计较,她就开始越来越不耐烦。 或许,她确实是对自己太过自信,竟然有了把握,只要不是大错,她凭借着这个孩子,哪怕被秦燊知道她不爱他,也不会把她如何。 顶多是老死不相往来,按照秦燊的性子,依然会保留她的名位,所以她也开始略有倦怠。 这是一个很不好的信号,因为大局未定,孩子是她的盔甲也是她的软肋,她不能退出政治舞台。 她既然发现问题,便会及时调整、解决问题,她不会轻敌,更不会鲁莽。 熬到最后,大家都已经筋疲力竭,这是最容易赢的时候,也是最容易败的时候。 她要重新评估秦燊,秦燊已经改变很多,她不能用从前的办法对待秦燊。 秦燊听到苏芙蕖的话一怔,解释道:“我没有怀疑你对我的爱,你贵为贵妃也没必要和一个他国公主证明你对我的爱,这是自降身价,所以你做的是对的。” 方才因为苏芙蕖那句直白的问话而略有紧绷的氛围,随着秦燊的解释而消解。 “我只是想说,曾经那些事是事实,无论其中有怎样的原因,事实就是事实,我不会为曾经的做法而辩解,但是我希望你可以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自从你入宫后,我只宠幸过你一个人,从前是,现在是,日后也是。 现在后宫还有六位,赵美人、芳昭仪、青选侍、芸姬还有张氏姐妹,除了赵美人和芳昭仪从前为我生过孩子,其他人我一下都没碰过。 等过了正月十五,我会安排人悄悄把她们遣送出宫,封赏一笔钱,可以自由婚嫁。” 秦燊说着顿了顿,继续道:“但是赵美人和芳昭仪我不能遣送,她们是皇子的生母,可是我能保证,我绝不会宠幸她们。” 苏芙蕖听着心里没什么波动,不说青黛和芸白,根本不是秦燊喜欢的类型,只说赵美人和芳昭仪,本来都已经失宠多年,从前一年到头不过两三次过夜。 至于张氏姐妹,秦燊现在厌恶张太后,更不会宠幸。 秦燊的后宫早就如同摆设,遣散不遣散没区别,况且她也不在意秦燊会不会宠幸她人。 “…陛下不必如此,我知道陛下对我的爱便心满意足,若是遣散六宫,青选侍和芸姬本是宫女出身还不会闹出动静,张太后不会愿意张氏姐妹出宫。” “张太后到底是太后,如今前朝后宫都不安生,还是维持现状吧。” “……”秦燊本以为芙蕖会开心,至少也会有一瞬间的动容,再‘装模做样’的劝一劝,走个贤妃的过场。 结果没想到芙蕖就那么平静的开口劝解他——让他觉得,他这个想法和做法像笑话。 秦燊敏锐察觉到自己的心态又要失衡,他压了又压,自从上次与芙蕖交心后,他不会轻易再怀疑芙蕖的真心。 对比芙蕖不爱他、不在意他宠幸不宠幸别人,他更偏向于另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早就宠幸过别人…本就不是唯一一个,所以会不会再宠幸其他人,也就不那么重要。 秦燊握紧芙蕖的手,略有无奈道:“芙蕖,咱们相识的太晚,过去的事情已经成定局,但我一定能做到对你的承诺,我不会宠幸别人。” 所以,秦昭霖的‘守节’是个笑话,他不希望芙蕖还有一丝丝可能记挂着这个事情。 “可我真的不在意,陛下若遣散后宫难免多事,我现在只想过安稳的生活。” “……”秦燊被一噎,同时一股火直冲头顶,呼吸粗重。 从前芙蕖和秦昭霖在一起时,芙蕖管着秦昭霖,秦昭霖的身边连一个宫女都不许有,非要把所谓的‘第一次’留在新婚夜。 怎么,和他在一起就不在意了?? 什么意思。 嫌他老??! 第304章 尊严 第304章 尊严 秦燊不由自主又开始怀疑,苏芙蕖到底爱不爱他。 他快被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逼疯。 他深深看苏芙蕖一眼,转身离开,他若是再不离开,他就要说一些过激的话了。 现在他不想说伤人的话,不想再伤害芙蕖。 秦燊穿着夏日的单衣走在铺满落雪的宫道上,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陛下,您要去哪啊,这天眼看又要下雪,奴才担心您的身子。”苏常德跟在秦燊的身后拿着大氅卑微劝道。 他几次想把大氅披到陛下身上都失败,陛下根本没有穿的意思。 陛下是真抗冻啊。 宸贵妃娘娘也是真不心疼陛下,外面这么冷,全是冰雪,把陛下气跑了都不知道派人来找陛下。 这让陛下怎么好意思回去嘛。 “陛下,好歹把大氅穿上,不然若是感染风寒,宸贵妃娘娘会担心您。”苏常德只能再提宸贵妃,好让陛下看在宸贵妃的面子上穿上衣服。 秦燊向前走的脚步微顿,旋即又继续,面色更不好。 芙蕖要是心疼他,就不会让他出来。 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芙蕖根本不爱自己。 万一芙蕖不爱他怎么办?万一芙蕖根本不爱他,就是玩他怎么办? 秦燊非常苦恼,他想起第一次说爱芙蕖那一日,他就在心中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他不允许芙蕖是骗子,因为他已经无法脱身。 但是万一芙蕖就是骗子呢?彻头彻尾的骗子,他怎么办? 难道要继续自己骗自己?那他还算是个皇帝?还算是个有尊严的人? 他这么多年拼尽全力,九死一生血战沙场,有数不清的夜晚处理政务到天明,他豁出去一切,不就是为了有尊严的活着么? 曾经他还小,刚入皇宫、刚入军队,关于童年的噩梦时不时就在折磨他。 母亲带着他在行宫苟且偷生,母亲怕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会害他,坚决不肯说他的父亲是谁。 因此,母亲被人钉在耻辱柱上耻笑多年,他们骂她“荡妇”、“缺男人”、“被男人白玩”…更多恶毒的话,秦燊已经不想回想。 他自有记忆起,母亲就在受苦,若不是母亲曾经攒下的家底多,可以勉强打点上峰,再加上又有几个宫中姐妹愿意接济、护着他们,恐怕他和母亲早死了。 秦燊几乎是会走就开始帮着母亲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再大些后,他一直在和人打架。 打架的理由有很多,有时是听到宫人背地里骂那一句“野种”,有时是听到有人叫他母亲“不守贞洁的浪蹄子”、更有时候是为了争取所谓的公平,比如,那永远比别人少的月例,比别人短半截的衣裳或是缺的那半个馒头。 总之,困苦时,为了一个铜板都能和人打的头破血流。 当然,都是他被打的头破血流,他一个孩子,能打得过谁呢? 每次他打架,无论什么原因,母亲都会狠狠骂他,当着对方的面打他,逼着他道歉。 事后母亲会哭着给他洗脸、洗衣服,边哭边说:“儿子,娘也不想骂你打你、逼着你道歉,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就别出去闹了。” 每当这时候他都不服,娘就会开始骂他,骂他不懂事,骂他不省心,骂他总是添麻烦。 可是骂着骂着又开始哭,手里有衣服摔衣服,没衣服就像疯了似的捶胸顿足,不甘心的哽咽,全是仇恨和痛苦。 “这群王八蛋!凭什么这么欺负你!” “你若不是投生在我肚子里,你出生就能弄死他们,一群小人,怎么不去死!” “儿子,下次你别和他们打,你和娘说,娘去打他们,这是大人之间的事情,我有办法对付他们。” 后来,他确实偷偷告诉娘了,结果娘和没事人一样,只说等一等,等一等。 秦燊等不了,对于五岁的他来说,这就是天大的耻辱,现在想起来,依旧是耻辱。 再后来,他一如既往的打架,娘都会被叫来收拾烂摊子,其实就是收拾他。 那他也不会罢手,他可以输,可以被骂被打,但是他不能臣服,他和娘就算是最低贱的人,也有自己的尊严需要捍卫。 娘说过,“人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要有尊严,哪怕别人看轻自己,自己也不能自甘堕落。” 直到有一次他不小心打了一个管事的小儿子,这事彻底闹大,他被管事吊在树上抽。 娘那时被带过来,管事逼着她说出奸夫是谁。 其实行宫里看他们不顺眼的人很多,也有那么一两个想过弄死他们。 但是不提行宫最大那个管事被娘打点过,就说能自由出入行宫,敢睡宫女到怀孕,还敢让宫女生下来的人,实在是太少。 不说皇亲国戚,就算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侍卫,那也不是一般侍卫,他们这些作乱的小人都不敢随便得罪。 毕竟他是个男孩,万一对方反悔想要认回他,这事不好遮掩交代。 没有利益冲突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稀里糊涂的过。 直到秦燊打伤小管事的儿子,不小心踢到要害部位,疼得又哭又嚎,心疼的管事要杀他。 大秦行宫的管事大多都是原来宫里有头有脸的嬷嬷或者太监调到行宫养老的。 有些得宠嫔妃身边的宫女,到了年纪没有当嬷嬷,得了主子恩赐可以出宫成亲,成亲后还能在行宫、皇庄、亦或是妃子的陪嫁庄子上谋差。 那管事非要弄明白他的父亲是谁,若是娘不能给一个满意的交代就要抽死他。 娘跪在地上百般哀求管事看他年幼的份上给他一次机会。 当秦燊被抽晕昏迷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两天后,娘抱着刚醒的他,眼睛哭的像核桃。 娘说:“儿子,你别再闹了,人在屋檐下是没有尊严的,娘不该教你当主子的自尊,你跟着我,是个奴才,奴才哪有尊严,奴才就是狗。”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只有活着,不断努力,才能有朝一日把丢掉的尊严全都捡起来。”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若死了,咱们娘俩才是真的输了,这么多年的罪全都白遭了。” “……”秦燊没说话。 他知道,娘说这些言之凿凿不过是怕失去他。 当奴才是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的,更何况捡回尊严。 那时秦燊立志,一定要努力,一定要出人头地,他要让他和娘有尊严的活着。 后来秦燊才知道,自己这事闹得太大,自己能活着是总管事亲自出面让小管事放人,小管事再不服也不得不放人。 自此后,小管事彻底恨上他们母子,暗地里百般刁难克扣,但是因为总管事的维护,其他宵小不敢再放肆,一时间倒也说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 再后来…秦燊的亲生父亲出现了,那是一场更加残酷的审查和考验,哪怕娘确实证明了他的血脉,将他送回皇室,却是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 第305章 道歉 第305章 道歉 去母留子,下令的是所谓的‘祖母’,当时的魏太后。 随着母亲的死,他进入皇室,曾经欺负过他的人全都被所谓的父皇下令处死。 父皇当时牵着他的手,让他亲眼看着那些宫人被处死,不许他躲,更不许他害怕。 父皇说:“你是皇子,除了朕,任何人都不能侮辱你,而朕也不会侮辱你。你要记住今天,今天是你做皇子的第一天,父皇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算。” “只有拔去心底的刺,你才能堂堂正正做个人。” 刽子手的砍刀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他们狠狠一刀下去,血溅得很高很高。 百般哭嚎、悔恨、求饶的声音骤然消失,天地之间唯有风声。 事后,秦燊又病了三天三夜,高烧不退。 他满脑子都是从小与母亲的痛苦,那些一张张面目可憎的脸,又变成一颗颗滚落的人头,以及…母亲是怎么死的呢?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权力的威力,那些曾经踩着他和娘的尊严百般羞辱的宫人,他们在他面前像是一座大山,可在父皇面前却死的是那么轻松,一句话就死了。 那时,秦燊立誓要做人上人,他要爬到权力的巅峰,做那个可以任意发号施令的皇帝。 高烧退后,他主动找上张太后,乞求无子的张太后能收养自己,自己一定不会让她失望。 旋即就是漫长的厮杀、搏斗、拼命证明自己有价值、拼命活下去、拼命借助一切可以借助的力量,往上爬。 他要有尊严的活着,他要爬上顶峰,他要为母报仇。 可惜,魏太后不等他长成报仇就死了。 秦燊的恨无处宣泄,他的仇也无处可报,渐渐的,他越来越恨坐在龙椅上的男人,身为皇帝,却不能保护自己的女人。 其实…就是没想保护。 他与整个皇室宗族,没有半分温情,他们根本不是亲人。 …… 过往的一幕幕闪现在自己的脑海中,越想越远,秦燊不知不觉走到奉先殿,已经驻留许久。 他推门进去,看着高挂的先帝画像,以及画像下方的两个牌位,其中一个是先帝牌位,另一个牌位上则写着:慈宣楚太后之位。 这是他的亲生母亲。 他之所以不动张太后,除了张太后对自己的扶持之恩以外,便是… 他登基为帝后,张太后第一个请求的不是为自己增加尊号尊荣,而是让他把他的亲生母亲的牌位封为太后,请至奉先殿供奉。 秦燊明白,张太后这是给他面子,也是给她自己更添一分保护。 哪怕张太后或许有私心,但秦燊却不得不感恩张太后,因为母亲是他心中的痛。 张太后所作一切都非常有分寸,进退得宜。 说一句真心话,关于芙蕖状告张太后那些事情,若是没有实证,他是不会处置张太后的。 流言蜚语不足以让他去撼动这个曾经确确实实帮助过自己的人。 哪怕有私心,可世人谁没私心? 事实就是事实,秦燊只认事实。 秦燊静默不语,态度恭敬端方的给先帝和母亲都上了香,恭恭敬敬磕头。 许久才离去。 走出奉先殿,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阴沉,鹅毛般的大雪漫天飞舞。 秦燊这时已经想通,若是芙蕖当真是骗子,他不会强求芙蕖爱他,更不会舍弃尊严求她爱他。 他走到今日何其不易,他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尊严。 他不缺爱,他也不渴求亲人,因为母亲曾经已经把所有的爱都给过他了。 秦燊会昂首挺胸的继续走下去,失去他,才是芙蕖的损失。 但是同样,如果芙蕖不是骗子,他会把他能给的一切都给芙蕖。 因为…他确实很久没有体会过家人的滋味。 并且,他现在也是真的喜欢芙蕖,不想失去她。 秦燊会相信芙蕖,做最后的努力,直到确认芙蕖的真心,他会拼尽全力对芙蕖好。 或者是,直到他确认芙蕖确实不爱自己,那他会潇洒离开,绝不纠缠。 “陛下,咱们回去吧,若是您染上风寒,宸贵妃娘娘还有孕呢。” 苏常德看着陛下又开始走,不知道要去哪里,连忙再劝。 这次他提孩子总行了吧? 秦燊脚步一顿,脸色一沉,冷冷地看着苏常德:“朕不过是来奉先殿上柱香,你怎么这么多话?” 他现在不是正要回御书房么?苏常德这个狗奴才怎么一直劝他,好像他是被气出来的一样。 “…是,奴才多嘴,奴才知错,不敢再有下次,请陛下宽恕。”苏常德连忙认罪讨饶。 秦燊没理会苏常德,转身继续走,径直回到御书房,他先是在外殿略烤烤火,这才进内殿推开暖阁门。 苏芙蕖仍旧坐在榻上看书,仿佛刚刚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她听到开门声抬眸看到秦燊,眸色变都没变,静的有些冷漠。 秦燊刚调整好的心态在这一刻又有一丝动摇,他停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芙蕖,没进也没退。 从前都是芙蕖主动,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他事事主动? 芙蕖不主动是不爱他,还是爱意变得内敛了,还是… 秦燊察觉到自己又要开始乱想,紧急停止,只全心感受现在的氛围,芙蕖的态度,以及他们之间的感情。 过度的思虑,会变成枷锁,困住的只有自己。 “过来。”苏芙蕖对秦燊道。 秦燊略一犹豫,走过去。 苏芙蕖牵着他的手让他坐在榻上,旋即十分自然的靠在秦燊怀里,将所有的重量都压在秦燊的身上。 秦燊伸出手护着她,她顺势把秦燊的手拉过来,轻轻放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 “最近我好累,有时候腰酸背痛,心情也不太好,只能劳烦陛下多多包容我了。”苏芙蕖的声音很软,带着依赖和化不开的倦怠。 秦燊看着芙蕖姣好的面容,上面第一次出现疲惫,手上摸着芙蕖四个月已经显怀的肚子,耳边听着芙蕖依赖的声音。 他所有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消失殆尽,只剩下对芙蕖的怜爱和愧疚。 女子有孕本就辛苦劳累,芙蕖前三个月的孕吐很厉害,最近才好大半,结果晚上有时候又开始睡不安稳,导致白天精力不济。 他最近真是昏了头,芙蕖还有孕,他怎么和芙蕖较上劲了。 他到底在干嘛? 可能是年节的缘故,太闲了。 秦燊看着芙蕖疲倦的神色,有些心疼,他将芙蕖抱起,小心放在床上,旋即自己也上床将苏芙蕖搂在怀里,动作轻柔的亲了亲。 “这几日是朕的错,下次不会了。” “昭月公主今日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以后只会对你好,过去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 秦燊还要再说,苏芙蕖已经伸出手挡住他的唇,拦住他要继续说的话。 苏芙蕖眉眼含着淡淡的笑意:“陛下不必保证,我若不相信陛下就不会与陛下躺在这里。” “陛下是天下之主,原不必对我坦诚相待,更不必这么抬举我,陛下肯这样对我,我已经很感动…” “不,我们之间不要用君主与后妃之间的关系来衡量。”秦燊打断苏芙蕖的话,认真地看着她。 “你说拿我当家人,那便用家人、用夫君的标准来要求我。” 臣民和后妃对待君上是无上的恭敬,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但妻子对夫君不是。 苏芙蕖微怔,眼底的懒散卸去三分,旋即换成略有攻击性的责怪,只是这责怪也软绵绵的,倒像是娇嗔。 “那你方才去哪了?你怎么总是这样,说说就走。” “你是不是玩不起。” “你下次再这样,不用你走,我不要你了。” 秦燊听到前半部分的时候,眼底泛出笑意,听到最后这句我不要你了,眼底又恢复冷峻。 他吻上苏芙蕖的唇,强势又霸道。 唇齿间,秦燊道:“那我变鬼也要缠着你。” “那我也不会再爱你。” 秦燊心脏几乎一停,呼吸带上阵痛,随即他停下这个吻,端肃地看着苏芙蕖。 “不许因为赌气说假话,你向我道歉。” 第306章 圣旨 第306章 圣旨 秦燊的眼神灼灼,染着一种异样的情绪,宛若一张拉满的弓,又在尽力隐忍。 苏芙蕖的视线迎上去,不避不让,十分坦然:“我不会道歉,因为我说的是真话。” “……” “陛下,你说让我拿你当夫君,可我们之间的身份、性格和过去的经历都导致我不能拿你当夫君。” “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妻子及其母族可以随便被夫君处死,只有你可以。” “不提过去的矛盾,只说现在你爱我,但你还是说走就走,完全不考虑我的感受,哪怕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只是因为昭月公主刺激到了你。” “你这样做,让我如何信任你呢?” “难道我要永远忍受陛下打一个巴掌再给个甜枣似的弥补么?” 秦燊听着芙蕖的话,起初听到不会道歉时,他有几分恼意,但还不等不悦蔓延就听到后面的话,刚腾升而起的愤怒一下被戳破,萎靡下去。 直到听完最后一句话,他抱着芙蕖的手更紧,他知道芙蕖说的是真话。 今日芙蕖所作一切没有一件是错的,更没有一件是越矩的,但他还是患得患失,那么不稳定,全都是因为昭月公主挑拨。 芙蕖没错,反而还在为他着想,不遣散后宫确实是对他更有益处,而他离开的行为在芙蕖看来就是生气拂袖而走,事实上…确实如此。 秦燊心头发闷,更加愧疚,自己这段时间真是太出格,他的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声音暗哑解释道:“…我只是没有安全感,你总是让我患得患失。” 这一句话说的很艰难,让他承认他没有安全感、患得患失,不亚于把他的脸面放在地上踩,但是他如果不解释,芙蕖会把这件事记在心里,那后果更糟糕,他不想因为这些小事再把芙蕖推远。 相爱的人不该轻易分开。 “我也总是患得患失,但是我能像你这样发脾气么?”苏芙蕖的话直截了当,完全不管秦燊的示弱,暗自转移讨论重点。 现在她还不能对秦燊示弱表现出在意,最好是当做完全不在意,尽可能削弱秦燊低头带来的负面情绪。 秦燊太要面子,若是一下丢的太狠,恐怕冷静下来会更计较。 秦燊越计较,这出戏越难演,越有暴露的风险。 还是最初那句话,假的永远是假的,假的永远都经不起时间的考验和冷静的审视。 “可以。”秦燊几乎不假思索的回答,他现在是真的能接受。 芙蕖从前也不是没闹过脾气,除了她没人敢和他摔桌子、摔筷子、给他脸色看。 但那时再吵再闹也好过现在这么冷静自持,淡漠的能把他逼疯。 苏芙蕖唇角勾起一个苦笑:“陛下,只有不怕失去或者随时准备后退的人才会随便发脾气。” “从前你不爱我,我是那个被伤害随时准备后退的人。” “但是现在你爱我,我们还有孩子,我不想失去,我只能更加珍惜,换一句话说,我不忍心对你这样发脾气。” “……”秦燊心更闷,哑口无言。 芙蕖不想失去所以选择不发脾气,他也不想失去所以才会检讨自己,可是太晚了,他发完脾气才来弥补,又让芙蕖受伤。 少许沉默,暖阁内的气氛凝滞。 秦燊起身离开暖阁,苏芙蕖没有任何挽留。 过一会儿,秦燊拿着一张刚写好,墨迹还没完全干透的圣旨进门。 苏芙蕖坐起疑惑的看秦燊。 秦燊走近,将圣旨端方严肃放在两人之间展开,圣旨上的字迹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大气非常。 圣旨写的不算简单,有大量的描写褒扬词汇,简单说就是: “苏太师之女苏氏芙蕖,为人品德端方、性情温婉…侍驾有功,曾经以身救驾,忠贞天地可鉴,朕感念其付出,特赐免死圣旨,无论日后发生何事,只要没有通敌叛国三大罪均可免死,不做处罚,且不会牵连苏氏。” 苏芙蕖看着这封圣旨微怔,又看向秦燊,秦燊握起苏芙蕖的手,认真说道: “芙蕖,我知道有些伤害已经造成,没办法弥补,我只能保证以后无论发生何事,你都不必战战兢兢,更不必担心母族安危。” “我不会再翻脸,就算是翻脸,这封圣旨是你永远的退路,哪怕是日后的新帝也无法把你左右。” “所以,你永远都不必害怕惹怒我。” “还有遣散妃嫔的命令我方才已经命苏常德暗中办了,等我们从苏府回来,你就再也看不到她们了。” “我不管你是真不在意还是怕给我添麻烦,遣散妃嫔是我的态度,我只在乎你。” 秦燊说着,本就握着芙蕖的手抬起,在芙蕖的手上落下一吻,又上前抱住芙蕖,蜻蜓点水似的吻了又吻。 “乖乖,我为帝多年,或许是自我一些,但是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我离开不是发脾气给你脸色看,而是我怕我对你发脾气,只好先离开冷静一下。 这不是我不爱你,更不是准备随时离开,而是性格使然。” “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你有安全感不再小心翼翼,可我愿意尽最大努力,你可以要求我,提出任何诉求。” 秦燊极少说这些话,更没与谁这样推心置腹的许诺过,他一边说,一边心跳的越来越厉害。 他从未如这一刻这么确定过自己的心意,哪怕说这些话会让他觉得坐立难安、觉得很没面子、觉得心中兵荒马乱,但是他依然坚定的说完。 没有什么比芙蕖更重要。 “芙蕖,我爱你。” 双眸对视。 苏芙蕖的眼里闪过惊讶和感动,旋即浮出丝丝晶莹的水光。 下一刻,她主动攀上秦燊的脖颈吻上他的唇。 秦燊护着苏芙蕖的腰,两个人沉浸在这个越来越热的吻里,动情、缓缓占有。 一切发生的十分自然又亲密,水到渠成。 纠缠中,秦燊呼吸很沉,声音暗哑道:“今日昭月公主说的其他话,纯属无稽之谈,就算我四五十,这方面肯定也比秦昭霖强。” 他年轻时并不是重欲的人,相反他很注意自身保养,因为打仗靠的就是身体。 哪怕许多世家贵族都会在男子通人事后安排丫鬟伺候,皇宫也是如此。 但是他不赞同男子过早通人事,年纪小容易没节制,反而伤身。 当年他在军营,自然是没人给他安排丫鬟,好不容易取得功绩封王,他就迫不及待娶婉枝。 婉枝是他第一个女人。 后来婉枝去世,他五年没再纳娶,更没找通房寻欢作乐,他只一心争夺皇位,养好秦昭霖。 他登基后才填充后宫,偶有宠幸。 这么多年,他就从来没有不行过,四五十岁他也没伤身,怎么可能比不过病歪歪的秦昭霖。 秦昭霖一直不传召女人…没准真和秦昭霖那日在书房说的一样,身体不适。 总之,这方面秦昭霖肯定不如他。 秦燊想着,他的手更加放肆在芙蕖身上的敏感处游移,带着讨好和取悦的意味。 没人比他更了解这副身体。 “芙蕖,你跟我在一起绝对比和秦昭霖在一起开心一万倍。” 苏芙蕖不悦道:“你总提太子做什么?你一提他,我满脑子都是他。” 秦燊脸一黑:“我不提了,你不要想他,看着我!” 进入更深一轮的纠缠,苏芙蕖已经把秦昭霖忘了,秦燊却还在心里暗自计较,后悔不该在两人欢好时提秦昭霖。 现在好了,芙蕖和他欢好,脑子里却想着秦昭霖,他纯属是自讨苦吃。 到底怎么做才能让芙蕖把秦昭霖彻底忘了,最好失忆。 第307章 受制 第307章 受制 第二日,一大早秦燊就带着苏芙蕖秘密乘坐马车出宫。 苏府现在上下只有苏松柏一个主事的男人,秦燊提前已经给苏松柏传过密信。 他们的马车刚到苏太师府,府院正门便被人打开,无声无息的放他们进府。 直到马车驶入正院正厅才停下来。 马车外响起整齐划一的问安声。 “臣/臣妇参见陛下、宸贵妃娘娘,陛下万安、宸贵妃娘娘万福。” 驾车的是简单伪装后的苏常德,他利索下马车放下脚凳。 马车门被打开,第一个走出来的是秦燊。 “免礼。”秦燊道。 “谢陛下。”众人起身。 随即秦燊回头小心扶苏芙蕖下马车,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苏芙蕖的身上,生怕她摔了,没有注意到苏家人的反应。 苏家人暗自打量着这一切,大多心中又是感慨又是心疼,雪儿真的很受宠,一次比一次更受宠。 陛下是多么凉薄的人,如今他的眼神却从始至终没离开过雪儿,更是亲自照顾雪儿。 雪儿能走到今天,打动一个冷漠的帝王,何其不易。 “陛下,苏府大部分的下人都已经暂时遣送到庄子上,如今能留下来的都是签死契伺候久了的下人,很有分寸,不会将此事传扬出去。”苏松柏拱手上前禀告道。 其余苏夫人、王训慈、裴静姝都安静的等在行礼的位置,没有一个人越矩。 区别在于苏夫人的眼神从始至终看着苏芙蕖,而王训慈和裴静姝则是垂眸低头遵循规矩。 “你做的很好。”秦燊夸赞苏松柏,又道,“芙蕖有孕,朕不想发生任何意外,明白么?” 秦燊语气严肃,苏松柏正襟端肃:“臣明白!” 苏府上下既有苏芙蕖回府的喜悦,又有秦燊亲临的光荣,更多的是怕发生意外的谨慎和小心。 哪怕这是他们苏家的地盘,雪儿怀孕他们也不得不慎重。 另一边,慈宁宫。 张太后黑沉着脸看着一左一右坐在自己面前的两人。 正是张元钰和张元璟。 张元钰一脸焦虑不安,急切的等着张太后给一个明示,而张元璟则是低头垂眸喝茶。 沉默半晌。 张太后道:“皇帝圣心已定,直接下令都没有提前告诉哀家,便是难以转圜。” “你们先出宫吧,在京城先住着,哀家会为你们留意好夫婿,总不能真的为了这个没得宠的身份,守一辈子。” 张元璟的脊背似是松弛一些,张元钰则委屈不满。 “姑母,满朝文武都知道我们张氏姐妹入了宫,陛下现在就想悄悄把我们打发出去,连一张同意另嫁的圣旨都没有,谁还敢娶我们?” “更何况天下之大,嫁给谁还能比在皇宫更好呢?” 张元钰心态不平衡,她若是没进宫就算了,现在入了宫,什么都没做,又让她走,她怎么能甘心呢? 张太后的脸色更沉,说道:“陛下是皇帝,无论从身份还是皇家颜面上来讲,他都不可能下这样的旨意,但是你们出宫自行嫁娶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 “到时候张家会说你们是宗室嫡女,明面上有身份过得去就好。” “……”张元钰被说的哑口无言,她用力的抓着手上的手帕,仍是不甘心,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争取。 张太后是她们的靠山,现在张太后都说没办法,她又有什么办法? 张太后给宗嬷嬷使了个眼色,宗嬷嬷亲自为张元钰和张元璟又添一盏清火茶,被张元璟一饮而尽。 “陛下最讨厌别人违背他的命令,你们只管在京城住着,待哀家试探好口风再决定。” “是,臣女多谢姑母体恤,臣女先行告退。”张元璟率先起身行礼告退。 入宫本就不是她的本意,她入宫乃是家里非让她来扶持张元钰。 张元璟行礼后走的很干脆,毫不留恋。 她刚离开,张元钰就上前坐到张太后身边,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眼圈红了欲言又止道:“…姑母,真的没办法么?” “我不想离开姑母。” 张元钰声音微颤,眼中含泪看着张太后。 张太后轻揽张元钰的肩膀,温声宽慰:“好姑娘,去吧,宫中已经不是个安逸之地。” “若是有机会,哀家一定接你回来。” 张元钰听完这句话眼泪就掉下来,张太后想拿帕子给她擦拭,她却起身一躲,行礼道: “臣女告退。”说罢直接转身离开。 张太后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揉了揉发疼的额角。 “太后娘娘不要伤心,等以后主子会明白您的苦心。” 张太后无奈,没有应声,转而道:“从前还真是我小看了宸贵妃。” “那么年轻的一个小姑娘,手段却如此狠辣。” “哀家拿着她亲自写的认罪书,竟然告不倒她,皇帝不仅没有责怪她,反而宠的快上天了。” “如果不是高国师说,皇帝身上没有蛊虫的迹象,哀家都怀疑皇帝是不是中招了。” 张太后眉宇之间皱纹深深,这是她第一次感到力不从心,许是人上了年纪,精力确实不济,手段或许还没褪色,但是人已经换过一批又一批,不如从前好用了。 皇帝把小盛子调到宫务司,到底是为盯着宸贵妃,还是为盯着她? 她现在处处受制! 高国师之事非同一般,苏芙蕖虽然没有实证,不一定敢和皇帝说,皇帝也不见得会信,但是这终究是隐患,她必须要早日解决。 若不是前有狼后有虎,她怎么会轻易让张氏姐妹出宫。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要她顺着皇帝来,不要被皇帝抓住实证,她的位置就稳若泰山。 “哀家做梦说先帝皇陵似是漏雨了,应当重新添砖加瓦,慈宣楚太后的遗骨还在佑国寺后山,如今便趁着这个机会入陵吧。” “你去和宫务司说一声,只说是哀家的意思,让他们上奏折禀告皇帝。” 宗嬷嬷欲言又止,还是点头:“是,奴婢遵命。” 张太后拿起身边的清火茶一饮而尽,眸色晦暗而危险,语调依然不急不缓。 “让咱们的人该动起来了。” “是,奴婢遵命。” 第308章 了解 第308章 了解 苏府的团圆饭吃的很是温馨,没有政务烦扰、没有百般试探、更没有因为被抬举而得意忘形。 秦燊起初略有些不自在,主要是与他最熟悉的苏太师不在,府中大多是女眷又不熟识,还是在这样一个有‘家庭氛围感’的地方,处处都透露着他们是一家人的气息。 自己也就显得有点多余。 直到正式开膳时,芙蕖坐在他身边用公筷亲自为他夹了一块椒盐羊排,说道:“陛下尝尝这道椒盐羊排,臣妾特意让娘家请了京中最擅长做羊肉的大厨做的菜。” 苏芙蕖自从当上贵妃后便有权力通过宫务司与家人通信,按照宫规一个月不能超过两次,来往信件内容都要经过宫务司查阅。 虽然被人查家书是不自在些,但好在是能通信,算是宫中女人爬上高位的一点心理慰藉。 秦燊听到芙蕖的话,这时才好好去看宴席桌上的菜系,大膳五道,小膳四道,汤品、点心、酒馔各一道。 大膳中多用羊肉,小膳兼顾芙蕖的口味,每一样都是色香味俱全的精致,可见用心。 秦燊心中的不自在被冲散很多,升起暖意的熨帖。 芙蕖和苏家人确实是把他放在心上的,不是出于帝王的身份,而是出于他与芙蕖的关系。 若是出于对帝王的恭敬,大可以按照规矩让厨房准备些华而不实的菜品,不必样样上心。 秦燊其实根本不在意苏家人怎么看他,他也不需要苏家人发自内心的接受他,因为他是皇帝,没人敢不拿他当回事。 但若是被人出于温情好好对待,没人会拒绝这份温暖。 秦燊的手在桌下捏了捏芙蕖的手,右手执筷夹起椒盐羊排吃一口,外焦里嫩、腌制的酱汁汁水锁在羊排里一咬便迸在口腔里带起浓香,混着淡淡外皮的焦酥感和椒盐味,口味很独特丰富。 这一道菜倒是比御膳房的御厨做的还好。 秦燊道:“很好。” 所有人都像是松口气似的,苏松柏道:“陛下若是喜欢可以把这个厨子带回宫中服侍。 这厨子本是京城最大酒楼的掌厨,自小被卖到酒楼在厨房长大,厨艺天赋很高。 臣的父亲和二弟都喜食羊肉,偶然一次去酒楼尝到觉得很好,想将他的卖身契买回苏府,但酒楼不同意就罢了。” “前段时间臣收到宸贵妃娘娘的来信,便去酒楼想请他来做席面,结果听说他犯事被转手卖了。” “臣找三天才找到,说是要被卖到江南,臣就将他的卖身契高价买回来了。”苏松柏简单说着这个厨子的来龙去脉。 秦燊问:“所犯何事?” 苏松柏道:“臣本想直接问问这厨子,但这厨子不知怎得哑了,他也不会写字,臣只好去打听。” “酒楼那边只说他是偷主家的东西,手脚不干净,但还有人私下说他是得罪人,主家不敢留了。” 无论是偷东西还是得罪人被人毒哑,都不是省心的奴才,秦燊不喜欢。 “恩,不必了,宫中不缺御厨。” “这样的人苏家若想用,要看得住。” 苏松柏拱手道:“是,多谢陛下费心。” 厨子的话题结束,由苏夫人主动问起苏芙蕖的身孕,苏芙蕖一一回应。 旋即话题主要集中在苏芙蕖的身上,多是聊些苏芙蕖幼时的趣事以及苏家几个小辈的近况,没有一句越矩冒犯的话。 她们之间一应一答,很快就响起笑声。 秦燊静静地听着,从苏家人的只言片语中感受到苏家人对芙蕖浓浓的爱意,以及幼时的芙蕖是什么性子,仿佛对芙蕖更了解一些。 膳食结束后,秦燊没让众人跟着招待,只是在几个下人的引路下与芙蕖一起缓缓向揽月楼走。 今日起的太早又奔波一大早上,芙蕖有孕本就疲累,用过膳需要休息,午后再团聚说话也是一样。 秦燊搂着苏芙蕖的腰让她可以依赖、省些力气。 “你若疲累,朕传马车过来。”秦燊道。 苏芙蕖看着四周熟悉的景象,眉眼间都是柔和与轻松,摇头:“臣妾想走一走。” 说话间,她抬眸看着秦燊,眼眸里是眷恋和喜欢:“总归有陛下扶着臣妾,若是臣妾走不动,便让陛下抱臣妾。” 秦燊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其中有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一丝宠溺:“可以。” 转而秦燊继续道:“下次不必全按照朕的口味布置膳食,你回家,自然要以你为重。” 芙蕖入宫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无法和苏家保持最纯洁干净的亲属关系了,他们之间会涉及到‘互相扶持’,有时也可以说是‘互相利用’。 若是因为他的到来,整个苏府都围着他转,那芙蕖回来将毫无意义,既没有体会到亲人温暖,又没有体会到亲人恭敬。 亲人一旦开始逢迎,那就是利益的开端。 秦燊对亲情一直都是这样悲观的态度,他分不清亲人之间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他也不需要分清。 对他来说,除了芙蕖和秦昭霖,全是假的。 但是他愿意为芙蕖在名利场上尽可能的保留更多的亲情体验感。 苏芙蕖靠秦燊靠的更紧,秦燊以为她冷,想把大氅脱给苏芙蕖,苏芙蕖拒绝了。 她抬眸认真的看着秦燊,秦燊低头附耳过去,苏芙蕖悦耳的声音说道: “陛下不是让我把你当夫君对待么?夫妻本是一体,我的母族亦算是陛下半个家,既然是回家,当然要吃的顺口、开心。” 秦燊眸色一深,没有说话,直起身体拉过苏芙蕖继续向揽月楼走去。 只是刚进揽月楼关上门,秦燊就把苏芙蕖摁在门上亲,亲的苏芙蕖呼吸凌乱推他,这才停止。 两人对视看着彼此,眼眸里倒映着对方的影子,澄澈清晰。 片刻,秦燊垂眸看向苏芙蕖的肚子,把手轻轻放在上面,眉眼间只有温柔。 他现在越来越期待这个孩子降生,有了孩子,他与芙蕖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 “芙蕖,带我看看你成长的地方吧。” 他对芙蕖的一切都好奇、都在意、都想了解和探知。 第309章 书架 第309章 书架 苏芙蕖点头,牵起秦燊的手在揽月楼里闲逛。 揽月楼是一栋三层的木制小楼,外观看起来并不算奢华,只有古朴的沉稳感,但内里每一样物件都彰显着用心。 “我小时候顽皮,总喜欢登高望远,有一次偷偷爬墙踩空被摔了一跤,头上肿起一个包,把父母都吓坏了,父亲就下令让府中修建了揽月楼。” 苏芙蕖提起过去眼底是真切的欢喜,那时候她还小,爬高不是喜欢爬高,而是鸟多半都停在墙上、房檐上或是树杈等高处,她是为了追鸟。 “幼时揽月楼里的物件都是父母命人准备的,还有哥哥姐姐也给我添置过东西,随着我长大,我又添置了很多喜欢的物件,这里每一个东西我都喜欢。” 苏芙蕖带着秦燊边走边简单介绍着,一楼是一个花厅,主要用来待客,花厅后隔着两扇清雅的山水屏风,屏风后是隔出来的一间,放着一架古琴和画架。 秦燊的眼神落在那架古琴上,问:“你会古琴?” 苏芙蕖笑着摇头:“不会,我对歌舞都不感兴趣,这架古琴是我幼时母亲拿过来的,母亲最善古琴。 可惜我两个姐姐一个喜欢书画和箜篌,另一个喜欢刺绣和古筝,没人喜欢弹古琴。 母亲便寄希望于我可以喜欢古琴,结果我也不喜欢古琴。” “这架古琴就一直放在这,偶尔拨弄一下就当取乐。” 秦燊颔首,问:“那你喜欢什么?” 苏芙蕖答道:“我喜欢看书、下棋,偶尔也作画。” 秦燊颔首,这是芙蕖的性子,芙蕖与他在一起时也喜欢看书,他批奏折,芙蕖就看书,有时候一看能看一天。 两人一起上楼,秦燊牵着苏芙蕖手的力道更大。 二楼是书房,满墙的通天落地书架,密密麻麻全是书,唯有一扇窗子干干净净,书桌上还放着一盆文竹,在阳光照射下影子打在桌子上文雅又漂亮。 秦燊走上前看着书架上的书,随手拿出一本,是一本水经注,简单一翻,里面还做了标注,一看就是芙蕖认真看过的。 他又放回去接连拿出几本,竟然全是水经注和河工图一类,再换一栏摸出一本,乃是一本游记。 “你喜欢这些?”秦燊边看边问。 苏芙蕖走过去靠在秦燊身边一起看,看着书上自己那时还有些稚嫩的笔迹,眼底含笑,略带俏皮回答:“是啊,我小时候还想当侠客呢。” 秦燊错愕,旋即唇角勾起深深的笑意。 这是他第一次听说,哪个姑娘家想当侠客,还是在芙蕖嘴里听说的。 若是从前,他不会相信外表柔弱娇媚的芙蕖会去当什么侠客,但是随着他对芙蕖的了解越来越深,他深刻知道芙蕖柔软的外表下是一颗坚韧不屈的心,再加上本就出身武将世家,自带勇气和果敢。 这时再想想,芙蕖想当侠客也很成立了。 “杀贪官和奸商去劫富济贫么?”秦燊罕见的开个玩笑。 苏芙蕖回答的却很认真道:“更多的是游历天下,扶危济困吧,若是我当真碰到贪官和奸商,以我的身份完全不必杀人,有更正统的方法来让他们接受刑法的判处。” 她是苏太师的女儿,不是真正的江湖侠客,若是私自杀官杀商,万一被政敌掌握,极有可能让苏家卷入官非,严重点若说苏家是乱臣贼子都有可能。 但是这些终究只是一种想象,不提她身为苏氏女面临的责任,只说她是女儿身,想去游历天下太难太难,需要面临很多困难和流言蜚语。 哪怕大秦对女子相对来说包容,也没有包容到女侠客可以四处走还不让人非议的地步。 她若孤身一人,可以去冒险,可她还有偌大的苏府,不能让苏府女眷的名声和她一起冒险。 秦燊这时抬眸认真地看苏芙蕖,芙蕖这个回答一出来,他就知道芙蕖是当真想过当侠客。 他把手上的书放在书桌上,转而去搂芙蕖的腰,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一下说道:“扶危济困你现在就可以做,因为你的身份,你可以帮助更多的人。” “至于游历天下…若是日后有机会,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前半句话是真实可行的事情,后半句话却是虚无缥缈的承诺。 游历天下,别说当后妃的苏芙蕖了,就算是当皇帝的秦燊也不能那么自在。 不提安全问题,只说偌大的江山和堆积成山的政务都离不开秦燊。 苏芙蕖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面上笑盈盈的应下:“好,我等着陛下带我游历天下那一天。” 秦燊点头,抱着芙蕖在原地呆了片刻,看着周围的一切,他仿佛与真正的芙蕖更近一步。 若是他此生有幸收复萧、金两国,算是一统天下,可以等百姓安居乐业时去泰山封禅。 届时他会带着芙蕖一起去,一路上游山玩水,可以多绕点路,勉强算作圆芙蕖幼年时的一个梦。 可惜江山后继无人,秦昭霖、秦晔、秦晞都不是十分合适出色的人选,他注定要在皇位上干到死,不然,他也可以让太子监国或是提前退位,带着芙蕖去游历天下。 他也想看看他一直在治理的万里江山,究竟是什么样子,是否与奏折上说的一样? 可惜大概是不会成真。 屋内很安静,仿佛只有两颗心的心跳声和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辨。 许久,两人这才分开要继续上楼。 上楼前,秦燊把书桌上自己方才抽出来的书都一一重新放回书架,刚要离开,眼角余光却看到一本书下似乎有个东西被压住了,露出一个小边。 他把那本书拿出来,底下的东西清晰可见,是一个木质镂空书签。 昭霖。 秦燊先是一愣,随即眸色瞬间黑沉,看着手上那个‘昭霖’书签,呼吸浓重几分。 他举起看着苏芙蕖:“给朕一个解释。” 苏芙蕖面色不变,回答:“我与太子之事陛下又不是第一日知晓,这都是原来的东西,我很久没碰过已经忘了。” 秦燊唇角紧绷:“朕的意思是,谁做的。” “太子做的。” 秦燊听到这个回答,绷直的脊背略松一松。 他就知道芙蕖不可能做别人名字的书签。 不等他放松,苏芙蕖下一句话直接让他咬牙。 “这个书签不是我收的,是太子自己悄悄夹在书里送来的,我是后面看书才发现的。” 秦燊抬眸看着满屋的书架,足足四架,少说七八百册书。 “你是说,你一屋子书全是秦昭霖给你的?” “不是,只有你站的那两架是。”苏芙蕖答。 “……” 秦燊呼吸更沉,他的手轻轻一捏,镂空木质书签就化成飞灰,被他扔下随风飘散,他还拿桌上的手帕擦了擦手,手帕也被随手扔下。 他抬眸再看向芙蕖的眼神忽明忽暗。 “上楼。” 第310章 超越 第310章 超越 秦燊和苏芙蕖一起上楼,这次秦燊全程黑着脸,但还是小心扶着苏芙蕖的腰,护着她上楼。 三楼分为两间,为内外两室,乃是芙蕖的住处。 苏芙蕖的住处与秦燊想象中很不一样,他想象中芙蕖住的地方应当是非常有小女儿气息或是十分文雅,若不然就是奢华无比。 结果竟然是十分低调、古朴,空气中仿佛都有木质的独特沉香味。 不像个小姑娘的住处,反而像个老夫子的家。 上了三楼,苏芙蕖宛若没事人一样继续和秦燊介绍着每一样东西的来历,秦燊静静地听着。 直到进入内室介绍完最后一样东西时,秦燊看着苏芙蕖问:“除了书还有什么是秦昭霖给你的?” 苏芙蕖答:“没了,从前我不想让太子觉得我喜欢他是图他的权势和钱财,所以其他东西我都不收。” 秦燊双眸微眯,异芒闪过,旋即又恢复正常,喉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 “真不知道秦昭霖是怎么对你的,你出身太师府,本就富贵无极,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因为畏惧太师府的权势而让你当妾,想要打压太师府。” “你什么都有,当年和他在一起时却在担心收他的东西,会显得你虚荣。” “你若是真嫁给他,是不是还要和太师府断绝关系证明自己不会接济娘家?” 秦燊就差直接说苏芙蕖情感上头,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他真的好不平衡,为什么芙蕖会那么喜欢秦昭霖。 芙蕖的种种做法在秦燊看来和失去理智没什么区别,为什么芙蕖和他在一起时永远那么理智。 永远都在权衡利弊。 如果他是秦昭霖,芙蕖在遇到张太后之事时会不会选择隐瞒和欺骗?恐怕不会。 芙蕖信任秦昭霖,不信任自己,正如在温泉皇庄时的选择,宁可被秦昭霖威胁与秦昭霖虚与委蛇,让秦昭霖去前线搜集徐孙两家的罪证,也不肯和自己说。 他就那么难以让人信任? 苏芙蕖看着秦燊晦暗的眸色,其中裹着不平衡的质问感。 她径直走到床边,上床、躺下,盖被、翻身,背对着秦燊动作一气呵成。 “你要走早点走,关门声音小点。” “?” 秦燊不敢置信地看着苏芙蕖。 这次他不走了,他等着芙蕖给他一个解释,结果芙蕖赶他走?? 是不是赶他呢? 他走上前坐在床边,想伸手把被子扯开将苏芙蕖拽起来,但是手刚碰到锦被时又顿住。 片刻。 秦燊上床把芙蕖抱在怀里,亲了亲芙蕖的脸颊,动作充满怜爱。 旋即他的脸贴着芙蕖的脸,两个人亲近非常。 “芙蕖我没有和你发脾气,更不会走。” “我只是生气秦昭霖这样对你,他理所当然的享受着你的好,对你却一点也不好。” “男子对自己喜欢的女子好,将一切好的都给她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他却让你不敢收礼物,可见他打压的不仅是苏太师府,还有你。” “我从前还疑惑,秦昭霖怎么那么理所当然的和我请旨赐婚,让你做妾室。” “我当时就说的很清楚,陶明珠和你只能选一个,肱骨之臣的女儿不能给他做妾,他却说你一定能理解他,愿意嫁给他为侧妃。” “现在看你如此,我不疑惑了。” 秦燊说着将苏芙蕖向自己拉过来,苏芙蕖只能平躺去看他,撞上秦燊温柔似深水的眸子。 “乖乖,我是心疼你被他打压,被他骗。” “我不会像他那样对你,在我看来,你值得最好的一切。” 苏芙蕖抬眸看着秦燊,缓缓伸手抚上秦燊的脸,语气一样温柔。 “陛下,我知道你现在吃醋,看太子碍眼,想要让我忘了太子,但是不用这样。” “你骂他就算了,怎么连我也骂。” “我不是傻子,我只是色令智昏。” 换一句话就是,秦昭霖所作一切苏芙蕖都知道,只是苏芙蕖心甘情愿的上当。 秦燊更生气,更忮忌,甚至看芙蕖也有点不顺眼。 他将芙蕖和秦昭霖的感情归为一场轰轰烈烈的上当受骗记,心机男诱骗天真纯洁富家千金。 结果芙蕖非要和他说,她和秦昭霖是真爱。 真是色令智昏了,不是装傻,是真傻。 秦燊本来不明白芙蕖为什么明知是坑还要踩,质问的话到嘴边突然恍然大悟。 因为芙蕖根本不在意那些身外之物,所以在那顺着秦昭霖玩呢。 人家两个人搞情趣相投呢,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才是傻子。 秦燊暗自咬牙,眸色深深地看着苏芙蕖。 双眸对视,一个眼眸深沉带着探究的打量,一个目光平平甚至染着古井无波的柔和。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我不懂。”秦燊声音略带沙哑。 苏芙蕖略想了想,回答:“也许是那时候没见识。” 年幼时只看到秦昭霖身上太子的光环以及伪装的温柔,没有看清秦昭霖本质的自私和冷漠。 “那现在呢?”秦燊问。 苏芙蕖眉眼浮起浅笑,摸着秦燊脸的手渐渐向下,顺着秦燊单薄的衣服摸进去,肌肤触手滚热。 他们进揽月楼时便已经在宫人的伺候下更衣,换成轻薄的夏装,揽月楼早就已经烧炭烧的暖呼呼。 苏芙蕖的手在秦燊的衣服里放肆的游走,像是品鉴玉石,在秦燊看来就是挑逗。 秦燊的呼吸渐渐凌乱,隔着衣服一把摁住苏芙蕖作乱的手,声音更哑:“回答我。” 苏芙蕖另一只手直接将秦燊摁住她手的手一点点拿走,眼神赤裸又暧昧的看着秦燊,语调一字一句很清晰。 “我不是正在回答你么?”苏芙蕖的手向下。 “现在见到了极品,谁还愿意用次品?” 秦燊不喜欢芙蕖将他和秦昭霖比作货物,没人敢这样说他,但是心底却又升起一种异样的满足感。 比就比吧,多生动啊。 不管是谁,在他面前都要黯然失色。 秦燊低头吻苏芙蕖,这一个吻缠绵又火热。 只是两个人都默契的没有更进一步。 苏芙蕖不想在自己的闺房里和秦燊纠缠,这是她心中的净土。 并不是说纠缠后就不是净土,而是她不想让秦燊完全融入这片独属于她的空间。 而秦燊不进一步的原因是,昨夜刚刚有过一次,虽然他很温柔,但是今天又车马奔波,芙蕖已经累了。 他不想冒险,更不想在苏府冒险。 其实他一直都介意芙蕖喜欢过秦昭霖之事,不然也不会被昭月公主激怒,更不会反复被挑起情绪。 但是他知道芙蕖喜欢过秦昭霖是事实,若是芙蕖为了他轻易推翻与秦昭霖过去的旧情,百般否认,那他也会觉得芙蕖是个凉薄,甚至虚伪的人。 他计较来计较去,不过是想让芙蕖更喜欢他,不过是想让芙蕖表达对他的爱,表达,超越秦昭霖的那份爱。 第311章 风水 第311章 风水 秦燊抱着苏芙蕖,约有一盏茶的时间,怀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芙蕖睡着了。 秦燊又抱一会儿,确定芙蕖睡熟,他才动作轻柔地缓缓起身,为芙蕖盖好被子转身出去。 苏常德果然已经守在外间,一旁还有期冬。 秦燊径直下楼,苏常德跟上,期冬则是行礼留在原地,以防苏芙蕖醒过来叫人。 回到二楼,秦燊看着满墙的书架,尤其是秦昭霖送的那两架,还是非常碍眼。 他想叫苏常德晚些趁着芙蕖不在时把这两架子书处理掉,或是送到京中的孤幼堂,又或者捐给书院、书堂,随便哪里都可以。 总好过在芙蕖屋子里。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没说。 这些书确实是秦昭霖送来的,但是书本身无罪,芙蕖辛苦看过又做过那么多笔记,这是芙蕖的心血。 他不该把对秦昭霖的不满发泄到芙蕖身上。 秦燊对着书架沉默半晌,最终什么都没说,走上前。 他又随手拿出一本书,是一本风水堪舆图,上面也做了笔记。 秦燊拿着书坐在椅子上,随手翻着。 这本书似是有些年头,虽然保养的很好,但上面的字迹更为稚嫩。 秦燊几乎可以透过字迹想象到那时年幼的芙蕖,坐在这张桌子上认真看书写字的模样。 一定很乖。 很让人喜欢。 秦燊不可自抑的又开始忮忌和懊恼,忮忌的是太子,他们竟然可以一起长大。 错在他,他对皇子和公主以及伴读之间看管的不够严格。 大秦民风较为开放,他没想过什么男女大防,确实也有私心,伴读的身份都很高,他们之间来往,也算是君臣情谊的延续,没想到延续过了头。 懊恼的是,明明这都是过去的事情,芙蕖现在只属于他,可他还是控制不住的在意。 秦燊看着手上讲阴宅堪舆的章节微微一怔,想起婉枝。 他想起曾经对芙蕖说过的话。 芙蕖也曾在意过婉枝之事,他当时说:“不要和婉枝争。” 当时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对芙蕖的动心,只是不肯承认。 他说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警告芙蕖,而是婉枝已经逝去多年,但是他与芙蕖还有更多以后,芙蕖和婉枝之间没什么好比较的。 如今想来那句话确实刺耳。 若是芙蕖和他说,让他不要和秦昭霖争,那他恐怕想杀人的心都有。 怪不得芙蕖自打那天以后对他就渐渐冷淡,而且再也不将婉枝之事放在心上了。 秦燊垂眸,伸手将苏常德给自己倒的茶水一饮而尽,压住心头泛起的酸涩。 芙蕖是被他伤害过的。 秦燊唇角紧抿,直接越过阴宅堪舆的章节。 他不想在与芙蕖在一起时想婉枝了,过去的旧情就算难以磨灭,但与芙蕖在一起时再想婉枝,那就是对芙蕖的不公平。 第三章 节,阳宅堪舆。 第三章 节,阳宅堪舆。 秦燊快速翻阅着,仔细看书上的每一个笔迹,想要快点把方才的思绪在脑子里扔出去。 直到看到第五页,秦燊的目光一顿。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其中一行字旁边的簪花小楷。 “西方属‘兑卦’,影响男女感情和肺脉经络。” “东南属巽卦,影响子嗣和生育。” 再看旁边书籍文字记录的内容,分类详细写了什么东西可以放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什么东西不适合放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别有什么效果。 其中便有“不适宜在西方养带刺的花卉,以免影响夫妻感情”和“东南方要仔细打理,此位若建灶或存放枯物,不利后嗣。”的语句。 不知不觉间,秦燊眉头皱起,他快速将此书翻阅一遍,看完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情。 他背脊挺直发紧,抬眸看向苏常德,声音低沉问:“宸贵妃小产那一日,所有皇亲国戚都被囚在凤仪宫,宸贵妃的宫人在哪?” 苏常德被问的一愣,又看见陛下面色严肃,他也一脸紧张和慎重,疯狂回想着一年以前的事情。 少许,苏常德答:“宸贵妃娘娘那时身旁带的是陈肃宁、期冬和秋雪。” “那日秋雪和陈肃宁负责在侧殿和小厨房之间来回更换热水,期冬则是近身伺候,不时端热水出去。” 秦燊记得期冬和陈肃宁,后来他就被赵美人叫走,赵美人说有要事求见他。 等他再回凤仪宫侧殿时,芙蕖已经小产后昏睡了。 小厨房东南方,陈肃宁和秋雪有没有下手的可能性?那西方又是谁做的? 秦燊眉头越皱越紧。 下手之人绝不是那日在凤仪宫做的,那日人多眼杂还有暗卫,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冒这么大的风险行事,更何况暗卫不是傻子,在树下埋东西也不是小事。 可是芙蕖在小产那日前根本没去过凤仪宫,芙蕖的宫人也没去过凤仪宫。 这是一个巧合吗? 芙蕖又怎么会用自己的孩子去谋害皇后。 若是真的如此…秦燊不能再想下去。 他不能凭空无理由的随意怀疑芙蕖,世间会风水之术的人那么多,懂风水之事的人亦那么多。 陶婉卿亦是博览群书之人。 没准是秦昭霖也给过陶婉卿送过类似的书籍。 秦燊不能单单凭借着这一本风水堪舆图就怀疑芙蕖,更不能以此定芙蕖的罪。 他将这本书重新放回书架,久久没有说话。 陶婉卿已经去世快半年,中毒而死,但是一直没有追查到凶手是谁。 当初他是命大理寺秘密调查,不许声张。 大理寺卿王恪是王训慈的父亲,王训慈是芙蕖的大嫂。 苏松柏本身又是正六品大理寺左司正。 害死陶婉卿的人,会是芙蕖么?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怀疑,其他疑点便会像雨后春笋接连冒头。 秦燊坐回书桌旁,用文房四宝写了一封信,转而交给苏常德。 “秘密送回宫中,放在朕御书房书桌旁左侧的第二个抽屉里。”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双手恭敬接过,严肃退下去办此事。 秦燊则是面沉如水。 他要让幽冥司暗地介入,查一查大理寺究竟是怎么办案的。 曾经的一国之母,被人害了半年还没查出凶手,他们是吃干饭的么? 他要一查到底。 第312章 安好 第312章 安好 等到苏芙蕖醒过来时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情。 她一睁眼就看到秦燊坐在自己身旁静静地看书,他的脸隐在阴影里,从下向上看去只能看到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一缕柔和的阳光斜斜的照在书卷上,衬得秦燊翻书的手骨节分明,唯有几处常年练武留下的茧子破坏了这一双手的美感,但更添野性。 秦燊似乎感受到苏芙蕖灼灼的视线,他没看苏芙蕖,视线仍旧放在书上,只是伸手在苏芙蕖滑嫩的脸上揉了揉,声音温和低沉:“醒了?要不要喝水。” 苏芙蕖翻身正对秦燊,上前搂住他的腰,整个人靠在秦燊怀里:“不要。” 秦燊没再说话,方才揉苏芙蕖脸的手顺其自然的搂住苏芙蕖的脊背。 苏芙蕖又闭上眼半梦半醒的眯一会儿。 一盏茶后,苏芙蕖彻底清醒,她坐起身先是问什么时辰,又叫期冬为自己重新梳洗。 苏芙蕖坐在铜镜前由期冬为她梳发髻,她偏头看向仍坐在床上看书的秦燊问道:“一会儿我要去看我几个侄子侄女,你去不去?” 秦燊道:“不去,都是女眷,于理不合。” “好。”苏芙蕖应声,让期冬继续为自己梳妆。 屋内很安静。 有时在御书房也是这么安静,但今日总有一丝异样的气氛流转。 苏芙蕖一切收拾完毕后,她走到床边坐下,主动吻上秦燊的唇,涟水的双眸看着秦燊:“等我回来。” 秦燊扣住苏芙蕖的后脑,又重新吻下去,比苏芙蕖的吻热烈的多:“去吧。” 苏芙蕖起身离去,秦燊盯着苏芙蕖离开的背影,面上的柔和渐渐消失,继续低头看书。 幽冥司的速度很快,第一封回信已经传过来。 陶婉卿死前半个月,苏松柏的妾室冯姨娘曾经去过四次佑国寺,秘密见过陶婉卿。 冯姨娘最后一次去佑国寺见陶婉卿是午后,结果第二日早上陶婉卿就被比丘尼发现中毒死了。 虽说冯姨娘是秘密见陶婉卿,但是幽冥司既然能用短短一个时辰就查出来,可见其中保密性算不上多好。 至少不至于大理寺查半年都查不出来。 如果查出来了,冯姨娘怎么还在苏太师府好端端的呆着没有过堂? 苏家和王家徇私枉法有意包庇还是…他们根本就是罪魁祸首? 处处都是疑点。 秦燊明知朝堂水浑,历代帝王都不可能做到事事了如指掌,只要大方向没问题,每个人各司其职,保证国家能够正常运转即可。 但是他还是非常厌恶臣子以权谋私,尤其是他下令调查之事与他阳奉阴违,实属罪大恶极。 此事芙蕖在皇宫或许不知,但是她归宁回家,苏家势必要将此事与芙蕖说,让芙蕖拿主意做主,换一句话说就是,责任转移。 况且,如果此事真是苏家下手,那芙蕖真的不知么? 只是作案动机的疑点在于,陶婉卿已经被废,芙蕖为何要毫不留情斩草除根。 苏家有那么多可以用的人,又为何选择与他们关系最近的冯姨娘? 陶婉卿是自愿服毒还是被人所害。 许多地方根本说不通。 秦燊面色愈冷,捏着书的手微微用力攥出微微褶皱,翻页。 若是此事与芙蕖无关,哪怕是苏家动的手,他也愿意保芙蕖。 若是此事是芙蕖主谋…他至少要知道原因。 比起芙蕖作恶,他更受不了的是一次又一次的欺骗和隐瞒,让他窒息。 这些事如果都是芙蕖所做,那她不是淡泊名利而是私心过甚。 什么不愿意当皇后,全都是托词,她所图更大。 秦燊不愿意用阴暗的想法揣摩芙蕖,但是现在的情况让他不得不想。 芙蕖不信任他,他又怎么才能在现实面前毫无底线的信任和偏袒芙蕖呢? 他身为皇帝要考虑的事情太多,芙蕖若只考虑自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那…也许他们确实不是良配。 皇权和臣子的个人利益总有相悖之时,这注定他们之间会有各自为政之事。 夫妻不能齐力,各自为战,根本不是长久之计。 秦燊烦躁的翻书。 另一边,苏芙蕖则是与亲人在一起笑意盈盈的聊天。 大嫂王训慈所生的小女儿一岁多,正在奶娘小心搀扶下摇摇晃晃的走着,地上铺着厚皮毛,防止磕碰。 大少爷今年八岁,二小姐五岁,还有冯姨娘庶出的三少爷四岁。 三个孩子年纪不大但都很乖巧,陪坐在一旁应对得宜。 其乐融融好一会儿,让下人们将孩子都带走了。 屋内只剩下苏芙蕖、苏夫人、苏松柏、王训慈和裴静姝几人。 “父亲和二哥近来如何?”苏芙蕖问。 哪怕秦燊与她说父亲和二哥一切安好,她也不能完全相信。 秦燊是战场上打拼多年的人,恐怕在他眼里,只要还有命在就是一切安好。 苏夫人道:“年前传过一次家书,说一切都好,让咱们不必忧心,但关于前朝战局没有说。” 苏芙蕖这才放心点头,军令在身,父亲不可能在家书里说战况。 “府中一切事宜也无事吧?”苏芙蕖再问。 这时王训慈温和起身看向苏芙蕖道: “宸贵妃娘娘,近来窈窈略感风寒时常哭闹,一般奶娘哄是哄不好的,臣妇离开时间久不放心,这就失礼告辞了。” 窈窈便是四小姐的小名。 “好,你去吧。”苏芙蕖应下。 王训慈走时深深看了裴静姝一眼,裴静姝也起身寻个由头离开了。 两人一起漫步离开苏夫人的正院,伺候的下人都远远跟着。 这一年多苏修竹不在府中,裴静姝闲着无事便会去找王训慈聊天,两人之间的感情比刚入门时亲切不少。 “你知道我为何要离开吗?”王训慈开口问裴静姝。 第313章 感受 第313章 感受 裴静姝略一想回答:“想来是有些话不方便我们听。” 王训慈点头:“你说对了一半。” “还有一半是,我们虽是苏家的媳妇,但毕竟流着外人的血脉。 只要不到我们说话算数的那一天,我们便不能插手苏家最核心的秘密。 有些事情就算是让咱们知道,咱们也是徒增烦扰,若是泄露,咱们总归惹人怀疑,不如不知。 这些都是常理,家家如此,你不必放在心上。” 她们官宦女子哪怕成亲也代表着母族,就算是说出嫁从夫,再不是娘家女儿,可有谁又真能做到呢? 对于大多数女子来说,夫家是战场,娘家才是靠山,这种情况大多会持续到女子为真正主母的那一天才勉强结束。 两头维稳求利,这是许多官宦女子在后宅的生存之道。 “我知道,我只想与夫君平安过一辈子,无意参与他事。” “苏家想来不会分家,日后大嫂做当家主母,我心中是服气的。”裴静姝面色如常回答。 她娘家没有王训慈娘家出身门第高,她管事掌家的能力也只能说适中。 换一句话说,她现在也根本没有能力管苏家这么大的家族,她更没心思和王训慈争权夺利。 她若是真成苏府当家主母,恐怕自己娘家继母那些人都会扑上来,与其到时候为难,不如太平过好自己的日子。 王训慈看着裴静姝,听到这话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 “苏家算是京中少有的权柄盛、富贵又清正之家,后宅人口少,妾室少,事情更少,男儿们更是都一心建功立业,女子能嫁到这样的人家已经是享福。” “所以咱们是真正的一家人,谁当家又有什么区别,总之都不会薄待彼此。” 妯娌两人气氛融洽交谈,一起约着去看孩子,还交谈不少坐胎药和养孩子的心得,一路远去。 暗夜守在隐秘的阴暗处将两人之间的对话听的清清楚楚,又悄悄靠近正院正房,听着里面的对话。 许久,他悄无声息的离开,回到揽月楼将一切与秦燊汇报。 苏芙蕖和苏夫人与苏松柏一直都在聊家常,偶尔聊起苏芙蕖这一胎是否安稳,苏夫人不放心又百般叮嘱,除此之外都是小事,没有什么有用信息。 至于王训慈和裴静姝之间的对话,秦燊心中没什么感觉,只有果然如此的意料之中的平静。 哪怕苏家再和睦,王训慈和裴静姝是‘外人’,只要一天没有得到苏家人的认可,那便一天不能接触核心机要,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问题是这样疑点就更重。 身为正妻的王训慈和裴静姝都不能参与苏家人私下会话,那冯姨娘是王训慈的陪嫁后提为姨娘的一个妾室,凭什么代表苏家去见陶婉卿呢? “查查这个冯姨娘的底细。”秦燊吩咐暗夜。 “是,属下遵命。” 足足一下午的时间,秦燊都没看到芙蕖的影子,她一回娘家确实是鸟儿归山林,乐不思蜀了。 秦燊压下心中淡淡的异样感,继续看书。 这几日在苏府,只要芙蕖天天不回来,他没准能把两架子书全都大致简单翻一遍,若是排除晚上芙蕖回来的时间,翻个二分之一没什么问题。 秦燊用书房的文房四宝列了一张清单,上面全是书籍的品类以及侧重内容等,他交给苏常德。 “这几日让人在京城及其周边城镇搜罗这些类型的书,把乾清宫侧殿外室打好书架添满。” “再派人去国子监走一圈,看看有没有秘本和孤本让人誊抄一份拿来。” 乾清宫侧殿外室若要打满书架,少说六大架,若想添满,估摸要一千册。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恭敬接过清单,转身派人去办。 入夜,秦燊没去与苏家人一起用晚膳,只在揽月楼随意吃一口。 戌正已过,秦燊左等右等芙蕖还不回来,他犹豫着要不要派人去找芙蕖时,苏芙蕖终于回来了。 苏芙蕖手里拿着一个食盒,笑盈盈地看着秦燊,将食盒放在桌子上打开,端出三碟糕点。 分别是定胜糕、桂花糯米糕和梅花糕。 说实话,这三个糕点名是秦燊猜的,因为糕点做的实在是太差,只能从形状和颜色上分辨,或许是这三个糕点。 定胜糕最好分辨,红彤彤地印着‘定胜’的糕点印子。 桂花糯米糕则是上面点缀着干桂花,里面又黄又白也许是桂花酱。 梅花糕是江南小吃,用糯米、面粉和各种馅料制成,再用梅花模子定型方得名梅花糕,传入京城后开始融合点缀真的梅花。 “我晚膳后与母亲学做的,陛下尝尝。”苏芙蕖唇角勾着笑,眼里还染着期待对秦燊说。 秦燊眉头微挑,实在没想到芙蕖还有洗手做羹汤这一天。 一下午没看到芙蕖的不悦被驱散一些。 他拿起一块定胜糕,左右看了看,红的不正常,不知是用的什么植物调合的颜色。 秦燊不语,吃到嘴里,正常的定胜糕口感绵密有淡淡的米香、微甜不腻,而他手里这个,口感又干又掉渣,吃到嘴里没什么味道,只有噎人。 他将桌上茶盏里的茶喝下大半。 不等秦燊放下茶盏,苏芙蕖已经拿着桂花糯米糕送上来,他接过,略一犹豫,吃下。 软糯甜腻夹着豆沙,虽然过甜,但至少能吃,除了口感有点沾牙。 秦燊又喝一口茶,已经不想再吃,但是他抬眸对上苏芙蕖亮晶晶的眸子,还是拿起梅花糕。 外硬里酥,又甜又焦,带着一股糊味。 秦燊勉强吃下,又自己倒一盏茶喝下。 苏芙蕖看着秦燊期待问:“怎么样?这是我第一次做糕点,做了两个时辰才做好。” 秦燊问:“你自己没尝尝?” 苏芙蕖回道:“母亲说我有孕,怕我用完晚膳再吃积食不让我吃,但是其他人都吃过,都说好吃,难道不好吃?” 她说着就要去拿糕点吃,被秦燊拦了,他自然的接过苏芙蕖手里的梅花糕,稍稍犹豫,还是吃下。 “很好吃,你就别吃了,免得积食。” 苏芙蕖面上笑容更浓:“那就好,那陛下都吃了吧,算作我回来太晚的补偿,等下次我还给陛下做。” “……” 秦燊对苏芙蕖招手,苏芙蕖走过去就被秦燊抱住坐到腿上。 “我已经用过晚膳,这些留着我明日早膳再吃。” 秦燊说着给苏常德递个眼色,苏常德将糕点都放回食盒利索的拿下去,屋内只剩下秦燊和苏芙蕖两人。 苏芙蕖看着秦燊,眼眸划过失落:“你骗我,根本就不好吃。” “好吃,但是我没必要都吃完吧?”秦燊看着苏芙蕖的眼神逐渐变色。 若是芙蕖没有说这句话,他尚且认为芙蕖是一片好心给他做糕点。 但是芙蕖说完这句话,秦燊严重怀疑芙蕖是故意做这么三碟糕点整他。 苏芙蕖主动攀上秦燊的脖颈,声音闷闷的:“你要是爱我,真觉得好吃就应该全吃了。” “……” 片刻沉默,双眸对视。 秦燊略叹气问:“怎么不高兴?” “我想让陛下体会一下我的感受。” “什么感受?” “有苦说不出的感受。” 又是沉默。 秦燊:“什么意思?” 苏芙蕖抬眸看着秦燊的眼神渐渐变冷。 “我想知道陛下让暗卫盯着我,偷听我说话是什么意思?” 第314章 哑谜 第314章 哑谜 秦燊猝不及防一愣,看着苏芙蕖想说什么又咽下去,最后只问一句:“怎么,暗卫打扰到你了?” 他眸子里只有最初一瞬间的错愕,旋即又变得沉稳晦涩,说完这句话后更是目光平静。 仿佛他让暗卫盯着苏芙蕖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苏芙蕖眼眉微挑,漂亮的双眸里染上意外和戏谑,她直白道:“我原来怎么没发现陛下这么厚脸皮。” 说罢她直接松开攀着秦燊脖颈的手,站起要走。 下一刻她又被秦燊猛地拉回腿上坐下,秦燊搂着苏芙蕖的力道加大,禁锢在自己怀里。 “你若不喜欢,我会把他们撤走。” 苏芙蕖抬眸看着秦燊理所当然的模样,唇角勾起一丝笑,像是怒极反笑,偏偏眉眼间带上旖旎的媚色。 “陛下原来喜欢被人监视,那不如我也找人暗中盯着陛下?” 秦燊无言。 他被芙蕖眼里的讥讽媚色刺了一下。 明明是芙蕖对他不够坦诚,却偏偏怪自己找人监视她。 若是芙蕖对自己完全坦白,自己又何必费尽心机。 芙蕖从始至终都不拿他当夫君,只拿他当皇帝,所以才会这么防备。 所谓家人,或许只是哄自己开心。 沉默片刻。 秦燊唇角紧抿,复杂地看着苏芙蕖道:“芙蕖,你若有什么目的可以和我说,我未尝不会帮你。” “免死圣旨我已经给你了,我们可以做一家人,我可以做一位合格的夫君,咱们本不必如此剑拔弩张。” “我想要的不是未尝不会,而是一定会,你能做到么?” “…我是皇帝,我做不到一定。” “我只能保证不会杀你,你一切合理请求我都可以同意,你若有苦衷,我也可以尽量体谅。” 秦燊说的很认真,语气平缓又真诚,仿佛是一个和尚想劝一个杀人魔头回头是岸。 苏芙蕖静静地看着秦燊,喉间发出一声哼笑,染着无尽自嘲。 “你不能给我完全的保护,又何谈让我对你完全坦诚呢?” 这句话在秦燊听来相当于承认有私心,有隐瞒,正在试探他的态度。 芙蕖没有为自己的行为有半分愧疚,反而言之凿凿。 他眸色更沉说道:“你说出来我尚且可能庇护,你不说出来自己行动,只会让我怀疑和不悦。” “夫妻之间坦诚以待是最基础的信任,如果你不坦诚,那也不要怪我怀疑。” “对于一个帝王来说,监视已经是最温和的手段。” 苏芙蕖唇角讽刺的笑更大,她道:“那你罚我吧。” “?我罚你做什么,你瞒着我做什么了?” “陛下监视我不就是心有怀疑么?开口就是让我有什么目的和苦衷只管和你说,你会为我提供庇护。 可见你心中已经认定我有罪,只等你的宽恕,那我只管认罚好了。” “……”秦燊哑口无言。 半晌。 他道:“我不想和你打哑谜,你只说到底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没有。” “那你方才问我能不能完全保护、偏袒你做什么?” “女人的不甘心,不想承认自己的夫君会随意怀疑自己,在这给自己找补呢。想自我安慰,虽然夫君会怀疑自己,但是至少肯完全保护自己。” “谁知道到头来是自己骗自己。” 苏芙蕖越说眼里的自嘲之意越重,卷翘的睫毛抖了又抖,似乎在强压难过和失望的情绪。 秦燊一怔,完全没想过芙蕖说的这种可能。 说真心话,他觉得芙蕖在诡辩,可是让他指出错误,又觉得确实能自圆其说。 秦燊将苏芙蕖摁在自己的怀里,手扶着苏芙蕖的头依靠在自己脖颈间哄道:“好了芙蕖,就当此事没发生过。” 苏芙蕖窝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陛下倒是会浑水摸鱼,明明就是你监视我,我问你为何监视我,你不解释就算了还倒打一耙。” “现在倒是一句当事情没发生过就把此事揭过了。” 秦燊被苏芙蕖说的没脾气,因为最初确实是他无故怀疑芙蕖在先。 那一本风水书能证明什么? 可以证明很多东西,同样也什么都证明不了。 他低头在芙蕖的脸上亲一下,哄道:“是我的错。” 稍顿,他将风水书之事说出来,语气平和,但眼神放在芙蕖的脸上一寸未挪。 苏芙蕖先是惊诧错愕又是急切的解释:“陛下,自我入宫起到小产那日前,我连凤仪宫都未去过,怎么可能在凤仪宫树下埋东西?” “废皇后掌管后宫十五年,凤仪宫里外都是铜墙铁壁,我如何有本事让人替我做这种杀头的死罪?” 她说着喉头一顿,似是有些艰涩又很快调整好:“我若是有这个本事,我又怎么会被废皇后害的小产。” “若是按照陛下的思路,脏东西都是我让人埋的,那假孕之事岂不是我自导自演?可假孕之事明明就是太后做的啊。” “就算是我做的,那小产用的落血藤,谁替我运入宫中?又如何掺在爆竹里点燃,除了皇后…” 苏芙蕖说着说着突然一停,抬眸看着秦燊的眼神里划过震惊。 秦燊面色亦微变。 他们都同样想到一种可能。 那就是张太后或许参与了苏芙蕖小产之事。 张太后先是通过陈肃宁让苏芙蕖‘假孕’,再将苏芙蕖有孕之事告诉陶婉卿,再假意与陶婉卿合作,除掉苏芙蕖的孩子。 事后通过高国师查出蛇虫散和厌胜之物,将陶婉卿卖出去,又能用假孕之事挟持苏芙蕖。 一箭三雕。 那时陶婉卿被软禁在宝华殿,无论是消息接收传送还是人手的任用都有巨大限制,而张太后作为曾经掌控后宫几十年的后宫之主,若想做成此事,实在不算困难。 如果苏芙蕖手里有一本风水书就受尽怀疑、有巨大疑点,那么高国师呢?他懂风水玄学,又是他先发现的厌胜之物,他岂不是有更大嫌疑。 “陛下,我没有攀污太后娘娘的意思,这些许是巧合…”苏芙蕖急急地解释,话还没说完就被秦燊吻住唇。 秦燊的吻耐心又缠绵,带着安抚。 第315章 闹掰 第315章 闹掰 吻毕。 苏芙蕖脸色泛红,微微气喘地看秦燊,眼里带着不自知的媚色和水光。 秦燊伸出一只手轻抚苏芙蕖的脸颊,认真道:“芙蕖,这次是我的错,不该随意怀疑你,更不该因为一时怀疑就构想罪名。” “我承认,我确实没办法完全信任你,所以我不会再责怪你不坦诚。” “正如你上次所说,你怕我不相信你,因此不敢说真话。” “这次的事情让我理解了你的担忧。” 秦燊终于承认,因为芙蕖曾经骗过他的缘故,他是对芙蕖有先入为主的偏见。 他话锋一转又道:“现在我愿意试着给你完全的信任,那你能保证完全坦诚么?”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你被我发现骗我…” 后面的话秦燊没说,唯有意味深长。 “或者,如果你想做却做不到,被外物裹胁无法选择,那我可以找人跟着你,虽然确实不自在没有自由,但是至少能让我对你有完全的信任。” “如果这两者你都不接受,那下次我依然不能保证不怀疑。” 秦燊这番话自认说的很坦诚。 他们之间的信任已经岌岌可危,两个人若想改变这种局面,那只能各退一步。 要么凭借自控,他努力全心全意的信任,芙蕖保证坦诚,并且愿意为不坦诚付出代价。 要么他监视芙蕖,芙蕖甘愿被监视。 没有第三条路。 苏芙蕖没有说话,直直地看着秦燊。 半晌,她推开秦燊想要起身,这次秦燊没拦她。 苏芙蕖转而上床躺下,俨然一副不想谈了的模样。 秦燊心莫名被提起,他走上前坐在床边看苏芙蕖问:“你沉默是什么意思?” 苏芙蕖转身背对着秦燊。 秦燊所有的情绪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他眉头皱得很紧。 片刻。 秦燊上床用最后的耐心看着苏芙蕖道:“芙蕖,我在和你解决问题,你不要耍小性子。” 他自认为自己提出这两个办法已经够纵容芙蕖了。 芙蕖不喜欢被监视,大概就会选择第一种办法,而第一种办法说到底有什么约束作用?根本没有,一点都没有。 嘴长在芙蕖身上,芙蕖要不要说谎骗人,他根本改变不了。 若说发现说谎的惩罚,他已经给芙蕖免死圣旨,所谓的后果还能是什么后果? 这种威胁在秦燊看起来根本没有力度。 他只是想要芙蕖的保证而已! 芙蕖一句保证都不愿意给他么? “……”回答秦燊的唯有沉默。 半晌。 秦燊的耐心终于耗尽,他已经不愿意再留下去。 再留下去只能让他更清晰无比的感受到苏芙蕖的冷漠和不在意。 他快压不住心中的邪火了。 秦燊起身下床看着苏芙蕖,声音发冷:“感情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你一直等着我去哄,我也会疲惫。” “你在苏府好好想想吧,到了日子我会派人来接你。” 秦燊说罢抬步就走。 他根本没有哄过谁,苏芙蕖是他这辈子第一个这么费尽心机哄的人,偏偏苏芙蕖根本不领情。 总是冷战,总是冷脸,总是对他的情绪毫不在意! 事后苏芙蕖再说一些甜言蜜语来哄他,像是哄狗一样。 他给自己找的到底是女人还是祖宗。 秦燊冷着脸向外走,手摸上内室的门,顿了顿。 身后还是丝毫没有反应。 秦燊的脸色更差,“嘎吱——”一声拉开门。 他的脚刚要迈出去,苏芙蕖冷静决绝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上次我就说过,你再走,我就不要你了。” “我是认真的。” “如果今天你走了,那我再也不会见你。” 秦燊脚步一僵,转身回眸看苏芙蕖,只能看到冷冰冰的后背。 一股怒火从心中疯长。 苏芙蕖这是和他沟通的态度么? 没有一点服软,全是威胁。 敢威胁他。 登基后就没人敢威胁他! 他是皇帝! 屋内陷入诡异的沉默,气氛越来越压抑凌冽。 “嘭——”门又被秦燊狠狠关上。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苏芙蕖,努力压着心中不断蔓延的怒火。 如果不是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他真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他再喜欢芙蕖,也不允许芙蕖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他的威严和尊严。 “你到底想做什么?不让我走又不和我解决问题,你纯整我是不是?” “你仗着我喜欢你,胆大包天、胡作非为,我越是忍让,你越是蹬鼻子上脸。” 苏芙蕖现在和他发脾气真是一次比一次厉害,一次比一次狂妄! 他怎么好声好气都不行。 秦燊这时后悔,也许他根本不该承认喜欢芙蕖,就该强权威逼一直压着芙蕖,让芙蕖不得不献媚讨好。 什么平等的夫妻,根本不现实。 他是皇帝,芙蕖也一直拿他当皇帝,皇帝和臣子之间怎么可能有平等,不过是你进我退,你退我进。 他那日就该把芙蕖一直捆在暖阁里。 “你口口声声拿我当皇帝,你这是对待皇帝的态度?我看你对你的丫鬟都比对我好。” “狡辩时说害怕我,吵架时恨不得踩在我头上跳舞。” 秦燊越说越气,胸口深深起伏,苏芙蕖还是用后背对着他,他都怀疑苏芙蕖是不是睡着了。 正当他忍无可忍想上前将苏芙蕖板过来正对着自己时,苏芙蕖坐起,靠在隐囊上静静地看他。 苏芙蕖:“说完了?” “……”秦燊暗自咬牙。 又是这种冷漠的态度。 “说完了。” 他倒是想看看苏芙蕖想说出什么花来。 苏芙蕖眼神渐渐变得泛寒透着凉意。 “既然你是这样看我的,我也不想再继续下去了,从今以后,我们就桥归桥路归路。” “你继续做你的皇帝,我继续做我的后妃,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再也不见。” “这个孩子生下来,无论男孩女孩,我会自己带,不需要你管。” “你有那么多孩子,不会和我抢孩子吧?” 秦燊眉头蹙起,放在身侧的手攥成拳,捏的骨节发白。 他不走不就是不想和苏芙蕖闹掰么? 怎么苏芙蕖还要和他再也不见。 那他刚刚还留在这里干嘛? 反复被羞辱吗?? 秦燊手指捏的咯吱咯吱响。 他深深地看着苏芙蕖,语气是前所未有地冷静:“你根本不爱我。” “你是个骗子。” “对,我就是骗子,根本就不爱你。” “谁会爱上你这样的人?” 第316章 狩猎 第316章 狩猎 秦燊脸色瞬间黑沉,周身气压浮动,带着山雨欲来的危机和压迫。 他灼灼的看着苏芙蕖:“你再说一遍。” “上次我说过,不要因为赌气说假话,如果你这次再说,我不会认为是假话,更不会原谅你。” 苏芙蕖眼神同样亮得发光看秦燊,她冷哼一声带出自嘲的嗤笑。 “我再说一遍也是不爱你。” 屋内的气氛陡然一寒,秦燊看着苏芙蕖的双眸紧缩一瞬又渐渐恢复平静和晦暗不明,幽深的仿佛深不见底的井水。 苏芙蕖冷静地看着秦燊,眼底却闪着执拗和讽刺的进攻性。 她对秦燊道:“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好像你是受害者一样。” “你根本不尊重我,我在你面前表面强势,可永远都低你一等。” “你给的爱总是那么高高在上,不是原谅我,就是惩罚我,威胁我,希望我做一个只听你话的傀儡。” “偏偏在我只听你话的时候,你根本不爱我,又会认为我是伪装的来羞辱我。” “现在哪怕你说爱我,也不会相信我,时刻带着审视和怀疑,光凭一本书,你就能怀疑我到今日这种程度,可见你也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爱我。” 苏芙蕖每一个字都说的十分清晰又艰涩,传进秦燊的耳朵里刺耳无比。 “你说爱我和甜言蜜语时,你到底是爱我,还是在狩猎我?”苏芙蕖问。 秦燊心中一抖,喉头滚动没有说话。 苏芙蕖说着眼底浮起浅浅的晶莹,唇角的笑更大。 “你刚刚说那两条路,谁要选?我凭什么选?” “你拿我当什么?” “我凭什么要像个奴隶一样,为你没有的安全感付出代价?” “你动不动就说不会原谅我,我现在告诉你,我也不会原谅你的虚伪和无情。” 秦燊呼吸深深,胸膛发闷带着一股针扎的刺痛感,喉间又干又涩。 “你怀疑我对你的真心,所以不爱我了?” “对,早在你说让我不要和先皇后争的时候,我就已经不想再爱你了,靠近你只会让我痛苦。” “所以我不愿意做皇后,我不愿意站在你的身边。” 秦燊向前迈一步更靠近苏芙蕖,他坐在床上,力道之大速度之快带起一阵风。 他双眸微眯贴近看着苏芙蕖问道:“那你为什么还要说爱我?还要说和我做一家人?你耍我是不是?” 苏芙蕖和秦燊直白对视,她笑了,笑的很漂亮也很易碎。 “看吧,你就是这么自私虚伪的人,我在说我的痛苦,而你只在乎你有没有受伤。” “你对我根本不是爱,没有狩猎成功,是不是让你很不爽?” “你在我嘴里听到你想要的一切,你满足了吗?我不爱你,我一直在骗你…” “闭嘴!”秦燊冷呵一声打断苏芙蕖的话。 屋内霎时间恢复寂静,只有秦燊粗重的呼吸声。 苏芙蕖偏过头不再看秦燊。 半晌。 秦燊握住苏芙蕖的肩膀,让她看自己,他的手不自觉地微微用力。 他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苏芙蕖靠着的隐囊撤走,让苏芙蕖先躺下。 旋即他上床将苏芙蕖摁在怀里,他伸手轻拍苏芙蕖脊背,声音沙哑道: “好了芙蕖,你还怀着孕,好好养胎,其他事等孩子出生再说。” “呵。”苏芙蕖在秦燊怀里发出一声嗤笑。 秦燊拍她脊背的手一顿,睫毛微垂遮住眸子里的情绪,继续轻轻地拍。 他这时非常清楚的认识到他和芙蕖之间隔的是什么,不仅是过去的恩怨,还有两个人的强自尊。 他们都不允许别人践踏自己的尊严、伤害自己的感情,所以谁都不肯将全部的心交给对方。 越是强求越是什么都得不到,越是把人越推越远,激将法和软硬兼施对芙蕖都没有作用。 他若是只要求芙蕖做一个合格的后妃,依照芙蕖的性子她绝对能做得很好。 可他在索求芙蕖的爱,同样,芙蕖也在索求他的爱,而他们之间的爱是错位的,如今这个结果是意料之中。 刚刚芙蕖那一句:“你到底是爱我,还是狩猎我。”让他无言以对,心中涌上来的心虚甚至超过愤怒。 他承认,他最初对芙蕖是占有欲、征服欲,后来步步示好引诱,确实有狩猎的欲望。 他越是发现芙蕖没有想象中那么爱自己,越是发现芙蕖的冷漠和疏远,他越是不甘心,越是想让芙蕖爱他,越是想要‘狩猎’芙蕖。 所以他才会这么容易怀疑,这么容易因为昭月公主一句他不如太子而生气,这么容易被挑起情绪。 可是他与芙蕖相处这么久,已经不是单纯的狩猎,他对芙蕖是有感情的,不然怎么会一退再退。 只是他没有选择在这个关头与芙蕖解释什么,芙蕖太敏锐,敏锐到超乎他的想象,这么微不可察连他都是后来才意识到的狩猎感,被芙蕖捕捉到了。 现在他说再多,芙蕖只会认为是进一步的引诱和欺骗。 有些时候一旦开始怀疑,罪名就已经成立,他对芙蕖如此,芙蕖对他也是如此。 如今最应该做的就是冷静,稳住局面,不要让他们之间的关系继续恶化下去。 其他事情都可以慢慢解决。 况且芙蕖是爱他的,不过是那时伤的太狠,为了自我保护才将他推远。 若是没有今日之事,他相信他和芙蕖会越来越好,芙蕖对他的好也是真的。 现在一步行差踏错,他愿意慢慢弥补。 屋外,值夜的苏常德和期冬听到里面恢复安静,心中都是松一口气。 他们听不清里面具体在说什么,但是能听得出是在吵架,方才陛下开门,宸贵妃说的话也足够他们猜测。 苏常德愁眉苦脸,不知明日的差怎么当下去。 自从宸贵妃有孕,陛下和宸贵妃已经许久没有吵成今日这个地步,宸贵妃不让着陛下,陛下也是,不能看在孩子的面上忍一忍,非要吵架。 两个人都是一点亏不能吃的主。 期冬则是在一旁皱眉,暗自握拳。 陛下可真不是东西,自家主子怀着孕呢,还要这么气主子,怪不得主子不喜欢陛下要百般算计。 换一个人恐怕早就被陛下吃干抹净了。 哪个女子能受得了陛下这么闹啊。 期冬无奈只能在脑子里不断回想她所负责的所有事务,有没有错漏的地方需要弥补。 陛下太吓人了,主子不能有一点行差踏错。 第317章 胎气 第317章 胎气 夜更深。 秦燊和苏芙蕖都没有睡着,彼此也都知道对方没有睡着。 他们维持着夫妻间亲密的动作,心中却是同床异梦。 不知过了多久,秦燊突然感觉怀里的人像是微微颤抖,很轻微,不注意感受几乎感觉不到。 他眉头蹙起,垂眸看苏芙蕖问:“怎么了?” 苏芙蕖没有回答。 秦燊着急:“说话啊,你与我斗气是斗气,有事是有事,这是两码事。” 少许。 苏芙蕖终于开口,声音虚弱又带着微微气喘,仿佛在忍痛,生怕大声一点说话就疼。 “…肚子疼。” 秦燊脑子“嗡”一声,他松开苏芙蕖就起身出去,速度很快。 “嘎吱——”拉开门。 “你让暗卫拿着朕的玉佩去请太医府中请陆…鸠羽,快去快回。”秦燊黑着脸快速吩咐,将自己腰间的龙纹玉佩递给苏常德。 苏常德麻了,赶忙接过龙纹玉佩就要走,期冬道: “陛下,府中就有府医,比叫太医会快些。” 苏常德这时道:“是啊陛下,若是叫太医一来一去时间长不说,恐怕会折腾的苏府上下皆知,苏夫人会担心。” 秦燊不悦,看着苏常德眼神变得凌厉不耐烦。 苏常德立刻躬身离开去叫暗卫。 “你去叫府医。”秦燊对期冬道。 期冬飞快转身离开。 秦燊回房去看苏芙蕖,苏芙蕖捂着肚子一脸痛色。 他呼吸更沉,又着急担心又生气。 芙蕖到底年纪还是太小,总是意气用事,不仅生气什么都敢说,还那么任性,肚子疼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不和他讲。 他强忍着想说芙蕖的欲望,转身给芙蕖倒了一盏温水。 苏芙蕖疼的还是捂着肚子,摇头。 秦燊道:“我已经让人去找府医和鸠羽,很快就来。” “鸠羽的医术比陆元济要好,你别怕,这个孩子肯定会没事。” 秦燊嘴上安慰苏芙蕖,心中却是深深的提着一口气。 这时秦燊后悔和芙蕖吵架,无论如何,芙蕖怀着孕,他都不该这样过激。 他坐在床边的脚踏上,看着苏芙蕖,伸手轻轻抚摸捋顺着芙蕖的头顶,想要让芙蕖好受一点。 少许,期冬带着府医匆匆进门。 府医背着大药箱跑的气喘吁吁,不等行礼,秦燊就起身让出位置道:“快把脉。” “是。”府医应声上前,拿出脉枕为苏芙蕖把脉。 片刻。 府医在药箱里找出一个瓷瓶,拱手说道:“陛下,娘娘这是动怒太过,伤心伤怀才导致胎气不稳,腹部发痛,幸而发现的早还没有酿成大祸。” “草民手中拿的是孕妇常用的保胎丹,乃是府中大少夫人有孕时草民特意配制,效果很好,可解一时之困。” 秦燊亲自接过,上前小心扶着苏芙蕖坐起来吃药,期冬奉上温水。 苏芙蕖被扶起来更难受,扶着秦燊的手在微微颤抖,秦燊心疼。 这时他明确知道,他对芙蕖不仅是狩猎,更有喜欢和爱。 秦燊的面色很差,动作温柔无比让芙蕖把药吃下,就这么抱着她靠在怀里。 “陛下,这保胎药需要一日三次的吃,至少吃半个月,这半个月内千万不要让娘娘再动气伤身,以免酿成大祸。” 府医苦口婆心又说许多注意事项。 秦燊听着不时应答或者问一句问题,很耐心,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芙蕖身上。 片刻。 苏常德带着鸠羽姗姗而来,府医行礼被期冬带下去。 期冬径直把府医带离院子,趁着关门的间隙,两人隐在黑暗里,期冬看府医,府医悄悄微不可察的摇摇头,转身走了。 这时期冬放下心。 原来主子没事,吓死她了。 期冬关着门期间,几次深呼吸才调整好心态,转而又换成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回到揽月楼内。 她回去时鸠羽已经为主子把完脉,正说着与府医一样的说辞。 “娘娘是因为动怒导致胎象不稳,幸而方才吃过保胎丹,现下已无大碍,只要按时吃药稳固胎象,不再动怒伤怀即可。” 鸠羽也说了许多注意事项,与府医说的大差不差。 秦燊终于略微放下心,摆手让鸠羽等人退下。 苏常德和期冬离开前,苏芙蕖勉强道: “不要声张,我不想让母亲他们担心。” 苏常德躬身道:“娘娘放心,鸠太医是暗卫直接用轻功带进府中的,没有惊动任何人。” 期冬也说:“奴婢请府医时也很小心,特意叮嘱府医不要声张,免得让夫人们忧心。” 苏芙蕖点头,众人退下。 秦燊垂眸看着怀里的芙蕖,芙蕖还在捂着肚子,脸上的痛色略有缓解,但仍旧不敢动。 他就这样抱着芙蕖,一动不动。 心中起初地着急担心褪去,浮起地是沉重愧疚以及深深地后怕。 秦燊不敢想如果这个孩子也是因为他的过错没了,他还怎么面对芙蕖,依照芙蕖的性子不可能再原谅他。 那时他大概就真的要与芙蕖形同陌路。 这个想法一出现,他的心中钝痛,像是慢刀子割肉带起嘶嘶啦啦的疼。 不知过去多久。 苏芙蕖终于恢复,她想离开秦燊的怀抱躺下,秦燊忙扶着她慢慢躺好。 随即秦燊上床躺在苏芙蕖身旁,认真地看着她。 苏芙蕖平躺着,努力平稳着呼吸,没有看秦燊,面上只有冷意。 “芙蕖,我承认对你是有征服欲,但是我对你的感情也是真的…” “我不想听。” 秦燊话还没说完就被苏芙蕖毫不客气打断。 “……”唯有沉默。 秦燊的心越来越沉,没有强迫芙蕖听自己的解释。 半晌。 秦燊道:“芙蕖,今日之事我一定会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以后我不会再找人监视你,我会尊重你的一切选择,试着去全然信任你…” “我说我不想听。” “…好。” 屋内恢复安静。 接下来几日苏芙蕖在苏府养胎见亲人,起初秦燊几乎是寸步不离的跟着。 他不放心芙蕖离开自己的视线。 但是秦燊只跟了一天芙蕖就不高兴了,说他碍眼。 秦燊怕芙蕖生气,只能灰溜溜回到揽月楼,暗自让期冬等人好好照顾芙蕖。 除此之外他书信写了一封又一封。 他必须要查出是谁做的这一切,给芙蕖一个满意的答复。 第318章 牢房 第318章 牢房 关于苏芙蕖为何知道有暗卫盯梢之事,秦燊私下问暗夜。 暗夜请罪请的很快,但他也说不清苏芙蕖为何会知道此事。 最后秦燊还是决定暂且掀过此事,如今这个关头他不可能去问芙蕖,惹得芙蕖更生气。 秦燊下令暗卫所上下彻查有无细作,开展武功、隐秘行踪等技艺检验,淘汰一批技艺不行的暗卫,留作他用。 “陛下,冯姨娘是王少卿府的家生奴婢,底细很干净,乃是自小就跟在大少夫人身边的贴身奴婢。” “五年前大少夫人怀二小姐时,提冯姨娘做通房伺候,怀孕后就做了姨娘,在后院一直很安分,以大少夫人马首是瞻。” “属下所查到的一切都很正常,若非说有不寻常之事便是冯姨娘很喜欢去佑国寺拜佛。 苏家主子们宽厚,她一个月最少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去一次,有时一个月能去七八次之多,苏府上下早已习以为常不放在心上。” “明日初五,民间习俗要迎财神,冯姨娘要去佑国寺拜佛参禅,大少夫人已经同意。”暗夜将自己两天内调查的结果一五一十与秦燊汇报。 秦燊点头,心中暗自思虑,下令道: “明日让暗卫跟着冯姨娘,若有不妥,在冯姨娘回府前直接将她扣下,关在宫外暗卫所的地牢里,朕亲自审问。” “不要惊动人。” “是,属下遵命。”暗夜应声行礼而去。 第二日。 苏芙蕖依旧是一大早梳洗后就离开揽月楼,连一顿早膳都没和秦燊吃。 秦燊独自拿着筷子对着一桌丰富膳食,脑子里还是芙蕖拒绝自己留她用膳的话。 “不吃,要吃你自己吃。” 话落潇洒离去,根本不看秦燊黑下来的脸。 白日他想和芙蕖吃一顿饭,芙蕖都不同意,晚上也不让抱。 芙蕖对着他就是冷脸。 偏偏他什么都不敢说,生怕芙蕖再动胎气,只能催手下的人快点查。 宫内小盛子在初五第二次收到师父催查宫务司的信时,他人已经麻了。 小盛子坐在总管事的书房里,看着信唉声叹气。 初三下令让他查,初四催过一遍,这才初五,又催,还是催了两次。 第二次是师父的私人信件,信上说:“你小子到底有没有好好查?你害的我又被陛下骂了,你会不会办差?管着偌大的宫务司这么一点事都查不明白…”省去二百字抱怨。 “你是不是傻子啊?大海捞针的查法要查到什么时候?你就查张太后的旧部!使劲往死了查,她管后宫那么多年,手下肯定不干净,哪怕先找点旧事,至少让陛下看到你在干活…” 苏常德写到这里时心中不断咒骂,小盛子还是太年轻,不会办差。 看看人家暗夜,冯姨娘的底细一点没查出来,就查出来个去上香都和陛下说,多精的人啊! 陛下现在急得都要火上房了,哪有心思等小盛子慢慢查。 苏常德写这封信时,因为用词太过直白还惴惴不安一会儿,生怕万一被太后的人知道,他就完蛋了。 但是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直白的写,不然小盛子是真傻啊,怪不得教出来的小叶子也是笨蛋一个。 他不说,现在陛下就要把他烧了。 “今天初五,明天初六晚上陛下回宫,你必须交上来点东西,别让我和你一起挨骂。” “对了,把信烧干净,传出去咱俩都死。” 这是苏常德在信中的最后一句话。 小盛子长长叹出一口浊气,起身把信放在一旁炭炉里烧了,亲眼看着化成灰才又坐回椅子上。 宫务司的差事不好办啊。 从前在御前发生什么事,脑袋一缩躲师父屁股后面就行,现在什么都要负责。 张太后要是那么好查,她前几十年纵横东宫和后宫也不是假的。 小盛子愁的在屋子里乱走,又召集几个心腹密谈。 …… 巳正,暗卫所地牢。 冯姨娘手足无措的扯下脑袋上盖的黑布袋,一脸惊慌地打量着四周,扑上前扒在铁栏杆上努力向外看。 两个穿着一身黑,脸上带着黑纱面具的人走过来冷冷地看着她,像是毫无感情地刀具,泛着寒光。 冯姨娘害怕后退,因为太过惊恐还绊到稻草被跌一跤向后仰去,袖子里缩藏的手在空中无助的挣扎:“啊!” 她手腕处一对明显不符合她圈口的青玉玉镯,随着她的动作被甩飞出牢房,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又接连滚几圈,被一只略有白胖的手捡起。 “陛下,这是上好的和田玉,宫里专供的货色。”苏常德拿着手镯走到秦燊身旁小声回禀,还将手镯恭敬奉上给秦燊看。 秦燊没接过,只是垂头一看。 料子很好,确实是宫中的货色,但是宫外也并非寻不到。 许多有权有势的士族或者舍得花大钱的皇商都能搞到。 牢房里的冯姨娘已经毫无贵妾的姿容。 “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绑我!我可是世家大族的人,你们绑我要付出代价!” “现在快点把我放了,我还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冯姨娘色厉内荏喊道。 这时,冯姨娘看到一个长相俊逸、周身威严压迫的男人缓缓出现。 男人身边还跟着一个点头哈腰奴才相的男子,那两个和鬼一样的黑衣人“嗖”的单膝跪地拱手行礼。 牢房内压抑恐怖的气氛几乎到达顶峰,空气中的血腥味混着泥土味争着往冯姨娘鼻子里钻。 她紧张默默咽下一口口水,腿脚发软,腿肚子都在打转,在地上彻底爬不起来。 下一刻,冯姨娘看到一个黑衣人不知从哪搬来一把盖着虎皮的太师椅放在牢房前,那威严矜贵的男人坐下,冷冷地看她。 “唰”一声,墙壁上的黑布被一个黑衣人一把扯下,全是泛着血腥寒光的刑具,在烛火的照耀下如同鬼魅的眼睛,忽明忽暗。 冯姨娘呼吸一滞,吓得她浑身不自觉颤抖。 她没进过牢房,不知是不是天下牢房都长这样,一个四四方方的屋子,一点太阳光都没有。 只有她一个牢笼,门外就是坐着的审讯官,审讯官四周墙壁都点着长明灯,照射的墙壁上都是泛着森寒气息的冰冷刑具。 而她所在牢房,一盏烛火都没有,像是被抛弃的阴寒角落,发臭、发腥。 冯姨娘眼泪不知何时落下来,爬跪着上前,扒在牢房栏杆上哭丧着脸。 “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抓我,我是苏太师府的人!” “你们要钱就去要,他们肯定给你们…” “闭嘴!你和昌国公夫人是什么关系?” 冯姨娘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苏常德冷呵打断。 第319章 佛友 第319章 佛友 冯姨娘听到昌国公夫人几个字,脸上的血色去了一半,她喃喃努力大声反驳:“什么昌国公夫人,我不知道。” “我只是一个妾室,哪有脸面和正经夫人来往?” 苏常德看向陛下,陛下面无表情。 他厉声喊道:“不老实,上刑!” “不说真话的人就该把脸从左到右戳个窟窿!” 苏常德说着冲两个暗卫一摆手,其中一个暗卫上前开牢房门去扯冯姨娘,另一个暗卫在墙壁上取下一个足有一米长的细长刀,冲着冯姨娘而来。 冯姨娘吓的花容失色,鼻涕眼泪一起落,她挣扎着哇哇叫。 “别,别上刑,我说,我都说。” “我总去佑国寺上香拜佛,昌国公夫人的夫君早亡,她也时常去佑国寺为夫君做法事祈福。 有一年夏天突逢暴雨,大家都被困在山上,我与昌国公夫人暂歇的厢房在一片连廊里,这就认识了。 初识时,我不知她是昌国公夫人,她也不知我的身份,只以为对方都是普通官眷这才交往。 后来知道身份后,昌国公夫人可是端阳大长公主的儿媳,我不过是一个妾室,门槛不一边高,我怎么敢污昌国公夫人的身份和名声,就想坦白身份不再来往。 没想到昌国公夫人非常大度,根本不在意我的身份,只说天下知己太少,有缘不在家世,与我继续来往品茶念经。 但是我们都默契隐瞒,没让外人知道,免得多事惹出风波,我这才最初隐瞒不说。” 冯姨娘哭哭啼啼把来龙去脉大致讲一遍,说完又哭着脸看秦燊。 “好汉,我们念经不犯国法吧?” 秦燊看向一旁暗卫,其中一个暗卫暗风上前俯身在秦燊耳边,极低声回禀:“陛下,昌国公夫人身份特殊,我们怕引起宗室混乱,没有抓人。” “现在是否要将昌国公夫人抓来?” 宗室之人谁不让端阳大长公主几分,那可是先帝的亲姐姐,有从龙之功,敢当面逼着陛下要自杀的狠人。 他们哪敢偷偷抓端阳大长公主的儿媳妇,万一最后什么事情都没有,端阳大长公主岂不是要把宗室捅个窟窿。 “暂且不必。”秦燊摆手,暗风退下站在一边。 “我与昌国公夫人就是萍水相逢,平日若有缘分聚在佑国寺就一起念经祈福,没有其他来往。 若是昌国公夫人惹到诸位了,那可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就放了我吧,不然我帮你们把昌国公夫人约出来,你们抓她也行…”冯姨娘苦苦哀求。 “闭嘴,让你说话你再说话,不然上刑!” 苏常德看到陛下蹙眉,呵斥冯姨娘,冯姨娘立刻闭上嘴,不敢说话。 “这一对手镯是谁给你的?”秦燊问。 苏常德适时拿出那一对和田玉手镯。 冯姨娘眼神闪烁,说道:“是昌国公夫人赏我的,说我对佛法理解透彻…” “不老实,必须上刑!”苏常德又是一声呵斥。 暗影拿着长刀就走上前,冯姨娘剧烈挣扎着爬着跑,吓得哭喊:“你们到底是谁啊,不敢惹昌国公夫人跑来惹我了!我夫家是苏太师府!” “我们苏家的小姐可是陛下面前的宠妃,现在正在苏家省亲呢!你们要是再为难我,她看不到我,肯定会告诉陛下!你们肯定会死!” 暗影不管这些,抓住冯姨娘就像是拎鸡崽子似的拎起来,摁在地上就要在她脸上戳刀。 “等等。”秦燊打断。 暗影立刻松开手,冯姨娘软瘫在地上,额头全是汗,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精神已经绷紧到极致。 “你和昌国公夫人根本不是友人,而是上下级,她负责传你宫中密令,你负责在外办事。” “废皇后是你奉命杀的,你知道杀害废皇后是多大的罪么?你和你儿子都会死。”秦燊声音很冷,很笃定。 冯姨娘一听到儿子,下意识大声反驳道:“你放屁,废皇后都被废了,庶人一个,杀她顶多一命赔一命,关我儿子什么事?” 她说完的瞬间回过神,惊恐的捂住嘴,脸色惨白。 秦燊面无表情地看着冯姨娘,居高临下道:“说说吧,是谁指使你做此事。” 苏常德这时拿着一块宫中令牌,上前展示威胁道:“在你面前的这可是当今陛下!你若是敢说一句假话那就是欺君之罪,不仅你和你儿子要死,你全家老小都要死!” 冯姨娘看到这块造价一看就很贵的令牌,听到这话险些晕过去,被苏常德死死摁着人中唤醒。 她浑身瘫软颤抖,方才反驳的气势烟消云散,如同斗败的公鸡。 “陛下…陛下,我…妾身,妾身有罪,妾身实在不敢说。”冯姨娘结结巴巴的说着。 秦燊面色彻底冰冷,起身道:“杀了吧。” 现在已经知道冯姨娘和昌国公夫人的关系,冯姨娘明知他的身份却仍执意不说,那她就没有活着的价值。 “是!”暗影应下,拿着刀过来。 冯姨娘道:“我说!我说啊!就是宸贵妃,是宸贵妃让我杀的废皇后!” “宸贵妃恨废皇后害的她小产,通过我的主母,就是王训慈传信命令我杀废皇后,给废皇后下毒。” “我起初不愿意做,毕竟是一条命,但是我儿子在他们手上,我不做不行。” 牢房内瞬间寂静,秦燊的脚步停住,回眸森寒的看着冯姨娘。 “你确定?”秦燊问。 冯姨娘道:“我确定!” “那与你和昌国公夫人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与昌国公夫人就是普通的佛友。” 少许沉默。 秦燊道:“假话,杀了吧。” 他不喜欢不老实的人。 “……” 这次冯姨娘直到被杀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个劲的求饶。 暗影利索的一刀下去,彻底聊无声息。 秦燊面无表情离开。 他根本不信冯姨娘所说一切。 王训慈和裴静姝避嫌到连芙蕖和亲人密话都不肯听,怎么会帮芙蕖做杀废皇后之事。 况且芙蕖若真想借助苏家势力去杀废皇后,为何非要选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姨娘? 这都是一个局,一个针对芙蕖的局。 昌国公夫人最是自傲,与端阳大长公主属于一路人,她愿意屈尊降贵和一个妾室来往,一定有缘由。 只要知道是谁指使的昌国公夫人,那便知道是谁在针对芙蕖。 其实,真相已经明了。 张太后。 第320章 问话 第320章 问话 坐马车回苏府的路上,苏常德在一旁欲言又止。 秦燊不耐烦:“有事就说。” 苏常德觑着陛下的脸色试探道:“陛下,冯姨娘身份低贱又犯大罪,死一百次都不足惜,但是她毕竟是苏家人,宸贵妃娘娘那边…?” 秦燊面色未变:“一个叛徒,死就死了。” “是。” “回府后暗中叫苏松柏来见朕,冯姨娘被处死的消息暂时瞒着宸贵妃。”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恭敬应声。 马车内恢复安静,只有车轮声混着沿途叫卖与交谈声不时传进马车里,仿佛两个世界。 许久。 秦燊回到揽月楼沐浴更衣,去除身上的污秽杂气。 芙蕖还在苏夫人处没回来,他压下心中淡淡的失落,想着今日发生的事情。 秦燊刚坐到书桌后,苏常德就进门回禀道:“陛下,苏司正求见。” “传。” 少许,苏常德带着恭敬无比的苏松柏进门。 “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安。”苏松柏行礼。 秦燊没免礼,只淡淡抬眸看苏松柏道:“冯姨娘死了。” 苏松柏双目圆瞪一瞬,闪过震惊和错愕,旋即想说什么又失语。 片刻沉默后,苏松柏找回自己的声音,暗哑请罪道:“不知冯姨娘犯了什么罪,臣约束家眷不利,请陛下责罚。” 秦燊道:“冯姨娘勾结宸贵妃,谋害废皇后,以至于废皇后中毒惨死。” 苏松柏更震惊,抬眸看秦燊的眼神不敢置信。 秦燊继续道:“朕命大理寺密查废皇后之死,至今快半年仍旧毫无音讯,苏司正,你怎么看?” 一句苏司正让苏松柏猛然回过神,他立刻磕头解释道:“陛下,臣等冤枉。” “废皇后之死确实交到大理寺密查,但宸贵妃乃臣家眷,臣念及废皇后与宸贵妃之间的关系,特申请避嫌,没有参与此事。” “臣的岳父王少卿将此事交给左右少卿共同协办互相监督,绝不敢徇私枉法,请陛下明鉴。” 秦燊不语,垂眸端详着苏松柏。 一旁苏常德将冯姨娘的口供复述一遍,苏松柏越听越心惊。 他百口莫辩道:“陛下,此事臣真的不知晓,冯姨娘为臣妾室不过五年,臣鲜少去她的房中,不知她究竟如何与昌国公夫人有了联络。” “臣妻子出身书香大族,自小娴静守礼,乃是京城出名的德才兼备之女,她绝不可能做携子命人行凶之事。” “宸贵妃从小更是善良心软,虽与废皇后有些前尘纠葛,但陛下已经为其做主,她不会冒风险赶尽杀绝。” “杀废皇后的弊远大于利。” 苏松柏说着又磕头道:“冯姨娘犯此大罪,臣为主君,难逃约束不利之罪,臣愿意辞官,永不入朝堂半步。 只恳求陛下看在宸贵妃娘娘身怀有孕的份上,宽恕宸贵妃娘娘。” 辞官不入朝堂半步,苏松柏的仕途算是彻底被毁,更是因为冯姨娘杀废皇后的罪名,日后就算是开书院也不会有人去。 不参军、不进朝堂、连书院也不能开,苏松柏相当于废了,只能仰赖父辈功勋勉强度日。 这个处罚对于‘约束不利’的罪名来说,太重,但对于‘行凶杀废皇后’来说,又太轻。 轻与重之间,主要看陛下的心意。 秦燊看苏松柏言辞恳切态度真诚,审视的眼神渐渐恢复正常,他轻轻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说道: “此事朕自有定夺。” “宸贵妃有孕,若是谈及冯姨娘先不要声张。” 苏松柏听到这话微微放下心,陛下还会考虑妹妹的感受,那妹妹就没事。 “是,臣遵命!” 秦燊摆手,苏松柏退下。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 这时暗夜上前双手奉上一封信,信纸上画着特殊的纹路。 秦燊接过,让苏常德和暗夜退下。 他打开信纸,上面一个字都没有,燃起蜡烛将信纸放上去慢慢的烤,字迹渐渐显现。 正是幽冥司的密信。 上面说的有关大理寺调查废皇后中毒而死之事,与方才苏松柏所说一致。 苏松柏确实没有参与调查,连问都没问过一句,平日里办差更是离涉及密案调查之人很远,话都极少说。 王恪虽为大理寺卿,但是或许是考虑与苏家的关系太近,亦没有主查此事,只是偶尔催一催进度,并不深究。 好处是,王恪也不参与此事,对此事涉及较浅,嫌疑少。 坏处是,王恪都不管,陶家又倒了,大理寺左右少卿就更不重视此事。 又或者说,王恪不管,被大理寺左右少卿当成了某种信号。 信上最后是左右少卿及其附属查案官员的信息和关系网简单说明。 大理寺左少卿令嗣,今年四十九岁,乃是南方士族学子,为先帝十七年一榜进士第二十一名。 起初他进了翰林院,因为不懂变通得罪人被排挤出翰林院,转而走投无路,得到张丞相的青睐,被提到大理寺为八品大理寺评事,三年前才被提为大理寺左少卿。 大理寺右少卿天尚文,四十七岁,京城士族出身,家族官职不高一直不温不火,到他这一辈位至五品,有实权,算是快熬出头了。 他平时为人圆滑,官场风评不错,顾念仕途不易,手下相对来说也很干净。 他们底下的一众参案人员亦是底细干净之人。 大理寺半年查不出冯姨娘,到底是有意隐瞒,还是玩忽职守? 仍需继续查,才能掌握实证。 秦燊面无表情看完,将信纸就着点燃的蜡烛烧掉,不留一丝痕迹。 也许是时候让张丞相出山,才能钓出更多的鱼。 另一边。 苏松柏的脊背在寒冬腊月里几乎被汗湿,幸而厚重的披风阻挡,不至于被人看出来。 他脚步略有匆忙来到王训慈的院子,推开正房房门入内,孩子们都在这里嬉闹,看到他停下对他行礼。 苏松柏脚步一顿,冷静下来,他先是让孩子们免礼,过问几句闲话,再让他们由下人带回院子。 他深深看了看由冯姨娘所生的三少爷苏清济,苏清济穿着厚重的小披风,牵着乳母的手,略显笨拙的迈过对他来说还算高的门槛。 苏清济早产一个月,体质虚弱不好养,三岁前几乎是冯姨娘寸步不离照顾养起来的孩子,进四岁起身体才渐渐好转,但也比一般孩子要弱。 府医说怎么也要好好养到七八岁才能结实。 结果冯姨娘犯下大罪死了。 苏松柏真不知道该说冯姨娘什么好,一个妾室能频繁出府上香已经是极大的仁慈,不低调来去,反而还敢结识昌国公夫人秘密往来。 昌国公夫人可是端阳大长公主的儿媳妇,在昌国公去世前怀孕,留下遗腹子继承人的‘有功’贵妇。 她连训慈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一个妾室。 冯姨娘到底有没有脑子。 “夫君,屋子热,披风冷,穿着反而受寒,我为你更衣吧。” 王训慈的声音拉回苏松柏的思绪,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的苏清济已经离开,正房门被下人关上。 屋内只剩下他和王训慈。 第321章 誓言 第321章 誓言 苏松柏没说话,任由王训慈为自己更衣,脱掉厚重的披风和常服,又换上一身轻便的薄春常服。 他们一起坐在内屋的榻上,分左右两侧喝茶,中间是一副围棋残局。 苏松柏将茶盏里的茶一饮而尽,王训慈添茶。 他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局之上。 王训慈跟着拿起白子,落子。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落子对弈之声。 不知过了多久,亦不知窗外何时下起细细密密的雪花,漫天飞舞。 苏松柏看向窗外,入目之处已经全是薄雪,掩盖万物。 他又看向王训慈,声音很轻很淡道:“明日把三郎接到青松院厢房养吧。” 青松院正房住着他们的嫡长子苏江流,左右两侧厢房空着,后面是下人们住的仆从房等。 王训慈面色不变,落下一颗白子,语气温柔道:“好,我会让下人把东厢房收拾出来,明日就能住。” “……”屋内一时沉默。 苏松柏看着王训慈,迟迟没有下黑子,只是捏着黑子的指腹微微发白。 他道:“若是我想把三郎记在你的名下呢?” 王训慈一怔,抬眸看苏松柏,浅浅笑道:“冯姨娘是我的贴身丫鬟,她的孩子记在我名下,我自然同意。” 她顿了顿,说话声音更轻,似是一片羽毛在耳边划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她道:“只要夫君愿意,我都行。” “……”气氛瞬间压抑。 苏松柏的瞳孔紧缩一瞬,深深皱眉,不敢置信地看着王训慈。 王训慈没有说话,仍是一脸温柔,为苏松柏添茶。 半晌。 苏松柏绷直唇角垂眸看向棋盘,落下一颗黑子。 他收回的手放在衣袖中攥紧,紧到微微发抖。 直至深夜,屋内早就熄了烛火,只有透过皎洁的月光晃在银白的雪地里反射出的亮光照进屋内,隔着窗子,变成朦胧的光晕。 院子里的树梢上站着几只北红尾鸲,发出 “啾——” 的鸣叫,声音不大,但在寂静无声的院子里显得很清晰。 此刻,苏松柏猛地从床上坐起,看着躺在身旁睁开眼的王训慈,他胸口剧烈起伏、深深呼吸。 他想说什么,最后勉强压住情绪,用极小的、像是在胸膛里生挤出来气音说道:“你太大胆了!” 苏松柏下午和王训慈说那些话存着试探之意,若说让苏清济去青松院居住还触动不了王训慈。 那一句记在王训慈名下的话,绝对能引起王训慈的情绪。 王训慈出身书香门第,最在乎嫡庶尊卑。 当年冯姨娘刚生下清济时,王训慈提过一次把清济记在她名下抚养,但冯姨娘哭哭啼啼不肯,说早产放心不下,这才作罢。 但也因此,王训慈说不会再记养清济,清济这辈子只能是庶子,冯姨娘也认了。 有此前尘往事,王训慈绝对不会轻易同意重新记养清济,能同意的唯一可能就是,王训慈知道冯姨娘的死讯。 还有那一句:“只要夫君愿意,我都行。”更是等于直接摊牌。 冯姨娘暗害废皇后,这么大的罪,他不可能把清济再记为嫡子,除非他的仕途不想要了。 至此,他的试探彻底结束,同时也让他的世界几乎崩塌。 “你知不知道这事的后果是什么?”苏松柏紧紧攥着手,勉强保持冷静。 他就在大理寺任职,整个苏家,没人比他更懂律法。 王训慈坐起身,静静地靠在隐囊上看苏松柏,她纤细的手轻轻拉过苏松柏的手,声音同样轻微道:“夫君,我们家出了一个宠妃,那就不能再做清流了。” 她承认苏松柏算是一个端方的君子,平日除了上值就是回府继续处理政务、看书、下棋、作画,不会勾结朋党,亦不会流连花楼。 苏松柏不像苏太师大开大合,也不像苏修竹自有城府,他像个被矫枉过正的武夫。 按照父亲的话就是:“他一个文官,又不是衙役,跑山上抓土匪去了,还跑第一个,你劝劝他,别那么较真。” 他作为大理寺文官,已经尽力做好分内职务,缺的就是文官的‘浑’或‘奸’,对待官场是御史、监察等人的清流之态。 若说从前这等做派无人会管,反而还支持,苏太师府已经如日中天,多一个清流是多一条生路,但是现在时移事异,苏府已经不能再做清流。 苏松柏还没有适应新环境,他们都已经各司其职。 “不是我要做清流,而是这事弊大于利,若被发现不是自讨苦吃?” “如今这事已经暴露,若不是昌…” “夫君,我不想知道是谁来挡的这份灾,你知道即可,这也许就是宸贵妃真正的目的。” 苏松柏话还没说完就被王训慈打断,王训慈仍旧笑意盈盈,握着苏松柏的手更紧,她上前靠近苏松柏,贴在苏松柏的耳边轻声道: “我是王家的女儿,王家要的是从龙之功,而非蛇鼠两端,现在事情还未成定数,你若让我知道太多,那我会很难做。” “告诉王家,这是背叛苏家,不告诉王家,那我心不安。” “王家子嗣众多,我不是父亲唯一的女儿,哥哥弟弟也不是只娶了一家媳妇。” “既然我与王家已经走上这条路,你作为宸贵妃的亲哥哥,需要做的就是堵死王家的退路。” 苏松柏听到这话心中动容,他与训慈成婚九年,虽不算恩爱非常,但也是琴瑟和鸣,他们有三个孩子,他很信得过训慈的品行。 如今训慈为妹妹冒这么大的风险,又说出这些话,足以可见训慈心向苏家,可她仍旧选择公是公、私是私,不越雷池半步。 苏松柏抱住王训慈的腰,王训慈同样攀上苏松柏的脖颈。 两人静静的抱住片刻。 王训慈提着许久的心,终于缓缓落地。 事成了,她再也不用睁着眼睛睡觉。 苏芙蕖…不,宸贵妃是聪明人,宸贵妃既然敢通过苏夫人让她经手此事,那便不怕她知道始末,这是一次试探,亦是一次考验。 这事是她瞒着王家干的,她已经嫁进苏家,苏家众人待她不错,她又生下三个孩子,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她必须要靠着苏家,为孩子争下一份家业。 她还记得她找父亲说出废皇后是她所杀时,父亲是何等暴怒,从未打过她的慈父,第一次对她动手。 王训慈不后悔,她就是要用王家女的身份,逼着王家一起上船,这是她的想法,亦是宸贵妃选择她的原因。 成了,日后的从龙之功,满门荣耀,王家能再进一步,苏家必定有她儿子的一席之地。 败了,废皇后不过是个废后,只要保住宸贵妃,他们未尝没有生路可走。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死了,她也心甘情愿。 历代以来的从龙之功,哪个不是踩着无数尸骨走上去的?想要泼天的富贵就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至于冯姨娘,她手下奴婢出身,几斤几两重她再清楚不过。 攀上昌国公夫人,妄图谋划她儿子的家产,痴心妄想。 背主贱婢就该变成刀剑肉盾,替主子最后赴死,这才对得起当日效忠一生,当牛做马的誓言。 第322章 奶娘 第322章 奶娘 第二日入夜,苏芙蕖和苏家众人依依惜别,彼此都舍不得,但终究要分开。 苏芙蕖一直到坐上马车情绪都不好,秦燊看她这么恋家,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许多人认为女子成亲后,原有的家只算娘家,他们组建的家庭才是真的家,秦燊也不例外。 苏家在秦燊看来是臣子,芙蕖入宫就是主子,彼此感情再深厚,也不会像从前那般单纯。 芙蕖终究与他才是一家人,只有他才能给芙蕖想要的一切。 可是芙蕖却不将他当做亲人,只留恋苏家人。 秦燊唇角紧绷,本就面无表情的脸显出三分冷意。 马车开始行驶,一直到苏芙蕖彻底看不见苏家人时才慢慢将马车窗帘放下。 “你若当真舍不得苏家人,我可以让你母亲入宫陪你待产,等你出月子再出宫。”秦燊道。 苏芙蕖没看秦燊,回答:“多谢陛下,但此举有违宫规,还是算了罢,等我八个月时再让母亲入宫即可。” 现在宫内局势不稳,母亲贸然入宫或许会引起纷乱,苏芙蕖倒是不怕有人心思不正,但她毕竟怀着孕精力不济,母亲又上年纪,总不好再折腾。 她图的是天长地久,而非一时之情。 秦燊本想着让芙蕖的母亲提前入宫,好缓和一下芙蕖对他的态度,结果没想到芙蕖干脆利落的拒绝,他的面色更差。 半晌沉默,只有马车的车轮声轱辘轱辘响在阴沉的夜里,直到回宫都没有人再说话。 “陛下,我月份大了,夜间时常失眠多梦,陛下要开朝政务繁忙,为避免影响陛下休息,我还是回凤仪宫吧。” 秦燊刚更完衣就听到苏芙蕖要离开,他眸色一暗。 四个多月算什么大?芙蕖要离开也不找个好点的理由。 “不行。”秦燊干脆拒绝。 苏芙蕖抬眸看秦燊,方才伪装的乖巧和顺消失,直接道:“我不想和你一起住,我要回凤仪宫。” 秦燊眉头微蹙,坐在暖阁榻上饮一口茶,看都没看苏芙蕖道:“不行。” 僵持片刻。 苏芙蕖道:“那我去偏殿住。” 她说着就要走,刚迈出两步就被秦燊拉住手腕强势带进怀里禁锢。 秦燊低眸看她,她的皮肤白嫩的像剥了壳的鸡蛋,双眸很漂亮,看着他的眼神却很凉。 他心中很不悦,这几天芙蕖的冷待他都是忍了又忍,现在刚回宫芙蕖不说和他缓和一下气氛,反而还要搬出去。 求他时什么情话都敢说,生气时甩他比甩狗皮膏药还厉害,真是个白眼狼。 偏偏让人不忍责怪。 漂亮的女人耍起性子也是好看的。 “芙蕖,你再等等,我肯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你怀着孕,去哪里我都不放心。” “我之前说过,一码事归一码事,你不开心可以冷脸,可以发脾气,但是不能拿身体开玩笑。” 秦燊尽量放柔声音哄着,芙蕖本就因为生气动胎气,这才几天,他怎么可能把芙蕖放出去。 万一有人再想下手,酿成大错,后悔也来不及。 苏芙蕖没说话。 秦燊抱着她的手更紧,低头在苏芙蕖的脸上亲了又亲,声音低缓温柔:“我每日都给孩子做胎训,你权当是为孩子才留下。” 自从太医说起胎训之事后,秦燊一日都没落过给孩子念诗文启蒙一类书籍。 政务不忙时一日两次,午后芙蕖小睡前和夜晚入睡前,一次半个时辰左右,政务繁忙时那便只有一次,一次约一炷香左右。 芙蕖可以挑剔他疑心重、翻脸无情、甚至是对芙蕖不够爱,但在孩子的问题上,想来芙蕖对他是无可挑剔的,他就差亲自和太医学习怎么带孩子了。 皇家带孩子一类活计属于粗活,全都是奶娘和宫人做,皇帝和后妃只负责教育和看管。 若是母亲实在太想亲自照顾孩子,这是允许的,只是没有几个后妃会这么做,毕竟后妃最重要的任务不是亲手养孩子,而是服侍帝王,若是带孩子将自己搞得容颜枯败、精神不济,那只会因小失大。 苏芙蕖还是没有说话,但是秦燊明显感觉到自己怀里的人没有方才那么抗拒,浑身紧绷渐渐松弛,秦燊的心情亦好转不少。 他扶着芙蕖坐在榻上,一手搂着芙蕖的腰,一手轻轻放在芙蕖隆起的小腹上,他道:“我已经命宫务司寻了六个上好的奶娘,其中三个是曾经宫里到岁数放出去的宫女,另外三个是民间选上来的,都是身体好、家世清白干净的人。” “她们现下正在宫外养胎、学规矩和照顾孩子,生产大概在四五月份,你生产月份在七月初,刚好她们生完养好身体就能入宫伺候。” 苏芙蕖点头,问道:“她们还没生,如何确认奶水是否充足?” 大秦皇室选奶娘都是在后妃怀孕前三月物色人选、查家世、查关系、查身体等等,确定都合规,那便要接到一起养胎,由专人负责饮食起居,确保照顾得当,母体康健。 等奶娘足月生产后,亦有专人照顾,确定奶水是否充足,最后选出两到三位奶娘入宫伺候,其他没被选上的奶娘会给五十两归家费。 而被选上的奶娘,除了每月的月例外,宫务司还会给奶娘夫家一百两银子,让他们接回孩子照顾,宫中会派专人日日看着夫家不能苛待孩子,为期两年。 两年后正常情况,奶娘就要放出宫归家,以免有居心不良者仗着乳母的身份牵绊皇子公主。 若是奶娘表现很好,主子很喜欢,奶娘也愿意留在宫中,才会考虑留在宫中继续伺候小主子。 秦燊简单和苏芙蕖说了一遍大致流程,又道:“宫务司会把奶娘们照顾的很好,六个奶娘,怎么都会选出两个奶水充足的人。” 苏芙蕖了然,说道:“那让期冬出宫看看吧,她跟着奶娘学一学,我打算让她负责监管孩子的饮食起居。” 秦燊知道芙蕖这是要派人盯着这批奶娘,考验其品行,他道:“好,明日让期冬去吧,总要选你中意的才好。” “多谢陛下。”苏芙蕖总算对秦燊稍稍和缓态度,不再挺直脊背而是微微靠在秦燊身上。 秦燊立刻将苏芙蕖搂得更紧,让她依靠在自己怀里。 不等他想着怎么再缓和一下两人气氛时,苏常德的声音从暖阁外响起: “陛下,小盛子有要事回禀。” 苏芙蕖又坐直身体道:“陛下去吧。” 秦燊:“……” 第323章 求见 第323章 求见 秦燊坐在御书房的龙椅上冷脸看小盛子,等着小盛子回话。 小盛子跪在地上感受到陛下身上的低气压战战兢兢,他听到陛下回宫的消息就收拾东西过来了,怎么陛下还是不高兴。 他悄悄觑一眼师父,师父瞪他,他立刻收回视线。 “有事快说。”秦燊道。 小盛子赶忙恭敬答道:“回陛下,奴才这段时间重新查关于废皇后行凶之事,爆竹都是统一在皇商陈家采买,一直没有出现过错漏,唯有封贵妃大典上的爆竹里被人混入落血藤。” “当初查此案时,是废皇后派人采买落血藤再由小倪子悄悄塞入爆竹中,事后经手的人都被严办,没有异议。” “奴才这次深查发现,皇商陈家原来是卖药材起家的,后来不知怎得在先帝七年改卖烟花爆竹,五年就已经名震南方。 刚好原来卖烟花爆竹的皇商周家犯错被申饬,取消皇商身份,这就有个空缺,由宫务司选拔,最后太后娘娘决定选了陈家。” “陈家除了负责烟花爆竹还负责灯笼、香烛和一应祭祀用品等。” 秦燊本是转动玉扳指的手听到这话微微一顿,从漫不经心到正经三分。 落血藤一案已经了结,各方都没有异议,秦燊本不抱期待,他让小盛子查废皇后行凶之事,更多是在于查那些厌胜之物的来处,没想到还有收获。 “奴才这两日派人秘密去昌河行宫询问孙废妃,查到先帝朝时孙废妃小产就是上香祈福的香烛、香火、纸钱等被人混了麝香,烧起来才导致胎象不稳后又治疗不及时小产。” “孙废妃查出此事是惠废妃所为,因此才报复惠废妃,害惠废妃小产,事发被先帝打入冷宫。” “孙废妃对此供认不讳,已经写好口供。” 小盛子说着将袖子里放的证词拿出来,双手呈报上去由苏常德接过,交给秦燊。 秦燊打开快速看完,如小盛子所说一致,上面还有孙废妃的签字画押。 小盛子只有一句没说,那就是孙废妃说,怀疑当年是张太后指使惠废妃所做,害她的孩子。 但是现在惠废妃说不出话,手亦写不了字,无法确认是否是张太后指使。 而孙废妃关于当年惠废妃用麝香害自己之事亦没有实证,不然就不会选择自己报仇,而是禀告先帝了。 秦燊皱眉,看过口供后力道不轻不重的拍在桌上,苏常德和小盛子的脊背更弯,他们的视线在空中快速交织又分开。 芙蕖第一次小产时,有没有一种可能是,爆竹再送入宫中前就已经被人添好落红藤? 张太后不能确保陶皇后一定得手,便推波助澜。 许多事情若是在宫内做,处理不好必然会留下把柄,但是在宫外做就方便得多,而宫内还有个替死鬼等着,双重保险。 正如惠废妃害孙废妃,香烛等物品在宫外陈家就已经准备好,只是经由惠废妃的手,成功为自己掩盖罪行。 问题是从前的事情没有证据,现在的事情依然没有证据,全都是猜测。 谁能证明东西运进宫前就有落血藤和麝香?谁又能证明下手的是张太后而不是陶婉卿和惠废妃? 只有张太后及其亲信和陈家经手此事的人能证明。 可若动他们,便会打草惊蛇。 秦燊没说话,拿出特殊的纸笔又给幽冥司写两封信,放在抽屉里,转而对小盛子道:“继续查。” “是,奴才遵命!” 秦燊又赏小盛子两个月月例,小盛子非常高兴,私下悄悄把这钱又添三个月的月例,一起悄悄送给苏常德。 正在休沐的苏常德躺床上拿着钱袋子撇嘴,一把又扔给小盛子:“别拿你那两个糟子笑话你爷爷。” 日子一天天过着,苏芙蕖很快怀孕五个多月,已经有胎动,偶有一次两次恰逢秦燊摸苏芙蕖肚子时有动静,秦燊龙颜大悦。 秦燊笑说:“不枉费我对这个孩子用的心力,还没出生就知道和我亲近了。” 他说这话时,放在苏芙蕖肚子上的手突然又觉得像是被轻轻顶了一下,似乎孩子在回应他的话。 秦燊更高兴,俯身去亲苏芙蕖的肚子,亲近得不行。 苏芙蕖同样笑着轻轻摸了摸秦燊的头,秦燊的注意力全在苏芙蕖的肚子上,没看到苏芙蕖眼底的淡漠。 自从上次关系紧绷缓解后,他对芙蕖越来越殷勤,芙蕖对他的态度也渐渐回暖,一切都向好发展着,尤其是在芙蕖有胎动后,他们越来越像家人。 秦燊非常享受并且沉迷这种感觉。 一切顺利的情况下,秦燊又足够殷勤,苏芙蕖不介意给秦燊一些好脸色,毕竟她的孩子还要圣宠。 她不会让秦燊好不容易对孩子升起的眷恋之情轻易消失。 秦燊陪伴苏芙蕖很久,一直到苏芙蕖午睡,他才回到御书房继续处理政务。 “陛下,文老夫人求见。”苏常德进门回禀。 秦燊落笔一顿,问:“谁批的?” 文老夫人是一品诰命夫人,可以上折子求见太后、皇后或者是有六宫之权的后妃,只要后妃同意即可入宫。 但非极特殊情况不能面见皇帝。 苏常德道:“文老夫人提前七日给太后娘娘上过折子,请求入宫面见陛下,太后娘娘批了,但没见过文老夫人。” “折子奴才方才派人去问过小盛子,看过宫务司的存档,一切正常,只说是要事求见陛下,请求太后娘娘允许,没有其他内容。” 苏常德说着从袖子里拿出进宫折子的誊抄版双手奉上,秦燊接过简单看一眼,没有任何问题。 稍许沉默。 秦燊道:“让她去偏殿等。” “是,奴才遵命。” 一炷香后,秦燊起身去偏殿见文老夫人。 文老夫人见到秦燊时,眼眶已经泛红,腿脚略有踉跄起身行礼:“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臣妾今日越矩入宫是想为废皇后讨个公道,她虽然是有罪被贬,但是到底管理后宫十五年,兢兢业业抚养太子长大。请求陛下不看僧面看佛面,还废皇后一个公道。” “废皇后是被苏家所杀,宸贵妃为边疆战士祈福时见过臣妾一面,诓骗臣妾要帮废皇后报仇,结果谁知凶手就是苏家人,乃是贼喊捉贼。” 秦燊面色不变,眼底更冷三分,似是漫不经心随口一问:“那你与宸贵妃诉说之事可是真的?” “请求陛下明示,所为何事?” “陶家与太后之事,事连高国师。” 文老夫人面露震惊,抬头看秦燊,不敢置信道: “什么事?臣妾完全不知情啊。” 第324章 慈母 第324章 慈母 秦燊双眸微眯,眼里闪过一丝暗芒,他没说话冷眼看着文老夫人。 文老夫人一脸错愕和惊慌,急切磕头解释道:“请陛下明鉴,臣妾与宸贵妃娘娘相见之时,宸贵妃娘娘只与臣妾聊家常。 提及家事,臣妾念及废皇后之死一时感伤失礼,宸贵妃娘娘宽和大度怜悯臣妾,承诺臣妾会帮忙查出害废皇后的凶手,帮废皇后报仇,除此之外再没谈其他。” 文老夫人解释后是一片寂静,秦燊不说话让文老夫人更加慌张,本就泛红的眼睛一时有泪意浮出,泪水滑在皱纹深深憔悴的脸上,显得更加老迈可怜。 “那日宸贵妃娘娘屏去左右,臣妾不知何人能证明交谈内容,但臣妾敢以性命起誓,臣妾绝无说越矩之言,更没说陶家和太后之事,更与高国师无关。” 文老夫人说着就举起手做立誓状,严肃无比道:“臣妾所说若有半句虚言,那就让臣妾被人乱刀砍死,不得善终,死后都不得入祖坟,只草革裹尸扔进乱葬岗喂狗。” 片刻后。 秦燊道:“你说苏家人杀了废皇后,可有实证?” 文老夫人道:“正有实证!昌国公夫人能为臣妾作证!还请陛下传召昌国公夫人入宫。” 秦燊面色未变,唯有眸底的冷意更盛。 昌国公夫人,又是昌国公夫人。 端阳大长公主一直仗着是他亲姑母的身份,以及当年对先帝的从龙之功在京城嚣张跋扈、以权谋私。 她私下拉拢权臣和身份贵重的宗亲为其平庸的孙子司马遂生铺路,使司马遂生多番‘立功’。 一个连进士都没考上的举人,靠着端阳大长公主,实现六年从地方正八品县丞至从五品州县衙知州的跨越式飞升,手握实权。 端阳大长公主等人认为自己所作足够低调、天衣无缝,选择任调的地方都是偏远之地,且‘立功’并非作假,而是实实在在的功绩,不怕查。 所谓功绩便是将一群官员的政绩算在一个人的身上,再大把散财许利等收买百姓、乡绅和当地氏族一起为司马遂生打造好名声。 实在没有功绩时,便让手下人与当地山贼土匪沆瀣一气,再到处黑吃黑闹大,最后被司马遂生‘一网打尽’等等。 诸多立功招数层出不穷,她们自以为做的隐蔽,但是都在秦燊的监视之下。 应该说,所有宗室的仕途,全都在秦燊的掌握之下。 秦燊不去插手司马遂生之事,不过是念在端阳大长公主乃是孤儿寡母根基到底有限且所作一切都在分寸之内,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是端阳大长公主只在宗室和官眷之中横行,为司马遂生铺路便算了,如果胆敢插手后宫争斗,意图储君,他绝不会轻易放过。 现在昌国公夫人插手废皇后之事,已经让秦燊很不悦。 “昌国公夫人能为你做什么证?”秦燊面色平静问。 文老夫人抿唇似有为难,还是狠心道:“昌国公夫人与苏司正的妾室冯姨娘是佛友,已经在佑国寺相交多年,她无意中发现冯姨娘暗害废皇后之事,大为震怒。” “正月初五是迎财神的日子,按照冯姨娘对神佛的崇敬之心一定会去佑国寺,昌国公夫人便赶去佑国寺在神佛的见证下质问冯姨娘。 冯姨娘扛不住心中的愧疚,怕说谎会引来神佛天谴惩罚她儿子,便将一切和盘托出,原来是宸贵妃指使苏司正的正妻杀废皇后,那王氏又以冯姨娘之子威胁…” 文老夫人将冯姨娘作案始末大致说一遍,与冯姨娘那日招供大差不差。 秦燊面色不改,但转动玉扳指的速度更频繁。 “昌国公夫人非常生气,当场与冯姨娘断绝来往,因为涉及苏家、宸贵妃和废皇后之事,牵连太广,她私下百般煎熬,苦熬一个多月,昨日还是决定顺遂良心将真相告诉了臣妾,臣妾这才得知,原来杀害废皇后的竟是宸贵妃娘娘!” 文老夫人说着眼泪流的更加汹涌,没有抽噎之声,却哭的肝肠寸断,老迈之态尽显。 秦燊依然淡漠,问道:“那你七日前就上折子请求太后让你入宫,说有重要之事禀告朕,所谓何事?” 文老夫人这时擦泪,手帕遮挡下的眼眸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又恢复如常,悲戚道: “昌国公夫人早在两个多月前就怀疑冯姨娘杀害废皇后,她几乎三五日便会前往佑国寺一次,想要偶遇冯姨娘质问此事,但冯姨娘始终没有出现。” “而臣妾自从废皇后离世,时常感伤去佑国寺为废皇后祈福,偶然遇到昌国公夫人,昌国公夫人见臣妾如此感伤,便宽慰臣妾几句,让臣妾听出不对。” “臣妾百般追问,昌国公夫人只说还没有头绪,不敢胡乱言语,但看在同为官眷,曾经算半个亲戚的份上,若有线索会与臣妾说明。” “臣妾回府后思索多日,始终觉得不对,又不放心昌国公夫人的办案能力,毕竟此事连大理寺都查不清楚,她一个后宅女眷能查清楚么?” “所以臣妾斗胆上折子请求太后娘娘让臣妾入宫见陛下,臣妾想将此事禀告陛下,求陛下督促大理寺严查。” “不成想昨日下午昌国公夫人来臣妾府中拜访,将一切与臣妾说明,臣妾又是今日入宫,便一起将始末与陛下禀告,请求陛下做主。” 文老夫人说完重重以头抢地,撞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发出“咚”的闷响,十分清晰的响在偏殿。 “臣妾儿女缘浅,曾经成亲多年不曾有孕,乃是将废皇后接到身边照顾后才方得一子,这么多年臣妾与废皇后早已情同亲生母女。” “废皇后有罪,受到何种处罚都是应该,哪怕被处死,亦是她罪有应得,臣妾绝无半句怨言,但臣妾不能接受废皇后被他人所害枉死,臣妾若当不知,明哲保身,那怎堪为人母。” “臣妾甘愿冒风险为废皇后去死,也不愿她枉死…” 文老夫人涕泗横流的说着,一片慈母之心让人闻之欲泪。 秦燊明知案件扑朔迷离,所有站在牌桌上的人都有可能是戏子,但他见文老夫人如此,几乎是本能的想起自己的亲生母亲。 想必母亲当年也是如此苦苦哀求魏太后和先帝等人,留下自己一命,而她甘愿赴死。 偏殿的气氛更沉,被文老夫人的眼泪压了又压。 偏殿内室硕大鸟笼子里的金刚鹦鹉灿灿,早就飞出笼子,贴在门上,歪头听着外殿的人说话。 金刚鹦鹉的听力极佳,对人类的声音有很强的辨别能力,它将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而乾清宫的院子里正有一个太监正要去遛狗,是狗毛毛。 自从苏芙蕖长住乾清宫后,狗毛毛也被带到乾清宫,平时都在后殿跟奴才住,由奴才贴身照顾。 第325章 恶果 第325章 恶果 文老夫人在偏殿呆了快半个时辰才走,随着她的离开,整个乾清宫像是被一层乌云压着,气氛沉重。 秦燊回御书房继续处理政务,看着一封封奏折,上面或是报喜或是报忧,又或是一些日常奏报,他第一次产生一种不真实感。 他高坐庙堂,自以为坐拥天下,可天下当真如同他所知所想那般么? 他已经足够集权,每日处理政务和各路消息几乎算得上殚精竭虑,可他终究有不可知之事。 是人就会有私心,是人就会说谎骗人,是人就会有秘密。 人性的复杂和多面以及阴暗,哪怕他是皇帝也改变不了、预知不了。 秦燊很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却又不得不沉下心,继续探查,他不想做一个被人蒙在鼓里的傻子。 他可以自己闭眼,不能让人逼着闭眼。 芙蕖总是怪他多疑,不肯相信她。 可是秦燊自问,若是芙蕖与他的位置调换,芙蕖坐在他坐的位置上,遇到他遇到的这些问题,芙蕖当真能不疑心他么? 这个问题秦燊暂时没有答案,他亦不愿多想。 他只做好自己该做的一切,他会继续查。 关于文老夫人之事,秦燊只能怪自己当时没有传召文老夫人入宫问口供。 那时的他因为孙废妃和惠废妃之事,已经相信芙蕖所说一切,他不愿传召外命妇入宫,引人注意。 且这是皇室丑闻,没有实证的情况下,他更不愿意听一个外命妇说他名义上的养母与其他男人私通之事。 现在文老夫人‘翻供’让案子更加扑朔迷离,也是他为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付出的代价。 从现在开始,秦燊绝不会再放过任何一个线索。 …… 慈宁宫。 张太后坐在窗边与自己对弈。 宗嬷嬷从外面走进,站在张太后身旁为张太后添茶,小声回禀道: “娘娘,文老夫人出宫了。” 张太后落黑子的手一顿,点头道:“恩,让人盯着,不许苏家的人近身。” 宗嬷嬷应下:“是,奴婢遵命。” 片刻,张太后看着平局的棋局顿感无趣,对宗嬷嬷道: “你坐,与哀家对弈一局。” “是,奴婢遵命。”宗嬷嬷依言遵命上前,坐在张太后对面的榻上,收回棋盘上的黑白两子。 棋盘上顿时空空如也,重开一局。 “你可不要让棋给哀家,那就没意思了。”张太后手执黑子落棋,半开玩笑的笑道。 宗嬷嬷道:“奴婢不敢,定当竭尽全力。” 张太后出身张丞相府,自小诗词歌赋无一不精,曾经亦是京城头号贵女、才女,哪怕是公主也要退避三分。 年少得志,她自认清雅,身边选用的奴婢都是有才学之人,而宗嬷嬷是她身边最有才情的婢女。 宗嬷嬷最擅下棋,听说宗嬷嬷祖上出过围棋国手,乃是家传的棋阵路数。 从前张太后对下棋并不十分感兴趣,还是入宫后打发深宫寂寞才偶然与宗嬷嬷对弈,发现其中乐趣,这一下就是几十年。 起初宗嬷嬷总是偷偷让棋,张太后棋艺不佳,根本发现不了,后来渐渐进步,研究棋谱和孤棋等,技艺提升,便看出宗嬷嬷在让棋,张太后大怒,差点把宗嬷嬷换掉。 直到宗嬷嬷起誓,再不让棋,张太后才作罢。 这么多年,张太后闲来无事便与宗嬷嬷对弈,几十年过去,张太后还是输多赢少,但她越挫越勇,已经能时时与宗嬷嬷平局。 数招过后,两个人下棋的速度明显变慢,一局棋从午后一直下到亥时,两人连晚膳都没用,鏖战到最后。 平局。 张太后看着棋局复盘,发现自己只是棋差一招便与胜利失之交臂,心中略有遗憾,但更多的是畅快无比。 赢固然爽快,可若一直赢便也没什么趣味。 遇到一个好的对手,针锋相对,格外有意思。 正如她与苏芙蕖,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棘手的对手,让她生气,更让她兴奋。 张太后是真的没想到苏芙蕖竟然能查出她收买的苏家细作冯姨娘,没想到苏芙蕖会利用冯姨娘杀陶婉卿试图嫁祸给她,更没想到苏芙蕖会查到当年那些旧事。 她承认她最初措手不及,险些被苏芙蕖拿到实证捶死。 但是那又如何?只要不死,终究有翻盘之日。 苏芙蕖还是太年轻,心太急,这么快甩出冯姨娘这颗棋子被皇帝发现处死,暴露行踪,让她很快就准备了后手。 昌国公夫人与冯姨娘见面那一日,是与冯姨娘确认她是否完成任务,任务便是,想方设法让秦燊知晓苏芙蕖懂风水之事。 当初苏芙蕖如何做到在凤仪宫树下埋藏厌胜之物之事,张太后没查出细情,但不管她能不能查出来,都不影响她以此挑拨苏芙蕖和皇帝的关系,进一步坐实苏芙蕖假孕之名。 苏芙蕖回府便是一个很好的暴露机会。 不管冯姨娘用什么手段,只要让皇帝知道此事即可。 冯姨娘的回复是:“早就已经办成。” 结果她们却一点皇帝与宸贵妃决裂的水花都没有听到。 昌国公夫人怀疑冯姨娘叛变,冯姨娘为表忠心,咬牙狠心将她帮宸贵妃杀废皇后一事说了,还写了口供证词画押。 昌国公夫人立刻暗中将此事与张太后回禀。 张太后本没什么头绪,不知苏芙蕖究竟在搞什么鬼,为什么要吃力不讨好的杀废皇后。 直到多日后,在短短七天内,文老夫人给她上了三封折子想要请求入宫。 她与文老夫人不算熟悉,文老夫人又何必通过她的手入宫,她敏锐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废皇后和陶家与她的来往,更让她耿耿于怀。 张太后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那就是,废皇后已死,文老夫人在这个关头非要见皇帝,还要借她的手进宫,是不是要告她,谋害废皇后? 借她的手,便可以刨除苏芙蕖下令的嫌疑。 如果就此猜测,那文老夫人一定是被苏芙蕖收买了。 张太后暗中让昌国公夫人拿着冯姨娘的口供去试探文老夫人,果不其然,文老夫人看见供词大为崩溃,将一切和盘托出。 文老夫人入宫果然就是要继续状告她。 张太后知道此事时,感慨苏芙蕖的大胆和狂妄,不过到底是年轻,激进、轻敌、按不住性子,不知做的越多、错的越多的道理。 她快速反应,布下一系列后手。 昌国公夫人奉命偷偷联络冯姨娘,结果冯姨娘毫无音讯,昌国公夫人秘密将此事禀告太后。 那时张太后便知冯姨娘已经暴露,这是苏芙蕖再收网。 她们之间的关系也会很快暴露。 幸而冯姨娘不知幕后主使是张太后,哪怕冯姨娘心中略有猜测,为了儿子,也不敢随意攀咬,再说也不过是说昌国公夫人。 而冯姨娘杀害废皇后本就是大罪,为求自保和儿子,也不会再说出她跟着昌国公夫人害宸贵妃之事,那岂不是雪上加霜。 因此,张太后敢于不启动那些后手,选择直接铤而走险,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她敢赌。 苏芙蕖不是想用废皇后的死算计她么?不是想直接将她数罪并罚的钉死么? 那就尝尝自食恶果的滋味。 第326章 咬饵 第326章 咬饵 片刻后,宗嬷嬷派人传晚膳奉上,非常简单的清粥小菜。 张太后喝着粥问道:“御书房如何?” “回娘娘,一切如常。” “陛下看来是当真爱重宸贵妃,如同从前的昭惠皇后一般。”宗嬷嬷感慨一句。 她实在没想到一向冷漠雷厉风行的陛下,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稳得住,不去处置宸贵妃。 天家多薄情,若是出个情种,也很难办。 张太后闻言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爱重不爱重很难说,谁在兴头上的时候没有昏过头?越是爱重,信任崩塌那一日便越是愤怒。” “皇帝不是个眼里能容沙子的人。” 宗嬷嬷认同的点头。 陛下出身卑微,曾经失权太厉害,以至于现在事事都有着变态的掌控欲。 陛下是最适合当帝王的人,也是最不适合当帝王的人。 适合与不适合之间,只看陛下如何选择。 …… 御书房,秦燊仍在处理政务,他刚处理完一封奏折要拿下一封时,苏常德禀告道: “陛下,方才小盛子来报,说是一个多月前太后娘娘梦到皇陵下雨漏水,想要重修皇陵,且皇陵已开,便请慈宣楚太后娘娘葬入皇陵,回归正统。” 秦燊拿奏折的手一顿,停下,抬眸看苏常德,苏常德神色更加恭敬继续说道: “陛下,这一个多月小盛子派人详细计算过,重修皇陵请慈宣楚太后入皇陵,若是宫务司全权负责,大概花销在十万两白银左右,工期约六到八个月。” “若是陛下想要大办,由工部、礼部、户部、钦天监等部门协同参办此事,花费大概在五十万两以上,工期两到三年。” 苏常德说着呈上一封宫务司小盛子所写的奏折,双手恭敬递给秦燊。 奏折上详细介绍开展各类工程品类、花费和工时等内容。 由宫务司全权负责的选项中甚至已经拟好办事人员名单,而事连前朝的大办则是粗略许多,只写明若要宫务司参与,宫务司的职责和办事人员等信息。 这份奏折算是用心。 秦燊快速翻看一遍,平静到低沉压抑的心情略有起伏。 将母亲的尸身挪至皇陵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 但是张太后在世,张太后已经主动提议给母亲正名,封为太后,他便不能再提议将母亲挪至先帝皇陵,这太不给张太后面子。 秦燊一直等着张太后仙逝,届时打开皇陵,他想如何就如何。 没想到张太后会主动提及让母亲入皇陵之事,还是在一个多月前。 秦燊垂眸看着手上的奏折,慢慢摩挲,心中暗暗思索张太后的目的。 不提芙蕖状告张太后之事,只说年前前朝刚有人上奏请张丞相回朝,不久张太后就要让母亲搬至皇陵。 这是心虚卖好,还是在利益交换?又或者两者都有。 若是有心虚的成分在…秦燊眸色更暗。 片刻。 秦燊将宫务司的奏折批了,转而交给苏常德道: “正常办即可,朕会吩咐礼部、工部和钦天监协作,由宫务司出钱督办,花费控制在二十万到三十万之间,工期一年半以内。” 秦燊顿了顿,继续道:“让宫务司拟完流程,交由太后批复。” “是,奴才遵旨。”苏常德恭敬接过奏折,转身退出御书房,派专人将奏折发至宫务司。 秦燊则是继续批阅奏折,无论张太后的目的如何,既然能将母亲挪至先帝皇陵,那他便不会拒绝。 转而他写一封命吏部调回张丞相的诏令,算是‘弥补’、‘回报’张太后的苦心,这亦是他原本的打算,不过是稍稍提前。 乾清宫偏殿。 苏芙蕖正在逗灿灿玩,灿灿不断的重复着:“喜欢,喜欢…” 稍后,狗毛毛在宫中乱跑,又冲进来,绕着苏芙蕖开心的疯跑转圈。 苏芙蕖弯腰把狗毛毛抱起来,一旁照顾狗毛毛的双乐担忧,想要上前开口劝,但看到狗毛毛被抱起后非常乖巧和娘娘淡漠的神色,他欲言又止。 娘娘是个宽和无比的主子,这一点双乐绝不否认,不说过年过节的赏赐都比旁的宫多两成,就说平日从不轻易打骂下人就比很多主子都要好几倍。 “你下去吧,一会儿我会把毛毛带出去。”秋雪进内殿奉茶,对双乐道。 双乐点头行礼退下。 秋雪上前小声道:“娘娘,期冬今日传信说她在外一切都好,让娘娘放心。” 苏芙蕖点头,视线仍在狗毛毛和灿灿身上。 狗毛毛抻着脖子去闻灿灿,灿灿歪头随时想用喙啄狗毛毛,氛围像是剑拔弩张又带着诙谐和搞笑。 苏芙蕖的眼底却没有笑意,唯有冷淡。 方才狗毛毛和灿灿已经把所有知道的消息都告诉她了。 包括刚刚小盛子递给苏常德奏折时那几句压在耳边的简要禀报,亦被狗毛毛听在耳朵里告诉灿灿,再由灿灿告诉苏芙蕖。 文老夫人的背叛,来的意料之中。 张太后通过文老夫人的嘴,三言两语合理化了昌国公夫人和冯姨娘正月初五见面的原因,让昌国公夫人变得‘无辜’亦是意料之中。 或者说的更直白一些。 冯姨娘自从背叛苏家,与昌国公夫人等人勾结时,就注定是她手中的棋子,无论冯姨娘愿不愿意,都任她捏扁捏圆。 那本风水书确实是冯姨娘收买她院子里的一个丫鬟做成的,可若是没有她的授意允许,冯姨娘又凭什么做成?谁敢在苏府给她行方便? 人最怕轻视他人,自作聪明。 正如同冯姨娘,以为她出嫁了,揽月楼便成为摆设,所有人以后要仰仗嫡长子大哥过日子,未来亦会是她儿子的家产。 用此威逼利诱他人,以为聪明的天衣无缝,实则蠢的冒烟。 她可是苏府上下最疼爱的小姐,无论嫁到哪,什么境遇,都不是冯姨娘一个妾室能随意摆弄的。 还有张太后,真不愧是第一次见面就敢明晃晃威胁她的‘上位者’,自信到狂傲,竟然敢明知她设计的情况下,依然跳进坑里与她搏杀。 不枉费她的设计,正入陷阱。 也许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滋味确实是很爽,爽到能让张太后不计代价。 又或许是张太后一直赢,赢得她一点亏都不愿意吃。 此事有许多解法,而最优解法是舍弃昌国公夫人。 昌国公夫人作为张太后的臂膀之一许多事情都有参与,想要让昌国公夫人一力抗雷不是难事,有端阳大长公主和秦燊旧矛盾的基础,亦更好被秦燊接受。 哪怕不能将此次危机完全解除,至少可以化解十之七八。 但是张太后偏偏寸草不让,分寸必争,将事情再一次推到烈火烹油的地步,在张太后看起来,这或许是应对得宜,反将她一军。 可是在她看来,张太后已经是困兽咬饵,无论如何挣扎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退,张太后折去臂膀,进,有更大的危机潜藏,早晚都是死路一条。 第327章 男女 第327章 男女 所有的事情都在苏芙蕖的意料之中,稳步推进,这不会让她开心得意,也不会让她放松轻敌,她始终都会以最谨慎的态度,步步为营。 唯一有一点让苏芙蕖略有不爽的是,太子秦昭霖在秦燊心中屹立不倒的原因是,秦昭霖是秦燊一手带大的孩子,且有个好娘,而张太后在秦燊心中屹立不倒的原因是,扶持之恩和全孝之情。 这两个人都捏着秦燊的软肋肆意妄为,不犯大错,地位几乎是不可动摇。 只有她依靠的是帝王那虚无缥缈的‘爱’,所有的一切都要靠自己去争抢,对待秦燊连蒙带骗,费尽心机,还是有可能因为一步之差被秦燊翻脸。 她就说秦燊净给一些没人要的东西! 秦燊就是最自私虚伪之人,活该被她骗。 苏芙蕖眼底的眸色越加冰冷。 她必须要想点办法,继续加大自己的砝码。 而在此之前,她还要应对秦燊听完文老夫人证词后的怀疑和质问,甚至是某些‘处罚’,比如强制监视。 秦燊越是这样,苏芙蕖越是恨他。 因为苏芙蕖发现,帝王所谓的‘爱’也不能弥补权力的空白和失衡。 她要权力,她要更多的权力。 苏芙蕖摸着狗毛毛的头,感受手指间被软乎乎狗毛填满的柔软,心渐渐冷静安定。 秦昭霖拥有的,是秦燊花二十年时间精心铺就的,而张太后拥有的,是张太后几十年争斗换来的。 她才入宫两年多,根基不稳,能走到今天已经不易,绝不能急于求成,她想要之事绝非一朝一夕能够达成,她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稳住才是最重要的。 苏芙蕖低声和秋雪交代几句,秋雪一一点头应答。 旋即苏芙蕖把狗毛毛递给秋雪,转身回御书房。 她已经做好应对秦燊一切疑心的准备。 …… “你回来了,夜已深,我正想让苏常德去叫你回来休息。” 这是苏芙蕖入御书房后,秦燊说的第一句话。 随即秦燊起身,揽着苏芙蕖入暖阁,一路细心关怀,询问有无不适等等,又亲自帮苏芙蕖更换寝衣,耐心的如同往常一般,没有丝毫不妥。 苏芙蕖仍旧和秦燊继续扮演‘恩爱夫妻’,一起说话,给孩子做胎训,直至苏芙蕖睡着,关于文老夫人等秦燊都只字未言。 这略有些出乎苏芙蕖的意料,可她摸着自己显怀很多的肚子时,秦燊的一切包容又找到答案。 秦燊对孩子很好,也很看重她肚子里的孩子,想来是上次长了记性,这次不愿发作。 直到接连几日,苏芙蕖都听各路消息说,秦燊没有找人盯着她,连苏府的眼线都被撤除时,她才真正开始琢磨秦燊的意思。 随着秦燊的闷不做声,宫中局面陷入一种诡异的平衡之中。 重修皇陵,迎慈宣楚太后入皇陵的消息和请张丞相归朝的消息几乎是同步传出,朝野皆知。 此事被很多人解读为,皇帝和张太后之间的利益交换。 直到苏芙蕖怀孕八个月,前朝和后宫都静的宛若一潭死水。 这日,宫务司派管事亲自按照宫规迎接苏夫人入宫。 而苏芙蕖已经提前一日搬回凤仪宫。 起初秦燊不愿意,但考虑到苏夫人入宫需要住在凤仪宫,若是整日找芙蕖,天天入乾清宫确实极其不便,也只好同意芙蕖回凤仪宫。 秦燊亲自召集凤仪宫上下所有宫人,恩威并施,命他们仔细服侍宸贵妃,又给凤仪宫加派一队侍卫保护,暗中还派五个暗卫守着凤仪宫。 可以说各方面加强监视保护到极致,秦燊这才放下一半的心。 芙蕖的预产期将近,秦燊对这个孩子的盼望和期待几乎快到巅峰,他绝不许芙蕖和孩子发生任何意外。 “娘娘,夫人的房间安排在西偏殿,宫中一切都安排妥当,只等夫人入宫。”秋雪笑着回禀苏芙蕖。 苏芙蕖亲自去西偏殿看过才放心,都是母亲喜欢的装饰和用具。 母亲入宫照顾她已经够辛劳,她不愿让母亲住的再不舒坦。 苏芙蕖让新开的小厨房准备一桌符合母亲口味的膳食,又召见提点服侍母亲的几个宫人,亲自确定一切妥当后,才坐回正殿等着母亲到来。 巳时,苏夫人在宫务司的陪同下浩浩荡荡入宫。 凤仪宫上下都是一片喜气洋洋,先是感谢皇恩,又是一系列繁文缛节,折腾半个时辰,这才终于坐下说话聊天。 “娘娘八个月了,肚子不算大,可是吃用不合心意?太医怎么说的?”苏夫人轻轻摸着苏芙蕖的肚子问道。 苏芙蕖眉眼间都是温柔和对母亲的眷恋,她答:“母亲放心,太医说一切正常,若是胎儿太大反而不好生产。” 苏夫人听到太医说无事,松一口气点头:“这倒是,若是胖的太厉害,也容易长纹,不利恢复。” 说话间微顿,苏夫人左右看了看,宫人们都识趣退下,关上内室门。 苏夫人试探问道:“可知肚子里是男是女?” 八个月,经验老道、医术高超的太医把脉已经可以知道性别。 苏芙蕖面色如常答:“我没问过,无论是男是女我都喜欢。” 这是苏芙蕖的真心话,若是论争储君之位,从利益考虑,自然是男孩更好,可从她个人的心愿来讲,男女都一样。 她不愿意问太医孩子的性别,便是不想让这份母子之情过早的沾染杂质。 不仅如此,苏芙蕖还让鸠羽保密,不许告诉秦燊,以免秦燊过早算计。 鸠羽已经是太医院公认的医术高超之人,有他牵头说不敢确定,其他太医更不敢随意下定论,都跟着说不确定,秦燊也没办法。 苏夫人听到苏芙蕖的回答微怔,稍许又笑道:“不问便不问吧,总归生男生女都是天注定,问与不问都一样,只要是咱们家的孩子,咱们家都喜欢。” 母女二人又聊许多家常话,确认彼此都无事,日子过的顺遂,边疆打仗的人也都好,这才完全放松下来,转而去说正事。 苏夫人附到苏芙蕖耳边,轻声严肃道: “昨日文老夫人去佑国寺上香,入夜才回文府,结果还没进城在路上就被人乱刀砍杀了。” 第328章 教女 第328章 教女 苏芙蕖眉头微挑。 文老夫人在御书房起誓的话仿佛在耳边重新响起: “臣妾所说若有半句虚言,那就让臣妾被人乱刀砍死,不得善终,死后都不得入祖坟,只草革裹尸扔进乱葬岗喂狗。” 一语成谶。 文老夫人的死活,苏芙蕖并不关心,她们本就是互相利用,为利而聚,为利而散很正常。 讲到底,文老夫人算不上背叛,毕竟废皇后是她所杀,她更谈不上为废皇后报仇,她们的同盟本就是虚假至极,自然没有约束效力。 文老夫人的反应在她预料之中,因此她本就不在乎文老夫人的下场,棋子用过就变成弃子,谁会关心弃子的死活。 但是文老夫人在这个关头被人所杀,还是应誓而死,那就是冲着她来了。 “文老夫人的尸骨呢?”苏芙蕖问。 苏夫人道:“昨夜已经由文大人亲自收敛,停棺三日再下葬,我入宫前已经命训慈依礼吊唁。” 文老夫人是一品诰命,同为官眷,明面上无冤无仇,总不好不去吊唁。 苏芙蕖:“一切如常即可,什么都不要做。” 苏夫人点头,少许又轻声担忧问道:“此事会不会影响到你?” 苏芙蕖闻言轻轻抚摸隆起的肚子回答:“母亲,我快生了。” 眼下这个关头就算是有天大的事情,也越不过她肚子里的孩子。 况且此事是谁所为,并不好说,张太后、陶家、甚至是秦燊,都有下手的可能。 每个人下手各有目的,她要先弄明白是谁所为。 而在此之前,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她最大的依仗。 苏芙蕖略有所思,心中已有思路和最大的怀疑人选。 苏夫人看着自家女儿面不改色的脸,听懂女儿的弦外之音。 她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对女儿稳重心性的信任和自豪,又有对女儿短短两年变化的心酸和心疼。 雪儿是全家最宠爱的小女儿,他们对她的期待就是幸福开心的过一辈子,没想到事与愿违,雪儿反入了全天下最大的名利场,再无纯澈的欢愉。 他们能做的只有为雪儿守好后方,不拖后腿,尽全力的配合与托举。 苏夫人的手也放在苏芙蕖的肚子上轻轻摸着。 雪儿肚子里若是个儿子,他们苏家将彻底走上夺嫡之路。 这一条路更加残酷、血腥,注定每一步都会踩着血肉攀登。 苏芙蕖抬眸看着母亲一脸沉重,仿佛要上刑场一般壮烈,兀的笑了,她握住母亲的手宽慰道: “母亲不必紧张多虑,这些事情说来复杂难办,其实都在陛下的一念之间。” 她说着将身旁矮桌一间上锁的抽屉打开,里面是一个细长的紫檀木盒,上面是一个精密的小机关,毫无规律像是随意摆弄几下,发出“嗒”一声,木盒打开。 里面赫然是一封圣旨。 苏夫人大惊,不等她说什么,苏芙蕖已经把圣旨打开。 正是秦燊许诺的免死圣旨,字迹大气豪迈,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苏夫人看着这封圣旨,上面全是溢美之词,短暂的失语后,她抬眸看自家女儿,认真道: “陛下待你当真是交心了,不说皇室,就算是寻常官宦之家,夫君也不会纵容女眷为所欲为。” “我心知你自小早慧、心有城府,我不会参与你的决策,但为娘有一句话想说。 《论语》中曾说:‘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这是人性常有的矛盾心理。 有时爱与恨并无明显界限,爱极则恨生。” “陛下此人冷漠果断,心防极重,若是他发现真相,绝对会玉石俱焚。” 苏夫人说着,接过苏芙蕖手上的圣旨,她在手中轻轻摩挲,旋即放在矮桌上,拿起温热的茶壶,打开大茶盖。 下一刻,“哗啦——”一声,热茶被苏夫人猛地倒在圣旨上。 绫锦制的圣旨瞬间软皱,明黄色已经被大片深色茶渍污染、浸泡,其上特制的墨水被晕开,字迹略有模糊变形。 多余的茶水顺着矮桌流下来,脏污了苏夫人和苏芙蕖的衣服,茶水已是温热微烫。 苏芙蕖一怔。 苏夫人字字清晰道:“届时这封圣旨便会如同今日,毫无用处。” 天下所有人都知道,君心易变,偏偏还捧着一句“金口玉言”自欺欺人。 承诺,只有在承诺那一日有效。 苏芙蕖轻咬下唇,她如何不知母亲的意思,她也根本不相信秦燊的保证和承诺,她不信秦燊所谓的爱。 不过秦燊为君,这封圣旨是实打实的圣旨,就算是秦燊不愿意履行,也不得不履行。 天子是天子,哪怕可以为所欲为,也不得不同样匍匐在皇权之下。 若是连圣旨都可以公然违背,哪怕他是天子,也会失去威严。 苏夫人看到女儿的模样就知道女儿心中所想。 她直接道:“陛下是不会违背这封圣旨,但对于皇帝来说,让你生不如死的计谋实在太多。” “你是我们苏家的软肋,苏家又何尝不是你的软肋。” “更何况你现在还有肚子里的孩子,他亦是你的软肋。” 苏芙蕖知道母亲所言是真实的,但是她比母亲更了解秦燊,秦燊有自己的尊严和骄傲。 只要苏府和孩子不犯大错,进退得宜,秦燊是不会借题发挥,以此为胁迫的。 苏芙蕖道:“他不会如此。” 苏夫人笑了,眉眼间是对女儿的包容和宠溺。 “你看,你心中都明知他对你的感情,你在恃宠而骄。” “……” “许多话,为娘就算不说,为娘也知道你一定懂得,你信奉这封圣旨,那是因为你仰仗的是皇权、陛下的品行和陛下已经爱上的无可奈何。 但是陛下就是皇权本身,爱屋及乌、恨屋及乌,他若是发现全是假的开始恨你,真的想要除之而后快,那就会不计任何代价的反扑。 就算他视你如无物,真的能做到与你陌路两端,不去为难任何人。 可是苏家和你肚子里的孩子总还要活下去。 朝局难测,少不得互相攻讦陷害,届时陛下对苏家和你的孩子,又有几分容忍度呢?” 苏芙蕖沉默:“……” 她明白母亲所说一切,认可母亲说的道理,她拿着这封圣旨不过是以备不时之需。 因为人是伪装的,总会累,总会疲惫… “女儿受教,女儿知道自己在走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以后不会再给自己寻求任何保命之法。” 苏芙蕖一直斗志昂扬,敢赌敢拼,这一点从始至终从未变过。 唯一变的就是这封圣旨,这是苏芙蕖在极度疲惫下,给自己找的唯一一个港湾。 这或许是求生本能,又或许是自己骗自己,幻想着有一天还可以过太平日子,但实际上太平日子从她入宫起就不存在了。 这是她一直知道的道理,可心底总是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类似于不见棺材不落泪,正如她只要有一线生机就不肯服输一样。 苏夫人静静地看着女儿,女儿情绪的起承转合她都清楚。 这可是她一手带大、最宠爱的小女儿。 她轻轻将女儿揽抱入自己怀里。 “这不是什么保命之法,你不是累,也不是怕,更不是糊涂,而是——太过善良。” 第329章 为止 第329章 为止 “所以才不愿玩弄任何一个人的真心。” 苏夫人说话的语调极其温柔平稳,抱着苏芙蕖说话就像是在讲故事。 她的女儿聪慧过人,计谋近妖,这是事实。 但是善良同样是事实。 如果女儿真的累了,怕了,甚至是技不如人了,女儿都不会下手如此果决狠辣,越赌越大,可见女儿仍是一匹能够搏杀、蓄势待发的猛虎。 几乎是算无遗策。 那么为什么还要这封圣旨? 因为女儿感知到陛下的真心,而女儿不愿意一直玩弄他人的真心。 女儿要用这封圣旨做保命令牌,有朝一日在陛下面前露出獠牙,让陛下收回真心,甚至是厌恶女儿。 不,不该说有朝一日,而是女儿在察觉到陛下的真心后,一直在微妙的把握平衡。 比如回苏府省亲时,能够几天都不给陛下好脸色。 训夫有千百种办法,不必每每采用如此决绝的方式,以雪儿从小到大的聪慧和口才来说,雪儿原不必如此。 可雪儿就是如此做,过度的调教,那就变成一种试探,一种推远的保持距离的办法。 这是给彼此感情降温。 雪儿不想让陛下真的爱上她,或许出于善良,或许出于自保,又或许是出于计谋开展的灵活性…总之,亦或是怕失望吧。 不得到,也就不谈失去。 曾经的太子亦是如此真诚,对待雪儿和苏府都是‘真心以对’,可最后仍是翻脸无情。 这种背叛感,足以让一个怀春少女的世界重塑。 苏夫人不想指出雪儿是否动心与否的问题,关于感情,雪儿作为当事人自有评判,她不愿以母亲的身份干扰雪儿的心绪,说到底她就是个旁观者。 不过雪儿在情爱上,确实过于理想,许是还是年纪太小又是被宠爱长大的缘故。 对于雪儿来说,或许爱才是理所应当,不爱才是罪大恶极。 可现实夫妻是,不爱乃人间常事,爱才是世所罕见。 别说皇室,就算是普通官宦之家,夫君和妻子能够做到相敬如宾、同心同德已是不易,更别提至死不渝的感情,那岂止是凤毛麟角。 雪儿确实挑剔一些,但苏夫人不会规训女儿妥协,要规训早就规训了,不至于拖到今日。 在苏夫人看来,雪儿就应该拥有世间极好的一切,而不该捧着那点可悲的真心如获至宝。 若是不能得到最好的感情,那么便要得到最鼎盛的权势。 所以,她不会教女儿妥协,不会教女儿认清感情的真相迷糊度日,更不会插手女儿的感情判断。 女儿是他们苏府精心培养的可参与政斗的贵女,而不是依靠情爱度日的小家女子。 苏芙蕖听完母亲的话久久沉默着。 半晌。 苏芙蕖从苏夫人的怀里出来,站起身拿起圣旨,圣旨上残余的茶水顺着滑落,滴在地上,又拿帕子将圣旨上残余的茶渍尽可能吸食。 苏夫人道:“毁坏圣旨,我会向陛下请罪。” 她说着也拿帕子轻轻吸食着圣旨上的茶渍。 苏芙蕖摇头:“不必,母亲之意我已经全然知晓。” “我会去见陛下。” “母亲在凤仪宫稍稍等我,午膳我会回来与母亲同用。” 苏夫人深深地看着苏芙蕖,苏芙蕖眼底是平静和坚韧。 “去吧。”苏夫人道。 少许,苏芙蕖把圣旨收进木盒中,传秋雪为自己更衣去御书房。 …… 秦燊听苏常德禀告芙蕖求见时,微微一怔。 他还以为苏夫人入宫后,芙蕖会疏远他。 少许,他又眸色微暗道:“让她进来吧。” 苏常德应声出门,秦燊将自己面前的密信折好放回抽屉里,又随意拿几封寻常请安的奏折放在面前。 刚做完,苏芙蕖便在苏常德的带领下入内,手上还拿着一个木盒。 不等秦燊说话,苏芙蕖已然跪地行礼请罪,双手将木盒高举过头顶道:“陛下,臣妾不小心将茶水打翻,脏污圣旨,请陛下责罚。” 苏常德本是要去扶宸贵妃站起来,听到这话手生生顿住,看向坐在龙椅上的陛下。 秦燊给苏常德使个眼色,苏常德躬身下去,将御书房的门关得很紧。 下一刻,秦燊起身走到苏芙蕖面前,他亲自将苏芙蕖扶起,扶着她坐在一旁太师椅上,随即接过苏芙蕖手上的木盒打开。 被茶水泡过的圣旨映入眼帘,秦燊打开一看,眸色不变又放回木盒,他坐到另一侧的太师椅上道: “不过是小事,芙蕖不必放在心上,现在一切都没有你的身子重要。” “晚些我会再写一封给你,这次用防水的布料,这样就不怕茶水泡了。” 秦燊语调温和宽容,看着苏芙蕖的眼神亦带着纵容。 他不去追究本该好好束之高阁的圣旨为何会被茶水泡,不去过问芙蕖是不是给旁人看过,更不责罚芙蕖毁坏圣旨之罪。 哪怕这是大罪。 他只要芙蕖把肚子里的孩子好好生下来。 场面微微凝滞。 苏芙蕖抿唇,一脸愧色道:“陛下,我毁坏圣旨,无颜再向陛下讨要,再写一封之事便算了吧。” 她说着站起身走到秦燊身边伸出手,秦燊顺势搂过她的腰肢坐在自己腿上。 苏芙蕖双手攀着秦燊的脖颈,将头埋在秦燊脖颈之间,一脸依赖。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彼此的呼吸都听得很清楚。 “我永远不会背叛陛下,所以这封圣旨,与我而言,如同废纸一张。” “我曾经珍视,是为了珍惜陛下的心意。而今茶水淹没,是为了证明我的心意。” 苏芙蕖说着,轻轻在秦燊的脖颈间蹭了蹭,眷恋之情溢于言表。 秦燊挺直的背脊一僵,垂眸看着苏芙蕖,他眼底的死寂和幽深此时明明灭灭。 他搂着芙蕖的手更紧,另一只手放在芙蕖的肚子上,轻轻抚摸。 半晌。 秦燊声音暗哑道:“文老夫人是我派人杀的。” “芙蕖,到此为止吧。” 第330章 绝笔 第330章 绝笔 苏芙蕖抬眸看秦燊,望进秦燊幽深的眸色。 片刻。 苏芙蕖认真地看着秦燊,答道:“好。” 聪明人之间说话,往往不费功夫,但同样,有时他们对待一件事也会有不同的看法,以至于理解出现偏差。 可就算如此,他们亦不会将事情说透,只讲究一个‘似是而非’,若是说太透固然信息传达准确,却也会没有诡辩的空间。 若是处理不好,甚至会影响两个人之间的平衡,也就是所谓的感情。 秦燊听到苏芙蕖的回答,略有僵直的脊背渐渐松弛。 他一把将苏芙蕖稳稳的打横抱起,抱入暖阁之中,小心放在床上。 旋即自己亦上床榻,搂抱着苏芙蕖。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体温彼此交融,互相依偎。 “近来朝政繁忙,陪我休息一会儿吧。”秦燊语气低沉而平静,却露出极罕见的疲惫。 朝政固然繁忙,但不是这几日繁忙,而是年年繁忙。 比起朝政更让他心累的是后宫之事,尤其是与芙蕖的感情。 他不愿意与芙蕖分开,不愿意放手,更不愿意承认芙蕖的欺骗。 这一切来源于他的不甘和对芙蕖的感情。 但是随着废皇后之死的真相渐渐浮出水面,秦燊意识到,局面仿佛已经到了他不得不面对的程度。 事到如今,说一句真心话,秦燊不会责怪芙蕖杀陶婉卿。 若是芙蕖和陶婉卿之间只能活一个人,他希望那个人是芙蕖。 陶婉卿对芙蕖百般算计,最后被芙蕖算计而死,这是成王败寇的道理,秦燊比谁都清楚、接受这种规则。 同样,芙蕖杀陶婉卿之事被张太后捏着,而芙蕖又捏着张太后的丑闻,两个人互相制衡,彼此角逐,亦是再正常不过的争斗。 只要他继续挖下去,胜败必然有定数,这是他之前一直在做的事情。 可是随着芙蕖的月份越来越大,废皇后之死的真相线索越来越多,秦燊有些不愿意再查。 他不想牵扯到更多的东西,不想事情越闹越大,闹到,覆水难收的地步。 他想要芙蕖和他继续在一起,想要他的孩子有一个母亲,想要…有一个真正的家。 秦燊不想失去芙蕖,而芙蕖却对他步步紧逼。 芙蕖的冷淡、疏远、甚至是伪装的亲近,都在逼着他做选择。 秦燊不想追究芙蕖到底是想以爱为名的逼着他偏心,检验他的真心,惩治太后,还是说芙蕖引着他查,是已经做好下一步准备了,只等他的推进,届时能对张太后一击毙命。 纠结这些是没必要的,因为秦燊不想赌。 一方面在于,张太后为人老辣,对于利用文老夫人之事的反击便可见一斑,最终的胜负很难说。 另一方面在于,秦燊不想因此处置张太后,张太后对他的恩情是真的。 同样,他对芙蕖的感情也是真的。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秦燊不想选。 所以他杀了文老夫人。 他还记得幽冥司传来的密信上写:“文老夫人临死前承认,入宫在宝华殿祈福那日与宸贵妃所说皆是真话,后又请求入宫是为揭发太后罪行。 临阵倒戈是因为宸贵妃是杀废皇后的幕后真凶,文老夫人欲为废皇后报仇,眼看人之将死,决定将真相和盘托出,恳求陛下还废皇后一个公道。” 密信最后还夹着一封密信,乃是文老夫人很久前写的绝笔,一直随身带着。 她自从决定调查废皇后之死开始,便自知寿命无多,最后一定会死,区别只是死于谁手。 她深知贸然入浑水,只能如同利剑被人随意操控摆弄,但她还是决定以身入局,越危险,代表她离真相越近。 或者说,她只要入局,谁接近她,便都是不干净之人,她迟早会知道谁是凶手,她只静静等待时机。 文老夫人入宫在宝华殿祈福那一日,宸贵妃召见与她叙话,提及废皇后死讯,又说出张太后与陶家关联之事,怀疑废皇后是因为知道太多才被张太后所杀。 宸贵妃坦白自己参与此事是为除掉张太后,同时可以帮废皇后报仇。 文老夫人相信宸贵妃,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所以文老夫人将自己所知晓的一切都与宸贵妃和盘托出,并且可以为此事作证。 但是没想到陛下并没有召见她,更没有审问她。 那时她便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察觉到,陛下不想因此事惩治张太后,这才不愿意见她这个人证。 犹豫很久,她又秘密联络宸贵妃,想要请求入宫,当面见陛下面刺张太后,宸贵妃同意了。 文老夫人深知宸贵妃和张太后之间的恩怨纠葛太深,不愿为此事留下隐患,这才执着通过张太后的手入宫。 结果不成想,还没等她入宫,她就等到昌国公夫人上门。 那些状告宸贵妃杀害废皇后的罪证,铁证如山,甚至具体到每一步都是如何做的、什么时候做的,用的是什么毒药等等。 文老夫人起初不敢全然相信,伪装成普通富贵妇人亲自前去调查,又让心腹再调查一遍。 冯姨娘的手实在不算干净,用不到一下午便将此事查清。 文老夫人如遭雷劈,她决定反水,依照张太后的心愿,状告宸贵妃。 但其实,文老夫人也知道,昌国公夫人是张太后的人,这一切亦有可能是张太后的一个局。 真凶是宸贵妃还是张太后,现在的她都不在乎了,这两个人谁都不干净,谁都有作案动机,谁死都是活该,她们都是助推废皇后死的真凶。 因此文老夫人写下这封绝笔信。 若是一切顺利,文老夫人会在死前亲自入宫拜见陛下,将一切和盘托出,以死谢罪。 若是不顺利,她提前惨遭毒手,那随身携带的绝笔信就是反扑张太后的实证,无论最终这封信落在谁的手上,迟早都会发挥应有的价值。 她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还废皇后一个公道… 文老夫人的绝笔信上态度恳切,字字泣血,她已经做了一位母亲能为自己孩子所作的一切。 秦燊感慨动容她们的母女情深,可是秦燊还是不会满足文老夫人的遗愿。 人都有私心。 陶婉卿害蘅芜肚子里的孩子的时候、毅然决然舍弃贞妃的时候、主动害芙蕖的时候,文老夫人怎么不去给她们伸张正义? 无非是那时死的是别人,不是陶婉卿,现在陶婉卿被害,文老夫人就不愿意了。 什么口口声声的公道。 不过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刀捅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 第331章 为敌 第331章 为敌 最后秦燊将那封绝笔信烧了,事情到此为止。 这是他对芙蕖和张太后的维护,也是他对芙蕖和张太后的警告。 若是她们是聪明人,那就应当及时收手。 若是她们非要继续逼他,他只能论证据论处。 总归,芙蕖还有一张免死圣旨,而张太后,什么都没有。 秦燊承认自己的心已经偏了,他就是要护着芙蕖。 但是他的忍耐总有限度。 芙蕖恃宠而骄,仗着那封免死圣旨敢肆意妄为,手里有那么多苏家人不用,偏偏铤而走险,为了拉下张太后去用冯姨娘。 这代表,芙蕖根本不在乎他,不在乎他对她的爱会不会消退,不在乎他知道真相后会不会难受,不在乎他会不会难做。 芙蕖只在乎能不能赢。 大概芙蕖有足够的把握能进可攻、退可守,能在这一场对决中潇洒脱身,但是他呢? 他被玩弄的感情谁来负责? 所以秦燊决定,若是芙蕖再不甘心的继续闹下去,他会完成芙蕖的心愿,但他也会收回他的爱,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他绝不能允许芙蕖这样玩弄他。 这是秦燊给芙蕖的最后一次机会,同样,他非常清楚,这最后一次机会终究会被浪费。 芙蕖出手狠辣果决,可见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 而芙蕖不爱自己,自然不会为自己而收手,只会利用自己达成目的。 他只能像个庸医,给将死的病人胡乱喂药,试图救活对方,哪怕他明知病人寿命将尽。 又或者是,执拗的捧着一个已经炸的四分五裂的瓷器不肯放手,仿佛这样就可以自己骗自己,瓷器还没有碎。 骗到,病人病死,瓷器在手里碎掉。 这样他就甘心了。 秦燊几近病态的享受着与芙蕖在一起的最后时光,贪图最后的温暖。 看着芙蕖娇媚的脸,以及隆起的肚子,他无计可施之下,开始责怪芙蕖,责怪芙蕖不安分、恃宠而骄、胆大包天。 他要记住芙蕖僭越的模样,绝不心软。 这一切刚腾升而起、即将扩散的怨念,随着芙蕖奉上被茶水浸泡的圣旨,以及那响彻在耳边的亲密的话,一起烟消云散。 “我永远不会背叛陛下,所以这封圣旨,与我而言,如同废纸一张。” “我曾经珍视,是为了珍惜陛下的心意。而今茶水淹没,是为了证明我的心意。” 芙蕖…还是爱他的吧,哪怕只有一点。 只要芙蕖对他的爱是真的,许多事情他都可以不去计较。 所以秦燊才会说出那句:“芙蕖,到此为止吧。” 他坦白他知晓一切,坦白他的维护,亦坦白他的谋算,想要换取芙蕖的罢手。 幸而芙蕖最后仍旧选择了他。 秦燊紧紧地搂抱着苏芙蕖,像是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至宝。 他低头在芙蕖的双唇、脸颊和额头上亲了又亲。 这时秦燊开始责怪陶婉卿和张太后等人,为什么非要为难芙蕖。 芙蕖年纪还小,刚被秦昭霖所负,被迫入宫,又要面对宫中的刀枪剑戟和血腥谋算,她有什么错? 她想要自保有什么错?报仇又有什么错? 芙蕖害陶婉卿,陶婉卿死了,那是陶婉卿技不如人。 芙蕖害张太后,那是张太后妄图除掉芙蕖,自食恶果。 她们都是活该。 而他,芙蕖收回对他的爱,对他设防,也不过是因为曾经的自己确实没有好好对待芙蕖。 芙蕖会有此防备亦是正常。 他总不能要求一个被伤害过的人,能够无怨无悔的无私原谅施暴者吧? 哪怕他不是故意而为,但在一定程度上确实助纣为虐。 所以失去芙蕖的爱,也是他活该。 芙蕖若是对他还有爱,哪怕只是一点,他会感谢和珍惜芙蕖的爱,再也不放手。 两个人紧紧的相拥。 许久。 秦燊怀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芙蕖睡着了。 他在芙蕖的唇上轻轻亲一下。 芙蕖已经向他走出一步,那么其他的步都由他来走,他不会再亏待芙蕖。 日后,谁与芙蕖为敌,那便是与他为敌。 半个时辰后,苏芙蕖醒过来。 她醒时抬眸便撞进秦燊幽深的眸子里,这样的眼神充斥着不加掩饰的占有欲和更深层次的危险,苏芙蕖的睡意几乎瞬间殆尽。 她知道,秦燊认真了。 今日之前,她的一切阴谋诡计包括不爱秦燊,若是被秦燊发现,秦燊大概会选择与她决裂,但至少能保证太平无事。 而今日开始,她若再利用秦燊,被秦燊发现,等待她的或许确实是玉石俱焚。 她没有后路可走,她亦不再需要后路。 这就是一场注定充满血腥的屠杀之路,她一直都清楚。 而她,一定会是最后的胜利者。 苏芙蕖埋进秦燊的胸膛,秦燊抱着她,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声音温和:“要不要再睡会儿?距离午时还有两刻钟。” 他知道以芙蕖对苏夫人的眷恋,苏夫人刚入宫,她是一定要陪苏夫人用午膳的。 苏芙蕖的声音染着初醒的软糯和慵懒:“不睡了,我与陛下再躺会儿就要起来重新梳洗。” 秦燊点头应下:“好。” 两个人静静地享受难得的安逸。 旋即就是苏芙蕖起身,在秋雪的服侍下重新梳洗,又变成那个美丽高贵的宸贵妃。 苏芙蕖出暖阁去和秦燊告别,秦燊将她叫到自己身边,往她的手里塞一样东西。 一封明黄圣旨,面料特殊。 “这封圣旨不管对你来说是不是废纸一张,我都会给你。” “正如你所说,这是我的一份心意。” 秦燊低沉认真的声音响起,圣旨已经不必打开,内容苏芙蕖已然知晓。 …… 宝华殿厢房。 张太后正在合目念经,听到宗嬷嬷小声在耳边禀告文老夫人被砍杀的消息,眉头猛地一皱,双眸睁开,眼里闪着锐利的光。 “谁杀的查出来了么?” 第332章 丞相 第332章 丞相 宗嬷嬷面色严肃沉重,摇头道:“回娘娘,昨日刚事发,暂时还没有查出是谁。” 张太后眉头皱得更紧,心中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文老夫人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这时候死,还是应誓而死。 “娘娘,会不会是宸贵妃做的?”宗嬷嬷小声试探性问道。 文老夫人夹在宸贵妃和太后娘娘之间,文老夫人一死,两个人都有嫌疑,这本是冒风险之事,但宸贵妃就是个疯子,没准就喜欢在刀尖上行走。 若非如此宸贵妃也不会用冯姨娘杀废皇后。 张太后听到宗嬷嬷的话,攥着佛珠的手更紧,指腹微微泛白。 半晌。 她摇头:“不会是她。” “这个关头局势已经僵持,但凡是个聪明人都知道该以静制动,谁都不会做这种杀证人之事。” 此事风险远比收益要大的多得多,动手便是不值。 张太后缓缓继续拨弄念珠,拨动念珠的手越来越快,勉强保持冷静。 片刻,她“啪”一声将念珠掷在桌上,面色奇差无比。 “恐怕是皇帝做的。” “你暗中去问问咱们的人,御书房究竟怎么回事。” 张太后胸口起伏速度渐渐加快、加深。 若是此事真是皇帝所为,那这个儿子,她算是白养一场。 她在秦燊生母之事上百般忍让,成全秦燊的孝道,不去管外人如何议论嘲笑她的风言风语,结果换来秦燊的‘有了媳妇忘了娘’。 何其可笑。 她一直在御书房留有钉子,只是秦燊太过敏锐,所以她没到关键时刻不会轻易使用。 而现在就到了关键时刻。 秦燊的态度,决定着整场战局的变化。 “是,奴婢这就去办。”宗嬷嬷立刻应声而去。 直到深夜,宗嬷嬷拿着一封密信来到张太后身边。 张太后接过密信逐一看下去,捏着密信的手越来越近,呼吸越来越沉。 旋即,她重重将密信拍在桌上,发出“嘭”的刺耳响声。 “好啊,哀家真是没料到,那么薄情寡幸的先帝,竟然能生出个情种。” “从前是昭惠皇后,现在是宸贵妃。” “他就喜欢这种心大的女人。” 张太后阴阳怪气的说着,已经气得脸色泛红。 宗嬷嬷的头更低,声音又轻又阴冷:“娘娘,宸贵妃娘娘马上就要生了。” 从古至今的女子,无论平时多么厉害强势、心机深沉,但凡生育,必历鬼门关。 生产之事,谁能说的好? 张太后抬眸看向宗嬷嬷,她的眼里泛着冷意和起起伏伏的杀意。 许久。 张太后压下蓬勃的情绪,声音微哑道:“暂时不要动手,人多眼杂,皇帝看的太严。” “父亲不日便要到京,到京后的身份还没定下来,一切以张家为重。” 宗嬷嬷应下:“是,奴婢遵命。” 张太后闭上眼继续无声念经,可这次她的心绪越来越乱。 皇帝为宸贵妃出头,证据确凿却明摆的偏心,这一仗她已经打不下去。 怎么都是输。 理智告诉她,她应当及时止损,这样还能保全身份体面,只要扶持张家在前朝势力复苏,她的任务便算完成大半。 问题是她已经赢了大半辈子,难道老了反倒要输给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 况且就算是她想要收手,想要停下,宸贵妃又甘心么? 退一万步讲,现在就算是勉强保持平衡,日后万一太子被废黜,宸贵妃的儿子登基,宸贵妃为太后那一日,能善待张家么? 争斗一旦开始,涉及太广,仇恨已经埋下,想要停止远没有那么容易。 七日后,张丞相到达京城。 张丞相回来的很低调,没有引起任何风波。 他只是一个人穿着一身干净的、洗的发白的粗布麻衣,带着两个老仆,一人骑着一头驴,宛若普通老翁。 张丞相到达京城时已经是申时。 其中一个老仆刘大恭敬问道:“老爷,舟车劳顿许久,让老奴寻一间酒楼住下,明日再入宫吧?” 曾经辉煌的张丞相府早在张丞相告老还乡之时便卖掉,还有两处私宅也一并卖掉。 如今张丞相在京城如同无根之萍。 另一个老仆刘二小声道:“娘娘传家书时说过,咱们府的大小姐和二小姐仍暂居在京城,如今在虎坊桥一处二进宅子住,咱们不如去那?” 张丞相捋了捋胡须、整理衣装,恭敬道:“既是授命回京,到京第一件事,必然是去拜见陛下。” “别说现在是申时,就算是子时,我也应当拜访。” 至于见不见,那是陛下的事情。 刘大和刘二对视一眼,恭敬拱手道:“是。” 三人骑着驴往皇宫方向而去。 四面八方守着的各路眼线看到这一幕,纷纷四散回去复命。 一个多时辰后。 张丞相出现在御书房。 “草民参见陛下,陛下万安。”张丞相恭恭敬敬对秦燊行一个大礼,动作标准到像是拿尺子丈量过。 秦燊看着面前跪下行礼的张丞相,他穿着简朴、姿容老迈,再加上连日的风餐露宿让他更显憔悴。 他正如民间田地里的普通老翁,丝毫不见曾经驰骋官场和疆场的英姿飒爽、雷厉风行。 秦燊心中说不出什么感觉,他们已经十七年未见,再见时物是人非。 “免礼,赐坐。”秦燊道。 张丞相:“谢陛下。” 他缓缓起身,左腿的脚步略有蹒跚,守规矩地坐到一旁太师椅上。 秦燊问:“老太爷腿上的旧伤还是时常复发么?” 老太爷。 听到这个称呼和关心的话,张丞相皱纹深深的脸上一怔,旋即浮起欣慰又感动的笑。 张丞相恭敬回答:“多谢陛下关心,草民这腿不过是旧疾,劳烦陛下记挂,草民感激不尽。” 这伤是当年张丞相随军做主帅时被细作暗害留下的,箭上涂了毒,性命无虞,但毒已然侵入体内难以根治。 秦燊让苏常德传陆元济和鸠羽来为张丞相把脉,张丞相起初推辞不敢劳烦太医,但拗不过秦燊执意要请,便感动起身谢恩接受。 陆元济等人前来把脉看诊,又开两幅药方,叮嘱张丞相早晚一幅服下,七八日后即可缓解大半… 一番折腾,又是半个小时过去。 其中秦燊对张丞相的态度称得上极其温和、礼遇。 张丞相从最初的感动已经变成暗自警惕,心中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直到御书房内再次恢复平静,只剩秦燊和张丞相两人。 “草民已告老还乡多年,不知陛下传草民回京所谓何事,草民必定竭尽全力,为陛下效忠。” 张丞相起身主动开口询问,将这次的对话拉入正题。 秦燊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张丞相,张丞相一脸恭敬谦卑,静候吩咐。 半晌。 秦燊眼眸灼灼:“不知你可否知晓太后与高国师之事?” 第333章 赶走 第333章 赶走 “嗡——”一声,响彻在张丞相的脑子里。 他双眸一缩,巨大的震惊浮上,错愕不已的抬头看秦燊。 下一刻,他猛地跪地发出“砰”的闷声,语气又急又沉道:“草民不知陛下是何意。” “太后娘娘可是陛下的养母。” 少许沉默。 秦燊在抽屉里拿出一叠纸张,里面有信件、有口供等混杂在一起,扔在张丞相面前道:“看看吧。” 张丞相捡起纸张看起来,越看手越是微微发抖,面色一寸寸苍白下去。 他几乎一个字一个字的看,看很久才看完,看完时已经形同枯槁。 “草民教女不善,请求陛下严惩。”张丞相声音沙哑,重重磕头请罪。 “……” 张丞相在御书房呆了许久,直到月上柳梢头,他才脚步蹒跚的在一个小太监的搀扶下走出乾清宫。 他独自站在一处阴暗的宫墙边,虚弱地扶着墙,深深呼吸,缓了又缓。 一刻钟后,他才觉得恢复一些力气,往宝华殿走去。 这一路张丞相走得很慢,脑子里像是回想了很多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想,乱糟糟地思绪混在一起,额角发胀。 张丞相来到宝华殿时,张太后非常震惊,亲自出来迎接张丞相入后厢房。 刚进内室。 “父亲…” “啪!” 张太后的话还没说完,张丞相毫不客气的一巴掌重重落下,将张太后的脸打偏,立刻泛红,张太后不敢置信地看向张丞相。 “逆女!你如此狂悖大胆、肆意妄为,怎么对得起张家上下为你做的牺牲!” “整个张家都已退出京城官场,你不知小心稳住局面,竟还敢生事,你是不是要害死张家才罢休!” 张太后听到这话,恍然大悟,心中又惊又气。 她就算是到死也想不到,皇帝竟然能为宸贵妃做到如此地步,竟然用过去的陈年旧事惊扰父亲,让父亲来训斥她。 张太后暗自咬牙解释道:“我起初只想利用宸贵妃,没想与她死斗,若非她步步紧逼,独占圣宠,我也不会想办法对付她。” 张丞相面色极差,本就皱纹深深的脸更是沟壑纵横:“后妃争宠是常理,谁不想得到陛下的独宠?这与你何干。” “我当日便反对元钰和元璟入宫,偏偏你和你弟弟心大的很,悄悄就把人送入宫了。” “若是成事,我绝无二话,可若不成,及时收手还有余地,你现在这是自掘坟墓!” “怎么,当了十几年养尊处优的太后,心贪了?” 张丞相说话很不客气,张太后眼眶渐渐发红,眼里的执拗不减,深深掩埋眼底的受伤。 她深呼吸两口气,勉强压住心中悲痛的情绪,说道:“父亲,你明知我和弟弟不是此意,何必口出伤人。” “张家已经离京太久,皇帝为人专权善政,我根本没法子让张家归京,只能想此办法…” “这话糊弄你弟即可,不要拿来糊弄我!” 张太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张丞相狠狠打断。 张丞相皱着眉看张太后,眼里又疼又恨,他呼吸急促,压了又压。 “我当年便说,不要留着这个孩子,以免日后酿成大祸。” “你们既已分离十几年,早就形同陌路,为何还非要相见?” 张丞相声音沙哑又无奈至极。 张太后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她压着火气向火炕走去,想要拿起桌上的佛珠冷静心绪,可手刚摸上佛珠,心中浮起的是更深的怒意。 旋即,她猛地转身看向张丞相,眼里是炙热的恨和忿忿不平。 “我凭什么不要这个孩子?这是我的骨肉,我此生只有这一个孩子,无论她的父亲是谁,她都是我的孩子。” “我已经和她分离十几年,眼看她已经可以婚嫁,我只想和她团聚,让她在我膝下快乐的过几年自在的日子,这都不行么?” 从前该死的陶氏姐妹和陶家捏着她和高国师之事的软肋,她不敢把元钰接回来,怕事发波及元钰。 直到她将这些碍眼的人一一打掉,压的他们翻不过身,她拥有绝对主导权时,才将元钰接回宫。 谁知宸贵妃非要拦她女儿的路,不肯俯首称臣,非要和她斗。 若非如此,她岂会针对宸贵妃? 张丞相眉目疏冷,看着张太后形似癫狂的模样,失望至极。 “你将她生下来时便应当知晓,她这辈子都见不得光,注定与你分离。” 张太后面容僵硬,冷道:“我当年想的便是今日团聚。” 张丞相喉头一梗,道:“你疯了不成?” “你就没想过,万一陛下知道你和元钰的关系…” “那又如何?”张太后打断张丞相的话。 “届时元钰已经是皇帝的宠妃,他不会对元钰如何,而我对皇帝有再造之恩,他又能将我如何?” 张太后说着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和嘲弄。 “况且就说现在,现在皇帝也知道我和高国师之事,他若真想整治我,何必要实证?” “皇帝,恨先帝没有护着他的亲娘!” “……”张丞相无言。 张太后眉眼间的疯狂更重,她缓缓坐到火炕上,漫不经心道: “父亲不必说张家为我付出多少,恩情我一直都记得,但你别想把张家退出官场之事全怪在我身上。” “我当年一力主张不必辞官,那件事皇帝不会查出来,就算是查出来也不一定会追究,是你们太胆小,生怕被我牵连,这才急着辞官归隐与我撇清关系。” 张丞相双眉紧锁。 许久。 张丞相道:“过去之事纷纷扰扰,我已经不想再谈。” “你这段时间收拾收拾东西吧,我会在江南给你置办一座大宅子,满足你母女团聚的心。” 张太后的脸一沉。 “这是皇帝的吩咐?” 秦燊竟然为了宸贵妃要赶她走?? 还是以此事威胁她,以元钰威胁她! 第334章 传召 第334章 传召 张丞相眉眼间是失望:“若不是陛下的吩咐,我怎会入夜来宝华殿。”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张太后捏着佛珠的手更紧,面容扭曲,声音低沉变形透着深深的不甘:“我可是太后!” “哪有住在江南的太后!” 张丞相露出倦色:“不要再执迷不悟,这天下终究还是陛下说得算。” 张太后猛地站起身,厉声道:“若不是我一力扶持,他能当得上这个‘陛下’?” “当年先帝属意庶长子齐王和后起之秀燕王,最差还有宠妃宋氏所生的景王。 他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立下赫赫战功被封王,不过是得一个‘顺’字的封号,还是我亲自去请求陛下更改封号,这才有个‘端’字。” “他从军队出仕入朝,若非我等扶持,他能在前朝那么快的站稳脚跟?” “……” 张太后喋喋不休的说着自己曾经对秦燊的付出和战绩,张丞相径直走到火炕的矮桌旁坐下,为自己倒一盏茶喝下。 茶早已凉透,却一样顺着早就干枯、发紧、发涩的嗓子流入四肢百骸。 头脑更清醒了。 直到听张太后终于说完,发泄过情绪,张丞相才放下茶盏重新起身向门口缓缓走去。 “好汉不提当年勇,三日后我来接你。” 说罢,张丞相推门,迈出内室,身后传来茶盏被摔碎的噼啪之声,他没理会,径直走出门。 外门一旁守门的宗嬷嬷面色严肃对张丞相行礼。 张丞相本是要走,又顿住,看向宗嬷嬷道:“你若对她真是忠心一片,那就好好劝劝她与我回江南。” “有时候人不甘心,往往是认为自己不该输,前方还有路,可这前方究竟是路还是悬崖,在大雾里是看不清的。” “胳膊永远拧不过大腿。” 宗嬷嬷垂眸应答:“是,奴婢明白。” 张丞相径直离开,回去的路上一直想着秦燊与他说的其他话。 张太后再是太后,终究是女眷,被困在后宫‘颐养天年’多年,早已不知前朝变化。 而他在江南培养学子十七年,十七年江南共出进士五百一十二人,从他创办书院所出一百八十七人,他亲手培养的又岂止一百。 若是算他当年为丞相时恩惠过亲近的进士、小官、士族子弟,共加起来起码有三百。 这些人经过十七年的成长,早已在前朝盘根错节,各有出路,他们就像是一张看似漏风实则密闭的蜘蛛网,乃是他亲手铸就的堡垒,是他引以为傲的资本。 可这资本在他回京之路上,他看的清清楚楚,十不存三。 张丞相离京城越近,心就越冷,越能知道什么叫人走茶凉。 这茶凉,非他之过,非势力落败之过,更非人之过,而是朝局变化的规律。 秦燊早就不是那个在他麾下,依仗他势力存活发展的稚童,而是高度集权的皇帝。 所谓良禽择佳木而栖,他的势力早就被秦燊瓦解。 张太后为太后十几年,表面上享尽尊荣、风光无限,实则连保存他的势力都做不到,还幻想着重启张家。 又或者说,十之存三,已经是远在江南的他和身处后宫的张太后合力所留的心腹了。 人脉势力被毁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张丞相回京前竟然丝毫风声都不知,那些人脉还伪装成‘人脉’的模样潜伏着。 张丞相面色越来越沉重。 他远离京城十七年,偶有深夜也曾后悔过当年毅然辞官之举,幻想过若是没有辞官,如今的他该是何等的如日中天。 但是今日见过秦燊,他彻底冷静、清醒并且庆幸自己当年离京之举。 张太后与人私通、产女之事,秦燊现在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那是因为他现在根本不把张太后放在眼里。 秦燊想除掉张太后不过是眨眼之间,而秦燊感念当年的恩情,不愿做此举。 可张丞相若还在朝堂呢?这私通之事,会不会变成除掉张家的把柄? 如果秦燊再查出那件旧事…数罪并罚,张家还能如现在这般平安么? 陶家黑煤窑案、徐孙两家叛国灭九族、陶家交结朋党、结党营私被废案、攻打萧国…听说又有人秘密调查贪腐案。 桩桩件件都表明,秦燊已经在肃清前朝。 阴历五月的京城已经燥热,哪怕夜间偶有凉风也依然发闷,张丞相却走得冷汗涔涔。 余下三天,宝华殿静悄悄,在最后一日,张太后传召宸贵妃。 张太后是光明正大,让宗嬷嬷前去凤仪宫亲请的苏芙蕖,不怕人知道。 届时苏芙蕖正和苏夫人一起喝茶聊天,听苏夫人讲养育孩子的心得和禁忌。 一室温情在宗嬷嬷到来时戛然而止。 苏夫人看向苏芙蕖,眼里是极亲近人才看得出来的担心和询问。 苏芙蕖起身平淡道:“太后娘娘有令,不敢不从。” 宗嬷嬷躬身很低,一脸谦卑和恭敬,语气十分客气: “并非有令强命,只是闲来叙话。” “宫中多年不曾有皇嗣诞生,眼看宸贵妃娘娘已至孕晚期,太后娘娘颇为想念。” 苏芙蕖没说话,转身在秋雪的伺候下入屏风更衣,一起前往宝华殿。 苏夫人亲自送苏芙蕖出凤仪宫,直至身影消失在宫道上才转身回宫入内室。 一旁白露小声担忧道:“夫人,娘娘与太后娘娘颇有恩怨,太后娘娘不会为难娘娘吧?” “不如奴婢去禀告陛下?” 白露曾是苏芙蕖身旁的二等宫女,在贞妃和废皇后一事上曾出过力。 自从苏夫人入宫后便贴身伺候苏夫人。 苏夫人拿起自己绣了大半的小儿肚兜,继续缝制。 “不必。” 张太后既然公开传召,再观宗嬷嬷的态度,必然不会如何为难雪儿。 除非是张太后不想活了。 可张太后身居高位,就算是落败,也不会想死。 白露点头,悬起的心放下。 半晌,宝华殿,禅房。 张太后宛若老去十岁,坐在火炕上合目念经一派平和,拨弄佛珠的手却很快。 直到宗嬷嬷前来回禀:“宸贵妃已到。” 张太后猛地睁眼,双眸锐利似锋。 少许,她压下情绪,略理仪容,恢复成从前那副高高在上的太后模样。 “让她进来。” “是。” 第335章 罚酒 第335章 罚酒 稍许。 苏芙蕖进入禅房,没有行礼,径直走到张太后身侧的蒲团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上面放着茶具,一如从前。 张太后看到苏芙蕖如此狂悖,连面子上的功夫都不愿意再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翻涌,额角微跳。 两人沉默片刻。 张太后勉强调整好情绪。 年轻时谁没狂过?谁没胜过?有几个如同苏芙蕖这么大胆、肆意妄为?刚取得一点成功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可见是个走不长久的。 张太后正眼去看苏芙蕖,双眸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老天还真是不公。 女子有孕,或多或少都会影响容貌或是身形,可苏芙蕖不仅没有因为有孕而折损容貌,反倒是更添女子柔顺温婉,很好的削弱了原本容貌的进攻性。 怪不得皇帝这么喜欢。 但是,人总有老的一天。 “宸贵妃,能让皇帝亲口赶哀家去江南,你一定很得意吧。”张太后语气平稳,攻击性很强的话听起来像是说吃饭没一样寻常平和。 她说着话,眼神死死落在苏芙蕖脸上,观察苏芙蕖的表情。 直到看到苏芙蕖一脸淡然,她心中更恨,果然是苏芙蕖进谗言给秦燊了,不然秦燊怎么会赶她去江南。 同时她微微放心,若是苏芙蕖的主张,秦燊或许是看在皇嗣的面上才同意,而非是对苏芙蕖情根深种的缘故。 她也不见得不能回京。 苏芙蕖唇角浅笑:“陛下让娘娘去江南,那一定是江南的风土更养人,张家的根基在江南,想必娘娘去了,一定能如鱼得水,心情舒畅。” 很好听的话,听在张太后耳朵里是十成十的阴阳怪气。 张太后皮笑肉不笑:“人老了,自然是江南风土更养人,哀家一定在江南等着你,一起共游西湖之景。” 她说着话将茶壶里的茶水分别倒进两个茶盏中,还不等她倒完,苏芙蕖已然拿过第一盏,轻抿一口。 “砰!”茶壶被张太后重重放在桌上,她方才的笑已然消失,脸色阴晴不定,语气低沉阴森,“你倒是不怕死。” 苏芙蕖放下茶盏,眼里是揶揄和嘲弄:“你敢么?” 张太后面色瞬间铁青,呼吸深深起伏,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捏着佛珠,微不可察的一声异响,佛珠线断,勉强抓住佛珠,没有让佛珠滚落被看笑话。 “你以为将哀家挤走,你就赢了么?” “哀家是太后,对皇帝有扶持之恩,我们本可以为盟友,文武结合,纵横官场…” “娘娘不必惺惺作态,你所图为何,彼此心知肚明。”苏芙蕖打断张太后的话,话锋一转意味深长道,“谁有了亲子,还会扶持养子呢?” 她们的利益联盟再坚固,都敌不过一位常年愧疚的母亲想让孩子走上高位的决心。 届时苏芙蕖不争不抢,只能是为他人做嫁衣。 先是帮张元钰承宠,再是帮张元钰固宠,没准还要助张元钰有孕…一步退,步步退。 她一旦入了这张网,只要有半点不顺张太后的心,张太后必然会翻脸。 张元钰刚入宫还有在乡下养出来的浮躁之气,若是在张太后身边精心调教两年,以张太后对秦燊的了解,未尝不会调教出来一个符合秦燊心意的宠妃。 那时她再想力挽狂澜,可还有机会? 张太后被苏芙蕖毫不客气的拆穿,提及亲子和养子的话题,张太后的脸色极差透着苍白。 她的视线缓缓转到苏芙蕖隆起的肚子上:“你也要为人母,总会理解哀家的苦心。” “你与太子的关系,注定你的前路有限,你就算是生下儿子,也抢不过太子,更何况如今的太子已经大有长进。” “当日你若听从哀家之意,哀家虽然是利用你,但是念你的从龙之功,哀家会让你安度晚年。” 苏芙蕖面色平静,没有丝毫触动。 张太后继续道:“人生孩子是最不可控之事,哀家身体无虞却一直未有子嗣,哀家就算想要扶持…她也不见得能生,就算是能生,亦不见得生儿子。” “你与她绑在一起,若是生儿子,那亦是前途广阔。” “而哀家会变成刀锋,为你们攻城略地。” 张太后说着话,面上一脸可惜地看着苏芙蕖: “你自认为聪明,却不知聪明反被聪明误,只懂蛮干冲锋,不懂借力打力。” “眼下哀家是败了要前去江南,可你在皇宫难道就能顺心?废皇后之事会变成一根刺,时时横在你和皇帝之间。” 苏芙蕖眼里讥讽浮起:“事到如今,娘娘就不必白费力气挑拨求生,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和陛下进言让你留在宫中。” “就算是你现在甘心屈居我之下,为我筹谋办事,我也不会插手陛下的决定。” 张太后的心思再次被苏芙蕖拆穿,她暗自咬牙,咬到牙根发麻,舌根发硬,恨不得扑上去一口咬断苏芙蕖的脖颈。 她深呼吸一次,换上悲痛之色,第一次在小辈面前露出脆弱和可怜,高贵之气减弱,老迈之气显现。 “宸贵妃,你也是为人母的人,你应当知道一个母亲的心。” “哀…我现在大势已去,心知争抢不过你,甘心辅佐你,只要你能把她接回宫,陪在我身边,给她一个体面,日后给她一份尊容,那我便心满意足,做什么都甘愿。” “我可以把我的罪证都给你捏着,让你安心,且张家在京城没有官员,你不必担心我们复起。” “江南再好,终究不是皇宫,张家大势已去,我若再去江南,那张家就彻底沦为地方氏族,她幼时便吃苦,我只想让她享受宫内荣华。” “我听说苏家门第清白,血缘亲情浓厚,你应当知道我的苦楚。” 张太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眼底渐渐浮起晶莹,一向精明的双眸染上浑浊。 这一刻,张太后仿佛只是一个急切与女儿团聚,想给女儿提供优越生活的母亲,在苦苦哀求曾经的仇敌。 苏芙蕖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张太后。 张太后悲戚之色更重,用手帕轻轻掖了掖眼角。 片刻。 苏芙蕖起身:“既然太后娘娘无事,我就走了。” “祝太后娘娘,一路走好。” 苏芙蕖说罢便走,刚走出几步,只听身后传来“砰”一声怒拍桌子之声。 旋即就是张太后阴冷的声音。 “敬酒不吃吃罚酒。” “明日辰时哀家便要出宫,哀家出宫之时,就是时温妍死去之日。” “你不会冷血到,看着给自己卖命的人去死吧?” 第336章 喜悦 第336章 喜悦 苏芙蕖骤然回眸看张太后,眼里冷意深重。 张太后面上挂起笑,隐着阴鸷:“你不是一向仁心仁德对下人极好么?” “陈肃宁明明都选择背叛你了,却还不肯说出你的所有底细,还在感念你的恩德。” “哀家倒是想知道,你是真君子,还是真小人。” 张太后说着,又为自己倒一盏茶,轻轻抿着,细细品着茶香,方才的可怜早就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自信从容,唇角的笑意更深。 “皇帝或许一时沉迷,看在皇嗣的面上对你百般忍让,可你当真能比得过太子的位置么?” 若是皇帝知道你派一位会蛊毒之术的女子,潜藏在太子身边,他会如何想? 太子,不仅仅是皇帝和昭惠皇后唯一的儿子,更是国之储君,哪怕你现在肚子里怀着一个,可又不知男女,就算是男孩,那又怎样? 一个幼子,日后脾气秉性都不知道,皇帝怎么可能把赌注都压在幼子身上。” 张太后放下茶盏,抬眸看向苏芙蕖,眼里是势在必得的笃定,语气极近蛊惑。 “你若是现在回头,与皇帝说留哀家在宫中为你看顾孩子,日后这个孩子由哀家抚养,哀家还能不计前嫌与你合作。” “你不愿她回宫,哀家也可以不让她为妃嫔,你向皇帝谏言,让她为哀家义女,在宫中陪伴哀家,哀家自然全心全意为你办事。” “哀家能送皇帝为帝,自然也能送你的儿子为帝。” “若是你真的不放心,哀家会为她指婚,也算安你的心。” 张太后极近温柔宽和,又变成曾经那个慈祥的妇人。 她是拿准了苏芙蕖会妥协。 皇帝再宠爱苏芙蕖也不会色令智昏,聪明人都该知道如何选择。 张太后如今只有三个所求,那就是保持太后的尊容和威仪,同时给元钰提供更好的生活,再扶持张家复起。 其他事情都可以慢慢再说。 苏芙蕖久久地看着张太后,眼底一片冷意和森寒,她没有说话,转而要走。 张太后眉头皱起,声音瞬间干涩:“哀家已经妥协,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你不要以为你还能救时温妍,她身上被下了高国师特制的绝命蛊,只要高国师催动蛊虫醒过来,时温妍不出一个时辰就会暴毙而亡。” “你只有一晚的考虑时间,明日辰时,哀家必然要个说法。” “嘎吱——”苏芙蕖推门离开,将张太后的声音远远甩在身后,再也听不见。 她从禅房走到宝华殿前院,一路上静静思索。 此事她肯定不会妥协,但她亦不会舍弃时温妍。 破局说复杂的方法有很多,但时间不够,变化太多,她不能冒然行动。 最简单快速的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张元钰,另一个是秦燊。 抓张元钰,不提张太后会不会已经对张元钰加强保护,高国师会不会在场,只说这么短的时间,恐怕来不及。 若是此事被张太后知道,难免不会狗急跳墙。 所以最好的办法,也是最危险的办法就是——秦燊。 苏芙蕖已然想好对策。 旋即走出宝华殿,看到来人微微一怔。 秦燊正匆匆往宝华殿而来,两个人相遇在宫道上。 “今日有几个大臣在御书房议事,我刚听苏常德说太后传召了你,她有为难你吗?” 秦燊看到苏芙蕖好端端的迈出宝华殿,下意识松一口气,走上前十分自然的拉住苏芙蕖的手,温和问道。 苏芙蕖眉眼微垂,眼里异光流转,只是转瞬再抬眸一切恢复如常。 她道:“多谢陛下关心,太后娘娘…没有为难我,只是叙话。” 那一瞬间的迟疑和犹豫快的微不可察,但是被秦燊敏锐的捕捉到。 他眉宇微蹙又散开,牵着苏芙蕖手的力道更紧:“好。” “已经中午,今日陪我在御书房用个午膳吧。” 苏芙蕖点头答应,又让等秋雪回凤仪宫告诉母亲一声,秋雪应下,转身从宫人走的小路绕远回凤仪宫。 秦燊牵着苏芙蕖的手离开,走时眼神若有若无的落在宝华殿内。 宝华殿仍是平静如常,上香的烟雾袅袅,没有一个人影。 他收回视线,带着芙蕖缓步回御书房,一路上耐心地问着芙蕖近日如何。 自从苏夫人入宫,苏芙蕖回凤仪宫后,两个人就不常好好说话了。 秦燊倒是日日去凤仪宫,但中午苏夫人在,他不好常留,晚上他处理完政务又太晚,芙蕖都睡着,他不会打扰,早上他走得又太早。 与其说两人日日都见,不如说是秦燊日日见芙蕖,芙蕖倒不太见秦燊。 这种明明见面却分离的滋味让秦燊有点难受,但又不好说什么。 一路上苏芙蕖耐心温柔地回应着秦燊的话,不时也会关心秦燊几句,气氛分外和谐。 偶尔遇到宫人,宫人都是低头跪下无声行礼避让。 直到回到御书房,苏常德等人行礼后便识趣的留在外殿。 内殿门关上的霎那,秦燊径直将苏芙蕖压在门上,一个霸道又温柔的长吻落下,缠绵悱恻。 男性气息骤然将苏芙蕖裹胁,她被带着抬头回应,被秦燊搂在怀里。 许久,吻毕。 苏芙蕖微微气喘的依靠在秦燊怀里,秦燊将她抱起,径直走进暖阁,将她放在榻上坐下。 秦燊则是双手撑在苏芙蕖身体两侧,微微弯腰垂眸看她的眼睛。 安静稍许。 “今日太后…” “我有事情想说…” 秦燊和苏芙蕖的话几乎同步响起,秦燊略快,苏芙蕖的话同样清晰,压过秦燊的话。 苏芙蕖漂亮的眸子里写满认真和坦诚,秦燊盯着她,缓缓笑了,捧起苏芙蕖的脸,在苏芙蕖的唇上又重重落下一吻,发出暧昧的吻声。 没有深入,只是一吻,带着喜欢和隐隐的喜悦。 转瞬秦燊坐到榻上,搂着苏芙蕖的腰腿,毫不费力地将苏芙蕖抱在怀里。 两个人密不可分。 “你说吧。”秦燊道。 苏芙蕖卷翘地睫毛抖了又抖,直接道:“太后娘娘将陛下要送她去江南之事和我说了。” “太后娘娘想让我请求陛下,留下太后娘娘在宫中为我抚养孩子,她愿意一心一意对我的孩子好。” 秦燊面色不变,像是意料之中,他伸手,指腹轻轻压在苏芙蕖方才被吻的水光潋滟的红唇上,眸色微深,又转眸看向苏芙蕖的眼睛。 “你怎么说的?” 苏芙蕖答:“我拒绝了,我说我不会插手阻碍你的任何决定,太后很生气,她…” 话还没说完,秦燊又吻住苏芙蕖的唇,这次的吻更深更柔,动作透着想要将苏芙蕖吞食入腹又生生压着的颤。 “很乖。” “你不必理她,一切有我。” 第337章 进步 第337章 进步 吻后。 苏芙蕖脸颊微微泛红靠在秦燊的怀里,秦燊则是一手捏着苏芙蕖的手和她亲近,不时十指紧握,不时又轻抚着苏芙蕖修长白嫩的手指。 另一只手则是轻轻放在苏芙蕖的肚子上,快九个月,真的快生了。 秦燊心中又软又急,一时间竟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总之,他很期待。 期待这个孩子,期待和芙蕖亲近,更期待,他们真的成为密不可分的一家人。 日后的每一天都会如同今日,芙蕖会和他主动坦白。 稍许。 秦燊语气平和问:“她拿什么威胁你?废皇后之事,还是其他。” 他们‘母子’之间实在是太了解,可以说不是真母子,但比真母子还要了解彼此。 从前是秦燊费尽心机的钻研张太后,钻研张太后的喜好、性格、行事作风等等,势必要做到让张太后满意,换取张太后的认可和扶持。 而后秦燊登基,则变成两人互相平衡,不知何时,张太后对他的了解也很深。 或者说,曾经在秦燊了解张太后那些日子里,张太后也在冷眼衡量、了解他。 苏芙蕖惊讶抬眸看秦燊,随即眼里露出感动。 她声音略有发闷道:“她说,如果我不这样做,那太子身边的时良娣明日就会死,她说时良娣是我的人。” “而且时良娣会蛊术,太后娘娘若将此事告发,届时陛下会怀疑我的居心,怀疑我暗害太子…” 苏芙蕖将张太后的话略加修饰告诉秦燊,几乎是全盘托出。 秦燊的表情起初如常,而后眼底浮出不悦和厌倦。 张太后是很聪明,有时候聪明的让人心烦。 若不是他与芙蕖交心,他恐怕真的会落入张太后的圈套。 不过,那是从前。 现在芙蕖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芙蕖若真安排人在太子身边,想要暗杀太子… 出于皇帝,他自然震怒,出于男人…他倒是要松口气。 秦昭霖一直以来都是他心里的坎。 秦燊垂眸看芙蕖的神色,芙蕖平静表面下是紧绷,发闷的语调内是小心。 他方才喜悦的心微沉,芙蕖还是没有走出过去的阴霾。 不过他相信假以时日,一定能够让芙蕖信任他。 苏芙蕖说的所有话都是以张太后的原话为基础略有改动,她没有为自己辩解,更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平平无奇的复述着,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她面上伪装的很好,双眸的神色都掌握的分毫不差,但实际上她在观察秦燊的反应。 苏芙蕖在衡量,自己这一次赌的对不对。 若是秦燊暴怒或是质问,再或是追问时温妍之事,她也早就想好对策。 应该说,她既然敢让时温妍进宫,敢用时温妍的双生情蛊,敢让时温妍继续为自己办事,她就已经想好今日。 宫中每一步都是险路,而她在还能选择之时,还能准备之时,必然会精益求精,这是她一向的行事准则。 直到看到秦燊的反应,苏芙蕖知道自己赌对了。 那日交出圣旨,以退为进,已然让秦燊将她放在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上,轻易难以动摇。 秦燊是个薄情之人,亦是重情之人。 他若认定什么很难改变。 而苏芙蕖也终究变成一个玩弄他人真心之人,她没得选。 既然选择玩弄,那她便会发挥这份‘真心’最大的作用。 只要能达成目的,她会不择手段。 秦燊的权柄是双刃剑,能捅向她,亦能捅向敌人。 “陛下,你会怀疑我么?”苏芙蕖问秦燊,声音婉转动听染着破碎的小心试探。 秦燊心更沉,一只手抚摸上苏芙蕖的脸颊,温柔又怜惜。 “不会。” “我既然说过会试着相信你,那便会相信你。” “只要你说不是,那就不是。” 秦燊将芙蕖再次扣进自己怀里,紧紧的抱着她,语调低沉认真:“我会尽全力弥补曾经对你的伤害。” 苏芙蕖感动非常,同样用力回抱着秦燊,她的脸埋在秦燊的脖颈之间,眼泪顺着秦燊脖颈滑落,偶有压抑的哽咽。 眼泪夺出眼眶落在肌肤上是凉的,秦燊却觉得炙热无比。 他听着芙蕖呜咽之声,心口发闷, 不断轻抚着苏芙蕖安慰。 他既想让芙蕖尽情发泄完心中的情绪,又担心芙蕖怀着孕太激动身体受不住。 两难之间让他更心疼芙蕖。 芙蕖还是太善良,曾经受过那么多委屈,如今还会为他的一句话而感动落泪。 之前的排斥、冷淡、推远,不过是保护自己的铠甲。 而现在,秦燊又重新拥有走进芙蕖内心的机会,他一定会珍惜。 “乖乖放心,一切有我。” …… 等秦燊哄完苏芙蕖,两个人一起吃完饭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情。 下午苏芙蕖本是要回凤仪宫,秦燊看着她还在泛红的眼睛,舍不得放人,担心她回去再难受胡思乱想。 秦燊以“你的眼睛还红,晚上红肿退下再回去吧,免得苏夫人担心”为由,留下芙蕖在暖阁小憩。 他抱着睡着的芙蕖,只觉得心像是被一团棉花塞满,又绵又软。 今日,算是他与芙蕖关系的一大进步,至少芙蕖不会下意识说谎骗他。 半晌。 秦燊恋恋不舍的起身,离开暖阁,吩咐暗夜亲自带着一队贴身精英暗卫前往坊桥一处二进宅子抓人。 “动作要快,不要惊动任何人,若有人阻拦,格杀勿论。”秦燊声音很冷。 暗夜道:“是,属下遵命!” 一个时辰后,暗夜回到御书房: “回禀陛下,人已经暂时安置到宫外暗卫所的地牢里,没有惊动任何人,保护她的卫兵一共二十三人,其中十七人被杀,其他的人都被看押。” “属下已经命人暗中盯着高国师,高国师仍在佑安寺念经,没有异动。” 秦燊点头,略看一看积累的公务,吩咐:“亥正将人带进宫,直接秘密带去宝华殿。” “朕处理完政务便去。” “是,属下遵命!” 秦燊不再说话,暗夜悄悄退下重新隐入黑暗之中。 第338章 夜晚 第338章 夜晚 夜,亥时。 张太后已然躺在禅房的火炕上,不知怎得右眼皮一直在跳,心中火急火燎的像是有大事要发生。 她忍不住开始翻来覆去,动静惊扰了一旁炕尾睡着的宗嬷嬷。 张太后待宗嬷嬷很好,在宝华殿时两人都是在火炕上睡着,彼此作伴。 她们是几十年的主仆,一起经历太多风风雨雨,表面说是主仆,其实已然是特殊的亲人。 “娘娘可是有心事?”宗嬷嬷起身为张太后倒一盏温水问道。 张太后坐起身将温水一饮而尽,心中的火没灭,烧得更旺。 “扶我起身更衣,我出去走走。” “是,奴婢遵命。” 宗嬷嬷穿好衣服,又服侍张太后更衣换上简单的禅服,两人一起走出禅房。 外面的天空,月明星稀。 整个一进的禅房院子,只有她们主仆二人,清净,更显得孤冷。 张太后坐到一处亭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皎洁的明月不语。 “娘娘不必担心,小主子此生一定富贵无忧。”宗嬷嬷看到自家娘娘的神色就知道娘娘在担心什么,开口劝道。 旋即顿了顿,话锋一转试探性说道: “若是娘娘累了,也可以和老丞相回江南居住,江南气候温和,冬日没有京城的刺骨冰寒,人际关系简单,再有小主子陪同…” “你不必劝我,我自小出生在京城,江南再好,我也不会去。人老了都讲究落叶归根,没有年纪大还要背井离乡的道理。” 张太后打断宗嬷嬷的话,话语中略有不悦,但还算温和,她知道宗嬷嬷是为自己好。 她又何尝不知现在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可让她走,她怎么甘心。 元钰自小在江南长大,最初怕被发现一直在一处僻静的小镇生活,虽是风景如画,但到底是穷乡僻壤,至今都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她身为太后,她的女儿本该享尽天下富贵才对! 思及过去,张太后心绪沉重,同样对元钰的愧疚之情更重。 宗嬷嬷无声叹口气,张嘴欲言又止,还不等她想好怎么劝娘娘,突然余光看到月亮门处走进身穿黑衣,面戴恶鬼面具之人,宛若鬼魅,吓她一跳。 打头的两个一左一右站在月亮门两侧守门。 而后又是两个暗卫出现,不等她反应,就看到其中一名暗卫压着一个女子,女子嘴上被塞着抹布,身上捆着紧紧的麻绳,她瞬间震惊。 张太后注意到宗嬷嬷的异常,回头去看,惊愣在原地。 “唔唔——”女子看到张太后,急得一直在挣扎,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她的发髻微乱,钗环歪歪斜斜还有发簪不知掉落去哪里的空缺,狼狈不堪。 正是张元钰。 暗影猛地拉紧绑着张元钰的绳子,张元钰被拽的一个趔趄,立即老实下来。 于此同时张太后反应过来,猛地站起上前,呵斥:“放肆!” “她是官眷,更是哀家的,亲侄女,你当着哀家的面如此为难她,是不是挑衅哀家!” 暗影没说话,另一个暗卫暗风拿出腰间令牌,上面是大大的“杀”字。 “太后娘娘,属下等是奉命办事,你若有不平,只管与陛下诉说,但若影响公务,格杀勿论。” 张太后脸色骤然惨白铁青。 一个小小的暗卫,竟然敢和她说格杀勿论。 若是没有秦燊的吩咐,她借暗卫十八个胆子,暗卫也不敢这么说! 张太后又怒又气,看着自己的女儿受罪,心中更是着急心疼,她死死的攥紧手,指甲扣在手心里都没有感觉。 她必须要保持冷静。 “皇帝什么时候来?”张太后僵着脸问。 “……”没人回应。 张太后暗自咬牙:“现已到哀家这里,哀家不会生事,一切事务皆有陛下做主,你们便不要打打杀杀,先将人放开。” “……”安静。 张太后气血翻涌,险些一口气堵在胸膛发不出来。 她还从未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偏偏这窝囊气是她一手养大扶持的‘儿子’给她的!! “娘娘,您上了年纪,万万要保重身体!您若身体垮了,张家怎么办。”宗嬷嬷担心的看着张太后,急切地扶着张太后去亭子里小坐,不住地小声劝着。 “张家还要靠娘娘支撑,如今想来陛下是误会了什么,等陛下来了一切分说清楚,自然真相大白。” 宗嬷嬷一边劝慰着张太后,一边为张太后按摩几个提神醒脑的穴位。 不知过去多久,许是半个时辰,又或是一个时辰,或是更多… 秦燊的身影终于缓缓出现在月亮门处,身旁跟着苏常德。 张太后扶着宗嬷嬷的手起身,她的手微微颤抖。 眼看着秦燊一句话没说,径直走进禅房,张太后深深看了张元钰一眼,给张元钰一个安心的眼神,这才跟着进入禅房内室。 进去时,秦燊已经坐在火炕上,矮桌上点燃的烛火忽明忽暗,映在秦燊的脸上亦是明明灭灭,威压十足,让人看不出喜怒。 张太后进门的脚步略微一顿。 这是她第一次从自己这个养子身上,感受到威压,这是独属于帝王的阴沉,真像他那个薄情寡幸的父亲。 张太后深深呼吸一次,调整好心情,极力恢复冷静,保持平和,进门,径直坐到秦燊的身旁。 两人之间仅隔着一张矮桌,又像是隔着天堑。 母子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内殿保持着诡异的安静。 半晌。 张太后按捺不住问道:“皇帝今夜是何意?” 秦燊可以熬,她熬不下去,她的女儿还在吃苦。 秦燊没有看张太后,只是看着自己面前的雕花窗子。 突然想起废皇后,那日他们决裂,亦是在宝华殿的厢房。 不知今日与张太后这场对话,会不会是同样的结局。 “母后做过什么心知肚明,朕既然来此,便是为了此事。”秦燊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张太后心中一梗,声音颤抖,像是难过又像是心酸苦楚:“你是在质问我吗?我自认为没有半点对不起你…” “朕本意不想再追究。”秦燊打断张太后的话。 视线第一次落在张太后脸上。 “但你不该得寸进尺威胁宸贵妃。” 第339章 江南 第339章 江南 张太后骤然面色一僵,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 她没想到苏芙蕖竟然敢把这些事情和秦燊说!更没想到秦燊竟然还会维护!甚至绑了张元钰来为苏芙蕖出头!! 不,她不相信苏芙蕖敢将一切说出去,肯定是歪曲事实,添油加醋,没准还和朝政相关,才会惹得秦燊发怒。 不然他不会对一个后妃维护至此。 “皇帝,我不知道宸贵妃是如何对你说的,但是她收买会巫蛊之术的太子良娣,居心不良,其心可诛…” 张太后愤愤不平的将自己‘威胁’苏芙蕖说的话又和秦燊复述一边,减弱她的进攻性,增强苏芙蕖行事的‘僭越无礼’,俨然已经把苏芙蕖说成祸乱江山的乱臣贼子。 秦燊听着张太后的话觉得刺耳。 芙蕖不过是个小姑娘,就算是有些心机、睚眦必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但都是事出有因,张太后贵为长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夸大其词。 难道只有被人拿捏欺负的软柿子才叫温顺恭敬么? 秦燊心中不悦至极,可心底隐秘处的担忧彻底放下心,至少张太后和芙蕖所说核心一致,不过是立场倾向各有不同。 这代表芙蕖说的一切确实是真话。 秦燊为自己心底这一丝疑窦而觉得愧疚。 怪不得芙蕖不敢信任他。 秦燊看着张太后的眼神更冷,不耐烦打断张太后还在‘揭发’芙蕖的话:“你手下又比她干净多少?” “你做的事情还用朕一五一十的说出来么?” 张太后瞬间像是被人扼住喉咙哑口无言,她看着秦燊的眼神从震惊渐渐变得古怪和不可思议。 “你难道真的爱上她了么?那昭惠皇后算什么?” “如果昭惠皇后知道,你为其他女人置太子安危不顾,她在九泉之下岂能安眠?” 张太后的话让秦燊眸色晦暗阴森,还不等他说话,张太后继续道: “平心而论,我很喜欢昭惠皇后,她为人贤惠孝顺,从前时时陪伴在我身侧可心又温柔,我看到她便觉得…如同我的亲生女儿一般。” “所以哪怕我明知在这个关头提起她会惹得你不悦,惹得你多思,我也要提,我总要替她鸣个不平。” 秦燊晦暗的眸色一顿,看着张太后的眼神变得幽深而审视。 半晌。 秦燊没有回答张太后,转而起身要走。 “你既不愿去江南,那便去昌河行宫的冷宫吧。” “至于张元钰…”秦燊微顿,认真肃杀的眸子看着张太后,“你不是想让她入宫么?” “朕会让她入东宫与时良媛在一起,只要时良媛有不妥,便罚她,时良媛若有性命之忧,她便陪葬。” 张太后听到这话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有问题,她一口气堵在胸膛里不上不下,憋得她的心肺疼痛发皱。 眼看秦燊要离开禅房,她回过神猛地站起。 “皇帝,我去江南!” 秦燊身形一顿,张太后赶忙上前保证:“我会主动下旨去江南养老,没有你的传召,我不会回京,更不会插手京城之事。” “时良媛的毒,我也会想办法解开,可保她半年无虞,她本身会医术,自然知晓解没解毒,至于半年以后她若再有性命之忧,便与我无关。” 秦燊没说话。 张太后咬牙继续道:“皇帝,不管怎么说我们母子一场,原不必走到今日这步。 我只想与在意之人平安终老,而你想让前朝后宫安稳,我的存在,可以配合你,为你稳固一切。” 张太后这话已经是极其投诚,甘愿做秦燊的‘刀’,无论是前朝名声还是后宫慈宣楚太后之事等,张太后都愿意做那个出头的人。 许多事秦燊本来就可以做,但秦燊做和张太后做的区别就是,张太后挑头,秦燊是‘仁孝至极’而非‘数典忘祖’、‘欺压寡母’。 张太后这话说完,心中很没谱,秦燊若是执意做什么,她那点‘好处’,秦燊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她赌的是秦燊本意是驱逐她,而非真的废黜她,那些话不过是逼她妥协——她只能这样想,不然她就疯了。 少许,秦燊继续走出门,脚步毫不停顿。 张太后看着秦燊离开的背影,腿脚发软,想跟上却使不上一丝力气,只能踉跄走出内室,扶在外室雕花门上,深深的呼吸,不甘心地看着秦燊越走越远。 秦燊离开,暗卫等人跟上,又重新带走张元钰。 张太后看着张元钰无声痛苦流泪离开,她脑子飞快地旋转,如何能够让秦燊回心转意,她还有没有什么应对之法… 她捏着门框的手越来越紧,眼神渐渐充血,带着压抑和疯狂。 若是秦燊一点活路都不给她留,她是该用出手上那最后一张保命王牌,还是…直接玉石俱焚! 只好玉石俱焚! 大家都死,谁都别想好过。 张太后下定决心,在宗嬷嬷满脸泪痕担忧过来扶她时,她推开宗嬷嬷,勉强扶着门和墙重新进内室,将茶壶里早已凉透的水倒进茶盏中,接连一饮而尽三大盏。 思绪平复,开始思索如何反扑下手,她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完这些事。 一刻钟后。 一个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人出现在宝华殿后院,乃是张丞相。 张丞相仍旧穿着两日前被浆洗发白的衣物,眉头皱得深深,看着大开的房门走入,看到张太后时,幽幽叹气。 张太后看着张丞相出现惊诧又激动的捏紧衣袖,略有紧张地等着他开口。 张丞相整个人像是老去十岁。 这个女儿自小就主意大,优点和缺点一样明显。 正是因为主意大,所以下手果断狠辣、坚韧不拔,曾经小小年纪就能在后宫杀个七进七出,哪怕没有子嗣也能笑到最后。 但也正是因为主意大,容易剑走偏锋,不听指挥,他就算是她的父亲亦不能完全掌控她。 起初女儿年轻,还愿意阳奉阴违,但随着女儿年龄增长,事情越办越狠,越来越不给自己甚至是家族留有余地。 走到如今,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走吧,我来接你,去江南。” “…她呢?” “同去。” 第340章 独占 第340章 独占 张太后鼻尖一酸,泪意瞬间顺着鼻子冲到眼眶,又酸又胀,流出热泪,被她背过身擦去。 “宗嬷嬷,收拾东西。” 宗嬷嬷早就满脸泪痕,此刻着急擦着眼泪应声:“是,奴婢遵命。” 金银器物不过是身外之物,此番匆忙远去江南不宜带太多东西。 张太后只让宗嬷嬷拿上所有的银票、地契、田庄等资产,其他首饰钗环只挑几样贵重华丽的打算留给元钰,其他都不拿。 所有东西不到半个时辰便收拾好,张太后和宗嬷嬷换好百姓的衣服,一行人趁着夜色悄悄坐着张丞相的马车离开皇宫,在地上留下长长的斜影。 一直走到京城内的驿站停下,驿站四周全是带刀侍卫,张太后蹙眉,刚进屋子便问张丞相:“这是什么意思?” 张丞相道:“你做过什么你自己不清楚?” “陛下让咱们在京城暂住三日,确定时良媛无事才放元钰同咱们一起离开。” “……”张太后唇角紧绷,脸色奇差。 半晌,她让宗嬷嬷过来附耳嘱咐几句,宗嬷嬷出去办事,侍卫们没有阻拦。 张丞相见此没有多留,嘱咐几句就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许久过去,天色渐明。 宗嬷嬷赶回来小声道:“娘娘,蛊毒已解,高国师被囚入掖庭看管起来了。” 她说着话脸上泛着担忧,怕高国师说些不该说的话,再连累娘娘。 张太后听到这话面色不变,显然对此结果早有预料,她道:“无事。” 高国师的死活,她一样不在意。 “元钰呢?”张太后心神紧绷,哪怕知道秦燊承诺后就不会反悔,还是心里担心。 宗嬷嬷道:“请娘娘放心,奴婢离宫前苏总管说过,只要三日后时良媛无事,便将小主子放回来。” 张太后听到肯定的回答,悬起的心终于放下。 …… 秦燊下早朝后听完苏常德的回禀,知晓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他便赶往凤仪宫告诉芙蕖。 正巧碰上芙蕖和苏夫人用早膳,他就留下一起吃早膳。 苏夫人非常识趣,没一会儿就提出要去检查芙蕖生产所用的东西告辞离开主殿。 奴才们撤下早膳后跟着离开,屋内只剩下秦燊和苏芙蕖两人。 秦燊牵着芙蕖的手坐在榻上,将时良媛之事如何解决的过程和芙蕖说完。 “你会不会怪我没有重罚太后?”秦燊看着芙蕖的眼睛问,语气里有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紧绷和小心。 苏芙蕖反握住秦燊的手浅笑,主动依靠进秦燊的怀里,秦燊自然的搂过她的腰肢支撑着她,心放下一半。 “陛下能为我出头,我已经心满意足。至于太后毕竟是陛下的养母,陛下宽恕她亦在情理之中,我不会责怪。” 苏芙蕖说着侧脸看秦燊,伸手攀上秦燊的肩膀,勾着秦燊低头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 秦燊微怔。 双眸对视,距离很近。 苏芙蕖身上自带的幽香挤进秦燊的鼻子里,不等他去品味就听到芙蕖温柔的声音响起。 “陛下身为皇帝,掌管天下多年,早已使朝野敬服、万民归心,如今却要为我们这点后宫小事烦心,夹在中间难受,我很是心疼。” “若是陛下再因没有惩治太后而对我感到愧疚,那我更会无地自容。” 苏芙蕖说着,唇角的浅笑那么牵强,看向秦燊的眼底是遮不住的心疼和自责,她睫毛微垂,盖住眼里欲浓的难过。 “此事说到底都是因我而起,我若不独占陛下…唔…” 苏芙蕖话没说完就被秦燊吻住唇,直接加深这个吻,堵住苏芙蕖要说的所有话。 秦燊不想听见芙蕖检讨‘过失’,芙蕖根本没错。 一入宫贞妃下毒案、赵美人混土三七、袁柳的针对、废皇后害芙蕖小产等桩桩件件都是她人存心陷害。 芙蕖起初一直再被动承受,而后学会反击,还要承担他的疑心和责罚,芙蕖才是最可怜的人。 这么可怜的芙蕖,却说心疼他夹在中间为难,并且试图将过错揽在她自己的身上,来让他不这么愧疚… 秦燊心中百感交集,亲吻芙蕖的动作更温柔,温柔到透着珍视。 半晌,吻毕。 苏芙蕖浑身发软的被秦燊抱在怀里,脸色微红,双唇潋滟,略微害羞的模样,让秦燊怎么看怎么喜欢。 秦燊将芙蕖脸颊边被自己弄乱的碎发拢至耳后,认真的看着她,语调低沉温和: “芙蕖,我喜欢被你独占。” “若是你不想独占,我会受伤。” 秦燊越说距离苏芙蕖越近,最后这一句话几乎是在苏芙蕖耳边说完的,热气勾的苏芙蕖耳边麻痒。 “我会觉得…我不如秦昭霖。” “那你到底是现在更爱我,还是曾经更爱他。”这两句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在秦燊嘴边转一圈,又咽下去。 他还亏欠芙蕖,芙蕖或许只是重新试着接受他,而非真的放下过去,他若太急切的让芙蕖证明对自己的感情,只会让芙蕖有压力,将芙蕖逼走。 秦燊不会再给芙蕖任何压力和不自在,不会让芙蕖再有对他伸出尖刺的机会,他只要芙蕖静静地享受他的爱就可以。 所谓温水煮青蛙,芙蕖对他的爱,迟早会超过曾经对秦昭霖的爱。 苏芙蕖唇角勾笑,眼里闪着狡黠,捧起秦燊的脸认真地看着他,含笑道:“陛下,我只是说说场面话,谁不想独占你呢?” “我若不想就不会冒着被天下人说祸国妖妃的风险,默许陛下遣散后妃,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拦着陛下。” 秦燊听到芙蕖这么霸道的话笑了,忍不住又和芙蕖腻歪,说道:“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说你是祸国妖妃,他们只会赞你为——天下女子表率。” 两个人黏糊好一会儿,秦燊只觉情欲翻滚的快压不住,他强作镇定,狠心将芙蕖推远,撞上芙蕖不知所措的双眸,他又无奈又心疼把人拉回来。 “芙蕖,你要不要见见时良媛?” 秦燊转移话题和思绪,紧紧的握着芙蕖的手,像是唯恐芙蕖不安分,又像是唯恐自己不安分。 第341章 旧事 第341章 旧事 “我不是怀疑你,而是知道你心善,她被牵扯进此案中,想来你不见到她许是会担心。” 苏芙蕖摇头:“不必,陛下办事我放心,此事本就子虚乌有,我们二人亦无关联,见了反而多事。” 秦燊点头。 迟疑少许,又道:“太后之事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你千万不要多想自我折磨,更不要将此事的错揽在自己身上。” “我不处置她们,从前的扶持之恩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我在调查从前的一桩旧案,事关世祖和先帝。” “现在有些说不通的地方,我还需要查证,不能逼得太后狗急跳墙,以免皇室大乱。” “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秦燊本不想和芙蕖说这些皇室秘闻惹得芙蕖多思担忧,可是不说…他确实又真的担心芙蕖会自己动手,像废皇后之事一样。 他还要留着张太后等人的命,查清当年的一切,亲自确定能让他‘被害死’的隐患彻底去除,才能放心。 不然现在就算是直接解决张太后等人,他也深夜难眠。 苏芙蕖颔首:“我听陛下的,必然不会给陛下添麻烦。” 秦燊心满意足。 两个人又围着孩子的话题说了好一会儿话,秦燊这才依依不舍地回御书房处理政务。 他回到御书房没多久,苏常德就进门回禀: “陛下,高国师说从前之事涉及太后娘娘辛秘,若太后娘娘不肯说,他亦不会说,要杀要剐,全听陛下吩咐。” 秦燊打开奏折的手一顿,眼里闪过讥讽和不屑。 高国师还和他演上痴情了。 若是真痴情,怎么不第一时间就去死?只有死人的嘴最牢固。 “时良媛那边呢?”秦燊问。 苏常德拿出一封信,双手恭敬奉上,秦燊接过,一目十行。 信上详细说了时温妍和高国师之间的关系,她承认她确实会巫蛊之术。 当年秦昭霖给芙蕖下的双生情蛊便是她提供的,她依附太子进宫、帮太子治疗疾病、给芙蕖下蛊等等,都是为了入宫调查一件事。 那就是——世祖之死。 她的师父乃是世祖朝那位会巫蛊之术的西域后妃的女儿慧诚公主。 当年西域后妃涉及谋害世祖被秘密处死,慧诚公主后来远嫁边陲南州,起初两年还有信件回京,而后音讯全无。 因为世祖惨死,皇室对其忌讳颇深,慧诚公主不曾主动来信,皇室和宗亲亦不会与之联络,算起来至今已经失去消息三十余年。 时温妍说她本是南州一医者之女,南州一年突发毒瘴,父亲为救百姓而死,母亲续其志,亦死,她年仅六岁便成孤女。 后来是伪装成普通郎中的慧诚公主前来继续医治百姓,同行的还有高国师与一神秘女子,三人合力在南州数月才彻底去除毒瘴。 而她则是被慧诚公主收为义女,自小跟在慧诚公主身旁学习巫医之术,练就一身本领。 四年前,慧诚公主因操作毒物过猛中毒,神志不清,她说出曾经的那些旧事。 慧诚公主自幼养在西域后妃身边,母女之情甚笃,同时世祖非常疼爱她,她亦喜爱这位父皇。 在她的眼里,她算是父母恩爱、其乐融融长大。 直到她十三岁时,突闻父皇重病,她想去侍疾,母妃阻拦不让她去,并且说出父皇的病并非寻常之病,而是很厉害的蛊毒。 母妃已经尝试多次,依旧没有解开父皇身上的毒,不仅如此,父皇反而因为她的尝试而病更重,母妃觉得此事不同寻常,怕连累她,坚决不让她参与。 同时母妃给她下了一种轻微的毒,让她日夜高烧、浑浑噩噩,难以分身。 等她完全清醒时,听到的就是父皇驾崩,母妃殉情的消息。 慧诚公主不肯相信此事,非要去问个清楚,又不知道可以问谁,思来想去只能问新登基的先帝。 不等她去御书房询问,母妃的旧部婢女偷偷趁着夜色来见她,将母妃被人诬陷致死的消息和她说了,让她一定不要相信宫内的任何人,先装疯卖傻到笈笄,远远嫁出去保重自身。 母妃的唯一遗愿就是她能远离纷争,平安度过一生。 随后母妃的旧部也全被处理,慧诚公主因为连日的发烧昏迷醒后已经是‘半傻’,又是先帝血脉,这才得以保留。 笈笄后不久,慧诚公主被魏太后赐婚给当时的新科同进士十一名齐文止。 场面上说是青年才俊、学富五车,实际上只是个同进士,祖上还是罪臣被豁免后两代才有资格参加科举的破落门第。 慧诚公主和齐文止成婚半年,齐文止便被派遣到南州任正九品主簿,慧诚公主随任,算是彻底‘远嫁’。 刚开始齐文止看慧诚公主是公主的身份,还多有礼遇,幻想着几年后能被调往京城。 直到齐文止当了九年的南州小官,次次官评的都是下,他算是彻底回过味来,自己原来是做了‘冤大头’。 夫妻离心,齐文止开始花天酒地,再不务正业。 慧诚公主并不理会,反而因为夫妻离心,她也开始四处游走,没人能管。 她决不相信母妃会害父皇,父皇和母妃感情很好,母妃那时…又已经怀孕两个月,只是胎象不稳还没有对外说,母妃怎么会杀父皇。 她尝试过很多办法试图调查当年的旧事,可京城天高皇帝远,当年的人又死的死。 她试图悄悄回京城,但是她发现她只要离南州太远,便有人监视,还遇到过几次刺杀,险象环生,孤身一人她只能暂且作罢,寻求他法。 慧诚公主一边想办法,一边广行善事,试图积累福报,祈求上苍能够还母亲和枉死的弟弟妹妹一个公道,让真凶绳之以法。 时温妍跟在慧诚公主身边多年,隐约知道慧诚公主背负的仇恨,直到慧诚公主身亡那日,才彻底知道一切始末。 她便决心进京,一路孤身前往京城,一边走一边打听消息。 听说溱州闹水灾,当朝皇帝要派太子秦昭霖亲临救灾,她便前往溱州设计接近秦昭霖,意图入宫重启当年旧案… 时温妍在信件中将前尘往事交代的明明白白,其中还包含她入宫后制作双生情蛊给秦昭霖使用之事。 甚至还有秦昭霖让时温妍害芙蕖这一胎,时温妍拒绝,莫名其妙惹至三四次之多的杀身之祸… 时温妍没有直说是秦昭霖因为她不肯害龙胎之事暗杀她,但字里行间都是这个意思。 秦燊看着信上的字迹,眸色深沉汹涌,呼吸沉沉。 第342章 调查 第342章 调查 时温妍又提及太子曾找她要过能让人身体疲惫、日渐虚弱,以至于彻底缠绵病榻、药石无医,只能躺在床上度过余生的毒剂。 她没给,只是随便给了一点能让人连续风寒高热虚弱的药,正是慧诚公主母妃曾给慧诚公主服用过的那个,名唤塑骨丹。 塑骨丹与春雨丸属一类药,都是先行逼出人体内的沉疴旧疾以及毒素等等,使人虚弱不堪,而后重燃生机,药效比春雨丸更好、更烈,也让人更加敬而远之。 春雨丸使人虚弱的时间约三到七天左右,恢复时间很快,没有后遗症。 但是塑骨丹能足足让人高热反复半个月至一个月之久,且过后会虚弱半年,表面虚弱,实则是生机重续,类似于洗髓伐骨。 塑骨丹因为太烈太猛,鲜少有人敢尝试,在江湖上多是非议与贬低。 尝试过的人怕有人与自己竞争塑骨丹,亦怕仇家得去又或是干脆不想让其他人好,所以大多都不提功效,提也是多提负面影响。 渐渐的,江湖上看不到塑骨丹的影子,几乎变成人嫌狗弃之药,再加上塑骨丹炼制本就极其困难,刚开始有世家大族暗地高价收药还好,后来江湖势力几经更迭,认塑骨丹之人越来越少,炼制塑骨丹的药师也就更少。 至今,时温妍说只知道两人会炼制塑骨丹,一个是高国师,一个就是她,其余人都死了。 时温妍说:“我入宫只为洗脱师祖身上的污名,让师父九泉之下得以安息,无意搅乱朝堂,更无意弑君。 我深知太子殿下乃不忠不义不孝之徒,比不得陛下半分圣明,不会助纣为虐。 本打算事情了结后,我再私下见陛下将一切呈报给陛下,如今恰逢此事,我便将一切与陛下说明。” 秦燊从看到时温妍说秦昭霖寻药想让他瘫痪一生时,起初是震惊和不敢置信,而后变成深深地、几乎压抑不住的愤怒。 直至他看完这一页的最后一句话,勉强从信上的内容脱离出来,双拳紧握发出“咯吱”的脆响,骨节泛白。 一旁苏常德早就已经跪下,听到这动静更是低头磕头,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老天啊,这宫里究竟怎么回事,原来四代帝王身边的太监都好端端的终老了,怎么到他这里,三天两头要死要活。 他还能平安终老么? 苏常德额头上的汗滑落滴在地上,氤氲一小片水渍。 半晌,秦燊将茶盏里凉掉的茶一饮而尽,冲到头顶的火气才消退一些。 继续看时温妍的信件,已经是最后一页。 时温妍被暗卫秘密抓捕后,审问其和宸贵妃、张太后、高国师之间的关系,她对与高国师之间的关系供认不讳。 她对宸贵妃和张太后则是没见过,没接触过。 但是她入宫许久,宫中流言或多或少听说过一些,贞妃下毒、春雨丸和香消丸,以及西域后妃徒弟之事等等。 时温妍大胆猜测,想来陛下正在调查世祖和先帝之死,她还在犹豫此时是不是重启旧案最好的时机,陛下会不会相信她,还是会将她当作乱臣贼子。 正当她犹豫时,陛下的暗卫便至,她知晓一切。 张太后和高国师合谋,试图将她和宸贵妃绑在一起,给宸贵妃按上一个谋害储君的名声,她就是会巫蛊的刀,届时又会上演世祖朝的旧案。 她和宸贵妃会被冤死,苏家会被下大狱严惩,前朝重新洗牌,张太后等人再次占据上风。 同时随着她去死,当年的旧案也就再也无人探查,或者说,就算是探查了,高国师等人也有办法将旧案按在她和逝去的慧诚公主身上。 “……” 时温妍所说与秦燊的怀疑,不谋而合。 秦燊的脸已经彻底黑沉。 若是从前,他最不喜底下的人随意猜测,猜测是最无根无凭之事,猜测一起,冤案易生,他更喜欢实证。 可许多事情太过复杂,没有实证,那便只能猜测,顺着猜测的线头结果去反查。 他心中本有一些疑虑,时温妍的信件将许多疑点,重新串联到一起。 “传时良媛。”秦燊道。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立刻应下。 片刻。 时温妍被带入御书房,足足呆了快半个时辰,又被秘密送回东宫。 消失一夜一上午的她,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随后秦燊再次秘密召见张丞相,张丞相入宫时心便打鼓,在御书房呆一个时辰,走时腿脚都是软的,被太监扶出来,直接带到一处偏僻宫苑暂歇,四周侍卫看管。 下午秦燊处理政务,直至入夜,亲自传召高国师。 高国师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什么都不肯说。 秦燊懒得周旋,直接让人将高国师绑了堵嘴,暂时带到侧殿。 不等下一步指令,秋雪奉命前来。 “陛下,宸贵妃娘娘派奴婢前来询问陛下今日大约何时能回凤仪宫,宸贵妃娘娘想等陛下一起休息。” 秦燊略一思虑,再看案头上积压的政务… “宸贵妃用晚膳了么?”秦燊问。 秋雪道:“回陛下,近来天热,娘娘胃口不佳,晚膳暂时还未用,小厨房的饭菜刚做好,苏夫人正哄着娘娘传膳呢。” 秦燊点头:“去传膳吧,朕一会儿过去。” “是,奴婢遵命。”秋雪告退回凤仪宫。 稍许。 秦燊更衣换一身干净常服,来到凤仪宫。 晚膳已经摆在桌上,只有苏芙蕖一人,苏芙蕖看到秦燊就起身迎上来。 “天色已晚,母亲回侧殿用膳休息了,陛下今日怎么这么早?”苏芙蕖自然的挽起秦燊的胳膊,两个人一起坐在膳桌旁。 秦燊非常享受芙蕖的主动,他还想和芙蕖亲近,但听到芙蕖问他怎么这么早,他要去搂芙蕖腰的手顿住。 “今日有些事延误政务,今夜大概不能陪你了。”秦燊略有愧疚。 芙蕖好不容易主动邀请他回凤仪宫过夜,他却没时间。 偏偏是今日。 不知道细情的还以为他是故意拿乔。 苏芙蕖微怔,眼里似有失落一闪而过,又被遮掩的很好,她问:“可是因为上午陪我耽误太久?” 第343章 帽子 第343章 帽子 秦燊心软成一团,径直将苏芙蕖搂抱在怀里,轻柔的吻落在芙蕖额头,染着怜惜与疼爱。 温香软玉在怀,今日的愠怒不平这时才觉得真的略有消退。 “不要多想,与你无关,待事情了结,我再与你说。” 此事一日不了结,他的安危甚至是芙蕖的安危都难以保证,与其说出来让芙蕖一起担惊受怕,不如暂时不说。 “好,陛下做什么我都支持。”苏芙蕖伸手同样抱住秦燊,语气温柔依赖。 不等秦燊享受这难得的安逸,苏芙蕖又抬眸看他,话锋一转,语气正经。 “唯有一点,无论各类事务多繁杂,陛下一定要保重自身。 眼下国泰民安,虽有小摩擦和不平,但也不必通宵达旦,若是身体毁了,与大秦、与我、与孩子都难以承受。” 苏芙蕖说着,拉住秦燊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 一切尽在不言中。 恰逢此刻有胎动,轻轻顶了秦燊的手掌一下。 秦燊的心彻底软了,他紧紧的抱着芙蕖,只想天地若是停在这一瞬,那也极好。 从前他翻看史书时,总是不理解为何有的帝王宁愿冒着被朱砂等物毒死的风险,也要炼丹求长生。 甚至有的人为了求神问卜引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这等行径在那时的秦燊看来,如同疯魔。 他不信鬼神,不信玄黄之术,更不相信长生之法,他只信天道有常,人各有命,人到该生之时便生,该死之时便死,难以强求。 但是这一刻的秦燊懂了,为何会有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大家求神问卜、追求长生的原因或许各有不同,但核心一致,那便是有留恋的人或物。 如果现在有长生之法,秦燊也想用。 他想陪芙蕖和孩子一辈子,护着他们一辈子。 可惜,相识终究太晚,一辈子大抵是奢望,若因为他贪图一生而让芙蕖与他一起死,那芙蕖便算早亡,岂不是他太自私。 “我会保重身体,护着你们母子平安。”秦燊严肃道。 他一定会对张太后等人彻查到底,坚决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可能,他不会让芙蕖和孩子再冒风险。 “我不是怕危险,我是怕,失去你。”苏芙蕖的脸埋在秦燊的胸膛,声音发闷略有变形,语调听起来很低落。 秦燊呼吸更沉:“我知道。” “芙蕖,我爱你。” …… 秦燊回到御书房时还在依依不舍,自从他和芙蕖彻底说开以后,每天都很舒心,他恨不得天天和芙蕖在一起。 可惜他现在真的没有一个合适的继承人,不然等所有事情都平定,他就可以让‘太子’监国,他带着芙蕖和孩子去四处游历… 秦燊坐在龙椅上想着,随着暗夜出现,他收回思绪。 现实如此,多想无益,与其想着不存在的继承人,不如好好培养他和芙蕖的孩子。 秦昭霖是一定要废的,心太大,已经不能再留。 看在婉枝的面上,还有亲自抚养秦昭霖长大那些所剩不多的父子之情的份上,日后留秦昭霖一份体面和富贵安度余生便罢了。 “让人秘密把太后带回宫。”秦燊吩咐暗夜道。 暗夜道:“是,属下遵命。” 半个时辰后。 张太后被带入御书房,她穿着寻常百姓的衣服,不戴钗环,眉头轻蹙显得皱纹更深,一打眼过去,当真像个普通妇人。 唯有细看之下,才能看出她那保养得宜的手和仍旧细嫩的皮肤。 “皇帝,你这是何意?”张太后问。 她没想到她都妥协去江南被赶出宫了,还能被秦燊再带回来。 一种不好的预感遍布全身,宛若蚂蚁啃咬,让她站立难安。 御书房本是灯火通明,如今被故意燃灭大半烛火,只剩下御桌上一盏烛台,烛火摇曳晦暗。 秦燊静静地看着张太后,没有说话,气氛压抑、诡异、窒息。 张太后不自觉呼吸越来越急促、沉重,隐在衣袖里的手攥紧。 许久。 张太后道:“皇帝有话不如直说,咱们母子多年,何必故弄玄虚。” 秦燊向后靠在龙椅上,好整以暇地看张太后,举止散漫,眼底却含着锐利地刀锋。 “不知母后打算何时杀朕,扶持你想扶持的人上位?” 张太后瞳孔瞬间放大又紧缩,一颗心怦怦直跳,她预料过有这一天,也预料过或许就是这个坎难过,但她被赶出宫,心中始终抱有侥幸。 她的保命王牌,终于到了该使用的时候。 只是不知,秦燊到底是真君子,还是真小人。 张太后垂眸再抬眸那须臾之间,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归于平静。 她迈着站的僵直的腿,幽幽走到一旁太师椅上坐下,抬头去看秦燊。 “先帝的死,我确实参与其中,但我没想杀你。” “我没有子嗣可以继承大统,你是我亲手培养的养子,多年来对我孝顺无比,就算是你为了一个女人和我翻脸,但好歹也算顾念旧情,我又为何要杀你?” “杀了你,难道下一个皇帝,会比你对我更礼遇么?” 这是张太后的真心话,若非逼到绝境,她没想杀秦燊,至少当下没想杀。 换一个皇帝,不过是让局势更复杂,牵扯更多,远不如当下的秦燊,至少彼此熟悉,心知对方的底线和软肋。 秦燊盯着张太后,眼里带着审视和打量,张太后不避不让,眼里是坦然和从容。 事情已经败露,意料之中之事,张太后反而冷静。 “你干脆招供,不怕朕处死你?”秦燊问。 张太后唇角勾笑,看着秦燊的眼神变得揶揄和意味深长。 “为什么怕呢?我杀他,还不是为了给你铺路?” “当年齐王有复起之态,景王也渐渐被重用,再拖下去,你不见得能坐稳太子之位。” “况且,难道你不想让他死么?你亲生母亲当年被处死,他可是赞同的。” “我不过是做了一件大家都想做之事,我为什么要怕?” “……”短暂沉默。 秦燊道:“你生下张元钰,若是男孩,是否会混入皇室血脉,存在不臣之心?” 张太后唇角的笑意淡下,答道:“或许吧。” “什么意思?” 张太后讥笑更重:“我若是能混淆皇室血脉,元钰也一样当公主,何必计较男孩还是女孩。” 秦燊眸色微凝,心中浮起一个猜测,张太后继续道: “你不该问我为何与人私通生下孩子,是不是有不臣之心。” “你该问问先帝,为何要为了长生,把自己的妻子送人。” “甚至,连妻子怀上别的男人的孩子都不敢打掉,反而让我去佑国寺,暗示我自己处理。” “可是我凭什么处理?我的孩子,我为什么要打掉?” “我就是要生下来!” “他不是喜欢戴绿头巾么?那就戴个够!” 第344章 私通 第344章 私通 秦燊闻言眉宇皱起,他方才猜测张太后与高国师之事,父皇或许知道,只是出于某种原因才原谅张太后等人。 没想到‘真相’比私通更丑陋。 “父皇既然让你处理,便不会眼睁睁看着孩子生下来,你又是如何将孩子生出来送走的?” 张太后不屑嗤笑。 “他若是有胆子杀孩子,那便不会让我自己处理了。” 秦燊眉头皱得更深,自从开始调查此事后心中的某种猜测在此刻仿佛被证实,不等他问,张太后已经自顾自说出来。 “你既然查到先帝死于巫蛊,那一定也怀疑世祖的死吧。” “时至今日,我便将一切与你分说清楚。” “当年我还是太子妃,世祖年轻时算是英明帝王,但人到中年便开始忌惮长成的嫡长子,在朝堂上多番打压,削弱太子的威望和势力,使得过去拥护太子的许多朝臣摇摆不定…” 张太后简单与秦燊说明当时的朝堂局势,那时的先帝是动辄就被责骂、申饬,先帝的名声威望一落千丈,世祖严格教子的美名倒是举国皆知,甚至全国都开始盛行严苛教子。 若世祖对所有皇子公主都如此,那便也没什么,日子总能过下去。 偏偏世祖对那时的良妃之子,年仅十二岁便封王的永王百般疼爱,更是说其有自己年轻时的风范,特许永王提前入朝参与朝政,惹出一众朝堂风波。 后来世祖又极其宠爱西域后妃淑妃,对淑妃所生之女慧诚公主疼爱非常,还说什么“若是男儿,亦有帝王风范”,又引起一阵风言风语。 那时的魏太后和先帝被打压到极致,喘息不得,只能百般讨好,可他们越讨好,世祖便越认为其心机深沉、包藏祸心。 如此,互相折磨三年,直到先帝十九岁时,事情迎来转机。 先帝和魏太后一直暗中派人盯着良妃和淑妃,无意中发现淑妃经常派宫外亲信前往佑安寺,与佑安寺主持禅静多有钱物往来。 禅静主持便是现在的高国师。 先帝先是花几个月摸清高国师和淑妃之间的关系和底细,再几次三番拜访高国师。 两人先以密友相交,先帝再不经意间透露身份,最后以国师之位许诺,总之,在先帝一年的不懈努力之下,终于在高国师处求得一种极厉害的蛊毒。 魏太后将蛊毒下给世祖,以致于世祖缠绵病榻半年多便崩逝,先帝登基。 蛊毒事件本是针对良妃,想要除掉永王,但是竟然发现西域后妃淑妃几次试图救世祖,还真被淑妃摸到过门路,缓解世祖的病症,不然早该一两个月就死了。 先帝等人唯恐世祖病愈,这些隐秘之事被查出,魏太后便当机立断决定让淑妃顶罪,设计挑拨世祖和淑妃的关系。 最后世祖被蛊毒折磨欲死,渴求解脱痛苦,便下令赐死淑妃。 淑妃一死,没过一个月,世祖崩逝。 此事被他们隐瞒的极好,朝野中人以为淑妃是殉情,皇室和宗室则是认为真凶是淑妃,帮凶则是良妃,连带着永王被处死,众人一心一意拥护先帝。 这一切做的天衣无缝,还唯有两个知情人为漏网之鱼。 一个是为先帝奔走此事的张丞相,一个是为魏太后奔走的张太后… 他们虽是利益一致,但‘外敌’如今已经解决,内里如何并不好说。 张丞相隐约察觉先帝想要卸磨杀驴,只好壮士断腕,提出辞官归隐,证明自己的忠心,让先帝放心。 起初张丞相当真回祖籍呆了两年,可随着前朝事务繁杂,边疆战事多发,先帝又几次下旨请张丞相出山。 名为出山,实则是无名无分的办事,先帝嘴上称呼张丞相仍旧为‘丞相’,多有礼遇,但是并没有再设丞相官职,只是多加虚衔。 张丞相纯属是一块石头,哪里有用搬哪里,对此张丞相心甘情愿,因为他也不愿离开官场。 同时,先帝请佑国寺的高国师为国师,极其厚待。 高国师几乎住在皇宫横行,权柄极大,时常与先帝品茶论政,确实帮助先帝做了很多事。 张太后也是那时走入高国师的视线。 那是一日冬夜,高国师被自己所炼蛊虫反噬,在御花园走火入魔,似是被万虫啃食,心热至极,空手砸开千鲤池冰面,跳入冰水。 恰逢张太后孕中期心热难眠去御花园散步,看到落水的高国师,她让侍卫们将高国师救下,送入太医院,又派人禀告先帝,她则是回到凤仪宫再不出门。 她本以为此事会就此了结。 没想到那时高国师被救上来,朦胧昏沉之间对张太后一见钟情。 起初高国师并未表露心意,只是敬而远之。 但是随着先帝太过纵容抬举高国师,不仅让高国师住在皇宫,还让高国师参加皇室家宴。 美名其曰,让高国师看看谁是‘福星’,谁是‘灾星’,谁能生下继承大统的孩子,谁又只能生下平庸之辈,而宗室的谁又是不忠之徒,谁又是可造之才… 张太后认为那时的先帝就已经开始走火入魔。 可当时的前朝是先帝把控,后宫则是魏太后坐镇,她虽为皇后却并无多大实权,她与先帝之间只能算是相敬如宾。 故而她没有劝说先帝,只是选择明哲保身,一心一意把孩子生下来。 日子如常过着,可谁知高国师对张太后的关注,被先帝看出三分。 一日先帝醉酒,竟然直接质问张太后是否与高国师有私情,两人第一次发生争吵,吵得不可开交。 两人正在气头上,越说越过火。 先帝竟然问张太后,那日冬夜怎么就那么巧,遇到落水走火入魔的高国师,是不是两人早就暗通款曲,去御花园私通。 甚至怀疑张太后的孩子是不是龙种。 张太后大怒,下意识掌掴、指责先帝,言语中哪痛戳哪,先帝气得暴跳如雷,认为这是张太后对自己早有不满,传太医要打掉张太后怀的‘孽种’。 眼看事情要闹大,张太后这才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哭求先帝,她用全族性命起誓,百般解释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一闹,闹了两个多时辰,天色渐明。 先帝不发一言去上朝,张太后吊着一晚上那口气松下来,胎动早产。 那时距离产期还有十多天,之前张太后一直小心保养身体,正常哪怕早产,但大抵是无事的。 但是一晚的争吵,动气动怒,又惊又怕,孩子在肚子里转了个方位,变成臀位,引发难产,而张太后一晚没睡,也是力竭。 张太后生了一天一夜都没生下来,太医院的众位太医和稳婆使尽浑身解数,无非是保大还是保小的选择。 先帝对此不发一言,更不来凤仪宫看张太后一眼。 张太后只觉自己濒死,这时,高国师出现,他给宗嬷嬷一种秘药,让宗嬷嬷给张太后服下。 服下后不到一个时辰,张太后顺利生产昏厥,等她再醒时,只听到孩子的死讯。 孩子在肚子里憋太久,生出来时已经被憋死,脸色胀紫…是一个男孩。 而她因为此次难产大伤身体,以后多半都不会再有孕。 第345章 心腹 第345章 心腹 张太后想要看一眼孩子。 宗嬷嬷说,孩子一出生就被先帝身旁的总管太监抱走。 张太后不顾刚生产的虚弱,不顾血崩的风险,拼死想要去御前看孩子最后一眼。 她到御书房时本构想过无数画面,甚至有先帝虐待死去孩子出气的景象,她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但是,先帝只是抱着那个早就没气的孩子,坐在龙椅上,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 与其说虐待出气,倒不如说,那画面显出几分可悲的舐犊情深。 这个孩子,本该是他们的嫡长子。 张太后到来,先帝也没有那夜的剑拔弩张,让她看过孩子,又封这个孩子做‘谨文皇太子’,修太子陵园入葬,规格算不上宏大,但也不算薄待。 这在张太后看来是猫哭耗子假慈悲,但顾念孩子的丧仪,她还是与先帝虚与委蛇一番,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后来张太后才知道,正是因为谨文皇太子难产而亡,先帝才相信谨文皇太子是他的骨肉。 不然,高国师有那么好的秘药,为何不早现身救自己孩子一命? 先帝虽是相信这个孩子的清白,但更介意高国师对张太后的‘私情’。 他觉得高国师是故意害死他的嫡长子,硬是拖到最后才来装好人,既保证孩子死了,又能让张太后顾念高国师的雪中送炭之情。 他变得疑神疑鬼、反复无常。 有时他整日留宿凤仪宫,说要和张太后重修于好,会找最好的太医给张太后调理身体,再生一个孩子。 有时又日日派人跟着张太后,生怕张太后在他不知何时的时间里与人私通,有时又对张太后百般试探、恶语相向。 几个月后,张太后忍无可忍,让先帝叫来高国师,愿意与高国师对峙,或是直接将高国师赶出宫,或是她出宫,总之她再受不了这种煎熬。 先帝没有叫高国师,回御书房了,也不再折磨张太后,两个人如同陌生人。 后来张太后才反应过来,先帝离不开高国师,高国师的卜算、医术、甚至是巫术都让先帝需要、离不开又忌惮。 再后来,高国师自请要离宫云游修行,但许诺会一直和先帝通信,先帝若有需要,他会第一时间赶回。 先帝犹豫很久,同意,但他总是怀疑,为何过去高国师不提离开,现在张太后说让高国师离开没多久,高国师就自请离开… 疑心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之后的事情纷纷扰扰,直到先帝为了换取长生之法,竟不惜给张太后和高国师下药,美名其曰:一个是至友、一个是早就恩断义绝的发妻,我愿意成全你们。 张太后理解这句话的潜台词更卑鄙的含义就是: 你们一个是我朋友,一个是我妻子,你们背叛了我,我知道你们早就私通有私情,但是我顾念从前的旧情,愿意成全你们。 所以,你们也应当成全我,我只要权势和长生。 此举彻底磨灭张太后和先帝最后一丝夫妻之情,自此以后,张太后对先帝只有恨。 高国师至此,彻底明白自己的暗自仰慕给张太后带来多大的灭顶之灾,他多番忏悔,百般弥补,可终究于事无补。 这在张太后看来不过是虚情假意。 一个外男,不知规矩在皇宫住就算了,还敢觊觎后妃,觊觎后妃就算了,竟然还被人瞧出来了。 她与先帝纠缠折磨多年,她不信高国师当真那么迟钝。 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没准先帝会做出如此疯魔之举,也有高国师的暗自挑拨。 张太后恨先帝,也恨高国师。 但是她已经不再年轻,她与高国师之事已成定局,无论过去如何,从被下药那日起,她与高国师彻底变成一根刺横在先帝喉间。 她只能借力打力,抓住能抓住的高国师,利用那曾经可笑的救命之恩,竭力谋算。 张太后将先帝害死世祖,利用西域后妃顶罪之事和盘托出告诉高国师,彻底加深高国师和先帝之间的龃龉。 最后她用同样的招数,害死先帝。 先帝表面上康健,实则这么多年胡乱吃丹药早就虚空,不过挣扎几日就死了。 事后,秦燊登基。 张丞相本可以借此机会重返朝堂,但是张太后故意将谋害先帝之事告诉张丞相,吓得张丞相再次辞官归隐,生怕有一日东窗事发连累他们。 这一走,彻底离开京城十七年。 张太后有保命之法,不怕秦燊借题发挥,但她却故意吓张丞相,将张丞相吓走。 原因是,她从前被先帝折磨时,曾与张丞相求救,张丞相不帮她就算了,还说她不知礼仪、不知分寸。 后来她被迫与高国师纠缠,起初发现怀孕时她非常惊恐,亦求助过张丞相,结果张丞相直接让她听先帝的,落胎。 张太后和张丞相的父女之情,几乎断绝。 张丞相不想让她连累他,那她的荣耀也不要与张丞相共享! 张太后哪怕知道驱逐张丞相不利于自己的权势,她也依然这样做,当年知道这些事的人,杀不了的全部驱逐,能杀的都杀了。 直到张元钰长成,苏芙蕖入宫,张太后这才慢慢有复起张家之心。 不然这么多年过去,她想复起张家,早就想办法复起,不会拖到今日。 这也正是她说出“张家已经离京太久,皇帝为人专权善政,我根本没法子让张家归京,只能想此办法…”这话时,张丞相说她糊弄他的原因。 其实关于过去,谁亏欠谁,又为何走到今日,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过是死不承认,骗自己也骗别人。 “……” 张太后所有的话说完,御书房内陷入久久地沉默。 秦燊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张太后拿手帕无力擦着脸上早已干涸的泪。 她知道,光是‘卖惨’诉苦,无法从根本上触动秦燊,亦无法让秦燊改变处决她的心意。 张太后深知帝王的卑劣和自私,她害死过先帝,无论什么原因,秦燊都不会放心她活着,秦燊怕下一个死的是他自己。 “其实你长得真的很像你母亲,性子也像。” “她是个忠贞的,你也是重情之人,若非如此也不会听我唠叨这些陈年旧事。” 张太后深呼一口气调整情绪,像是将生死看淡的模样,看着秦燊的眼神带上怀念和追忆,似是透过秦燊在看另一个人。 秦燊转动玉扳指的手停住,双眸微眯看向张太后,眼里裹着幽深。 在他的记忆里,张太后应当没见过母亲,更谈不上了解性子。 张太后看到秦燊的眼神,淡淡一笑:“你以为我为何会给她名分,让她入皇陵,难道只是为了给你卖好么?” “……” “她是我的心腹宫女。” 第346章 离开 第346章 离开 一声微不可察的细响,秦燊手上的玉扳指出现许多碎裂的纹路。 他面无表情的盯着张太后。 张太后眼神飘远陷入回忆道:“那时我刚失去孩子半年,元气未愈,高国师曾在太医院指点过给我养身体的药方,先帝极其不悦…” 先帝忌恨她与高国师的‘私情’,暗地调查她,又拿不到实证,便觉得她是太会伪装。 于是先帝开始想办法渗透凤仪宫,私下睡了张太后好几个宫女,许诺利益,百般蛊惑。 除了张太后身边两个陪嫁,宗嬷嬷和韩嬷嬷外,全都惨遭毒手,包括二等宫女颂夏,就是秦燊的生母。 颂夏本名楚春花,入宫时被宫务司嬷嬷嫌土气,改为颂夏,就这样一直叫着。 有一日初晨,颂夏哭哭啼啼来找张太后,将一切和盘托出,请求张太后惩治。 宫女暗地爬床属于背主,在大秦后宫是大罪,就算是皇帝看中,也应该知会宫女的主子一声,这才合乎规矩。 “陛下说让奴婢做陛下的耳目,监视娘娘,若是发现娘娘…与高国师有私情便第一时间禀告陛下,只要奴婢有所发现上报,陛下就会封奴婢做八品选侍。” “奴婢虽然只是二等宫女,但是在娘娘身边多年,娘娘待奴婢不薄,奴婢知道娘娘心善纯正,绝不是那等与人私通之人,这实属欲加之罪。” “奴婢不愿做背主之人,但陛下已然与奴婢…,请娘娘责罚。” 张太后闻言大怒,第一次失态摔碎一桌茶具,这怒气不是对颂夏,而是对先帝。 冷静下来后,张太后对颂夏百般安抚嘉奖,夸赞她的忠心,并且让颂夏对此事守口如瓶,她会想办法解决。 张太后本打算为颂夏找个人家提前放出宫,或是寻个契机放到行宫、皇庄都可,她知道这事办的必须要快,不然先帝若是知道颂夏敢和她说这些,先帝一定不会放过颂夏。 结果不过两日,不知怎得先帝知晓此事大发雷霆,竟然冲到凤仪宫,光明正大的指名要颂夏伺候,张太后试图说情,被先帝言语羞辱,罚半年禁足。 无奈之下,颂夏只能伺候先帝。 张太后暗地派宗嬷嬷和韩嬷嬷调查宫内细作,这才知道原来许多宫女都被先帝蛊惑,做了先帝耳目,颂夏之事便是与颂夏同住的另一个二等宫女夏汀出卖。 颂夏与夏汀乃是同一批宫女,年龄相仿,一起被指派到张太后身边从洒扫宫女熬上来的,感情很是要好。 夏汀为人擅长交际办事麻利,率先当上二等宫女,她还曾在张太后面前抬举过颂夏,颂夏这才当上二等宫女。 两人本是好友,颂夏突逢巨变,心中抑郁,这才和夏汀说了此事,没想到被夏汀背叛。 夏汀暴露后,张太后欲重罚,结果转头夏汀就被先帝封为选侍带走。 颂夏曾质问过夏汀为何背叛,夏汀道:“你若没与皇后说此事,那我们还是好友,可你说了,那我只能背叛,不然有朝一日若事发,陛下会怀疑我们所有人,那我还怎么活?” “你忠心到可以去死,我还不想死啊。” 外人看皇后依旧风光无限,可她们这些屋里伺候的宫人,谁不知道陛下对皇后是什么态度? 皇后自身安危尚且朝不保夕,她想活下去,她有什么错?胳膊哪里拧得过大腿! 自此后受先帝磋磨的人多一个颂夏。 起初先帝还传召张太后侍寝,随着他们之间的龃龉越深,先帝鲜少和张太后同房。 先帝明面上是来凤仪宫过夜,实则宠幸的是颂夏。 先帝或许是想通过这种方法恶心张太后,张太后确实被恶心到了,但是她早就不在意先帝这些磋磨人的手段。 她只想报仇雪恨。 可惜颂夏一片忠心却被她连累。 先帝宠幸颂夏后都会让人喂颂夏喝避子汤,他不允许张太后身边的人生下孩子,助长张太后的势力。 张太后一直想办法想把颂夏送出去,可先帝看得太紧,实在找不到机会。 后来有一日颂夏突然恶心呕吐,韩嬷嬷略懂医术为其把脉,发现颂夏已经怀孕一个月。 当时的张太后主张打掉这个孩子,先帝既然不让颂夏有孕,颂夏服用避子汤还有孕,若是被先帝知道,恐怕颂夏也会被怀疑。 况且若是有孩子,颂夏再想离宫便更难。 颂夏陷入两难,纠结犹豫后,还是舍不得打掉这个孩子。 于是在先帝再来凤仪宫时,颂夏第一次越矩问先帝,她能不能停下避子汤。 先帝一怔,旋即奚落颂夏一顿,又说:“在你背叛朕时,你就终生都是奴婢,一个奴婢,不配生下龙种。” “朕劝你不要耍小心思,你就算怀孕,朕也不会要。” 许是颂夏当时的表情实在太难看,被先帝误以为她真的想有孕,先帝毫不吝啬对颂夏的嫌恶:“太医院的红花、落血藤要多少有多少,你自己掂量。” “……” 先帝的薄情让颂夏心中最后一丝念想消失,与其让先帝知道她有孕,再凭空惹出事端被打下去,还不如她自己打。 韩嬷嬷悄悄走动人脉,已经将落胎药给颂夏。 可颂夏迟迟下不去手,一拖就拖到怀孕两个月。 也许是上天眷顾,恰逢过完年的正月先帝想去温泉皇庄泡温泉,带着张太后和两个宠妃以及怀孕的两个妃子,一行人一起去。 颂夏动了心思,求张太后想要假死离开温泉皇庄,保全这个孩子。 张太后仍是自身难保,虽能尽力帮颂夏,但不敢保证成功,若是被先帝发现,颂夏必死无疑。 最好的办法仍是打掉孩子。 可颂夏实在舍不得,宁愿冒风险。 张太后便让人暗中联络人脉,颂夏在一处温泉失足‘溺死’,张太后悲痛欲绝,请求先帝一定要厚葬颂夏。 先帝故意和张太后作对,让人草席裹着颂夏随便扔去哪个乱葬岗。 事情比想象中顺利,颂夏成功离开温泉皇庄。 第347章 来处 第347章 来处 张太后给颂夏两条路,要么拿钱离开京城,要么去昌河行宫继续为奴。 张丞相指望不上,张家不可能庇护颂夏,而张太后的人被先帝看得死紧,也没办法派人保护颂夏,颂夏若离开京城只能靠自己。 颂夏考虑一晚上,还是决定去昌河行宫。 虽然拿钱离开京城,她能摆脱奴籍好好照顾孩子。 但是她的长相…实在不算安分,当年家乡闹灾,父母带着她和几个弟妹逃荒,实在没吃的,父亲将她卖给人伢子。 人伢子看她长得出众,想要把她卖到花楼,幸而恰逢宫中来买人,她被宫人挑中入宫,这才免于流落烟花之苦。 颂夏若是离京,不说她根本找不到亲人在哪,就算是能找到,她也不想找。 没有亲人支撑,她孤身一人怀着孕、拿着钱,犹如小儿持金过闹市。 她就算是雇镖师,一旦出京城地界进了荒山野岭,镖师会不会杀人夺财也难说。 想来想去颂夏还是借着张太后的势力,顶了一个‘小翠’的名额,去昌河行宫为奴,至少能活下去。 等孩子长大,她再行想办法离开昌河行宫,或者…若是有朝一日皇后娘娘成为太后,没准这个孩子还能认祖归宗。 人嘛,危险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活下去,活下去后又开始想着怎么活得好。 在皇宫时,颂夏满脑子都是离开皇宫,留住孩子。 离开皇宫,颂夏反而有些为孩子不平,为什么都是龙种,旁人的孩子能享受荣华富贵,而她的孩子只能东躲西藏… 她把孩子认祖归宗的可能,寄托给张太后。 颂夏那么多年在昌河行宫,先是用张太后给自己那五百两银票,其中三百两用来各路打点,隐秘行踪,两百两用来应急,其中一百两说是应急,实则都用来赔偿给别人。 秦燊和别人打架,秦燊挨打,赔钱的还是秦燊。 还有一部分则是给秦燊看伤吃药,偶尔贿赂厨房管事,给秦燊补营养。 五百两对于普通百姓或许是一辈子都摸不到的钱,省着点三辈子都花不完,但是在皇宫这地界,勉强只能保住她和孩子的命。 张太后在宫中的处境越来越艰难,颂夏也不敢明目张胆联络张太后,生怕被先帝知道。 只能年底时趁乱,或许偶尔能接送一封信件。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捱下去。 颂夏那些想要让秦燊日后认祖归宗的私心,随着张太后被送给高国师,彻底烟消云散。 她日日想着如何带着年幼的秦燊离开昌河行宫,四处打点疏通关系,银子就像不是钱一样,三五十两连一声响都听不见。 积蓄很快用光,全靠与张太后通信时,张太后偶尔夹在信封里的几十、一百两银票再熬下去。 颂夏越发感念张太后的恩德,同时更加有愧,可人在屋檐下,她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接着想办法离开。 可是这一切实在太难了。 直到昌河行宫一个小管事把秦燊吊在树上抽,真的要打死秦燊时,颂夏那最后一丝血气被激起来。 她不甘心,不甘心带着秦燊离开。 她和秦燊受这么多苦,遭这么多罪,难道最后就要灰溜溜的滚出京城么? 颂夏唯一一次自作主张,便是在先帝来昌河行宫时,冒死相认。 她想要让秦燊回归皇室,让秦燊真的像个人一样生活,能够像个主子,为此她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先帝大怒,质问颂夏为何没死,颂夏只能说自己当时是闭气暂时昏死过去,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在宫外乱葬岗,又意外发现有孕,她想尽一切办法来到昌河行宫… 颂夏竭尽全力想着借口,将一切伪装成意外的模样,曾经花钱打点的人脉,略有作用。 先帝怀疑秦燊的血脉,本不想承认,但那时的魏太后却说秦燊与幼时的先帝长得相似,此事闹了几天,据说魏太后又梦见蛟龙盘踞在昌河行宫又变成秦燊。 总之闹到最后,魏太后和先帝还是决定认回秦燊,但先帝极其厌恶颂夏,魏太后便命人处死颂夏,罪名便是欺君之罪。 那次张太后没去昌河行宫,等先帝回朝时带回秦燊,她知晓一切,但只做不知,也没有收养秦燊的意思。 秦燊跟着谁都会比跟着她好些。 先帝亦不会让秦燊跟着她,她越要,先帝只会对秦燊和她越有意见。 直到秦燊在凤仪宫门前跪了三天三夜,恳求她收他为养子。 此事惊动先帝,先帝非常不悦,认为是张太后蛊惑秦燊,想要儿子傍身。 张太后直接让先帝处死秦燊,先帝反而有些放心,再加上魏太后大加阻拦,秦燊最后勉强记在张太后名下。 但是自此以后,先帝便很不待见秦燊。 秦燊听到这里时恍然大悟,他刚被先帝认回时,先帝还杀宫人为他出气,教他如何当一名合格的皇子。 他高热三天,先帝也曾来看过他,可他自从被记在张太后名下以后,先帝便对他十分冷淡,原来是有这些前尘旧事。 “你在我名下时,我对你算不上好,因为我若是对你好,先帝会更厌恶你。 你想要出路,我把你扔进军队,对于年幼的你来说或许残忍,可你在京城无论做什么都会被人打压,去军队反而有一个公平可言。 咱们都是有今天,不知明天有没有的人,想要什么,只能拿命去拼。” 张太后说完这些长长的叹出一口气,仿佛将胸膛间积蓄多年的怨气、怒气和不平之气全部散尽,她看着秦燊的目光更加平静。 “当年那些人虽说死的死、散的散,但是你若有心想查,想来也能查得到。 曾经我们传递的信件被我后来命人埋在慈宁宫后院第三棵树下,你可以派人去挖。” 秦燊瞳孔微缩,传苏常德去办。 苏常德动作很快,不过两刻钟就把一个沾满土的木盒拿过来,又退下。 秦燊看着手上的木盒。 许久,慢慢将木盒打开,里面的信件发黄还有被虫蛀的痕迹,打开,有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 信件上的字迹和记忆中在地上教自己写字的字迹,缓缓在秦燊脑海中重合。 时过境迁,却又像是发生在昨日。 这里放的都是母亲曾经传给张太后的信件,很少,只有四封。 秦燊把每个字都看的很仔细、很慢,透过母亲的信,隐约能猜测出她们当年发生过什么,与张太后所说差不多。 半晌。 秦燊抬眸看向张太后,张太后浅浅一笑像是释怀。 “太上曰: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我知道你心中的芥蒂,我在杀先帝时便想过今日,我与你说前尘往事,并非想要引你可怜或是引你感恩,我在行恶时,已然想明下场。” “只是,我若亡故,你便再无年长亲人,你总要知道自己的来处。” 第348章 赐死 第348章 赐死 秦燊拿着信件的手下意识攥紧三分,心中像是被羽毛轻扫而过,又像是被飓风瞬间裹胁又重重落地。 不疼,但升起一阵怔然。 “善始善终,我这算是对得起颂夏的一片丹心,亦对得起咱们这些年的母子之情。” “……” 久久地沉默。 秦燊松开信件,没有回答张太后,只传苏常德,派人送张太后秘密出宫,回驿站。 张太后面上露出惊讶,看着秦燊,最后没说一句话,转身脚步略有老迈沉重的离开内殿。 她走时,在外殿看到跪在地上的高国师。 张太后不知高国师是何时来的,亦不知高国师有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张太后根本不在意高国师怎么想。 她想利用高国师做的事情,大半已经做完,日后有没有高国师都无所谓。 弃子一个。 “嘎吱——”一声响,御书房的门被太监打开。 张太后迈过门槛,月亮的银光扑洒在地上,亦扑洒在她身上,在地上留下变形的影子。 月明星稀,蝉鸣鸟叫,独属于夏日的闷热驱散体内的湿寒。 张太后独自坐上离宫马车,神态悠闲自在。 方才所说一切,是张太后一直隐藏的秘密之一,她为何隐藏便是为了今日。 从前若是提起旧事,固然能让秦燊对她感激,但好刀要用在刀刃上。 近则不恭,过去的张太后,并不需要秦燊多余的感激和同情。 如今,刚刚好。 一切如同张太后预想的推进,她,仍旧是胜利者。 …… 御书房。 高国师跪在秦燊面前,低着头,不发一言。 “方才你听到了吧?”秦燊的话是疑问,语气却是肯定。 高国师想起刚刚一直被半掩的门,应答:“是。” “你有什么想说的?” “草民无话可说。” “……”短暂沉默。 “苏常德。” “奴才在。” “你去把时良媛带出来杀了。” “是,奴才遵命。” 苏常德应下刚要走,高国师喊道:“陛下无论想如何处置草民,草民都认,时良媛不过是想完成她师父的遗愿,并不知过去之事。” 秦燊盯着高国师,苏常德不知该怎么办,只能退下。 他要退下,高国师看见,怕苏常德还是要去抓时温妍,他眉头紧皱,叹气磕头道: “草民承认,当年确实是故意离间先帝与太后娘娘。” 秦燊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给苏常德使个眼色,苏常德默默退下,关紧内殿门。 屋内恢复安静,只能听见高国师的话。 “世祖朝的淑妃是草民的师叔。” “草民自幼出家,跟着老师父四处游历,偶然路过南州,不小心被当地毒虫叮咬,昏迷不醒,幸而被几个巫医所救,捡回一条命。” “其中一个巫医说草民有根骨,想收草民为徒,老师父说出家之人,不易沾染红尘之事。 但那巫医说,他寿禄不永,苦于技艺无人传承,他不指望草民进入红尘,只想让草民将技艺传下去,算是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后来高国师便与那巫医学艺,与比他没大几岁的小师叔时时比艺。 直到他十二岁时,学艺结束,他这才继续云游,云游至十八岁,回到京城佑安寺。 高国师回到佑安寺不久,老主持也就是曾带着高国师云游的老师父坐化仙逝,他被任命为新任主持。 佑安寺和佑国寺并称大秦两大护国寺庙,主持的更替勉强算是大事,值得被写成闲杂奏折给皇帝解闷。 想来许是世祖和淑妃提起过,淑妃派人秘密联络高国师,那时高国师才知,自己的小师叔竟然入宫了。 原来自己那年离开南州没多久,刚笈笄的小师叔便第一次出南州深山独自历练。 他们以为小师叔巫医之术高超,就算是历练也不会有事,但他们远远低估人心险恶、诡计多端。 小师叔被人迷晕三卖四卖的卖到了西域,其中她无数次试图逃跑,也杀过不少人,后来那些人天天给她喂烈性蒙汗药,她连胳膊都抬不起来,更别说跑。 机缘巧合之下她被送入皇宫,又被世祖所留,直至今日。 高国师又说一些他与淑妃之间的往来,秦燊不耐烦听,打断两次,高国师便不说了。 “先帝向草民求药时,只说宫廷险恶,想要防身,草民一时行差踏错便给了。” “谁知他是毒害世祖皇帝,不仅如此,还让草民师叔顶罪,草民收到师叔求助解蛊信件时,想要赶往皇宫,师叔已经被杀。” 高国师眼底闪过异色,顿了顿继续道: “我们师出同门,先帝却让我们同门相残…太后在此事中也并不干净,那草民挑拨他们夫妻关系,让他们夫妻互相残杀,算是报应吧。” 秦燊道:“既然如此,你大仇已报,也已经全身而退隐遁江湖,为何又再次回京为太后办事?” 高国师抿唇,他不是为张太后回来,而是为时温妍才回来。 过去之事他再清楚不过,但许多事不能和时温妍说,时温妍的目的更是彻底帮师叔翻案,这是绝不可能的。 世人都不知世祖是被淑妃‘所害’,时过境迁,所谓翻案是不切实际。 时温妍太过固执,他答应慧诚公主要保护时温妍,只能留在京城,最好的办法就是重回始作俑者张太后身边。 高国师道:“草民本以为太后娘娘是心机深沉的恶毒之人,但接触以后发现太后娘娘亦是无路可走的可怜人,心中略有愧疚,这才帮助太后,略作弥补。” 他只能这样说。 秦燊深深地看着高国师。 半晌。 “暗夜。” “属下在。” “高国师谋害先帝,毒药赐死。” “是,属下遵命。” 高国师一脸淡然,对秦燊磕头:“草民谢主隆恩。” 随即高国师被暗夜带走。 一瓶鹤顶红,了却一切。 曾经的得道高僧,后来的国师大人,最后被一张草席裹身,丢去乱葬岗。 秦燊下令:“苏常德,明日督办宫务司,给太子挪府。” 秦昭霖已经在皇宫赖着太久,是时候搬出去。 “是,奴才遵命!” 第349章 脆弱 第349章 脆弱 秦燊处理完一应琐事和政务时,天色已亮,他在苏常德的服侍下更衣上朝。 朝堂近来十分安静,朝臣亦是十分顺从老实,他们许多人已经听说皇帝秘密派往民间的‘钦差大臣’正在大肆搜查贪墨之事,人心惶惶。 贪墨之人肝胆欲裂,与贪墨之人来往或是有姻亲的人愁的晚上都睡不着觉,清官直臣引以为戒,开始自查家族之人有无此类事件,从严约束。 秦燊下朝后回御书房更衣,写下一封圣旨交给苏常德,又吩咐几句。 苏常德先是惊诧错愕,又连忙恭敬应下,亲自去宫务司吩咐小盛子。 秦燊则是前往凤仪宫。 苏芙蕖早接到小叶子来通报陛下下朝后要来凤仪宫的消息,正等在门口。 秦燊高坐在龙辇上,面色沉静略有思索,待他回过神看到站在凤仪宫门口的倩影时微怔,心中一软。 他命龙辇停下,步行走向苏芙蕖,苏芙蕖迎上去,自然地贴近秦燊。 秦燊搂住苏芙蕖的腰肢,动作亲密自如。 “陛下,我让小厨房准备了药膳汤,可以缓解秉烛达旦后的神乏疲力。” “早膳有羊肉包子和酒炖肉,陛下用些在凤仪宫休息片刻吧。” 苏芙蕖的声音温柔耐心,话语中都是对秦燊的关心和体贴,就像是久盼丈夫归家的妻子。 秦燊从昨日起一直思虑的心神在这时渐渐平静,阳光晃着他的眼睛,他看向芙蕖,芙蕖漂亮的脸上仿佛泛着光晕,如梦似幻。 他有一瞬间的失神,脚步微顿,苏芙蕖疑惑地停住看他,眼里带着紧张和关切:“陛下可是哪有不适?” “张元宝传太医。” “是,奴才遵命。”张元宝神色严肃立刻应下,转身疾步而去。 秦燊仍旧盯着苏芙蕖,苏芙蕖焦急之色更重,她主动牵起秦燊的手想将秦燊带回凤仪宫正殿,秦燊没动。 “陛下你别吓我…” 苏芙蕖话还没说完,秦燊已然将她整个人揽入胸膛,抱个满怀。 周围的宫人立刻低头看着地面,不发一言,仿佛他们根本不存在。 秋雪暗地给众人使个眼色,仪仗及闲杂宫人躬身退下,宫道上只有秋雪和小叶子两人,他们也退到十几步以外的距离,保证听不见主子的蜜语。 苏芙蕖先是一愣,旋即回抱住秦燊,柔荑轻轻拍抚着秦燊略有僵直的脊背,既是安慰又是坚定不移的陪伴。 秦燊察觉到苏芙蕖的动作,抱着苏芙蕖的力道更大,鼻尖闻着苏芙蕖身上的幽香,漂浮的心像是骤然找到落点。 两个人静静地拥抱着。 秦燊声音微哑打破平静:“芙蕖,你爱我么?” 他的语调低沉平和像是随口一问,但细听之下有不容拒绝的强硬和执拗。 秦燊不想逼芙蕖说爱,怕芙蕖会警惕、怕芙蕖会重新立起盾牌、更怕芙蕖不肯说。 但是这一刻他就想听芙蕖说爱他,想听到芙蕖肯定的答案。 他已经一无所有,他必须做点什么去确定芙蕖对他的感情,哪怕只有一点,至少代表他不是一个人。 秦燊的态度霸道,可是内心惴惴。 随着苏芙蕖沉默的时间越长,秦燊的心就越沉。 半晌。 秦燊的心已经彻底跌落谷底,他勉强装作如往常一样,亲吻芙蕖的发顶,牵起芙蕖的手往凤仪宫内走去。 “……”没拉动。 往常的芙蕖和没骨头一样任他引导,这时却不肯动。 秦燊没强拉,垂眸看芙蕖,芙蕖的面色沉静,而他面上的不动声色几乎快维持不住,心中的酸涩更甚。 他已经做好芙蕖推开他的准备。 下一刻,秦燊看到芙蕖的神态越来越认真,芙蕖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芙蕖左右看一眼长长的宫道,回握住他的手往凤仪宫正殿走,步伐比从前快许多。 秦燊心更堵,芙蕖怕人听见,那便是不好听的话… 他唇角紧抿,脚步沉重缓慢地跟在芙蕖身后一起进门。 “你们出去吧。”苏芙蕖让殿内的宫人一应退下。 宫人行礼一起离开,将门关紧,一片安静。 秦燊眉眼微垂,不等他说话,他被芙蕖攀上脖颈环住,猛地往下一拉,绵软温热的唇落在他的唇上,进攻性十足,秦燊微怔。 芙蕖从前的吻或是腼腆羞涩、或是甜蜜被动、或是势均力敌、又或是带着怒意,会咬他,毫不客气地咬地生疼。 但芙蕖的吻从未如同今日一样霸道、进攻、不容拒绝,完全掌控节奏。 秦燊回过神试图夺回主导权,可芙蕖太过了解他的习惯,让他两次进攻都扑空,只能任由芙蕖主动。 这种异样的感觉勾得秦燊心间麻痒,恨不得直接用强将芙蕖摁住狠亲,可他还是忍住没动。 他若真用强,芙蕖肯定会生气。 吻越吻越热,越吻越激烈缠绵,吻到最后秦燊已经完全沉浸在这个吻里享受,他的手开始不老实。 “嘶——” 正当秦燊下意识想解苏芙蕖的衣服时,苏芙蕖重重地咬一口秦燊的舌头,秦燊毫无防备被咬的生疼,血腥味瞬间充斥口腔。 双唇分离,秦燊眉头微蹙不解地看着芙蕖。 苏芙蕖面色冷淡严肃:“这是罚你怀疑我。” 秦燊:“?” 转而他回过神,立刻解释:“我没有,我只是想听你说一句爱我而已。” 苏芙蕖眼里含着不信任:“那为何之前不问,今日突然问起?” 她眸色更加端肃,语气正经:“陛下,我可以理解你事务繁多,可以理解你遇到的人真假难辨,可以理解你的多疑和猜忌。” “但是我们已经将话都讲明,你若再因为他人,怀疑我们之间的感情,那我也无能为力。 我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去证明爱你。证明的过程就是我不断面对你怀疑我的爱的过程。” “这对你来说也许不残忍,但对我来说很残忍。” “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苏芙蕖的目光灼灼,秦燊在她犀利的注视下莫名心虚。 但他根本不理解芙蕖的意思。 说爱他,这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怎么和残忍不残忍扯上关系? 秦燊呼吸略微凌乱,嘴里的疼痛仿佛在提醒他,说话前要三思。 片刻,秦燊声音更哑:“芙蕖你误会了,我不是怀疑你,我是…”自卑。 自卑两个字无论如何说不出来。 承认自卑就相当于承认他自己的内心承认自己不配被爱,或者说承认他自己缺爱,所以遇到爱时才会怀疑和试探。 这种怀疑和试探,本质上是对自己,而不是对芙蕖。 “是什么?”苏芙蕖问。 “……”秦燊沉默。 苏芙蕖看着他,眼里渐渐流露出失望,在她转身想走时,秦燊拉住她的胳膊,将她重新拉回怀里。 “乖乖,想不想听听我过去的事情?” 苏芙蕖听到这话心中更加安定,她知道,她在秦燊的心中走了关键的一步。 对于一个用冷漠杀伐伪装自己的上位者来说,袒露内心的心声和过去的悲痛,是触摸他灵魂的第一步。 苏芙蕖会在秦燊脆弱的时间,趁虚而入。 第350章 私库 第350章 私库 “只要陛下想说,我自然想听。”苏芙蕖说着主动抱紧秦燊,她的脸在秦燊的胸膛上蹭了蹭,依赖和爱意顿显。 秦燊因为方才芙蕖要走升起的,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丝丝恐慌和难受这时被慢慢熨平。 芙蕖生气归生气,生气的是事情,而不是不爱他。 芙蕖依旧愿意了解他,愿意走入他的内心。 秦燊在芙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先用膳,用完膳我慢慢和你讲。” 他需要想想从哪里开始说,怎么说才能显得自然,而不是博取同情。 他不需要芙蕖的同情和可怜,他亦不想卖惨,他只是想让芙蕖更了解自己,或者说,体谅自己。 这个手段不算光明磊落,但他不想失去芙蕖,而过去那些阴影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更改,所以他只能卑鄙的耍些小手段,让芙蕖对自己的容忍度,再高一点。 “好。”苏芙蕖乖巧应下,与秦燊一起坐在膳桌旁用膳。 早膳在宫中算不上丰盛,但很符合秦燊用早膳的习惯。 主食是包子和清粥,菜是酒炖肉和一中碗鸡蛋羹配上两个拌小凉菜,以及一盅补身体的参汤,份量足够两个人吃,又不至于浪费。 “你想吃什么只管吩咐小厨房,不要委屈自己。”秦燊给苏芙蕖盛粥时说道。 他不喜欢奢侈浪费,曾经后妃们大多跟着他一起‘节俭’,节俭的第一要义就是不能浪费,这代表后妃大多时候只能吃两三道小菜配一两样主食就够了。 他在时,后妃的菜系才会多出三四道,还要兼顾他的口味。 从前的秦燊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饭菜够吃就行,折腾那么多花样和份量,无非是劳人伤财。 但是随着芙蕖有孕,他与芙蕖同吃同住,亲眼看着芙蕖孕吐越来越严重,从起初能吃些轻淡的食物到什么都吃不下,到吃什么吐什么,再到勉强恢复食欲…很辛苦。 从那时开始他只想着如何能让芙蕖多吃一些,吃好一点,便不想着节省,经常让小厨房变着花样做些吃食哄芙蕖吃。 眼下他大多时间在御书房处理政务,芙蕖在凤仪宫和苏夫人用膳,他渐渐发现芙蕖又开始‘节省’。 秦燊总怕芙蕖委屈自己,为了迎合他的习惯,压抑自己的喜好。 苏芙蕖接过秦燊手里的粥浅浅一笑:“我知道陛下的志向,自然言行举止要向陛下学习,为陛下减少麻烦,辅佐陛下。” “之前我怀孕口味太挑剔,怕孩子缺营养,只能折腾小厨房,眼下孕晚期什么都能吃,便不想再折腾小厨房,免得他们四处采买劳民伤财。” 秦燊听到芙蕖的话,心中微动,又软又涩,他看着芙蕖的眼神更加柔和。 芙蕖果然是为他才节俭,但并不是为了迎合他的喜好,而是为了实现他的志向。 是他把芙蕖想得太狭隘,想成一个只知道讨夫君欢心的后宅女子,忘了芙蕖亦是个心怀天下的女子。 芙蕖的爱从来都是这样静默无声,言辞上或许会对立,但行为上却在用自己的方式爱他。 秦燊没忍住去亲芙蕖,一个深吻,他恨不得把芙蕖揉进骨子里。 稍许,苏芙蕖被吻得双颊泛红,靠在秦燊身上,略微气喘。 秦燊哑声意味不明道:“傻瓜。” “大秦国富力强无需你委屈自己省钱,我不喜铺张不过是军营里养出来的习惯。” 他说着还在苏芙蕖的唇上轻咬一口,惹得苏芙蕖不满嘤咛。 苏芙蕖执拗道:“那能省一些总比不省要好些。” 秦燊不知该说什么,出于男人的角度,自己爱的女人节省到这个地步,他总觉得熬的夜都像是失去大半滋味。 他若不能给芙蕖提供好的物质生活,那岂不是亏待了芙蕖?也显得他很没用。 可是他出于皇帝的角度,自己的女人做到这个地步,他又觉得荣耀和自豪。 看吧,他爱的女人兼济天下,堪称典范。 秦燊欲言又止两次,还是闭上嘴什么都没说。 他赞同芙蕖节省,那违背他作为男人对妻子的呵护之心,他不赞同芙蕖节省,那违背芙蕖心怀天下的赤诚之心。 其实芙蕖能这样节省,说到底还是他做的不够,若是所有的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天下和乐,芙蕖自然不必节省。 节省的本质,还是国库不够充盈,百姓过得不够好,朝堂和军营要办的事情太多,哪里都要花钱。 “用膳吧。”秦燊道。 苏芙蕖闻言点头喝粥,没有执着与刚才的话题,粥喝在嘴里还是温热的,一切刚刚好。 用完膳秦燊去偏殿重新沐浴洗漱更衣,他吩咐回到他身边的苏常德:“你派人去宫务司知会一声,以后后宫所有支出走朕的私库。” 苏常德惊诧。 后宫属于前朝的一部分,更是天下的一部分,后宫事是家事亦是国事,大秦历代后宫支出全是由国库承担,还从没有走帝王私库的例子。 说白了帝王的私库,除非是帝王有心管理发展,不然大多都是当皇子时存下的积蓄,养王府还行,养后宫那就不够看了。 后宫修缮维护一座宫殿那就不是个小数目,再加上妃嫔、皇嗣和一众宫人的月例,这简直不是一个皇子私库能承担的。 苏常德作为秦燊最贴身的总管太监,自然知道秦燊有多少私产。 从前昭惠皇后打下的基业早就被陛下给太子了,现在陛下手里的资产一半是当年得军功时先帝赏的,还有一半是陛下当年为了接济军营,自己置办的。 陛下登基为帝后,整日忙于政务,便如同原来的大秦帝王一样,不再发展私产。 “陛下三思,若是后宫支出全用私库,那恐怕只能维持三到五年,私库的账就没了…”苏常德说的十分为难。 他实在想不通陛下为什么要自己没事找事,用私库抗后宫,那不是扯么,一分不赚,天天烧钱。 秦燊略一思虑,三到五年,足够他再发展产业,供养后宫。 大秦两代帝王发展经济,各地的经济产业都趋于稳定,他若强行入场,算是与民争利。 但是萧国、金国的经济远不如大秦,若是事情推展顺利,待一切平稳后便是百废待兴,他的进入则是恢复经济。 “从今日起便走私库的帐。”秦燊又对苏常德吩咐许多,包括如何打理他的私产,如何用人,如何开办新产业等。 苏常德拼命记着秦燊的话,不时跟着应和或是提出疑问,直到秦燊更衣去正殿才结束。 现在陛下和宸贵妃在一起时多半都不需要人伺候,苏常德让小叶子给自己找笔墨纸砚,快速回想陛下的吩咐,逐一记录。 正殿内室。 苏芙蕖早已梳洗完,穿着轻薄的夏衣靠在榻上看进门的秦燊,她随手放下书籍。 “陛下比往常沐浴的时间多两刻钟,可是有事?” 秦燊走过去将苏芙蕖搂在怀里,让苏芙蕖靠在自己胸膛上,他将私库的事情说一遍。 “从今日起你便可以不必节俭,你花的是夫君的钱,而不是皇帝的钱。” 妻子花夫君的钱,天经地义。 第351章 寿尽 第351章 寿尽 苏芙蕖惊讶地抬眸看秦燊,漂亮的眸子带着愣怔的错愕。 秦燊低头在苏芙蕖的眼睫上轻轻落下两个吻,苏芙蕖跟着闭眼,温柔的触感显出怜惜和珍重。 “我知道你心怀天下百姓,这是你的一片赤子之心,但你是我爱的女人,我不想你受委屈。 以后花销都在我的私库里出,你不要苛待自己,好么?” 秦燊说着一顿,又补一句:“不然…我会觉得我很没用。” “……”苏芙蕖微微沉默。 旋即她转身攀上秦燊的脖颈,抬头在秦燊的脖颈上轻轻吻,甜腻的声音响起:“陛下你真好,刚刚我不该因为你问我爱不爱你而发脾气,你不会怪我吧?” 秦燊的心很软,眼底泛起笑意:“我怎么会怪你,我只会爱你。” “我也是。”苏芙蕖说着,吻秦燊的力道逐渐变大,变得更为挑逗。 秦燊被她吻的麻痒,尾椎骨升起痒意带起一阵冲动,他想推开芙蕖又舍不得,被折磨够呛。 两人耳鬓厮磨,亲近至极,因为小小拌嘴带起的不良氛围,瞬间烟消云散。 许久。 两人躺在柔软的床上,苏芙蕖躺在秦燊的臂膀里,被他牢牢抱着,听他语调温和低沉的讲着过去的事情。 秦燊说起过去平静的像是讲别人的事,唯有微微停顿的叙事和眼底偶尔明灭的晦暗,暴露出他的内心,远不如表现的那么无所谓。 苏芙蕖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打断过秦燊,更没有流露出可怜或是同情的神色,她只是贴靠秦燊贴得更近,听着秦燊说着这些秘闻。 这其中,两三成是苏芙蕖所知晓或猜测的,七八成是完全陌生的。 她与秦燊的过去之间隔着的不仅是消息的封锁,更是年龄的鸿沟,这种鸿沟里藏着苏芙蕖哪怕打探都打探不出来的辛秘。 现在有关秦燊的一切私事都被秦燊主动坦白,这其中有先帝、有秦燊生母、有太后、有那些不见天日的压抑和血腥。 秦燊刚说完这一切,紧随其后就是转移交谈重点: “对我来说算计和利益才是生活的主体,所以我遇到感情时会控制不住的怀疑、试探,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思维习惯。” “芙蕖,我希望你可以再多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改变。” 这是秦燊坦白过去的核心需求,希望芙蕖可以继续爱他,给他一些时间,而不是卖惨搏同情和可怜。 可怜或许会生成怜爱,但秦燊不需要这样的爱,会让他觉得他是弱者。 “好,我会陪着你,以后我们会越来越幸福、开心。”苏芙蕖说着将秦燊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股暖意在秦燊心底升起,将他围绕。 过去如何已成过去,他要珍惜的是现在和以后,以后他会有家,会幸福、开心。 秦燊起身在苏芙蕖的肚子上轻轻亲一下,复又躺下将苏芙蕖抱在怀里,两个人享受这段时间难得安逸和亲密的安静。 半晌。 秦燊问:“芙蕖,你听到我的过去,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他忍半天还是没忍住问出声。 秦燊在吐露过去前,脑海中已经构思过数种芙蕖的反应,或是惊讶、震惊、可怜、同情,或是为他抱屈不平、义愤填膺,又或者是被他的经历触动,没准还会落泪等等。 可是这些他构想的画面全都不曾出现,芙蕖就是那么平静,如他般平静。 在他转移话题后也没想过将话题重新拉回来。 这反应满足秦燊的自尊心,却又不可避免地伤害到秦燊的感情。 如果爱他,应当会怜惜他吧。 秦燊很矛盾,他既不想看到芙蕖的可怜和同情,又不想真的看到芙蕖这么冷淡。 直白点说,他不想靠过去惹芙蕖疼爱,但芙蕖真的不心疼,他又觉得孤独。 苏芙蕖抬眸看秦燊,如同秦燊预料的所有可以‘力挽狂澜’表现心疼的神态都没有出现,反而出现一抹笑容。 秦燊一怔。 下一刻,十分清晰婉转的声音挤进他的耳畔。 “我为陛下感到骄傲。” 秦燊愣住。 苏芙蕖看着秦燊的眼睛,笑容被端肃和认真取代,她道: “陛下自小孤立无援,却仍旧能从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血路走到如今,我很崇拜陛下,更为陛下而骄傲。” “希望以后我们的孩子也能有如同陛下般美好的品质,坚韧不屈、卓尔不群。” 秦燊的心像是被人捏了一把,极重的力道又极快的松开…他从未想过芙蕖会是这种反应。 他的过去,让芙蕖骄傲,是孩子的榜样。 不是出身的难堪,不是血腥的杀伐,不是算计的沉重,更不是爱与被爱的缺憾,而是‘轻舟已过万重山’的骄傲和洒脱。 他的过去没有引起芙蕖的怜爱,但他这个人被芙蕖所认可。 秦燊觉得自己好像没有被芙蕖所了解,又好像被芙蕖了解到骨子里。 芙蕖或许没懂得他缺失的爱,但一定懂得他一路的艰辛和努力。 秦燊内心百感交集,最后失笑一声低头去吻芙蕖。 唇齿间,秦燊道:“我希望孩子更像你。” 像什么秦燊没说,话语被浓烈的吻吞下。 苏芙蕖享受秦燊的取悦,知道自己的回答已经触动秦燊。 她不会同情或是可怜秦燊,这种情绪相当于肯定秦燊的过去是悲惨的、丑陋的、甚至是‘上不得台面’的。 这种做法固然一时会拉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让秦燊觉得被安抚、理解、温暖,可难保感情冷却清醒后,秦燊不会觉得‘丢脸’和后悔。 秦燊那么要强,那么在意过去发生的事情,今日的脆弱和被同情会不会成为他心里的刺? 尤其是她的家庭与秦燊的家庭简直是两个截然相反的对立面,她的安慰和心疼会不会变成居高临下的‘施舍和表演’? 苏芙蕖自问,他们两个的感情还远远没有浓烈到真的走入彼此的内心,可以心领神会对方思维的地步,他们的感情永远不会有这么一天。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肯定秦燊。 苦痛的来路不是丑陋,而是证明他能力的勋章。 秦燊和苏芙蕖渐渐都沉浸在这个吻里,彼此亲近缠绵,不知何时又在亲密中萌发睡意、入眠。 他们的世界归于安静祥和,凤仪宫外却掀起滔天巨浪。 秦燊的一封圣旨和一句口谕让朝野后宫震荡。 口谕是两日内让太子秦昭霖必须挪出东宫,搬去宫外选的‘太子府’中居住。 圣旨则是,张太后今晨忽感寿禄将近,留下一封书信后就寿终正寝。 太后体恤万民,感念前线战事未定,不欲葬礼大操大办,只在慈宁宫停灵二十七日,百官和命妇居府哭灵哀悼,后宫嫔妃居宫中哀悼祈福即可,全国服丧直至太后入葬。 命钦天监择下葬吉时,按规矩将太后葬入先帝皇陵,追封‘孝慈太后’,神主牌位供入奉先殿,接受后代子孙祭祀追念。 第352章 挪宫 第352章 挪宫 满宫上下瞬间忙碌起来,处处挂上白幡、白绫,红灯笼换成白灯笼,色彩艳丽的陈设全部撤下,连带着宫人的穿着都变成白布袍和白鞋,天地仿佛骤然换成素色。 报丧钟敲了又敲,报丧太监在宫中四处奔走。 秦昭霖本是在书房看着书信,听到报丧钟心中一震,不等他问,长鹤已然匆匆进门跪地回禀: “殿下,太后娘娘方才薨了!”语调哀婉悲戚,又重复一遍圣旨内容。 秦昭霖震惊一怔,旋即皱眉。 张太后素来低调,每年他们只见三五次,多在大节庆时他去拜见,太后娘娘会接见,叙话多慈爱和赏赐,除此之外便无其他。 他们本就不是亲祖孙,再加上见得少,曾经的母后也不让他多亲近,感情本就淡薄,他没有多少伤心之感,但这两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他骤然听闻死讯,怅然若失。 稍许沉默,秦昭霖道:“挂孝吧,让后宅众人服孝哀悼。” “是,奴才遵命。”长鹤应声退下。 东宫上下亦极快的挂上白幡,处处与皇宫一样。 后宅女人换上素服,脱去脂粉钗环,齐聚太子书房门口,秦昭霖穿着重孝出门。 不等他开口说话,小盛子带着呼啦啦的一众宫人出现,诵读陛下要求太子挪宫口谕。 东宫众人大惊。 她们虽然早就知道陛下要让太子挪出东宫去宫外居住的消息,但是这么久一直没有动静,还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宫外居所不过是陛下找个借口给太子置办的产业。 她们都没想到挪宫的消息来的这么快、这么急,两日之内,寻常富户搬家两日都搬不完吧! “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不必担忧,陛下有令,宫务司上下全力配合太子殿下挪宫,保证两日内肯定搬完。”小盛子浑身素色,面容还带着悲戚,语调沉重道。 秦昭霖深深皱眉:“太后娘娘刚刚薨逝,孤等还要去守夜哭灵哀悼,怎么也要等祖母三七过后再挪宫才能略表孤的孝心。” 小盛子躬身更低,一派恭敬答:“太后娘娘宅心仁厚,体恤战事和百姓,不想大操大办,陛下感念太后慈心,特允百官命妇以及后妃皇嗣不必哭灵守夜,只在府中哀悼表哀思即可。” “陛下会亲自守夜,已全孝道、尽哀思。” “……”秦昭霖暗自握拳,隐在衣袖里的骨节发白。 父皇这是一定要他搬了。 “好,搬吧,长鹤,全力配合宫务司。” “是,奴才遵命。” “孟侧妃,后宅一应事务你来负责。” “是,臣妾遵命。” 秦昭霖简单安排好人员和各自负责的事务,忽略陶明珠期盼复杂的目光。 他现在非常不喜陶明珠,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东宫很快忙碌起来。 陶明珠胸口起伏深深,垂眸压下眼底的热意和鼻尖的酸涩,转身回自己的院落安排宫人收拾东西。 她在无人处悄悄无声抹眼泪。 为什么,为什么短短两年多,一切都变了。 姑母死了,陶家倒了,太子也要搬离东宫…苏芙蕖这个贱人反而步步高升,后宅掌权的是孟舒盈,得宠的是时温妍,她变成一个透明人! 怎么会变成这样!凭什么!!! 陶明珠眼泪掉的越来越凶,愤懑不平的情绪几乎压抑不住,她想做无数事情来报仇,但现实就是她什么都不能做。 她整日被太子软禁在院落里,连院子都出不来,等出宫后,太子就更能软禁她了… 陶明珠这一刻开始后悔,后悔选择太子,后悔入东宫,更后悔没有在那日的酒盅里下毒药,就该一盅酒毒死苏芙蕖这个祸害! …… 秦昭霖问小盛子:“父皇在哪?太后娘娘薨逝,父皇一定伤心,孤为人子,理应陪伴。” 小盛子内心唉声叹气,这太子殿下怎么还分不清形势,陛下若想要太子陪伴早就传召,何必等到现在。 “殿下孝心天地可鉴,陛下如今政务繁忙,再加上要亲自处理太后娘娘丧仪悲痛万分,需要时间缓和情绪,陛下特意叮嘱,让殿下保重身体。” “…好。” 小盛子又道:“殿下若真想略表孝心,可以稍等两刻钟,张丞相会亲自主持太后娘娘的丧仪,想来张丞相老来失女必然悲痛,殿下可以多加陪伴安抚。” 这是师父特意吩咐的,若是太子殿下执意要见陛下,那就让太子殿下去陪张丞相。 他不知缘由,但照办总没错。 “好。”秦昭霖应下。 不久后,张丞相和秦昭霖相聚在慈宁宫,慈宁宫白幡飘飘,大殿中间赫然放着一台极好的金丝楠木棺椁,两侧是宝华殿的大师正在诵经。 正殿下两侧都是跪着哭泣的宫人,为首的便是宗嬷嬷,每个人都是神色沉重悲戚,气氛压抑至极,空气中有燃烧纸钱的味道。 张丞相亦是双目通红无声落泪。 秦昭霖跟着张丞相进正殿,他上香跪在蒲团上磕头,一切如常,张丞相不知在和宝华殿大师说什么,隐在诵经声里听不清。 他心中的疑惑微微散去,但总有一种怪异之感。 秦昭霖很难相信张太后竟然就这样薨逝,上次见面时张太后还是精气十足…宫中一定发生过什么,而他被瞒在鼓里。 他面色沉重严肃,混在这样悲戚的场景里十分正常,他想看看棺椁里张太后的遗体,棺椁却早已经被合上,什么都看不到。 “太后娘娘的棺椁为何这么早就已经盖上?”秦昭霖靠近宗嬷嬷,不动声色问道。 宗嬷嬷抹一把眼泪答:“回殿下,今晨奴婢发现太后娘娘薨逝,先是禀告陛下,陛下让宝华殿的大师来收殓。 宝华殿大师说太后娘娘今年犯忌,若是能熬过去,那还有十数年寿禄,若是熬不过去,便寿尽殡天。 眼下太后娘娘已经薨逝,但因为是犯忌而亡,不好让人吊唁哀悼,以免冲撞,所以由陛下做主,提前封棺了。” 秦昭霖深深皱眉,点头不再说什么,勉强压住心中奇异之感,待张丞相与宝华殿大师说完话后,他再次回到张丞相身旁,亲自跟着张丞相为张太后的薨逝奔走。 他几次暗暗试探,张丞相的回应无可指摘。 与此同时,宫外驿站的张太后也听说自己的死讯。 她先是一愣,旋即笑起来,笑好一阵又收敛笑容,面无表情,唯有眼底闪着阴冷。 秦燊,她的好儿子,还真是宠爱苏芙蕖至极,生怕自己再回皇宫给苏芙蕖找麻烦。 这一招釜底抽薪,够绝,够狠。 第353章 归来 第353章 归来 张太后板着脸坐在榻上,脑中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 现在她已经‘薨逝’,圣旨已下,不能转圜。 她可以不回宫,也可以不给苏芙蕖找麻烦,但是,她必须要给元钰一个好的生活,让元钰过人上人的日子! 这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太难太难。 张太后一时有些心焦,第一次后悔,当年若不让元钰入宫,认作义女,哪怕嫁给晋亲王这个浪荡子,也比现在这样强十倍。 晋亲王虽为人浪荡,但深得秦燊信任,当个富贵王爷终老不成问题,且他贪图美色,谁好看便喜欢谁。 她不敢说元钰国色天香,可那容貌是江南第一美人,十足十的出挑,嫁给晋亲王,生下儿子傍身,她再想办法处理掉晋亲王的后院,多多修剪花枝,这也勉强是一桩好姻缘。 或是她若不那么计较当年的事情,早早扶持张家,让张家重新回到京城,元钰也是有娘家可以依靠的人,届时婚嫁找个门当户对的好儿郎,也是不错。 总之都比现在好! 张太后呼吸沉重压抑,脑中紧急叫停,落子无悔,与其花时间去后悔,不如想办法解决问题,总会有办法。 “姑母!” 一声急切喜悦的少女声音打断张太后的思绪,张太后抬眼一看,竟然是元钰! 她眼里划过吃惊和喜悦。 张元钰发髻微微凌乱,脸上和衣服却干干净净,显然是打理过的,她快步向张太后而来,张太后起身去迎,一把抓住张元钰的胳膊,这才终于有了实感。 不是做梦。 “你怎么回来了?他们有没有为难你?”张太后着急关切问道,呼吸屏气凝神,生怕听见不好的回答。 按照她与秦燊的约定,元钰本是明天晚上才能回来。 张元钰眼眶微红摇头:“没有,他们只是关着我,谁也不和我说话,但没有欺负我。” “今早是宗嬷嬷亲自把我放出来的,她说是姑母做了很大让步,才让陛下把我放出来的,她说陛下准我与姑母回江南生活。” 张元钰说着声音迟疑哽咽,她四下看看,确定只有她们两人,这才小声试探性地问:“我听说…宫里太后娘娘今早薨逝,姑母…你是不是为了我?” 张太后见张元钰眼睛通红,声音哽咽,她心软又心疼,一把将张元钰搂在怀里,一起进厢房将门关得很紧。 “你不要多想愧疚,我是技不如人,若非如此,你也不会被抓,是我连累得你。” 张太后将仍在惊慌中的张元钰揽在怀里安慰。 虽然元钰说没人为难她,但是好端端的一个千金小姐,被关在暗处看管两日,肯定很害怕。 她心疼的要命。 自从她们母女重逢,暗地里见过多次,可宫里有宫规压着,她生怕别人看出端倪,一直克制非常,元钰也极其克制,她们母女还是第一次如此亲近。 大难不死后的久别重逢,将两人之间隔着的坚冰骤然化解。 张元钰听到张太后的话,心中最后那一丝芥蒂彻底消失,她终于埋在张太后的肩头上哭泣,发泄着心中积压的情绪。 其实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是怨怪张太后的,怪她将自己生下来却又不管她,将她丢在江南小镇上由奴仆照顾。 那些奴仆表面恭顺,实则总是糊弄她年纪小不知事,坑骗她的钱财是小,偶尔还拿她取乐。 最初她并不知道那些手段是取乐,比如故意给她画花的妆容、穿错的裙子、甚至是教错的礼仪。 她像个白画布,被人任意泼洒描绘。 直到她悄悄被接入张府,见到几个舅舅、舅母和一众兄弟姐妹,她画着与丑角不相上下的妆容,穿着系错带子的裙子,行着蹩脚的礼仪… 她看到张家众人惊诧不定的神色,还有两个四五岁的小外甥,笑她是不是戏班子里新请的角儿。 小外甥被呵斥带走,其他人保持着礼貌和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们都在给她留颜面。 舅母让贴身嬷嬷将她带下去休息,准备用晚膳,她刚一下去就被嬷嬷带着沐浴更衣,重新梳洗。 李嬷嬷人很温柔,言辞体贴周到,处处顾及她的颜面,但李嬷嬷教她的妆容,裙子的穿法,甚至是最简单的礼仪都深深刺痛她敏感的心。 事后她装作无事参加晚宴,得知伺候自己的那些奴仆都被发卖,一个不留。 她嘴张了又合,那些奴仆确实有万般不好,可却是陪她一起长大的人。 舅母仿佛知道她的想法,温柔道:“尊卑有别,主仆有序,奴若欺主,只有一死,你宽恕他们的死罪,已经是你仁慈,若再留在身边,日后旁人还会欺负你。” 张元钰沉默片刻,低头道:“全凭夫人做主。” 她叫不了舅母,更难叫出母亲,就只能叫夫人。 回到张府后,有专门的嬷嬷和先生教她诗书礼仪、穿衣上妆等等,她几乎是从头开始学,学的吃力,但她学的很认真,她不想再被嘲笑。 先生说奴仆欺主,怠慢她,乃是大罪,教她如何统御下人,教她如何不自卑,底气十足,让人不敢欺负她。 她学的越多,知道的越多,看到张府内团结和乐的景象越多,她就越怪,甚至是恨那个传说中的母亲。 所有人都说奴仆欺主,可在她的记忆里,幼时的奴仆对她很好、很周到,起初外祖父会来看她,后来渐渐不来了,送来的只有夹在信件里的银票。 她不知银票是多少,能干嘛,只能交给身旁的嬷嬷。 慢慢的,嬷嬷总是说世道多难,哄着她,再向外祖父要些钱,她不明所以,只好写信要钱。 外祖父从不多说什么,只有空白的信件和多余的银票,仍旧不来看她。 她像是个多余的人,被遗忘在小镇上独自度日。 奴仆是最会看眼色的,她知道,是亲人先欺她,轻视她,奴仆才会作弄她,以至于彻底不将她放在眼里,连她被张家秘密接走都不知道,还在给她画着丑角的妆容… 若什么都不懂,那痛苦还勉强能忍耐,通人事后,从前那些痛苦便如鲠在喉,时时刺痛。 张元钰阴暗自卑的心思作祟,开始故意与张家兄弟姐妹争宠、争地位、争所有好东西。 她的人缘变差,许多人都不喜欢她,但是她根本不在意,她只要别人不痛快。 直到她入宫,她的本意是给张太后找麻烦,报复张太后对自己的冷遇。 可是张太后见她时,永远温柔、宠溺、包容,无论她怎么阴阳怪气、冷嘲热讽,高贵的太后都像是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 她身边的嬷嬷劝她,不要这样对太后娘娘,教她宫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她逐渐改变心意。 她要争,争到最上游,再去找张太后的麻烦,她要让张太后后悔,后悔丢下她! 张元钰开始假装顺从,跟着张太后学习管家理事治宅等等,张太后非常有才华,有才华到让她自卑、羞愧、压抑、不平。 若是她跟在太后身边长大,那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吧。 张元钰内心极其矛盾复杂,对待张太后的态度乎好乎坏,她试图在情绪上让张太后难受,可太后仍旧不疼不痒,还是那副处事不惊的包容模样。 她就像个跳梁小丑。 直到她被抓,她第一次看到张太后雍容华贵的脸上出现惊恐害怕,原来张太后也会腿软,也会害怕,也会难受… 她被关起来的两日想了很多很多,她在阴暗的牢里,每日都能听见鞭子抽打的声音和人的惨叫,还有不时被人拖出去的血人,肝胆俱裂。 这时候她脑子里都是张太后担忧她的模样,她突然很想她。 等她被宗嬷嬷放出来,听到太后薨逝的消息,最初是震惊和不敢相信以及深深的恐惧。 待她知道太后没死,而是在驿站等她回江南时,她的心骤然落地。 同时,内心深处升起奇异的暖和涩。 原来母亲是爱她的,爱到,愿意为了她放弃世间顶级的荣华富贵。 这样的母亲,当年抛弃她,一定是不得已吧? “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想好出路,不会再让你受苦…”张太后满脸泪痕,抱着张元钰喋喋不休的安慰,试图给张元钰力量和底气。 半晌。 张元钰打断张太后的话,她声音嘶哑抽泣:“娘,回江南吧。” 她一直在担惊受怕,一直在焦虑谋划,自卑和压抑折磨着她如影随形。 她只想过安静的生活。 第354章 圣心 第354章 圣心 张元钰如同受惊的小兽,起初懵懵懂懂,被人欺负也不知道,回过劲后就开始肆意欺负别人,寻求心理平衡。 欺负别人得到的胜利,让她升起扭曲的报复欲,只是还不等邪恶的种子彻底生根发芽,她又被巨大的动荡吓走,只想回去龟缩。 “娘,我害怕,咱们回江南好好过日子吧。”张元钰又说一遍。 张太后最初听到这一声娘震惊无比,旋即心中又软又涩,恨不得把世间至宝都奉到女儿面前,等她听清女儿说话内容时又怔住。 她认真地看向女儿,衡量着女儿说的是真心话还是一时畏惧的冲动之言。 “娘,咱们本就有花不完的钱,一起去江南,女儿可以招个上门赘婿,总好过在京城担惊受怕。”她是真不想再被关进牢里了。 “好。”张太后应下,抱着女儿安慰,听着女儿对日后生活的构想,她心中却更加坚定要争下去的决心。 那样的富户日子,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或许是极好的生活,可是对于张太后这种曾经手握大权的女人来说,实在是心酸的让人想哭。 偏偏她的女儿认为,这样就是极好的生活,可见曾经女儿过的是什么日子。 张太后压下眼底的热意,取而代之的是阴冷的谋算。 秦燊让她‘死’不要紧,从古至今有多少改头换面重新归来的例子,太多了。 她能不能回来,有时不取决于她的身份,而是取决于皇帝的心意。 秦燊不想让她回去没关系,只要下一任帝王想让她回去就好! 阴暗处有一双绿豆大的眼睛,透过微微敞开的窗户,看着里面交颈安慰的母女。 随即,展翅而飞,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兜兜转转,它最终落到从皇宫驶出的一辆马车上,时温妍从喜鹊圆圆腿上拆下极小的一卷密信,上面只写两个字:驿站。 时温妍眼眸晦暗冷冽,将密信扔进茶盏里瞬间浸透泡软,她面无表情将茶水一饮而尽,不见密信丝毫踪迹。 …… 深夜。 秦燊处理完一天的政务又将苏芙蕖哄睡,随即踩着夜色来到慈宁宫。 慈宁宫依旧灯火通明,宫人们都在守灵,他上前上香,端肃跪在蒲团上磕头,守夜,耳边是宝华殿大师念诵经咒的声音。 他面色庄重严肃,消除杂念,全心全意守灵。 这棺椁里,是他的生母。 自从打算将母亲挪去皇陵后,他便命人选吉日吉辰起坟,将母亲的尸骨装进金丝楠木的棺椁里,放在佑国寺后厢房暂时安顿,日日聆听佛音安魂超拔。 只等皇陵修好,母亲便葬入皇陵。 如今张太后‘已死’,他便将母亲的棺椁秘密送入宫中,由太后尊容,光明正大出殡。 其实按照大秦历法,太后殡天少说停灵二十七日,多说停灵百日,大多在四十九日到六十三日,需要停朝三到九日,百官携命妇哭灵参拜,全国服丧一年等等诸多规矩。 但是张太后毕竟不是真死,棺椁里的母亲又早已亡故多年,要挪坟时,佑国寺主持说,母亲已经功德圆满投胎,只要好生安顿尸骨即可,无需太多繁琐礼仪。 他犹豫衡量过后,便决定简办。 芙蕖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产,喜事和丧事若撞在一起,喜事便要让步,不能大办,甚至是不能办。 这是他和芙蕖的第一个孩子,不办不可能,办了又惹非议,干脆把太后葬礼简办,稍稍错开,大家都能理所当然的闭嘴。 夜越来越静,秦燊仍旧在守灵,秦昭霖在东宫前往慈宁宫,站在慈宁宫门外,两次请苏常德通报,他来守灵,父皇国事繁忙,请父皇休息。 秦燊没有理会。 最终秦昭霖跪在慈宁宫宫门口,遥遥的望着不远处正殿那个穿着玄色龙袍背脊挺直的父亲。 他们隔得不算远,大跨步数十步的距离,但却又像是隔着天涯海角的长度。 “太子殿下,陛下关心您身体,您还是回东宫休息吧。”苏常德低声劝道。 秦昭霖面无表情:“太后娘娘薨逝,孤身为孙儿,必然要与父皇一起守灵尽孝。” “……”苏常德没说话,退下。 直到天明,秦燊起身,略动了动跪的僵直的身体,回头便看到跪在门口的秦昭霖。 秦昭霖孝服整齐,仪容干净沉重,唯有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唇色微微发白,暴露他一晚疲惫。 秦燊站在秦昭霖面前,听着秦昭霖对他恭敬行礼,脑海中却出现时温妍的信件,信件上状告秦昭霖向她索要让人小产的药物,以及能够使人瘫痪的蛊虫… 那样心思歹毒、下手狠辣之人,竟然是自己亲手养大,跪在自己面前恭敬的儿子。 秦燊深深地看着秦昭霖,不发一言,抬步离开。 秦昭霖跪在地上,心沉入谷底。 他不知父皇为何突然对自己这么冷淡,但无论为何,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这几个月以来,他的重心一直放在朝事上,陶氏倒台,他的势力去掉十之三四,他要趁着科举收拢新人,稳固旧部,还要处理金国之事,他已经是分身乏术。 其中他多次尝试过给芙蕖下药,试图让芙蕖小产,可惜全都不成功。 父皇看得实在太严,他能尝试后全身而退已是不易。 随着芙蕖月份越来越大,他越来越不甘心,但心态却越来越稳。 不过是一个孩子,生下来又怎样? 他们之间隔着二十多岁,那个孩子想要长成,还需要二十年,而二十年,早已经够他谋得大位。 等他登基,坐拥天下富有四海,养一个孩子又不是养不起。 况且…孩子对芙蕖来说是软肋,芙蕖想要孩子过得好,就不得不与他虚与委蛇。 哪怕是装的,他也要芙蕖在他身边,他一定要! 等他与芙蕖生几个孩子,慢慢淡化这个孩子的地位,届时随意封王打发到边疆,他和芙蕖与他们的孩子才是一家人! 秦昭霖眸色从灰败疲惫渐渐变得坚定深沉,他在长鹤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迈入慈宁宫,跪在父皇方才跪的蒲团上,继续守灵。 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打掉芙蕖的孩子,也不是接近芙蕖稳固与芙蕖的关系,更不是参政谋权,而是,重新获得圣心! 他是父皇一手养大的孩子,父皇自认为了解他,可他远比父皇想的更了解父皇。 只要他肯,父皇迟早还会重新对他寄予厚望。 秦昭霖坚信这一点! 第355章 生产 第355章 生产 二十七日很快过去,‘张太后’的棺椁顺利入葬皇陵。 期间秦昭霖极尽哀婉尽孝,得到许多文官的赞扬和褒奖,秦燊无感,只是口头表扬应付过去。 这二十七日,全国上下哀悼沉重,皇室宗亲日日进宫祭拜,次次都是秦昭霖亲自接待,秦昭霖整个人熬瘦一圈,得人认可,称其孝心。 二皇子秦晔自从上次受罚,养通房之事闹大,弄得没脸便很少出去交际,每日要么去尚书房读书,要么回自己殿里逗蛐蛐。 他里里外外的人都被父皇换一遍,对他看管很严,什么都做不得,曾经陪过床的丫头都被打发出去,母亲仍旧被禁足,唯一的亲妹妹整日冷着脸,连一个与他说话的人都没有,他整日颇为低沉。 太后娘娘的丧礼,父皇让他们居宫哀悼,这是客气的说法,谁真能不出门去看看? 秦晔不想白日见人,大多都是日落西山再去,呆个两三刻钟就走,算是表表心意。 福庆公主则是白日祭拜,多于皇室宗亲一起,顺宁长公主私下问过福庆公主,婚事可有安排。 赵美人被禁足,秦燊政务繁忙,福庆公主已经十六岁,顺宁长公主作为福庆笈笄的主事人,忍不住为福庆操心。 她们私交不多,但到底是姑侄一场,又是笈笄的主事人,总要关心一二。 福庆公主回道:“多谢姑母关心,父皇一贯宠爱我,我还想在父皇身边多留几年,想来我的婚事父皇自有安排。” 多的她没说,她亦不想顺宁长公主管她的婚事。 她根本不想嫁人。 一年多前她刚笈笄不久,父皇曾问过她的心意,给她一本选夫册子,上面全是士族子弟的嫡次子、嫡幼子之类的人物。 他们的共同点就是,出身不俗,次子,长相俊逸,与她年龄相配,大多比她大一到四岁。 福庆看着那一张张画像和信息,只觉得乏味,一个都不想选。 好在父皇没催她,她也就一拖再拖。 眼下太后薨逝,她又多一个可以拖一年的借口,自愿为祖母守孝一年。 而四皇子秦晞则是日日为太后抄送佛经和悼词,每日夜亲自送到慈宁宫焚烧,偶然遇到过两次秦燊,秦燊略关心其近况,便不再多说。 秦晞自幼沉默寡言,他们之间的父子之情最为寡淡,大多数时候只停留在查问功课和逢年过节请安时的互动便结束。 葬礼事毕,前朝后宫又恢复宁静。 秦昭霖彻底搬出东宫去离皇宫最近的永盛街‘太子府’居住,他想入宫一趟还要提前递折子。 这种感觉非常憋屈,但是他忍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 一切事务皆了,秦燊抱着苏芙蕖好好睡两晚,自觉已经恢复大半,连日睡一个时辰左右的疲乏渐渐褪去。 随即,凤仪宫连带着御书房都进入一种严阵以待的‘备战’状态,进入七月,已经到苏芙蕖的预产期,太医说苏芙蕖随时可能发动。 秦燊和苏夫人命人每日都要查看苏芙蕖生产的东西三四次,苏芙蕖本来不紧张,被他们折腾的都开始不安。 苏芙蕖在一日秦燊让人第五次查她的东西时,终于忍不住发脾气了。 “你折腾的我不安生,你再这样就回御书房,不要在我眼前晃。” 秦燊看到芙蕖不悦,眼底还带着惊怒,这才后知后觉,原来是自己的行为让芙蕖不安了。 他连忙上去哄人,一把将芙蕖揽在怀里亲,耳语道:“乖乖别气,这都是我的错,我不让他们折腾了。” “……”苏常德、小叶子、期冬、秋雪、张元宝,以及两个在屋子里查东西的奶娘都陷入震惊和静默。 内室屋子就这么大,这么一群人在场,谁也不敢多发声杂乱惹人心烦,因此格外安静,陛下这声音实在太大,真不是他们想听。 回过神后,众人看向苏常德,苏常德给他们使个眼色,众人连忙退下,将门关紧。 秦燊不在意他们的眉眼官司,只是继续哄芙蕖。 起初苏芙蕖冷着脸不肯说话,秦燊哄好半天才见到个笑脸。 苏芙蕖坐在秦燊身上,两个人相拥而坐,她的脸埋在秦燊脖颈,声音发闷:“不是我要和你发脾气,实在是你这几日折腾的我心焦。” 生产用的东西查过一遍又一遍,太医、稳婆和奶娘被秦燊训了一次又一次,整个凤仪宫都闹得人仰马翻。 秦燊抱着苏芙蕖,听她说的话,怜惜之情更重,他亲苏芙蕖的脸颊,温柔哄着: “我知道,这是你第一次生产,是我太过,忘记考虑你的心情。” 秦燊心中后悔这几日的折腾,没有让芙蕖缓解临产的紧张就算了,还让她不安焦躁,反添倒忙。 实在是芙蕖第一次小产,还有…婉枝难产而亡给他留下的阴影太大,他唯恐芙蕖和孩子有半分差池。 他绝对不能失去芙蕖和孩子。 谨慎不是错,他错在不该当着芙蕖的面做这些事。 自此以后,秦燊改为私下督促。 日子日复一日过着。 七月初八一早,秦燊去上朝时便觉得心慌意乱,众位大臣看秦燊的脸色,自觉汇报完重要之事便闭嘴。 上朝不到一个时辰便退朝,秦燊刚到御书房更完衣,小叶子急匆匆来报:“陛下!宸贵妃娘娘要生了!” 秦燊一愣,旋即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来不及说什么,大跨步往外走去,速度很快。 苏常德在后面急急地跟着:“陛下安心,稳婆早就在凤仪宫后厢房住着,太医脚步快,肯定也快到了,还有苏夫人在场,宸贵妃娘娘一定能平安生产。” “砰——” 秦燊突然停住脚步,苏常德停不及时,头撞在秦燊身上,跌坐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吓得他魂差点飞走,连忙跪地请罪。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请陛下责罚…” 秦燊没理会苏常德,转身独自回御书房。 他在放丹药的隐秘之处,破解机关,拿出机关里面的密封龙纹盒,打开九龙锁,直接将里面指甲盖大小的一丸丹药小心拿起,装在随身香囊里。 这是延年丹。 必要之时,他一定要保芙蕖。 第356章 惊讶 第356章 惊讶 秦燊来到凤仪宫时,凤仪宫上下严阵以待,空气中仿佛都是草药味和热水的热气,宫人们步伐急促但乱中有序。 产房设在凤仪宫东偏殿,苏夫人吩咐好稳婆等人,本是站在床边安抚苏芙蕖,听到宫人在外通报:“陛下驾到——”时,她连忙出去行礼。 “宸贵妃如何?”秦燊唇角紧抿,面色严肃问苏夫人。 他一进外殿,发现内殿里静的吓人,心里担忧的不行,刚想进去,苏夫人就出来了。 苏夫人面上亦是担忧,但总体比秦燊好些,她道:“回陛下,宸贵妃娘娘刚刚发动不久,现在一切都好。 稳婆等已经准备就绪,最有经验的杨稳婆摸胎说胎位很好,方才鸠太医和陆太医为娘娘悬丝把脉也说很好,只等时辰到了,自然能生产。” 所谓时辰到,就是等苏芙蕖宫口全开,这才能生产。 秦燊听到芙蕖没事,几乎提到嗓子眼的心微微落下,他又问:“太医等人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到时辰?” 苏夫人道:“稳婆不敢确定,只说女子第一胎向来时间会久些,短则三四个时辰,长则生上六七个时辰的都有。 两位太医说娘娘体质强健,胎儿不算大,胎位又正,没有意外情况大约五六个时辰能生。” 秦燊点头,他记得赵美人生产时,足足生了七个多时辰,双胎位置不太好,又是头胎不好生,底下人试探性地问他保大保小,好在最后有惊无险,生下秦晔和福庆。 但是赵美人生完孩子没多久,隐有落红血崩之势,幸而是稳婆又去看赵美人,眼神好,这才发现,太医又早就准备好各类药物,勉强止住血,算是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 因此赵美人仔细调理两年才渐渐恢复元气。 秦燊思及此处,刚刚略微放下的心再次提起,他迈步欲进产房,苏常德赶忙道:“陛下,宸贵妃娘娘正在生产,恐怕不宜见风,您还是在外殿等候吧。” 民间传言,女子正在生产的产房血腥气极重,不适宜男子进入,以免沾染污秽之气影响气运。 陛下身为皇帝,怎么能进产房呢。 秦燊脚步微顿,又向内殿方向走去。 生产时宫人或是稳婆必要之时都会进出,他进去不过是开一次门,他就算是不进,苏夫人也要进,就算是一起进去了。 况且现在农历七月份,天气已然燥热,不过是开内殿门,哪来的见风。 苏常德眼看陛下又要进产房,急得额头的汗直往外冒:“陛下,宸贵妃娘娘生产辛苦,您若不在外坐镇,万一太医有事禀告怎么办?” “太医不能随意进出产房是小,如果影响娘娘生产心态是大。” 秦燊闻言停住脚步,回眸略有不悦看向苏常德。 苏常德低头不敢看秦燊,腰更弯。 苏夫人道:“陛下,女子生产时的产房血腥,娘娘最是爱美要颜面,想来娘娘不愿陛下见到她狼狈,陛下还是不进去为好。” “……”秦燊沉默。 稍许,秦燊道:“劳烦苏夫人进去多多宽慰宸贵妃,待她生产后,朕必有重谢。” 苏夫人静默一瞬,恭敬回道:“…是,请陛下放心,这是臣妇应尽之义。” 秦燊颔首,苏夫人行礼便要转身进内殿,她的手刚摸上内殿门,秦燊再次叫住她,问道:“宸贵妃可有用早膳?” 芙蕖怀孕前就贪睡,自从怀孕后更是多眠,按照芙蕖以往的习惯,这个时辰恐怕还没醒,更别提用膳。 苏夫人听到这个问话,看着秦燊的眼神第一次有了些许变化,不再是普通宠妃母亲对皇帝的恭敬和亲近的淡漠,而是多一丝暖意。 陛下贵为皇帝,能在这个时候想起芙蕖有没有用过膳,算是细心妥帖了。 她道:“回陛下,还没有,但是臣妇已经让小厨房准备了适合的膳食,约莫两刻钟就能送过来。” “好。”秦燊应答,苏夫人看他没有再说话,行礼转身进内殿。 苏夫人一走,秦燊觉得空气中都缠着让人窒息的安静。 主要是苏夫人在时能说些芙蕖的事情,秦燊知道里面芙蕖如何便不算十分担心,眼下什么都不知道,一片安静,这才让他心神不宁。 秦燊这时觉得宫中女子生产不许喊叫出声的规定,简直是违背人性。 生产如同进鬼门关,疼痛难忍,却要为保全面子和仪容以及帝王的心意而强忍着不出声,这已经违背人的本能了。 芙蕖那么娇弱,怎么能受得了这些苦。 秦燊面色更加沉重严肃,脑子里有短暂的嗡鸣声。 这时他有些后悔,后悔让芙蕖有孕,让芙蕖过这样的‘鬼门关’。 但是芙蕖若没有子嗣,谁能保证他死后芙蕖的安全和富贵呢? 他的遗旨固然有用,可是新帝登基后便也是皇帝。 同样都是皇帝的旨意,所有人都知道县官和现管的区别,阳奉阴违大有人在,一套圣旨可以有七八种解读和流程,只要上位者不想实施,那走的流程熬也能熬死人。 他的遗旨有没有人真的去遵循和捍卫,他都死了,他还怎么管? 秦燊想到这,心中的不安失控感更大,芙蕖就是有子嗣,万一新帝还是不肯给芙蕖体面呢? 他脑子里越来越乱,不受控制的构想着无数种可能。 最终他决定,无论怎样,他会尽量活得久一点,只要他活着,芙蕖和孩子就有人看护。 这期间他会尽力培养他们的孩子,无论男女,只有权力,才能保护他们,届时以芙蕖的聪明才智,一定可以和新帝周旋,利益最大化的全身而退。 眼下说这些还太早,他现在只想让芙蕖平安生产。 秦燊在外殿来回踱步,苏常德在一旁低头悄悄觑着,心里也和乱麻一样。 陛下不是第一次有孩子,生子场面也不是第一次在宫里发生,但却是宫里上下最紧张的一次。 如今所有人都知道陛下有多看重宸贵妃母子,若是顺利生产那是皆大欢喜,若是有半点不妥,恐怕朝野都会为之变色。 苏常德心里直打鼓,祈求老天神佛快点保佑宸贵妃生产,不要折磨他们。 “呀!”门口隔着一道竹帘外,突然响起一个女声的惊讶之声。 是福庆。 第357章 异象 第357章 异象 秦燊听到声音,大步迈出去,门口守着的两个宫女赶忙打帘。 产房外的场景骤然映入眼帘,福庆站在门口的最中央,惊诧地看着正房房顶,四周有几个同样呆住的宫人,也是看向房顶的方向。 她们听到打帘的声音,回过神注意到产房门口看到秦燊的身影,一起行礼,宫人赶忙各司其职,福庆则是行礼后上前。 “父皇,儿臣听说宸贵妃娘娘生产,特意前来看望。” 秦燊颔首走出殿:“你有心了。” 说罢他抬眸看向房顶,一愣。 房顶的琉璃瓦上竟然全停着各种品类的鸟,大多是小型鸟雀,如麻雀、喜鹊一类,它们静静地停在琉璃瓦上没有吵闹。 若是只有夏季常见的鸟雀齐聚不吵闹便罢了,就算是数量多些也不算是奇观,但一旁四角小兽上竟然分别站着四只大雁,再向后看去,每座配殿的小兽上都停着大雁,一旁还有鸟雀,它们位置停的几乎一模一样。 它们正都齐刷刷地看着秦燊一众人,根本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更不怕人,它们就这样静静的伫立,像是等人或是等什么东西,十分有序。 福庆道:“儿臣方才一进凤仪宫就看到这群鸟,不知是何时来的,不过民间素来有灵鹊报喜的传说,大雁又象征忠贞,它们齐聚在此,想来是个吉兆。” 秦燊点头不语,微微蹙眉看着这些鸟,面上没什么喜色。 上次群鸟齐聚还是在浅碧溪,本以为是吉兆,结果并蒂莲毁坏,百鸟肆意作乱,是个大凶。 他想着要不要让人把这些鸟赶走,以免芙蕖生产,它们再次作乱,引得朝野非议。 念头刚起又顿住,灵鹊报喜确实早有传说,现在芙蕖正在生产,他若把这些鸟赶走,万一是吉兆呢? 稍顿,秦燊吩咐苏常德:“去将御书房的鸟带来。” 指的是灿灿。 但是秦燊只叫它为‘那只鸟’。 一只宠物,或者说一个工具而已,何必有名字,一旦有名字,便有了情感寄托,他没有情感给一只鸟。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应下,立刻派小叶子亲自去拿。 这个等待的间隙,秦燊和福庆简单说一遍芙蕖的情况,福庆听完点点头道:“儿臣可能进去看看?” “……”苏常德脑子又开始嗡嗡响,福庆公主还没出嫁呢,怎么也要进产房。 秦燊略略思虑,不等他回答,一道男声响起: “臣越矩谏言,宸贵妃娘娘在生产,正值脆弱之时,除非极特殊情况,产房内人数最好不要超过四人,且不要频繁进出,以免带起尘垢,不利生产和恢复。” 鸠羽从凤仪宫门口出现,手里拿着药箱放在地上,恭敬行礼进言。 福庆看向鸠羽,鸠羽约莫二十多岁,长相略微阴柔,按常规讲算是男生女相。 但鸠羽眼眸很沉,呈现黑褐色,看人时带着阴鸷和冷漠,反倒显得外貌里的女气锐减,多添一种怪异之感,让人脊背发麻,福庆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她听说过他,这两年名声很大,据说太医院院首陆元济都佩服他的医术,深得父皇信赖。 “福庆便与朕一起在外等待吧。”秦燊道。 “是,儿臣遵命。”福庆应声。 鸠羽拱手对秦燊道:“陛下,臣方才又去太医院取了几样或许能帮助宸贵妃娘娘生产的丹药,方才来的太急,所带之物不全。” 这算是解释他为何会在大门口出现。 秦燊点头没有说什么,鸠羽便行礼进西配殿旁宫人住的厢房,继续等待传召。 片刻后,小叶子拎着硕大的鸟笼子急匆匆出现,脑门上泛着细细密密的汗珠,在阳光的照射下隐隐发光。 “陛下,鸟来了。”小叶子道。 秦燊亲自打开鸟笼子,灿灿顺势飞出来,径直站在秦燊肩膀处,表演一个忠心为主的聪明鸟。 “陛下,陛下…”灿灿反复叫着。 秦燊听到这难听高昂的声音,本就烦乱的心更烦,面上仍旧不动声色,他带着灿灿往鸟群聚集最多的地方走。 “你去问问它们在这干嘛。”秦燊对灿灿颐指气使。 灿灿:“……” “他拿你当传声筒呢,别告诉他。”房檐上的毛毛叽叽喳喳说道。 “是啊,你刚刚说话的时候我看到他皱眉了,他肯定是烦你。”团团跟着说。 虽然说灿灿已经被雪儿收买了,但是灿灿毕竟还是跟着皇帝更早,谁知道灿灿会不会临阵倒戈。 它们严重怀疑灿灿! 谁知道它们不在御书房的那些日子里,灿灿是怎么糊弄雪儿的,没准它们被皇帝驱赶就是灿灿出的主意! 这个心机鸟!长得还五颜六色的,真奇怪! “它们叽叽喳喳说什么呢?”秦燊问灿灿。 灿灿歪头看秦燊:“陛下万安,陛下万安…” 秦燊:“…蠢得像猪。” “蠢得像猪,蠢得像猪。”灿灿跟着重复。 秦燊最后一点耐心彻底被耗尽,直接伸手将灿灿扫落,灿灿顺势飞起,落到房顶上,左右四处看。 它五彩斑斓的羽毛和庞大的身躯在一众雀鸟之间显得非常突出,它像是要四处和鸟说话,但是鸟都不理它。 秦燊看到这一幕,心中暗道自己真是被鬼迷了,这些扁毛畜生不通人性,鸟类之间沟通也这么费劲,更何况被人操纵? 只要它们不是被人操纵,别再四处作乱拉屎,那么无论一会儿发生什么,他都能让它们变成‘吉兆’。 若是再敢作乱…他会叫侍卫射死它们,那便叫作‘凶鸟被除,转危为安。’ 这个孩子一出生便立功,使祸害并蒂莲的凶鸟齐聚,一起被除,乃是吉兆。 秦燊吩咐苏常德暗地里调来两队弓箭手,埋在凤仪宫附近的空闲宫殿中等待。 日头一点点上升,秦燊和福庆坐在外殿等待,茶水已经喝完一壶,里面还是半点动静都没有。 “多久了?”秦燊第四次问。 苏常德道:“陛下,刚过去一个多时辰。” “……” 气氛越来越沉重,宫殿外的鸟越聚越多,已经有许多宫人注意到这个奇异的景象。 芳昭仪和秦晞坐在延禧宫内的凉亭里,看着天空不时飞过的鸟,听着宫女在一旁小声回禀着‘异象’。 “母妃,你说这是吉兆么?”秦晞问。 芳昭仪摇头,语气沉静: “不知道,吉与不吉,全看陛下的心意。” 第358章 生了 第358章 生了 秦晞看着母妃,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 吉与不吉要看父皇的心意,父皇的心意早在这一年中表露无疑,那就一定是大吉了。 芳昭仪看着儿子,他背脊挺直坐在亭中,眉眼间略带深思的模样,当真是像极了陛下。 儿子一直是被陛下忽视的孩子,从前她们不争是为了更好的活下去,但是她们若争…陛下会知道,她生的这个儿子,才是最像陛下的孩子。 芳昭仪曾是张太后身边的宫女,耳濡目染的全是陛下的事迹,尤其是她被张太后选中要送给陛下做后妃时,张太后更是和她说过陛下的喜好以及过去。 她的儿子与陛下拥有相似的容貌、相似的性格,甚至是相似的出身。 只要她们开始争,陛下了解四郎,必然会生起怜惜之情。 而她们争与不争…那就要看老天爷的意思。 芳昭仪看了身旁宫女一眼,宫女躬身退下,招手让周围的一众宫人也退下,亭子附近肉眼可见处,只剩下母子二人。 “你今年不过十三,重心仍要放在课业上,这些杂事,自有母妃为你考量。” “咱们母子走到今日何其不易,母妃不会轻易冒险,一定会为你选择一条最好的出路。” 芳昭仪语气温柔坚定,她说着话轻轻的拍了拍秦晞的肩膀,像是安抚给予力量,又像是随手拍一拍浮灰。 秦晞重重点头,拱手道:“请母妃放心,儿子一定会努力求学上进,无论日后如何,儿子一定会给母妃最好的保障。” 芳昭仪闻言看着秦晞的目光更加慈爱温柔,她将秦晞半搂抱在怀里,心中软成一团。 生下这个儿子,是她这一生最大的福报,她绝对不能冒险,每一步都要稳中求稳。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目光短浅的宫女,十几年的宫妃生活,夹缝求生,已经让她脱胎换骨,她非常清楚她们母子的优势和劣势。 现在只等天意。 …… 御书房的气氛越来越压抑焦灼。 秦燊在极度高压和紧张下,几乎已经快丧失对时间的感知能力,他只觉得像是过了一年那么漫长,又像是一眨眼那么快速。 不知何时听到内室终于有细微动静。 杨稳婆的声音又沉又响,非常有力量:“娘娘要生了,娘娘听奴婢的话,调整呼吸,吸气,呼气——” 里面断断续续传来杨稳婆指挥其他稳婆的声音和安抚、帮助芙蕖生产的声音。 秦燊噌的站起来,不顾福庆在场,又在门口左右踱步。 福庆跟着站起来,看着紧闭的内室门,眼里也有担忧和关心,手紧紧地攥着帕子。 “娘娘一会儿奴婢说用力,你就跟着用力,千万不要怕疼不敢用力,越拖疼的时间越长…” 杨嬷嬷的声音仍旧响着,沉稳的声音中隐隐夹着紧迫感,她字字清晰语调快速的讲着如何用力,用几成力等等。 秦燊心焦,眉头紧皱:“这些注意事项她怎么不早说,现在说这么多,芙蕖哪有心思听,小盛子哪找来的人?” 他压着怒火,小声训苏常德,怕芙蕖听到外面的话心慌。 苏常德躬身很低,解释道:“回陛下,小盛子是按照惯例找的杨嬷嬷,杨嬷嬷是宫里接生老了的,平日在民间也给人接生,经验很足。” “先帝晚年添的三个孩子,包括晋亲王,还有几位皇亲国戚家里的孩子,都是杨嬷嬷接生的。” “还有赵美人,当年胎位不正,也是杨嬷嬷尽力接生的,后来发现有血崩之势的也是杨嬷嬷。” 宫务司为宸贵妃选人,那是可谓是精挑细选,不敢有半点错漏。 杨嬷嬷是世祖朝的宫女,到年龄出宫嫁人,嫁给京中一个郎中,跟着夫家一起学习医术,专门给女子看诊。 后来夫家被同行设计遭难入狱需要赔付病患大量银钱,赔完钱才能放人,当时先帝正有后妃怀孕七个月快要生产,杨嬷嬷靠着医术和曾经的人脉,又回到宫中想方设法的当上接生稳婆。 若论当仆从赚钱,天下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比得上皇宫,尤其是生孩子这样的事情,赏赐绝不会少。 杨嬷嬷给那后妃接生时,后妃不配合,以至于生的太久血崩,杨嬷嬷愣是把人救回来了,自此后杨嬷嬷渐渐成为宫中乃至皇亲国戚府中的座上宾。 她的夫君因此得以释放,现在仍旧当郎中。 说来很巧,杨嬷嬷的夫君正是那日入宫给宸贵妃把脉的民间老郎中,姓吴,因为性情耿直,医术尚佳,被秦燊留用,正在秘密医治惠废妃。 这些底细小盛子上报给陛下的公务册子里都有,陛下看过,点过头。 眼下陛下是关心则乱,舍不得宸贵妃娘娘受疼、受苦。 这时一旁张元宝上前恭敬解释道:“请陛下放心,杨嬷嬷在内说的注意事项曾多次和娘娘说过,娘娘闲时也练习过,想来是杨嬷嬷怕娘娘忘记,这才又提醒一遍。” 苏常德和张元宝轮番的话,稍稍缓解秦燊内心的忧虑,其实很多事情他都懂,他就是控制不住情绪。 他已经很多年不曾有过这样失控的时候,主要是生孩子之事,他根本就是帮不上丝毫忙,只能被动的承受一切结果,这种失控的感觉本身就已经让秦燊烦躁,再加上芙蕖受罪和从前那些阴影作祟,他已是草木皆兵。 安静半晌。 秦燊又问:“芙蕖没生时,朕已经命人说过,芙蕖不必在意宫中礼仪,受不住疼只管喊叫,有要求只管说,为何现在还是听不见她的声音?” 听不见芙蕖的声音,秦燊心中像是猫抓狗挠,恨不得冲进去看看。 苏常德暗地里擦一把额头上的汗,回道:“陛下,娘娘生产不易,想来没有力气喊叫。” 张元宝补充道:“是啊陛下,稳婆曾说过,生产时不要浪费精力在喊叫上,以免脱力没有办法生产,且喊叫会慌乱,怕听不清稳婆的指挥。” “……”秦燊一肚子邪火没地方发。 殿外突然响起鸟鸣声,杂乱却有章法,像是一首乐师新编的曲目,此起彼伏,甚是悦耳,能让人的心神凭空安静下来,除了秦燊。 不知过去多久,气氛凝滞,秦燊即将受不了,要让人把鸟赶走时,内殿突然响起一阵婴儿嘹亮的哭声。 稳婆高兴高昂的声音响起:“娘娘生了!” 秦燊慌乱许久的心,骤然找到落点,又像是一脚跌进棉花里,又软又绵,梦幻中带着虚空感。 第359章 气氛 第359章 气氛 “嘎吱——”内殿门开,苏夫人抱着一个襁褓出现,门紧接着又被关上,屏风阻隔了秦燊向内看的视线。 不等苏夫人说话,秦燊已然想重新开门进去,苏夫人忙拦道: “陛下,内殿正在清理,娘娘还没安顿好,请陛下稍等片刻。” 苏夫人说着将襁褓里的孩子靠近秦燊,她眼眶仍旧微红,面上温和慈爱,笑着道:“恭喜陛下,母女平安。” 她面上是喜色,眼眸深处却紧紧盯着秦燊的神态。 秦燊刚收回视线,脑子里还都是芙蕖,就听到苏夫人说这么一句,他先是一怔,看到苏夫人将孩子抱到自己面前时还有浓浓的不真实感。 孩子已经不哭了,半睁半闭着眼睛四处看。 福庆凑过来看,笑道:“父皇和宸贵妃的容貌都是出色的,怎么孩子皱巴巴的,好丑。” 这句话像是打破沉默,也让秦燊略略回过神,有更真实的感受,他伸手动作轻柔的接过苏夫人怀里的襁褓,怔然地看着孩子。 苏夫人本不放心秦燊抱,但是看到秦燊伸手过来的姿势,显然是个会抱孩子的,这才放心递给秦燊。 同时她高悬的心渐渐落地,虽然陛下面上没有露出多少欢喜的神色,但是至少肯亲自抱孩子,那多少还是喜欢这个孩子的。 只要喜欢,这个孩子就能活得好。 一旁梁奶娘见此笑道:“福庆公主还未出阁不懂,绝大多数新生儿刚出生时都是皱巴巴的,这是在羊水里泡的,等满月就能看出眉眼了。” “宸贵妃娘娘生的孩子皮肤白,以后定然是个美人。” 福庆了然:“原来是这样。”她说着又看向看着孩子微怔不知在想什么的父皇,问道,“父皇,我幼时也这样么?” 秦燊彻底回神,垂眸视线从孩子身上转到福庆的脸上,福庆正好奇又期待地看着他,他心头很软,眼底浮起笑意。 “是啊,你幼时与她长得差不多,只是比她略黑些,瘦瘦小小的。” 福庆:“……” 她光明正大翻个白眼,娇嗔蛮横:“父皇你偏心,你说的哪里是我,又黑又小还皱皱巴巴的,分明是猴子,没准你记错了我和二哥。” 周围人一阵失笑,刚刚因为秦燊愣怔而略有僵硬的氛围重新活起来,暖起来。 “陛下,孩子刚出生还不能久抱见风,让臣妇和奶娘先抱下去吧。”苏夫人笑道。 秦燊点头,将孩子递还给苏夫人,苏夫人抱着,梁奶娘为其撑伞避阳,几步便走到一旁东偏殿的暖阁里,这是专门为孩子准备的房间。 苏夫人等前脚刚走,福庆公主又支走张元宝,很快外殿只剩下秦燊、福庆和苏常德。 福庆面上的骄横褪下大半,直白问道:“父皇,宸贵妃生女儿你不高兴?” 秦燊听到这话,脑子几乎嗡一声,他下意识就看向紧闭的内殿门,确定没有任何动静才道:“朕的孩子无论男女,朕都喜欢,你别在她面前说这些,免得她养不好身体。” 福庆:“这我自然懂得,只是你的不高兴都写脸上,就算是我不说,万一宫人们说呢?父皇这么大岁数,怎么不知道控制一下表情。” 她刚刚可是看的很清楚,苏夫人虽然表面高兴,眼睛却一直没从父皇脸上挪开,这一看就是在揣摩父皇的心意。 父皇还在那发愣,若不是她解围,场面一旦真的冷下来,怎么好收场。 她确实不会参与父皇和芙蕖之间的感情,但是两个人孩子都生了,肯定是能好些总比起龃龉强。 芙蕖正是身弱之时,若听说这样的事情,肯定心情不会好。 秦燊:“……” 提起岁数,秦燊有点受不了,但是对上自己一贯宠爱的女儿,总不好发火,他耐心解释道: “朕没有不高兴,只是最开始没回过神。” 福庆静默一瞬道:“父皇,儿臣或许不了解你,可儿臣了解宸贵妃,你这样的回答,她不会接受的。” “儿臣身为子女,本不该随意插言,但儿臣也是宸贵妃的好友,她这一路走到今日熬心熬力,很是不易。 女子生产后都是最虚弱之时,最容易结仇,也最容易修复关系,父皇,你自己看着办吧。” “宸贵妃还没恢复好,想来内殿不宜人随意进出,儿臣去看看孩子就走了。” 福庆说罢行礼便离开,没有再多说。 秦燊看着福庆离开的背影,心中极其复杂,福庆,真是长大了。 他最初怔然,而后知道是女儿时,他承认,确实没有那么高兴。 当高兴需要反应过来时,那就不是真的高兴,真的高兴早在还没回过神时就已经高兴完了。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就不高兴,不喜欢,只是没那么高兴而已。 比高兴来的更快的,是长久的担忧引发的深思。 其实从他打算废太子开始,他对芙蕖这一胎的期望就很大,他隐秘的希望是个儿子,可以作为储君好好培养,继承大统,保护芙蕖。 喜欢儿子,对于他来说是功利性更多,喜欢女儿,是真心实意更多。 可问题是,女儿的政路,实在是太难走。 扶持女儿成为权臣,还要融合芙蕖、女儿和新继承人的关系,这不仅是对他的挑战,亦是对女儿和芙蕖的挑战。 未来充满变数,而现在的秦燊不想冒一点险,他只想芙蕖和孩子平安顺遂一生。 可他只是想没有用,还需要做,可就算做,事情能如他想的那么顺利么? 许多忧虑和谋划比高兴来得更直白、更有冲击性,以至于他在虚幻中实在没来得及控制表情。 秦燊这时甚至有更隐秘的想法,他还想和芙蕖再生一个儿子…这个念头刚起就被秦燊摁下去。 芙蕖已经受罪太多,他不打算再要,女儿,他一样可以扶上去做个权臣! “嘎吱——”内殿门再次打开,秋雪和一个稳婆出现,她们手上端着水盆,里面全是血还有浸血的帕子,以及一把剪刀和脐带等。 秦燊心提到嗓子眼,哑声问:“宸贵妃怎么样?” 稳婆道:“请陛下放心,宸贵妃娘娘一切安好,奴婢们这是刚收拾的东西,内室已经干净,杨稳婆正在照料。” 听到这句话,秦燊像一阵风似的冲进内室,内室仍有很强的血腥味,秦燊的心揪成一团。 他绕过屏风,看到床上满头大汗虚弱无比,合着眼,唇瓣发白的芙蕖,脆弱的像个陶瓷娃娃,他心口隐隐抽痛,脚步略微一顿,缓了缓,走上前。 杨稳婆正在给苏芙蕖擦汗,不知道陛下进门,猛地看到陛下出现在身边,吓得手一抖。 苏芙蕖察觉到杨稳婆的异样,睁眼便看到秦燊的脸,秦燊面色严肃,唇角紧绷,眼里是浓浓的疼惜和热切,直白又显眼。 “你下去吧。”秦燊哑声对杨稳婆道,杨稳婆忙行礼出去。 秦燊拿起一旁放着的干净帕子,继续为苏芙蕖擦汗,动作轻柔小心。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苏芙蕖胸口起伏还没完全平静下来。 片刻,苏芙蕖呼吸终于平稳,秦燊低头在她苍白的唇上轻轻吻一下,触之即离。 秦燊与苏芙蕖离得很近,彼此呼吸纠缠,他抚摸着苏芙蕖的脸,语调沙哑,语气却温柔的要命。 “芙蕖,我爱你。” 第360章 嘉华 第360章 嘉华 苏芙蕖微怔,看着秦燊的眼眸底荡起笑意,她声音细弱带着疲惫和无力,但语气认真坚定:“陛下,我也爱你。” 双眸对视,彼此的眼睛里都是对方的倒影,爱意浓烈。 秦燊心软至极,看着芙蕖这样虚弱更是心疼,恨不得代之承受,他没忍住,低头吻芙蕖的唇,动作温柔细致的慢慢研磨。 苏芙蕖没有回应,只是接受秦燊的讨好取悦。 一室温情。 暖阁内,宫人刚送走福庆公主,苏夫人看着婴儿木架床里的小公主,小公主已经喝完奶睡着了。 梁奶娘和崔奶娘正站在一边,许是刚生产没多久且一直补营养的缘故,她们身形微胖,都是圆脸,偏白,看起来和善喜庆,不像是多事的人。 期冬站在苏夫人这一侧,等候苏夫人吩咐和指示,她已经被自家娘娘命令专门照顾小公主的一应事宜了。 “方才之事不要在宸贵妃娘娘面前多嘴,如今宸贵妃娘娘刚生产完,一切要以娘娘恢复身体为主。” 苏夫人语气不算严厉,甚至因为怕吵醒小公主而显得轻声,但是她眉眼间不怒自威,乃是久居上位者养成的浑然天成的威严。 她话语间指的那件事,乃是陛下看到小公主没那么高兴之事。 如今孩子已生,孩子就是为娘的软肋。 若是秦燊很不喜欢小公主,苏夫人一定是第一个将此事告诉芙蕖的人,她要让芙蕖知道秦燊的态度,及时部署下一步计划。 可是秦燊虽然没那么高兴,但是态度温和亲切,显然也是在意小公主的,既然如此,那便没有必要让芙蕖知道此事,以免芙蕖刚生产完心思重,不利恢复,不利感情,更不利后续事情发展。 “是,奴婢们明白。”屋内三人严肃应下,尤其是梁奶娘和崔奶娘,她们知道这话主要是对她们说的。 期冬、秋雪几位姑娘还有张总管乃是娘娘的心腹,早已经不需要故意卖好就能得到娘娘的信任,而她们新人,初来乍到,若想留在宫中,急需和娘娘表忠心,苏夫人怕她们寻思错了,交错投名状。 苏夫人满意地看着她们,交流许多养孩子的经验,以及恩威并施,自己掏腰包,赏了她们近身伺候小公主的宫人每人三个月的月例。 想要底下的人尽心,首先就不能给宫人留下‘抠搜’的念头,不然宫人惯会看脸色,拜高踩低,一旦主子有势弱那天,她们就会觉得跟着主子没有前途,很容易被人收买。 大人或许有分辨能力,可以及时应对,小公主还太小,若身边出现个贼人,小公主会被引入歧途。 钱或许买不来赤胆忠心,但若钱都没有,忠心更是虚无缥缈。 …… 午后,申时,宸贵妃平安诞下一女的消息人尽皆知,与此同时还有一封圣旨,颁发天下,刻印版由八百里加急,渐渐张贴在各个知州、知府等的告示板上。 圣旨上极尽溢美之词,就算是有秀才或是童生解释其意,许多百姓也是听都听不懂,但核心意思他们明白了。 简单说就是,宸贵妃生下一个女儿,引得百鸟朝凤,乃是天下大贵之女,吉兆,特赐名‘嘉华’。 同时,帝王在百鸟朝凤中感念天恩,自觉是上天降福于大秦,故而免除百姓三年徭役和三年的一成税收。 这圣旨传遍大秦时,举国百姓欢腾。 他们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谁是宸贵妃,也不知道一个女儿而已,为什么能得到陛下这样的厚待。 想来想去,可能确实正如圣旨所说,此女能引得百鸟朝凤,是天下大贵之女,乃是上天降福于大秦的象征,这才能免除天下三年徭役和减轻赋税。 嘉华公主真是天降贵女啊,大秦有嘉华公主这样的神女降生,日后肯定风调雨顺,万事不愁! “欸,老于头,你在告示牌前面嘟囔什么呢,我婆娘有身孕了,正等着吃你的鱼呢。”一个长得黑黢黢打着短布衫的汉子在街头找一圈,才在告示牌前找到个身材矮小皱纹深深的老卖鱼翁。 老卖鱼翁人称老于头,他本是从偏远码头买来新鲜的鱼,正往城区运,结果刚进城区没多久,就看到县衙门口的告示牌前围堵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他本打算穿过人群离开,却听到有个秀才说着告示内容,他停住脚步,生等着众人离开,他这才上前仔细看了又看。 神女能让天下免徭役、减轻赋税,那也一定会保佑大秦,早日打赢秦萧之战吧! 他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大儿子继承他的家业人脉,跟着一起卖鱼,游走在各个乡镇,三个女儿也早就嫁人,生活稳定,不需要他操心。 唯一操心的就是年龄最小的二儿子,今年才二十岁,去年瞒着家里人参军去了,等他知道时,二儿子已经快到随军出征的日子,木已成舟,他改变不了。 他们一家人只能到处烧香拜佛,乞求老天保佑儿子,秦萧之战早日胜利结束。 老于头在告示牌前,真诚祈祷,若真是神女降临,那一定要保佑他儿子平安,早日归家。 “嘿嘿,我今日有事耽搁了点时间,你要什么鱼?”老于头憨厚的笑,放下肩膀上的扁担,两只布满老茧的手在木桶里分别抓起两只肥美的鱼,鲈鱼和鲫鱼,活蹦乱跳。 汉子开始挑挑拣拣。 不一会儿又有人围到告示牌前看,又引发一阵狂欢和议论,声音直愣愣的传进衙门对面的酒楼天子号上房。 张太后脸色憔悴发黄靠在软枕上,整个人瘦了一圈,由张元钰服侍喝药。 楼下的声音不断响起,听不真切,只能听到欢声笑语。 她们刚离开京城不久,想走水路去江南,又近又方便,可谁知张太后竟然晕船,上船第一天就吐得昏天暗地,硬抗三天,魂都要没了,不得已下船休整,足足养七八天才见好。 张太后不死心,又上船,这次时间倒是长些,在海上呆过七天才开始吐的不行,不得已又下船休整,现下已经休整许久,略略见好。 “主子,奴婢打听清楚了,是宫里的宸贵妃生了,是个女儿,起名叫嘉华…”宗嬷嬷进门,走到张太后身旁,说着自己方才在楼下的见闻。 第361章 造势 第361章 造势 “他们都说宸贵妃这一胎是神女转世,上天降福大秦。”宗嬷嬷复述着几个百姓的话。 张太后先是一愣,旋即唇角勾起浅浅的笑意,意味深长。 “皇帝倒是真心宠爱宸贵妃,这么为一个女儿造势,殊不知登高跌重。” “皇帝和宸贵妃太贪了。” 世间最不明智的选择,那就是给一个人,冠上神性,尤其是这个人还是一个手无寸铁之人。 那就不是人,而是一个待宰的羔羊。 当人成为太平盛世中神的使者,若是世间万事顺遂,天下太平,使者自然受尽尊崇,若是有灾祸降临,那使者就是第一个祭神之人。 “娘,吃药吧,你答应过我不会再参与宫中之事。”张元钰不满嗔怪道。 张太后看着张元钰的眼神都是柔情和真切的笑意:“好,娘不会再管。” 不一会儿,张太后就吃完药,找个借口支走张元钰,与宗嬷嬷耳语片刻。 宗嬷嬷不时点头应答或是提问几句。 半晌,屋内恢复安静,唯有楼下不时传来的欢呼声仍旧响亮,张太后靠在软枕上,对此没什么感觉。 不过是个女儿,再造势又能如何?这可以是推人上高位的礼乐,也可以是让人下地狱的催命咒。 宸贵妃生女的消息随着八百里加急的批复一起传到边疆战营。 苏太师刚处理完军政和战报,进行完新一轮战争进攻的部署,让手下人各司其职,便看到这封‘家书’。 看到女儿顺利产女的消息,苏太师先是高兴的合不拢嘴,旋即又是忧虑。 虽然说女儿如今在宫中属于‘一枝独秀’、‘一手遮天’,但是没有儿子,终究是根基不稳… 苏太师拿着由秦燊亲手所写的‘家书’,反复摩挲、观看。 这封所谓家书一方面告知苏太师宸贵妃生女的消息,另一方面则是让军营派人去附近府衙、州县,宣布免除三年徭役和减轻赋税的政令。 表面看起来像是顺手之举,可苏太师拿着这封家书,迟迟没有放下。 许久。 苏太师传苏修竹入军帐议事。 “萧国皇室那边有消息了么?”苏太师面色严肃问。 一年多的秦萧之战,大秦已经打出优势,吞并数座城池,萧国皇室已经北迁,另立都城。 表面看形势一片大好,但内里却仍旧不容轻敌放松。 萧国版图横跨南北,与大秦的气候略有相似,都是南暖北冷,所以最初都城设立在南方,越往北走气候越冷,山路越险峻难攻。 夏天,北部多雨水,险峻山路易滑坡,峡谷峭壁易设伏,冬日,北部多大雪,山路易封,更难攻。 这块在太平盛世里让人嫌恶的蛮荒之地,如今成了萧国皇室的保命之地。 进攻,他们不仅要对抗萧军,还要对抗萧军利用自然优势反杀,更要防备刚刚收服不久的城镇,出现‘叛军’,以至于腹背受敌。 目前想要短时间内灭萧国,实在不易。 所以苏太师决定,大军暂歇,休整再战,等待大秦放在萧国的细作们的回复,暂且将大半重心暂且放在稳固新地之上,帮着从京城调过来的新官员接手当地政务。 说起新官员,大半都是这两次科举得中的进士,以及一些想要搏一搏、再创政绩的经年老寒门官员。 他们的优点就是,敢拼、敢打、敢变革,缺点就是,没钱、没人、没势力。 到哪都没人帮,到哪都碰壁,想私掏腰包办事,结果手掏进包里才想起来,啊,原来自己也什么都没有。 他们里面的好多人甚至连当地话都听不懂,刚开始简直像一盘散沙,频频骚扰苏太师,苏太师只能将他们的重要奏报,一起夹在军报里,八百里加急送到陛下案头。 陛下几乎是远处指导,暗地里又送人又送钱花费大量精力才将这盘散沙慢慢推上正轨,最开始反抗他们的百姓,也渐渐开始接纳他们。 前期投入太大,苏太师早就不能输了。 苏修竹回复:“有了,最重要的细作地位基本稳了,但若是动手仍旧有很大风险,最好还是再等一等。” 苏太师点头,鼻子里发出沉闷的“恩”。 又是半天沉默。 苏太师道:“你亲自带队去探查萧国泛水城,三日内回来。” 苏修竹面色庄重严肃拱手:“是,属下遵命!” 泛水城,正是他们要攻打的下一座城池,亦是从前的萧国京城,曾经的军事重地,现在仍旧有重兵把守,不好攻。 苏太师原本的打算是从内部腐化,趁乱再攻,如今泛水城内已经很乱,但若现在打起来,仍不敢说有十成十的把握,所以出战前再探消息,乃是必要。 苏修竹要走时,苏太师又叫住他,说道:“宸贵妃生了,陛下起名叫嘉华,嘉华公主降生时引得百鸟朝凤,陛下为此免除百姓三年徭役,减三年赋税。” 苏太师越说神色越是认真端肃,他顿了顿,继续道:“现在世人说,嘉华公主乃是神女降世。” 苏修竹本是惊喜,听到后面神态也严肃起来,眉宇微皱眼底含着忧心,再次拱手:“属下明白。” 说罢,他转身出去,亲自带兵暗地探查泛水城。 嘉华公主刚出生就已经被抬到至高无上的位置,他们急需一场胜利,一封捷报,彻底点燃这把火。 烈火烹油,也不得不烹,因为这次是皇帝带头,他们必须跟上,必须赢。 用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胜利,代价越小,胜利越大,神女之说越能坐得稳。 两日后,苏修竹借着浓浓的夜色隐秘踪迹,与数十个苏家旗下的精英部将再次重演着他们早已经构思百遍的布局进攻计划。 “此次泛水城暗杀,必要谨慎行事,争取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泛水城。”苏修竹眸色锐利,指着地上的泛水城兵防图说道。 其中一个汉子问道:“参将,若是咱们的细作没打开军备库怎么办?” 他们原定是细作进入泛水城军备库,点燃军备库里的火药,直接将泛水城军备全部炸毁,他们则是负责趁乱暗杀主战将领和重要官员。 他们都是百步穿杨的好手,只要那几个主事的敢出来,他们有把握一击毙命,擒贼擒王。 问题是他们根本不出来,只躲在厚厚的军防内龟缩。 他们也不是不信任自家细作,主要是细作能不能取得对方的信任,进入军备库,这个很难把握,难度很大,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苏修竹眼含刀锋带着决绝:“那就强攻。” 细作若没有进入军备库,那么身份便会暴露,这代表苏太师原本的腐蚀计划基本失败大半,再想进攻,需要耗费更多的时间和人力物力。 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借着细作被发现的时机,与细作里应外合的强攻,尚且还有赢的可能,同样,风险也极大。 赢,他们这一队数十人,全是功臣,输,那就是受尽折磨而死。 一天一夜混乱。 一封捷报八百里加急送到秦燊的案头上,正值嘉华满月送达,分毫不差。 第362章 酗酒 第362章 酗酒 秦燊在御书房看到这封捷报,唇角的笑意深深,转手又写了一封圣旨,嘉奖此次有功将领和士兵,以及给军费再加两成拨款。 随即召见吏部尚书、工部尚书、礼部尚书等御书房议事,确定给新攻下的泛水城派去官吏等诸多事务的安排细节。 泛水城是曾经萧国的京城,繁华不亚于大秦京城,这是一块‘肥肉’,秦燊必须更加上心,督办此事,以免有人趁机敛财或是萧国原有势力借机渗透等等。 同时秦燊让苏常德将此事先行告诉苏芙蕖,他在议事或许会晚些到御花园,但他一定不会误了吉时。 夏日繁花锦簇,御花园景色美不胜收,秦燊特批嘉华的满月宴在御花园举办,这是很大的恩宠。 受邀人除了皇亲国戚中的女眷,还有一二品的诰命夫人,以及苏芙蕖的娘家姐姐、嫂子,这算是大办,非常重视。 苏常德领命后吩咐小叶子,小叶子恭恭敬敬去凤仪宫传话。 小叶子到时,苏家女眷都在东偏殿的暖阁里看嘉华公主,暖阁不算大,一群漂亮女人围坐闲谈,画面极温馨美丽,宛若古画成真。 他先是愣怔一瞬,转而连忙将腰弯的更深,不敢多看一眼,忙行礼磕头,喜气洋洋的将苏太师攻下泛水城之事说明,又着重强调陛下的赏赐和恩典,以及陛下正在议事,不会耽误吉时之事。 苏家女眷听到苏太师等人攻下泛水城的消息都是惊喜不已,但每个人都维持着礼仪,没有半分失态。 “本宫知道了,本宫与嘉华公主会等着陛下,请叶公公转告陛下,请陛下不要着急,以国事为重。”苏芙蕖语调平和,听在人耳边如沐春风。 自从苏芙蕖生下嘉华后,整个人的气质更加柔和,掩盖大半过去的锐利和艳丽,宛若从一朵神秘而富有进攻性的黑色郁金变为白色山茶,白色花瓣层层叠叠的围抱着金黄色的花蕊,坚韧、温柔、耀眼、有力量。 “是,奴才遵命。”小叶子恭敬应下,眼看宸贵妃没有吩咐,告辞行礼离开。 小叶子离开凤仪宫,暖阁内只剩下苏家女眷。 “父亲和二哥在前线攻下泛水城,萧国领土已失大半,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班师回朝。”苏芙蕖的四姐苏青棠笑着说道,眼底含着喜意,语气洒脱但不粗俗。 她今年二十岁,乃是苏夫人陪嫁丫鬟抬成姨娘生的唯一一个女儿,她自小虽是在姨娘身边长大,但对苏夫人很是恭敬孝顺,与苏芙蕖等人也很亲近。 苏青棠笈笄后嫁给从五品鸿胪寺左少卿卢文的嫡次子卢敬衡。 卢文官职不算高,却是文官清流,属于中立孤臣,在官场上风评很好,他的嫡次子卢敬衡,在朝武十二年得中进士二榜二十六名,现在在国子监为正六品司业。 他们夫妻成婚五年,诞下两子,卢敬衡虽有两房妾室,各有子女诞生,但他们也算夫妻互敬、相敬如宾。 “是啊,萧国京城已破,想必军心涣散、人心浮动,国破是迟早的事情。” 苏芙蕖的三姐,亦是苏府嫡出长女苏玉茗出声应和,她唇边浮起笑意,温柔非常,眼角眉梢像极了苏夫人,宽和大气,笑起来眉眼弯弯,亲和十足。 她今年二十三岁,嫁给义安侯府嫡长子陆萧锦七年,诞下一子一女,夫妻琴瑟和鸣十分恩爱。 陆萧锦是世家子弟,父亲在曾经的秦萧之战中战死,他被母亲抚养长大,天生力大不似寻常人,十四岁靠恩荫入京军,如今二十六岁在神机营任从五品游击将军职。 “陛下看重娘娘才会提前和娘娘说战场局势,你们在这里听听,议论一二也就罢了,出去不要声张。”苏夫人面色温和,但语气严肃。 她们苏府女眷出身将门,秦萧战役打过那么多次,算是老对手,她们哪怕是女眷,也同样了解萧国形势。 这一仗打到今日已经是僵持阶段,想再进一步十分不易,这种庆祝的话自家屋子里图个吉祥说说就罢了,出去让人知道平白惹是非,给前线增加压力。 “是。”除苏芙蕖外的苏氏女眷皆正经应答,苏芙蕖轻抿一口茶水说道,“母亲不必过分担忧,陛下既然嘉奖,那便不怕他人揣测,一切如常即可。” 苏夫人闻言点头,眼底的忧虑更盛,又被她压下,恢复如初。 陛下的加入是最强有力的助力,同样也是巨大的压力,他们已经走到这一步,早就不能回头,只能破釜沉舟,赌上一切。 她们身为武将女眷,本就该有成为‘孤儿寡母’的觉悟,不能畏战退缩。 几个人又聊许多家常话,只是方才小叶子进门时的轻松愉快气氛已经消失大半,多添一道忧虑的沉重。 许久。 “娘娘,张元宝派人传话说,御花园那边已经准备妥善,请娘娘检查确认。”秋雪拿着一本册子进门,恭敬递给苏芙蕖。 苏芙蕖接过,简单翻看确认,这是宫务司提前安排好的,早就请示过她,如今不过是再确定一下。 上面详细写了这次满月宴的受邀宾客,按照品阶和关系设置的座次,以及各色菜品和歌舞安排等。 这张册子与最初那版唯一的区别就是,受邀宾客的区别。 宫务司写的计划是按照规矩应该请的人选,最终确定的是今日必然会到场的人员。 皇亲女眷中除了几个一直体弱多病的正妻以外都来了,一二品诰命除了岁数太大腿脚不便的,能来的也来了,一切宾客与最初那版几乎没有太大不同。 唯有两个代表性的人非常显眼,称病没来,乃是端阳大长公主和太子秦昭霖。 苏芙蕖不在意他俩,合上册子递给秋雪:“办的很好,本宫更衣后就去御花园。” “是。” 与此同时,太子府书房。 秦昭霖坐在书桌前喝酒,书桌上的书本砚台等早就散落一地,唯有四道简单的下酒菜和一坛子酒。 他脸颊微微泛红,眼神略带迷离,浑身酒气。 “请殿下保重身体,您已经喝了两坛酒了,太医说您的身体不能频繁醉酒。”一旁长鹤实在看不下去,再次跪地出言劝道。 第363章 昭仪 第363章 昭仪 秦昭霖眼神都没变一下,只是将手里的大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再‘嗒’的重重放在桌上,又将酒盏倒满。 这一幕在这一个月里时常发生,书房都快被染上酒气,长鹤的头都快磕破了,太子殿下仍旧一意孤行。 长鹤有心找人好好劝解一下殿下,可是他作为殿下的贴身太监,最清楚太子殿下的处境,实在是没有这个可心人。 太子殿下从未招幸过后宅,对待后宅几位主子都冷淡得很。 原来有废皇后娘娘在时,最初太子殿下还是很与废皇后娘娘交心的,只是后来废皇后娘娘总说宸贵妃的不好,太子殿下不愿意听,便心中渐渐与废皇后疏远,不再与废皇后说真心话。 不过废皇后娘娘从前好歹算是个能和太子殿下说话的人,现在废皇后已死,这个人就没了。 前朝曾经的陶太傅和现在的工部尚书等人,连带着太子府养的幕僚在内,他们虽是太子殿下的心腹,但他们毕竟是外臣,太子殿下是主子,不会与他们说这些儿女情长。 太子殿下看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则内心的苦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也是孤独。 长鹤在内心数不清多少次的叹息和同情。 从前他总是偷偷羡慕太子殿下,羡慕殿下的出身,羡慕殿下的财富,甚至是羡慕殿下是男人的完整身体。 现在他不羡慕了,殿下的出身和财富有时候也代表孤独和压力,殿下是男人,却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最爱的女人为他人生儿育女,这何其痛苦。 “殿下,放下吧,您争不过陛下…” “哗啦——” 长鹤哀痛的声音刚起,秦昭霖便黑沉着脸将一个空酒坛砸在地上,发出碎裂声,打断长鹤的话。 “孤的事轮不到你管。”秦昭霖每个字都咬的死紧,他胸膛就像是有一团火焰在不断燃烧。 他越想喝酒浇灭,这团火焰就烧的越猛。 这一个月他吃不好,睡不好,绝大部分时间只能用喝酒麻痹自己,才能勉强忘记痛苦。 他在清醒的状态下,只要闭上眼睛,脑海中就出现父皇这一个月喜上眉梢的表情和对待万物格外宽容温和的态度,以及…那封免徭役的圣旨。 父皇所做一切仿佛都在向他炫耀,炫耀父皇与芙蕖的感情多好,他们的孩子多好,他们有多幸福。 而他,是个局外人。 他不仅是父皇和芙蕖之间的局外人、第三者,他也是父皇和嘉华之间的局外人、第三者。 曾经属于他的爱,被芙蕖给了父皇。 曾经属于他的爱,被父皇给了嘉华。 他就像是凉透该倒的茶,纵使他过去多么名贵,多么茶香肆意,多么引人追捧,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早该下桌。 这种爱情和亲情双背叛的滋味,他不是第一次品尝,但却是他最痛的一次。 最初芙蕖生下女孩,他很开心,很庆幸,还好是个女孩。 公主可比皇子好打发得多,他日后继承大统时就算是给公主找个好婆家,养在身边,又能怎样? 他就算是再宠惯公主,又能怎样?公主一辈子都和他争不了皇位,公主只能是他取悦芙蕖的工具。 他,想的很好,打算的很好。 但是随着那封圣旨广发天下,他意识到父皇的用意,他开始极度不平衡。 因为他第一次意识到,父皇对芙蕖原来是认真的,早在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父皇竟然为芙蕖操心他的身后事了。 父皇竟然为了芙蕖,这么抬举嘉华。 曾经父皇也是这样抬举他,现在这样毫无保留的父爱,都给了嘉华。 这代表父皇动了真情,他的位置被替代了,他生母的位置…或许也被替代了。 那芙蕖呢?父皇是否也已经彻底取代了他。 秦昭霖本以为自己能够坦然的面对嘉华,可临到嘉华满月,他退缩了。 他不想看到他们爱情的结晶!不想看到他们一家三口! 他也不想和芙蕖行礼,更不想承认芙蕖的身份,叫芙蕖“宸贵妃”,这每一样都让他发狂! 秦昭霖继续喝着酒,一盏接一盏。 长鹤彻底没办法了,他决定从今日起,每日在佛前为太子殿下祷告,乞求佛祖让太子殿下平安终老。 太子殿下能平安终老,想来他也可以平安终老。 …… 苏芙蕖带着苏家女眷前往御花园,她先是简单确认一下整体环节和步骤,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便与接连到来的各位女眷浅笑闲谈。 宫中没有皇后,她便是主事人,又因为她不是皇后,所以她也需要‘迎客’,不能像皇帝那样最后出场。 大半女眷对苏芙蕖都极恭敬温和,丝毫不见曾经眼底的轻视,甚至是鄙夷。 无论她们心中怎么想,她们都不得不承认,如今的宸贵妃早就今非昔比,她们只要想再平安富贵的过下去,就要认清形势。 “臣妾参见宸贵妃娘娘,宸贵妃娘娘万福。”一个温柔似水的声音从苏芙蕖身后响起,苏芙蕖回头看过去。 来人穿着一身绣云纹的天水碧宫装,梳着坠马髻,配着与发髻衣裙相合的简单却贵重的首饰珠钗,衬得小家碧玉又自有风情仪态。 正是芳昭仪。 从前芳昭仪极其低调,自称体弱,极少参与宴会,这是苏芙蕖和芳昭仪第一次见面。 芳昭仪身旁还站着秦晞,秦晞此刻也拱手问安。 苏芙蕖与秦晞曾经同在尚书房读书,见过数次,但秦晞低调寡言,两人并不相熟。 “免礼,芳昭仪身体可有好些?”苏芙蕖浅笑关切,两个人像是十分亲和。 芳昭仪也笑,回答:“多谢娘娘关心,臣妾本就是旧疾不碍事。 宫中已经多年未曾添子嗣,如今神女降临,臣妾携四皇子略备薄礼恬颜叨扰,多谢娘娘不弃。” 这番话说的很是谦卑,俨然是将苏芙蕖和嘉华公主放在最高位。 只是这恭敬谦卑到底是出于真情的臣服还是假意的捧杀,在众人眼里看来并不好论断。 第364章 满月 第364章 满月 众人的视线若有若无的放在苏芙蕖和芳昭仪身上,暗自打量思索。 苏芙蕖是得圣宠的贵妃,娘家征战沙场是当之无愧的重臣,可以说她当真算是个人生赢家,但是这样的人生赢家,却偏偏生了个不能继位的女儿。 如今陛下对太子殿下的态度不明,若苏芙蕖这一胎是个儿子,想必朝堂许多人都会另择新主,可偏偏是个女儿,没有办法竞争皇位,就算是有个神女的名头,谁不知道是陛下给公主铺路? 陛下后宫多年不曾有子嗣,苏芙蕖侥幸生个女儿已是不易,谁知道还会不会有福气再生个儿子?就算是有福气生儿子,这个儿子比太子小了二十多岁,能不能赶得上太子暂且不提,就是陛下的寿禄…能不能等到儿子长成呢? 大秦帝王,鲜少有活过六十的,世祖和先帝更是四十多岁就崩了。 如今芳昭仪示好,是不是有投诚之意,想要让苏芙蕖收下四皇子,大家合作双赢? 还是单纯想把苏家放在火上烤?这样做的好处又是什么呢? 又或者说,两者用意皆有?那若不是芳昭仪蠢笨,就是实在心狠手辣,又要用人家宸贵妃的势力扶持自己儿子,又要明里暗里的踩人家。 敢这么做,不过是欺负宸贵妃没儿子。 众人视线缠在苏芙蕖的身上,很期待苏芙蕖的回应表态。 “芳昭仪娘娘身有旧疾,宸贵妃娘娘不弃是宸贵妃娘娘大度,你身为长辈,怎么还真能恬颜去蹭一个小辈的福气呢。” 没等到苏芙蕖的回答,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响起,语气含笑温柔像是玩笑,话语里的讥讽却明晃晃的,直接让芳昭仪脸黑沉一半。 竟然是禁足已久的赵美人。 赵美人穿着一身绣宝相花纹的覃紫色混宝蓝色宫装,梳着倾髻,鬓边配着一朵紫色夏菊和简单配饰,整个人的装扮既符合美人的位分,却又极尽雍容,仿佛她不是被贬为美人,而是自愿作美人的装扮。 她走至近前,对苏芙蕖略略行礼道:“妾身参见宸贵妃娘娘,多谢宸贵妃娘娘垂爱,解除妾身禁足。” 俨然将芳昭仪视作无物。 芳昭仪脸色更差,她想要出言为自己挽回一丝颜面,可赵美人已经转移话题,显然没有给她辩白的机会。 她看到不远处的福庆公主和二皇子秦晔,她又极力调整神态,让自己显得云淡风轻和怯弱低调。 从前赵美人是嘉妃时,自己就退避三舍,没想到赵美人已经是美人了,自己还要退避三舍。 她实在是没想到赵美人竟然会被解除禁足,还是宸贵妃亲自解除的。 难不成宸贵妃想要辅佐二皇子? 这个念头一出就被芳昭仪否定,世间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扶持一个曾经害过自己孩子的女人的孩子。 哪怕有福庆公主作为中间人,宸贵妃也一定不会选择!这是一位母亲的原则。 苏芙蕖则是面色不变,仍旧是宽和温润,仿佛对方才一切机锋毫无所察,她浅笑看着赵美人道: “免礼,赵美人被禁足多日,日日向本宫送信陈情,可见是诚心知错悔改,俗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大家同为宫中姐妹,过去的事情便过去吧。” “宸贵妃娘娘宽和大度,乃是六宫表率,妾身心悦诚服。”赵美人从善如流的行礼恭维,一旁芳昭仪被迫跟着应和。 一时间引起许多人附和行礼。 远处冷眼旁观的昌国公夫人扶了扶鬓间发钗,转移视线装作赏花,似是对苏芙蕖等人发生的一切毫无所察。 她身边的两位诰命夫人见此皆是垂眸敛气,互相说些闲话,亦装作无知无觉。 很快,所有参宴人员都到齐入座,临时搭建的花架遮阳棚用的都是名贵花朵,在阳光的照耀下繁花耀眼。 这么一堆花朵在一起本该香气逼人,但在御花园这样开阔的领地,香气四散,传到人的鼻子里只剩下怡人的浅香,搭配得益。 四周还放着几个冰盆,冰伞缓缓吹着,吹到人身上凉凉的,温度正好。 数十张桌椅用的全是上好的极品黄花梨,连茶具都是供品,略品一口茶,更是极品贡茶。 许多女眷见此,心中羡慕非常,陛下当真是爱重宸贵妃。 但也有人觉得陛下不过是看在苏太师等人在前线打仗的缘故才抬举宸贵妃。 无论众人心中如何想,面上皆是谈笑风生,一脸喜色,等着秦燊的到来。 钦天监算得吉时乃是正午,日头渐渐高涨,歌舞弦乐阵阵,茶水喝下一壶又叫一壶,还是不见陛下的影子。 许多女眷都开始想,陛下是不是不来了。 若是不来,宸贵妃娘娘会变成一个笑话。 正当各种眼神开始似有似无的放在坐在最上位的宸贵妃身上时,苏常德高昂的声音响起:“陛下驾到——” “臣妾/臣妇/妾身参见陛下,陛下万安。”众人一起起身恭敬行礼。 秦燊目不斜视,他在一众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那抹最亮丽、最能牵动他心神的风景。 芙蕖穿着一身明黄色贵妃三凤凤袍,头戴凤冠,气质雍容大气,是他曾经最喜欢的‘规矩’,但芙蕖看到他的眼底是浓烈的欢喜和情谊,是他爱的明媚和亲切。 秦燊先是愣怔稍许,回过神后看着芙蕖的眼神更温柔。 旋即他径直走上前,亲自弯腰将苏芙蕖扶起,两人一起坐到高座的主位上,秦燊这才把视线落在下面。 “免礼,赐坐。” “谢陛下。”众人谢恩起身。 秦燊一来,方才场面的轻松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正经、严肃和恭敬,所有人都不敢越矩。 “陛下,吉时已到。”苏常德在一旁提醒,秦燊点头,苏常德给下面的人使个眼色。 负责给嘉华公主剃发的礼仪嬷嬷此刻出现,她的声音高昂清晰,先是召奶娘陪侍着期冬抱着嘉华公主出现。 众人的眼神都好奇的看过去,嘉华公主已经满月,曾经皱巴巴的脸恢复正常,皮肤白的像是剥了壳的鸡蛋。 有人下意识的看向苏芙蕖,苏芙蕖已经很白,嘉华公主比苏芙蕖更白。 嘉华公主的五官还没张开,但眉眼间隐约看出像苏芙蕖,脸型、嘴和下巴更像陛下。 她被人抱着,大大的眼睛像是黑葡萄似的四处看,若不是她们大多数人都已经生育过,知道这么小的孩子眼睛没有发育好,根本难以看清事物,她们都要怀疑嘉华公主再打量她们。 看着确实像个聪明胆大的丫头,骤然来到陌生环境见到生人也不哭。 秦燊和苏芙蕖看着嘉华出现,几乎是同时面色柔和,眼带宠溺,这份真心的喜欢被许多人都看在眼里。 桌下,秦燊悄悄握住苏芙蕖的手,捏了捏,苏芙蕖没看秦燊,直接伸手与秦燊十指相扣。 秦燊心满意足,视线又落回嘉华身上。 第365章 示好 第365章 示好 紧接着礼仪嬷嬷传召宫女,宫女端着剃胎发的一应用具上前。 礼仪嬷嬷一边说着吉祥话,一边轻轻的在嘉华毛茸茸的头发上象征性的剪下一绺,又用红纸仔细的包好,由梁奶娘恭敬小心接过。 这绺头发要在嘉华枕头下面好生放着,直到嘉华满周岁时再行挪到库房保存,等嘉华寿终正寝后一起葬入墓中。 满月宴进行到此,算是完成最关键的一步,礼仪嬷嬷退下。 小叶子此刻恭敬端着两封圣旨上前,众人见此跪地接旨,苏芙蕖刚要起身就被秦燊拦住,秦燊握住她的手更紧,态度不言而喻。 苏芙蕖便又坐稳,眼看着小叶子打开圣旨念诵。 小叶子先念的是那封早就公布的赐名免徭役的圣旨,随即念的是晋封宸贵妃为宸皇贵妃的旨意,册封典礼定在九月初一。 苏芙蕖被秦燊握着手,只能坐在秦燊的身旁道:“臣妾多谢陛下隆恩。” 众人行礼道:“恭贺宸皇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 “谢娘娘。” 旋即开宴,御膳房的宫女太监呈上膳食,由秦燊开宴,苏芙蕖应和,渐渐觥筹交错。 众人喝的是微甜的果酒,苏芙蕖喝的是薄荷饮,众人在秦燊的注视下,对苏芙蕖极其恭敬。 一个时辰后,宴席散尽,众人离宫。 昌国公夫人刚回到端阳大长公主府就被端阳大长公主传进荣养居。 “儿媳拜见母亲。”昌国公夫人端正行礼,面上一派恭敬。 端阳大长公主半歪在榻上,略略抬手:“坐罢,今日去宫中如何?” 昌国公夫人坐到另一边榻上,将宫中发生一切简单复述一遍,尤其强调宸贵妃被晋封为皇贵妃之事。 端阳大长公主闻言,面上露出不屑和厌烦。 “皇帝多大的人了,宠爱个妾室罢了,何必每次都闹得人仰马翻,咱们都是皇室中人,谁有空天天去给一个妾室贺喜。” 这么僭越的话只有端阳大长公主敢说。 昌国公夫人垂眸应和:“是啊,若是昭惠皇后在,哪有苏氏的立足之地。” 端阳大长公主点头叹息:“可惜红颜薄命。” 昭惠皇后是她很喜欢的女子,当年…她甚至想给自己儿子娶回来,只可惜皇帝下手太早。 陶婉枝嫁给秦燊后,对待她这个亲姑母可是很恭敬的。 可惜。 屋内安静许久,久到昌国公夫人都以为端阳大长公主睡着了。 正当她要起身告辞时,端阳大长公主开口:“在老身的库房里寻几件贵重的礼物,待苏氏行皇贵妃册封典礼时,你带过去。” 昌国公夫人惊诧地看着端阳大长公主,不等她说话,端阳大长公主又道:“不必这样看着老身,老身已经年迈,咱们孤儿寡母,需要有人保,才能延续荣耀。” 她虽脾气不好,但脑子还在。 那日会直接硬刚秦燊,不让秦燊给苏氏用延年丹,一方面是因为想要报当年之仇,另一方面是后宫还有张太后坐镇,且她料想秦燊对苏氏那个孩子也不一定是真心想救。 不然何必让太监光明正大的取延年丹呢? 不过当日不管秦燊心意如何,她占着理又是秦燊的亲姑姑,秦燊拿她没办法。 现在时移世易,张太后死了,秦燊对苏氏的宠爱过了分,苏氏不仅诞下子嗣,母族还在前线频频传来捷报,而太子反被挪出宫。 这短短几年,宫廷的变化快的让端阳大长公主都快力不从心。 她老了,当年那口怨气出了,不甘和不忿都散去大半,现在唯一的执念就是孙子司马遂生能在官场上平安一生。 昌国公夫人嘴张了又合,片刻呢喃道:“母亲,苏氏确实得宠,可她到底只生下一个女儿,又不是儿子…” “你不要说的好像苏氏再也不能生了一样,谁知以后的事?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 昌国公夫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端阳大长公主打断。 又是稍许沉默,昌国公夫人被噎的不行,她哪里是觉得苏氏不能生,而是陛下多年没有子嗣… “你不要以为老身不知道你背后弄鬼,现在张太后已死,我们最要紧的就是认清形势,及时寻找新出路,不能在从前的泥潭里久陷不出。”端阳大长公主道。 昌国公夫人被说的有点委屈,她当年暗中投靠太后不都是为了日后么?谁知道会走到今日这个地步,端阳大长公主不知为她和遂生铺路,反倒就知道指挥挑剔她。 端阳大长公主先是将苏氏得罪了,眼下落不下面子,就让她去示好! 她垂眸遮住眼底的厌烦,恭敬道:“母亲的苦心,儿媳都懂得,只是上次…已经将苏氏得罪,苏氏真的会和咱们交好么?” 端阳大长公主面色略有不自然,说道:“能不能总要试试才知道,况且上次又不是老身害的她小产,冤有头债有主,她连赵美人都能原谅,为何不能原谅老身?” “宫中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 “…是,儿媳遵命。”昌国公夫人行礼应下。 端阳大长公主摆摆手,昌国公夫人再次行礼转身离开。 昌国公夫人面色阴沉的坐在自己的房间,静静思虑,从榻上矮桌抽屉里拿出一封信。 这是张太后给她传的密信,张太后根本就没有死,她们仍旧有翻盘的机会。 她给张太后效力,在废皇后一事上早就把苏氏得罪彻底,她才不要去和苏氏卑躬屈膝的卖好,苏氏也不会原谅她。 与其去讨好一个不会原谅自己的人,不如一条路走到黑,继续斗下去。 第366章 算盘 第366章 算盘 与此同时。 秦燊回到御书房一边处理政务一边听苏常德汇报在他没去前宴会发生的事情。 当他听到芳昭仪光明正大提出神女之说时,落笔微顿,眼底极快的闪过厌烦和不喜。 蠢货。 “陛下,芳昭仪求见。”小叶子此刻入内禀告。 秦燊眸色晦暗不明,批完手中这封奏折道:“让她进来。” “是。”小叶子应答转身出去,不过片刻,芳昭仪入内。 芳昭仪仍旧穿着方才宴席上穿的衣服,一切装扮如旧,只是脸色忐忑愧疚,显得有两分可怜。 她走到离秦燊不远不近的距离,行礼:“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不等秦燊回答,她跪地请罪道:“臣妾今日满月宴上失言,辜负陛下期待,请陛下责罚。” 自从苏芙蕖生下女儿后,秦燊便一直为苏芙蕖和嘉华打算,关于下一任继承人,他确确实实考虑过秦晞。 秦昭霖有不臣之心,秦晔年纪尚轻就纵情女色,都不是好的选择。 而秦晞一直低调本分,他问过尚书房的夫子们,都说秦晞的功课很扎实,是个能静心的,且秦晞年纪尚小,还有调教的机会。 因此,他稍稍暗示过芳昭仪,试探芳昭仪的态度。 芳昭仪确实听懂了他想表达的意思,但实在是太蠢,卖好都不会,反倒得罪芙蕖。 秦燊看着芳昭仪的眼神含着不悦,又低头看奏折,语气微冷:“责罚不必了,日后你少去宸皇贵妃那里。”免得再说出一些惹人生气有歧义的话。 芳昭仪猛地抬头看向秦燊,眼里有错愕和惊诧。 这才一面,自己就出局了?? 这怎么能行,秦晞不能就这样被她拖累。 芳昭仪眼中浮起泪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她磕头道:“是,臣妾遵命,都怪臣妾嘴笨,本想拉近关系,反倒画蛇添足,日后不敢再去打扰皇贵妃娘娘。” “只是臣妾真没有赵美人所说要沾染嘉华公主福气之意,臣妾深知陛下爱重嘉华公主之心,臣妾本意是想要坐实嘉华公主神女之名,得人爱戴,绝非他意。” 秦燊停笔,抬眸审视端详芳昭仪。 半晌。 “下去。”秦燊道。 “是,臣妾告退。”芳昭仪行礼离开。 离开乾清宫后,她的眼神变得坚定而冷漠。 她指出赵美人就是想让陛下觉得,是赵美人有心离间她和宸皇贵妃。 赵美人曾经涉嫌谋害宸皇贵妃的孩子,二皇子秦晔又是个贪恋美色的草包,就算是凭借福庆公主暂时缓和关系,可看赵美人挑拨她们关系的心,仍旧不安分。 她的孩子不能成为陛下的第一选择,那秦晔也不行。 陛下会知道有家世、不安分、曾害过宸皇贵妃的赵美人,远远没有她好用。 秦晔也比不上秦晞。 秦燊看着赵美人离开,眼神越来越冷。 芳昭仪从前足够低调、乖巧,在他面前连一句越矩的话都没说过,在后宫人缘虽然不算好,但是没有与人交恶过,他曾经还以为芳昭仪就是个柔顺寡言的性子。 如今看来,或许只是装得柔顺寡言。 若芳昭仪是当真蠢笨,那勉强还能用一用,若是装出来的…那就是存心试探。 芙蕖不会喜欢芳昭仪,芳昭仪看来也不是真心拜服芙蕖,如果秦晞登基,必有偏颇。 届时芙蕖哪怕能靠家世坐稳太后之位,必然也要受气。 芙蕖若是不想受气,回击芳昭仪,如果被秦晞知道,芙蕖恐怕难得善终。 秦燊眸色更加晦涩阴沉。 原是他被芳昭仪那副胆小低调的模样欺骗了,以为芳昭仪失去张太后的庇护,会胆小急着找靠山,有芙蕖帮助,她会感恩戴德。 现在看来,芳昭仪不仅没有感恩戴德,反倒还试探想要拿捏芙蕖,与芙蕖公平合作或是高芙蕖一头。 芳昭仪弄错了一件事,他不是选了秦晞,想要帮秦晞找靠山,而是芙蕖喜欢谁,谁能给芙蕖富贵和稳定,他才会选择谁。 “让芳昭仪近来在宫中抄写佛经为太后祈福。”秦燊吩咐道。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应下转身吩咐下去。 秦燊绷着脸继续批阅奏折。 恰逢看到刑部尚书的公务奏报,他看着上面端方大气的字迹,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这时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的三个儿子里,秦昭霖或许是最狂悖逆人伦的,但是秦昭霖或许是能对芙蕖最好的。 可是秦昭霖登基,芙蕖心理不会快乐,他也无法忍受他死后,秦昭霖坐着他的龙椅,觊觎着他的女人。 也许,他该把视线挪到宗室。 御书房安静无比,只有偶尔研磨砚台和翻阅奏折的声音响起。 凤仪宫内,苏夫人等人已经收拾好一切,准备离宫。 苏芙蕖与之依依惜别,最后苏夫人支走苏家其他女眷,独自留在内室与苏芙蕖叙话。 “雪儿,为娘知道你现在刚刚出月子,身体和心理都还没有恢复,但是为娘此次离宫,咱们母女又不知何时才能见面,有些话若是现在不说,届时找机会再说恐怕远没有今日方便。” 苏夫人犹豫很久还是决定离宫前与女儿多说几句。 苏芙蕖听到母亲话头就知道母亲的意思了。 “我知道母亲是为我好,想来是想让我调整好身体,尽早再生一位皇子。”苏芙蕖语气平淡温和,没有丝毫不悦或是抵触,就像是说一件稀松平常之事。 苏夫人叹息一口气,点点头。 她看着自己如花似玉般的女儿要遭受生产之苦也很心疼,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女子在后宅想要立足,总是要生产的。 旁人的孩子再贴心,始终都没有自己的孩子贴心。 “你看今日嘉华满月,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你的身上,不仅是赵美人和芳昭仪对你有意,恐怕许多人的心思都放在你身上。” “她们这副嘴脸实在丑陋,觉得你没有儿子,便只能处于低位,满手权力都只能给她们做嫁衣,她们看你和嘉华就宛若一块肥肉,随时等着扑上来瓜分。” 苏夫人说起此事,内心的气愤险些没有压住,今日这些女人的嘴脸,实在可恶,几乎不加掩藏。 “她们这副做派,知道的是说你生了公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再也不能生了,打的算盘未免太好。” 苏芙蕖看着母亲真的动了真气,心中感动母亲对自己的关怀,面上浅笑着拉过母亲的手安抚。 “母亲别动怒,是我让人私下传出去的消息,说,陛下不打算让我再生育,我也不想再生育了,所以我们才这么抬举嘉华,以后只依靠嘉华。” 第367章 夫妻 第367章 夫妻 这个消息传出去,秦燊暗示芳昭仪之事,她早就知晓却没有做任何阻拦和补救,算是变相坐实这个传言,代表着秦燊的态度。 且秦燊本身就子嗣艰难,年龄在那摆着又是事实,秦昭霖现在整日像个斗败的公鸡,大家会心思浮动十分正常。 宫中的水已经够浑,她不介意让水更浑一些。 苏夫人闻言略有惊讶,很快便想通其中关节,方才的激愤瞬间消失大半,唇角勾起浅笑,拍了拍自己女儿的手。 “既然你心有成算,为娘便不多说了,你若是有什么事需要为娘做,只管开口。” 苏芙蕖点头,眼神渐渐正经,与苏夫人闲叙片刻,这才将苏夫人等人亲自送出宫。 苏夫人等人是坐着两顶马车入宫,出去时却带着十台马车拉着各色珠宝华服,这里面大半是秦燊的赏赐,小半是苏芙蕖让人着意添的东西。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宫,一路上引得无数百姓和官员奴仆注视。 “陛下还真是宠爱宸皇贵妃啊,娘家入宫已经是极大的恩宠了,离宫还送这么多好东西。”一个小官家的奴仆在阴暗处感慨。 他身旁有一个百姓插言道:“你婆娘要是给你生个百鸟朝凤的神女,你不宠着?” “啧,我和你说话了?”两个人略起龃龉,不欢而散。 …… 夜。 苏青棠正在内室给自己最小的儿子绣老虎,卢敬衡大步走进来,支走侍女。 “今日入宫如何?”卢敬衡问道。 苏青棠道:“还好,陛下很宠爱宸皇贵妃。” 卢敬衡听到宸皇贵妃的名号,先是一惊,旋即面色恢复正常。 两个人沉默少许。 卢敬衡试探性的问道:“宫中有流言说,陛下不想让宸皇贵妃娘娘生了,可是真的?” 苏青棠绣花的手一顿,抬眸看卢敬衡道:“你关心宫里的事做什么?” 卢敬衡面露尴尬,欲言又止,最后叹息一声,上前握住苏青棠的手,将她手上的绣品都放在一旁矮桌上。 “咱们夫妻多年,我也不想瞒着你,父亲和我都是太子殿下的人,如今太子蛰伏,宫里变化诡谲,我不得不为咱们的以后打算。” 苏青棠冷脸,想要抽回手,没成功。 她道:“公公是孤臣,从不参与党争,恐怕是你暗中投奔了太子吧。” 卢敬衡抿唇:“太子殿下是正统,投奔太子殿下也有错么?” 苏青棠彻底冷脸,她强势想要抽回手,卢敬衡执拗地握着苏青棠的手不肯松开。 “你难道不知我家和太子殿下的仇怨么?公公是孤臣,你为什么不能也当个孤臣,为什么非要参与党争?”苏青棠皱眉看卢敬衡。 她和卢敬衡不算恩爱夫妻,但成婚多年从未如今日这样红过脸。 今日红脸本质上不是为着夫妻感情,而是政治立场不同引起的争议,只是因为彼此夫妻关系,同一条船上的无法选择,才导致他们能这么坦白又直白的争辩。 卢敬衡被苏青棠说的脸色青红,他没再拉着苏青棠的手,两人坐的很近又像是分隔天涯。 “我知道苏家和太子殿下的仇怨,但是太子殿下是君,苏家是臣,难不成苏家还有乱臣贼子之心么?” 苏青棠被惊得睁大双眼,她想说什么,张嘴却一个字都没发出来,像是看陌生人一样看卢敬衡。 卢敬衡竟然敢给苏家叩乱臣贼子的帽子! 两个人僵持。 苏青棠哑声:“卢敬衡你不要什么话都说,咱们两家是姻亲,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她说着话,眼底浮起失望伤心的泪意,我见犹怜。 卢敬衡无奈上前,重新把苏青棠的手握在手上:“青棠,你也很清楚咱们是一家人,谁都无法离开谁。” “我选择太子,也是为你谋出路啊。” “苏家如今鼎盛,可宸皇贵妃与太子的恩怨,满朝皆知,等太子登基后,势必要掀起一番腥风血雨,只要我有从龙之功,是太子身边的心腹,才好保全你,甚至是保全苏家啊。” “宸皇贵妃这一胎若是儿子,我大可以为你背信弃义,再不和太子往来,或是干脆当个潜伏在太子身边的细作。 但是如今宸皇贵妃生的是女儿,宫中又有传言说陛下不想让宸皇贵妃再生了,甚至…有想将四皇子过继给宸皇贵妃抚养的消息传出。 过继的孩子生母尚在,哪靠得住呢?若是四皇子依靠苏家发迹,到时候卸磨杀驴反咬苏家一口怎么办?苏家手握重兵,陛下敢留,四皇子敢留么?届时你们…” “你到底想说什么,难不成你想让苏家扶持太子?”卢敬衡话还没说完,苏青棠皱眉打断。 “我只是想说,太子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知道苏家和太子的恩怨,扶持不必,只要不要扶持别人就好,等太子登基后,自有我来为苏家周旋。” “等到那时,宸皇贵妃在宫中也有人保全,太子殿下对宸皇贵妃有旧情,总会比四皇子对宸皇贵妃好,若是两人旧情复燃…” “啪!” 苏青棠一巴掌甩在卢敬衡脸上,卢敬衡被打的一愣,旋即脸色涨红,气的猛地站起,指着苏青棠:“你竟敢打我?!” “你厚颜无耻!”苏青棠没有服软,怒道。 卢敬衡脸色彻底黑沉,他冷冷地看着苏青棠。 “你以为苏家对你多好?值得你与我闹翻去护着,说白了你不过是个庶女,苏家拿你当工具,这才把你嫁入卢府。” “谁人不知太子殿下是鸿胪寺卿,我父亲是鸿胪寺左少卿,我父亲就算再是孤臣,他顶头上峰都是太子!这是天然不可分割的阵营。” “你五妹与太子纠缠时,苏家便将你嫁到卢府为她铺路,如今你五妹入宫,你便是弃子了,你还拿她们当家人,殊不知她们指不定想利用你做什么。” 卢敬衡说着拿起一旁矮桌上绣了一半的老虎扔到苏青棠身上:“你真该看看你现在坐在哪里,你的孩子又姓什么。” 苏青棠复杂地看着卢敬衡,眼泪夺眶而出,豆大的泪水在脸上滑落,悬在下巴上,美丽、易碎。 “你是在拿儿子威胁我么?”苏青棠声音带颤。 “我一开始便说过,我们夫妻多年,我不想瞒你,我若真想利用你,大可以蛊惑你,暗暗打听,不至于闹到现在这样。” “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我奋斗多年,精心图谋,不都是为了儿子么?” 卢敬衡说着深深叹息,复杂地看着苏青棠。 “你好好想想吧。” 第368章 打算 第368章 打算 “总之我就一句话,我们是夫妻,你现在心向苏家,我不怪你,毕竟你在苏家长大。 可你要想清楚,你日后几十年都要在卢家过,谁才是和你共度一生的人。” 卢敬衡说罢就走,刚走到门口又顿住,回头看苏青棠,继续道: “你若不喜欢后院这两个妾室,随便打发出去也可,你是女主子,有权利发落任何人。” 卢敬衡说罢打开门,头也不回的离开,他脸上的红掌印微微发肿,眼里含着浓浓的不悦,回到书房让丫鬟给自己上药,憋一肚子闷气。 苏青棠则是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桌上的老虎,眼泪接连不断的落下。 一边是抚养自己长大的娘家,一边是夫家和孩子,她陷入两难。 她知道,如果今日她妥协了,那就代表她会变成苏家的细作,将苏家的一切动向传递给太子… 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哗啦——”一声,苏青棠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掀翻。 …… 皇宫,乾清宫。 苏夫人刚一离宫,秦燊就让苏常德亲自去凤仪宫将苏芙蕖接回乾清宫。 苏芙蕖起初担心嘉华不愿意搬,秦燊干脆把嘉华也搬到乾清宫,就住曾经给苏芙蕖准备的东偏殿。 东偏殿已经让宫务司从里到外收拾过好几遍,正适合孩子居住。 苏芙蕖说:“这不合规矩,旁人若是知道会议论。” 嘉华还小,有时候少不得哭闹,若是大臣来御书房议事,听到东偏殿孩子在哭,那像什么话。 秦燊听到这话,亲自来凤仪宫找苏芙蕖,柔声道:“你不必担忧这些俗事,我既然让你来御书房与我同住,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 他说着话期间还吩咐苏常德:“你去和奶娘们说,收拾东西。” 苏常德应声退下。 苏芙蕖:“……” 她和嘉华就这样被半推着来乾清宫住下了。 两个奶娘刚开始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期冬在旁不断宽慰:“你们只要踏实本分做事,没人会罚你们,你们做的好,陛下和娘娘看在眼里,没准还会赏你们。” “你们在宫中若是被赏赐,娘家和夫家脸上都有光,没准立了大功,还能封你们做个末等诰命。” 期冬说着,眼神像是漫不经心,实则紧紧的落在两个奶娘的脸上,没有错过她们眼底的震惊和跃跃欲试。 这两个奶娘都是贫苦百姓出身,没见过什么大天,好掌控,为人低调不多话,可以栽培。 “期冬姑娘放心,我们能伺候嘉华公主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一定仔细照顾。”梁奶娘先行表忠心。 崔奶娘连忙跟着应和:“是啊,就是我们死个千八百个来回,也不会让嘉华公主少一根头发。” 期冬微微蹙眉,没等她说话,梁奶娘先低声责道:“慎言,宫中不让奴才们说这些死啊活啊的,不吉利。” 崔奶娘脸色一变,立刻伸手打自己的嘴:“我说错了,我说错了,肯定没下次。” 期冬摆手制止,又道:“你们心中有数就好。” “乾清宫的规矩严格,上上下下数十双眼睛盯着,你们若是犯了错,神仙也难救!” “是,我等明白。”梁奶娘和崔奶娘连忙行礼应下,面色正经严肃。 这是她们能一飞冲天的机会,也是她们坠入地狱的门槛,上天还是入地,只在一念之间。 她们从今日起,这算是真的把脑袋夹在裤子上过活。 暖阁。 秦燊今日加紧把政务都处理完,赶在苏芙蕖睡前沐浴更衣上床,他将苏芙蕖一把揽在怀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芙蕖我好想你,你有没有想我?”秦燊问道。 苏芙蕖坐月子这几天因为身体虚弱不适,秦燊不能和她同住,只能闲暇时去看看,还不能久留,以免让芙蕖耗神太过,他已经很是想念。 有些习惯早在不知不觉中养成,再难割舍,也不想割舍。 苏芙蕖回抱住秦燊,纤细的手放在秦燊宽阔的脊背上抱紧,说道:“我也想念陛下,很想,恨不得每天都能和陛下在一起。” 她说话间顿了顿,声音发闷,像是强忍着某种情绪,又不想让秦燊听出来。 “但是我又不敢和陛下见面,更不敢和陛下久处。” 秦燊:“?” 他抱着苏芙蕖的力道更大,问道:“怎么了?” 苏芙蕖没说话,空气中安静半晌,在秦燊忍不住要继续追问时,苏芙蕖的手抵在秦燊的胸膛上,略略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双眸对视。 苏芙蕖眼里含着浅浅的水雾,眼睛很大很亮,配上水雾仿佛灿若星辰,引人沉醉。 秦燊为自己这一瞬间的心神荡漾而感觉愧疚。 芙蕖都快哭了,他却想着好漂亮、好想亲,最后才是怜惜疼爱。 他眼神略有躲闪。 “陛下,你曾经说想要一个咱们的女儿,为什么女儿出生,你却不喜欢呢?”苏芙蕖直白地问,眼神毫不收敛地审视着秦燊,不错过秦燊任何一个表情。 “嗡——”一声长鸣,似乎响在秦燊耳边。 一瞬间的愣怔后,他抱着苏芙蕖的手更紧,像是生怕她跑了。 芙蕖生产一个月以来,他只有一次露出过类似于‘不喜’或者说‘没那么开心’的表情,就是芙蕖生产那日。 “谁说我不喜欢?我很喜欢。” “你生产那日,我没有表现出开心是因为我在想你和女儿以后的路该怎么走…”秦燊微微迟疑,还是将自己的考虑都仔细说一遍。 这是他第一次和芙蕖提起关于他身后事的话题。 起初秦燊刚提,苏芙蕖就伸手挡住了他的嘴,不许他说不吉利的话。 秦燊失笑拉下苏芙蕖的手,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一下道:“芙蕖,有很多问题不是逃避就可以解决的。” “你年纪还小,可以只想今天不想明日,可我比你大许多,我不能不为你的日后做打算。” 第369章 人物 第369章 人物 苏芙蕖抿唇,眼里是抹不去的伤感和隐秘的惊慌无措,她再次上前扑进秦燊怀里,脸颊贴着秦燊的心脏处,听着“砰砰”有节奏的心跳声。 “可是我如果失去陛下,那余生也不会快乐。” 秦燊听到这话,心狠狠的软一下,这话比听芙蕖说爱自己,还要动人。 爱自己是虚幻的,说起来像是毫不走心,可怕失去他,不会快乐是具象的,至少听起来像是真话。 他抱着苏芙蕖的手更紧,低头在苏芙蕖的额头上亲了又亲,安抚道:“别怕,我会尽可能的陪着你,一起抚养嘉华长大。” 苏芙蕖在秦燊的怀里点头,两个人相依偎在一起,享受宁静和谐。 方才因为不喜欢女儿而升起的紧迫,彻底消失不见。 许久后。 “陛下,那你出于本心,是喜欢女儿多一些,还是喜欢儿子多一些?”苏芙蕖像是没安全感,又追问一遍,生怕自己的女儿不能得到父亲的喜欢。 秦燊稍稍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低头认真的看着苏芙蕖道: “我喜欢你。” “什么意思?” “我喜欢你,所以只要是你生的孩子,我都喜欢,无关性别。” 苏芙蕖微怔,秦燊又补充道:“芙蕖,我不缺孩子,我最浓烈的父爱…曾经给过太子,养育他几乎耗尽我所有的精力和情感。” “其次是福庆,福庆曾经是我唯一的女儿,从小追在我的身后,甜甜的叫我父皇,我对她尽可能的付出过精力和感情。” “秦晔和秦晞虽与我感情不算十分浓厚,但毕竟是我的儿子,我总要时常查问功课,逢年过节也要见一见,叙一叙父子情长。” “更直白一点说,那就是我身为父亲的所有情感需求,早就已经被满足了,我不需要多一个孩子来让我享受天伦之乐…” “好了,陛下不必再说,再说就伤人了。” 秦燊的话没说完就被苏芙蕖打断。 苏芙蕖的手拦在秦燊嘴上,眼底刚消失没多久的水雾再次浮起,被她垂眸眨眼调节又消失,只有微微泛红的眼睛,证明那水雾方才存在过。 秦燊抿唇,轻柔的拿下苏芙蕖的手,继续道:“芙蕖,我不是说嘉华多余,你不要误解我的意思。” “我是说,对比孩子,我更在意你。” 苏芙蕖垂眸遮住眼底的情绪,点头:“我知道陛下对我的心意,只是…有点难过。” 秦燊不解:“为什么难过?” 正常来说不是应该开心么?就算不开心,也不至于难过吧。 他看着芙蕖垂眸,伸手想去抬起芙蕖的下巴,被她躲开。 转而苏芙蕖埋进秦燊怀里。 “陛下所有的第一次都与我无关,我拼死生下的孩子,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孩子。 陛下要她,不是因为爱她、期盼她,而是因为想给我一个保障。” “她对于陛下来说,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工具。” 苏芙蕖说到最后略有哽咽,偏偏每个字都咬的十分清楚,听的秦燊心头发闷发涩还带着阵阵隐痛。 他想说什么打算去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芙蕖所说一切,他不否认。 若是这个孩子威胁到芙蕖的生命,真要保大保小,他也会毫不犹豫的舍弃,就如同第一次一样。 他确实…没那么看重这个孩子。 “按道理来讲,我该怪陛下,怪陛下薄待嘉华。” “可…陛下所作一切又是因为爱我。” “我又怎么还能奢求太多。” “所以,我只有难过。” 秦燊听懂了芙蕖的意思,芙蕖希望他爱嘉华能够超过爱她。 芙蕖希望他能将嘉华放在第一位。 可是这对现在的秦燊来说是不可能的。 他已经尝过为了孩子失去挚爱的滋味,他绝对不能再失去。 况且这个孩子本就是为了他们之间的感情以及芙蕖的未来才出生,若不是有这些缘由,这个孩子都不会出生。 秦燊轻抚着芙蕖的脊背,安抚的说些好听话:“芙蕖,你和嘉华都是我爱的人,我可以一样爱你们,你们何必分个高低。” 苏芙蕖抬眸看秦燊,力道不轻不重的捶他胸膛,嗔怪道:“陛下,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听我讲话。” “谁要和嘉华争高下?我要你把嘉华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工具,更不是我的附属品。” “我不是让你更爱她多一点,还是更爱我多一点,我是让你真切的喜欢她,爱她,拿她当一个人。” “……”秦燊根本听不懂苏芙蕖在说什么。 他怎么不拿嘉华当人了? 他承认想让嘉华给芙蕖的未来一份保障,可这并不代表他就不拿嘉华当人,只是他更看重的是…好吧,秦燊承认,就是利益。 就像许多人生孩子就是为了养老、传宗接代、光耀门楣,这有什么错? 这能证明他不爱嘉华,不拿嘉华当人么? 在秦燊看来,两者根本不冲突。 督促嘉华上进,好好培养嘉华,嘉华有一个广阔的未来,同时好好照顾芙蕖,这不是双赢的事情么? “陛下,排除所有外在因素,你有没有真切的期盼过哪个孩子的降生,不为任何因素,只是因为想要一个孩子,想让他健康、快乐、幸福的过一辈子。” “……” “没有。”秦燊回答的很干脆。 秦昭霖是他曾经最疼爱的儿子,可这个儿子的来到和降生也是不被他欢迎的,甚至是讨厌的。 婉枝为生秦昭霖而死,起初一段时间,秦燊甚至隐秘的恨秦昭霖。 后来念着秦昭霖是婉枝唯一的孩子,他不能辜负婉枝的爱,这才慢慢接纳秦昭霖,亲自照顾秦昭霖,想让秦昭霖成才,顺利继承皇位,实现他对婉枝的承诺,也延续婉枝和他的志向。 这份爱是‘有条件’的,而非什么健康、快乐、幸福,这三个形容词实在是离他的生活太遥远了。 像话本子上出现的穷书生的幻想。 苏芙蕖认真地看着秦燊,眼神很复杂,她问:“那陛下愿不愿意,只希望嘉华健康、快乐、幸福,让她成为她自己,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也不需要为任何人的未来负责。” 秦燊:“……” 嘉华什么都不考虑,那他的芙蕖怎么办。 若是嘉华长成秦晔那样,怎么保护芙蕖。 “好,我会试着调整心态。”秦燊说着违心的话,不想惹芙蕖不高兴。 苏芙蕖在秦燊回答的速度上就知道秦燊在敷衍她。 不过没关系,她只要秦燊口头上的一句妥协和保证。 心锚已经落下,迟早会有根本的改变。 如果嘉华只有‘工具’的价值,那未来很容易被衡量、权衡、甚至是舍弃。 过度的期盼等于暴力。 只有嘉华是一个人时,她才能得到尊重、爱意以及自由。 所有的成长都是收获,而非物品去衡量其成长的价值。 “好,我相信陛下。” 苏芙蕖主动吻上秦燊的唇。 唇齿相交,越吻越深。 第370章 出路 第370章 出路 第二日。 苏芙蕖醒时秦燊还没下朝,她梳洗更衣后来到东偏殿看嘉华。 嘉华躺在婴儿的木架床里,这一个月她被养的很好,脸圆圆的,大大的眼睛四处好奇地看着,嘴里不时地吐泡泡。 苏芙蕖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摸了摸嘉华的脸,触手软绵绵的嫩。 现在的小嘉华脆弱、未通人事、需要精心照顾和培养,但是苏芙蕖相信,日后的嘉华一定能长成独当一面的女人。 嘉华会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娘娘,奴婢在宫外时跟着稳婆和其他老成的奶娘学照顾孩子时,见过许多孩子。 嘉华公主是少有的性格好,吃饱喝足后几乎从不吵闹,以后定然是个沉稳办大事的人。”梁奶娘在一旁笑着恭维。 虽是恭维,却也是一句实话。 她们在学规矩、学照顾孩子时,少说过手过二十几个孩子,没有一个这么省心的。 “是啊娘娘,嘉华公主性格好,长得也好,当真是神女下凡呢。”崔奶娘跟着笑,应和。 苏芙蕖抬眸看崔奶娘一眼,又看向期冬,期冬立即对崔奶娘使个眼色,将崔奶娘带出东偏殿,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崔奶娘面露忐忑。 “崔奶娘,我知道你是想说几句吉祥话,但是以后不许再提神女的事。 许多事外面的人说说算了,你们不能说,更不能出去跟人炫耀斗嘴。 如果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自觉不妥,可以回来悄悄告诉我,明白么?” 期冬语气不算严厉,但态度严肃认真,尽可能保全崔奶娘面子的同时说明规矩。 崔奶娘脸苦成菜色,没想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她有心想解释两句,最终还是闭嘴没说。 无论她心里怎么想的,说错话就是说错话,再解释只能让人觉得自己是狡辩,惹人心烦。 “是,多谢期冬姑娘教导,我以后会多注意,尽量少说话。”崔奶娘瓮声瓮气应答。 期冬看着崔奶娘的神色,点点头,她迈步想走,又顿住,说道:“娘娘是个处事公平的主子,只看底下人是怎么做的,不看底下人是怎么说的,你好好伺候,娘娘都会看在眼里。” “有时候急功近利反而不美,多说多错,多做多错,做好自己该做的,其他别管,明白吗?” 崔奶娘鼻头发酸,连忙低头应是。 期冬转身离开,崔奶娘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中感慨,怪不得民间许多人都说‘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 这重臣府邸出来的丫鬟,哪怕才十六、七八,却已经办事老成,不可小觑。 她也一定要给自家改换门庭! 崔奶娘下定决心后,和期冬打一声招呼后就去找还没出宫的杨稳婆,和杨稳婆学做小月龄孩子的饮食。 梁奶娘表面笑呵呵的平易近人,实际上是个强势的,如今刚到乾清宫,主子又在,梁奶娘肯定会处处表现,不会离开公主。 她笨嘴拙舌的,跟着学舌也学不明白,反倒是成垫脚石被人踩。 与其在那当木头人受憋屈气,不如去学点有用的,快人一步。 同时,东偏殿。 苏芙蕖陪了嘉华一阵,看着她睡着才离开内室,离开前看梁奶娘一眼。 梁奶娘自觉跟上,期冬留在内室看嘉华公主。 “本宫看你办事麻利,说话利索,哪里人?”苏芙蕖坐在外殿正位的太师椅上,轻轻拿起白露刚上好的茶,呡一口,随意问道。 梁奶娘满脸堆笑,恭敬回答:“回娘娘,奴婢就是京城人,夫家是做酱料行生意的,奴婢跟着四处打理,学的就是干活麻利,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苏芙蕖点头,又问:“想你夫家不是缺钱的门户,怎么想入宫做奶娘?” 梁奶娘笑意收敛大半,看着苏芙蕖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行礼说道:“回娘娘,奴婢是为了改换门庭。” 如此直白的回答,让苏芙蕖略略挑眉。 梁奶娘继续说道:“奴婢为人做事只求一个问心无愧,既然为人奴仆便要忠心相待,娘娘既然有此一问,奴婢不敢说假话。” “奴婢是商女出身,嫁到夫家也是从商,我们两家已经是三代从商,有心想要从我们这一代入官场,但一直不得门路。 从前公公想要让奴婢夫君入官场,曾经想花大价钱送夫君去最好的书院,可那书院爱惜名声,只愿意招寒门读书人,或是家中有文化底蕴的,不愿意要从商一点底蕴都没有的粗人。 后来奴婢夫君去一家中等私塾读书,学了十几年,不过考一个童生就再也考不中。 夫君说那书院就是看中他的钱才要他,平日里表面殷勤,实则根本不上心,他又不是个聪明爱钻研的,久而久之就失了学习的心。” 梁奶娘简单说了一遍夫君读书的困难和辛苦,以及受到的不公平对待。 苏芙蕖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相信梁奶娘的话,京中许多书院和私塾是越大越爱惜羽毛,底蕴深厚,不差一个普通商户那点钱。 不过,这只是一方面,很多中小书院和私塾只要是真心求学,还是愿意收的,毕竟谁和钱过不去。 想来梁奶娘的夫君不是个省心的,这才让人家宁可不要这份钱也不收他,或是收了钱,表面殷勤,实则不上心,也就意味着,不敢或者不想惹怒梁奶娘的夫君。 同样代表梁奶娘的夫家,比她口中说的势力要大,绝非普通小酱料行摊贩。 “奴婢嫁到夫家七年,生了三个孩子,前两个都是女儿,怀着第三个孩子时,偶然听人说起宫中在找奶娘。 奴婢便想着入宫来,没准有机会走一条通天路,总好过在后院生孩子。 奴婢若是能得到贵人的赏识,改换门庭,夫家也不敢说什么。” “事实证明奴婢选对了,因为奴婢的第三个孩子还是女儿…而入宫后遇到娘娘,娘娘是个极宽厚的主子,奴婢愿意竭尽全力伺候娘娘和公主。” 梁奶娘说到这里眼神坚定,细看之下眼底还有一丝酸楚。 苏芙蕖面上没有太大变化,眼底却隐秘地闪过一丝兴致。 这个梁奶娘,确实聪明,在不利的环境下没有屈服,而是敢于抗争,寻求新出路。 第371章 震惊 第371章 震惊 “你不怕本宫不肯留你?”苏芙蕖问。 在宫中当奶娘,按规矩是两年。 梁奶娘今年已经二十三,在民间生了三个女儿,夫君又是个脾气大不省心的,她再呆两年,出宫二十五。 届时夫家还会不会有她的位置?不得而知。 对于一个本就不缺钱的富户,一百两和后续的月银以及遣家费,或许也是一笔大钱,但这钱值得换两年光阴么? 梁奶娘又浅浅笑起来,圆圆的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窝,显得憨厚又面善亲切。 “奴婢不怕。” “奴婢相信只要全心全意伺候,娘娘一定会留奴婢。” “如果娘娘最后还是没有留下奴婢,那一定是奴婢伺候的还不够尽心。” “若是如此,奴婢心中只有未能报效明主的愧疚,而非害怕。毕竟宫中给的银子足够多,实在不行奴婢就回家和离,拿着钱带着孩子回娘家。” “总之,只要人想办法总能有出路。” “所以旁人或许觉得奴婢是从富户的掌家娘子变成奴仆,不划算,但是奴婢却觉得划算得很。” 梁奶娘说这些话时,语气尽可能的诙谐轻松又说的真心实意。 苏芙蕖深深地看着她,将茶盏里的茶水一饮而尽,起身出去。 她临到门口时又停下,头都没回,语气平淡却认真:“本宫喜欢聪明人,但也不喜欢聪明人。”说罢直接离开。 梁奶娘看着宸皇贵妃离开的背影,品味着这一句话。 “喜欢聪明人,但也不喜欢聪明人。” 她眸色渐渐暗沉深思,又明灭起伏,最后恢复正常,转身静悄悄进内室,继续照顾嘉华公主。 期冬见她回来,彼此点点头,没有说话。 苏芙蕖刚回到暖阁,秦燊下朝归来,他习惯性的回暖阁看芙蕖一眼,看到芙蕖早已经梳洗好,微微惊讶。 “今日怎么起这么早?有心事?”秦燊走近苏芙蕖身边,低头问道。 苏芙蕖摇头:“没有,嘉华每日这个时辰都要喝奶玩一会儿,我坐月子时总要看看她才放心,正因此养成的习惯。” 秦燊闻言放心,同时又有一丝隐秘的愧疚。 曾经芙蕖怀嘉华时,他尚且每日胎训,尽可能上心,结果没想到反倒是芙蕖生产后,他没那么上心了,甚至连嘉华什么时候习惯醒都不知道。 芙蕖坐月子时,他日日去看芙蕖,主要是看芙蕖,顺路看一眼嘉华,大半时间嘉华都在睡觉,他看到一切安好也就放心走了。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真的有些忽略嘉华…怪不得芙蕖会介意,说他不喜欢嘉华,不拿嘉华当回事。 秦燊将苏芙蕖拥抱进怀里,轻抚苏芙蕖脊背道:“最近忽略了嘉华是我的错,但我绝没有嫌弃之意,只是事务太过繁杂。从今天起,我会多关心嘉华。” 苏芙蕖在秦燊怀里重重点头。 半晌。 秦燊和苏芙蕖又聊几句,秦燊去更衣,苏芙蕖本想跟上伺候更衣,秦燊拦住她。 “你刚出月子,别劳累了。我已经传鸠羽过来给你把脉。” “他医术不俗,让他好好给你看看恢复的如何,仔细调理,不要留下病根。” 秦燊说着,看着苏芙蕖的眼神渐渐直白、暧昧、粘腻。 意思不言而喻。 苏芙蕖轻捶秦燊一下,嗔怪地看他,脸颊微微泛红,又娇又媚。 秦燊心软成一团,一只手搂住苏芙蕖的腰,另一只手抵住苏芙蕖的后脑,低头不由分说的吻下去。 这个吻缠绵悱恻,两个人的呼吸凌乱。 秦燊听着耳边的细弱气喘,只觉得自己快要被芙蕖磨死。 从前怀孕时尚且还能忍耐,如今出了月子,有些欲望就显得难熬。 “我更衣去看看嘉华,你好生等着鸠羽,一会儿小厨房呈早膳时我和你一起用膳。” 秦燊艰难离开苏芙蕖的唇,匆匆留下这句话,没有多说就离开暖阁。 苏芙蕖看着秦燊的背影,羞怯依赖的表情骤然变冷、消失。 秦燊对嘉华的冷淡,出乎她的意料,又像是在意料之中。 她没想到秦燊前期对嘉华投入那么多的情感,能在短暂坐月子这一个月快速抽离。 平心而论,许多男人对孩子的态度或许不及秦燊对嘉华的态度,放在寻常男人身上,秦燊算是合格的父亲。 可是这不是苏芙蕖想要的。 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被人视作工具,哪怕这个人是孩子的父亲,或者是什么所谓的为了她。 嘉华只有真正走入秦燊的心,才能走得稳。 秦燊情感冷却之快,出乎她的意料,可她仔细想想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正如秦燊那日所言,他所有的父爱以及做父亲的情感体验,早已经被瓜分干净。 秦燊本就是个冷漠的性子,自认为负责任就好了。 他为嘉华造势、铺路、扶持,都是因为责任,责任做到位,旁的事情又多,再随着父女互动减少,他明显已经将情感重心从嘉华身上偏移离开。 苏芙蕖不悦秦燊的行为,但是又不得不承认,正是因为秦燊骨子里的冷漠、自私、狠戾、猜忌,她才有浑水摸鱼的空间。 不然秦燊若真是重情重义、矢志不渝,她想除掉秦昭霖恐怕更难,甚至是不可能。 因为一个话本子里的绝对忠心痴情、重情重义的男人,根本就不会在痛失所爱后另娶,而是会为最爱的妻子守节一生,将天下至宝都给他们的孩子,旁人没有任何挑拨的余地。 没准他们的孩子谋反,男人都要欣慰的说:“你长大了,朕很高兴。” 苏芙蕖坐回一旁榻上,静静的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她不能因为秦燊目前痴迷她,就自认为稳坐钓鱼台。 若是有朝一日她与秦燊分崩离析,现在的嘉华会很危险。 …… 御书房。 秦燊在苏常德的服侍下更衣。 暗夜突然从黑暗中走出来,拱手行礼上前,附在秦燊耳畔道: “陛下,太后娘娘崩了。” “太后娘娘刚到江南就没了,消息今日才由八百里加急传到京城。” 秦燊震惊。 第372章 亏虚 第372章 亏虚 更衣结束后,御书房内只有秦燊和暗夜两人。 秦燊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 “怎么死的?”秦燊问。 暗夜上前从胸膛内兜处拿出一封信,恭敬呈给秦燊,秦燊接过,一目十行。 信上说张太后上船没多久就呕吐不止,一路走走停停,不断休整医治,却也伤了一半根基。 张太后无奈只能从水路改为陆路,虽是奔波劳累,但是至少不再头晕眼花,可是呕吐的症状仍旧没有缓解。 郎中说是水土不服所致,需要仔细休养调理。 眼看江南不远,张太后想着到江南再好好调养,于是坚持赶路。 不成想张太后刚到江南私宅就晕倒了,昏迷不醒,偶尔醒过来也是细若游丝。 江南神医说是水土不服引发的急症,因为张太后也上了年纪,这才亏空的厉害,只能尽力一试。 结果不出三天,张太后还是没了。 “暗卫们的手脚快,八百里加急提前到了,张丞相也已暗中给陛下呈信,约莫不出十日就能抵达皇宫。”暗夜道。 秦燊捏着这封信,眸色晦暗阴沉,直觉告诉他,此事绝不会那么简单。 沉默少许。 “让人秘密将张太后的尸身送回京城,不得有误,明白么?” 暗夜严肃拱手应答:“是,属下遵命。” 秦燊摆手,暗夜悄无声息离开。 他转头找到身旁轻功最好的暗影: “张丞相的信至少还有七日才能送到京城,张丞相没有得到陛下的回复,必然不敢草草下葬。由你亲自去江南,将张太后的尸身平安带回,不得有误。” “是!属下遵命!”暗影严肃应下,旋即告辞转身要走,暗夜思虑,又叫住他。 “一定要核查清楚张太后的死因,确保张太后的尸身是本人,如果有任何问题及时写信来报,极特殊情况可以用飞鹰传信。” 暗影听闻更严肃:“是,属下明白!” 两人散开,暗影顺着暗卫密道离开皇宫。 不久后,鸠羽到御书房,先是给秦燊把平安脉。 “陛下身体康健,只是因为政务繁忙、饮食不定、睡眠太少,导致略亏气血,可以用药膳温补,注意休息即可。” “不过若是长期如此,久而久之必定亏虚,难以补全。” “陛下马上过生辰,生辰一过就已经三十八,应该注意身体温补了。”鸠羽恭敬说道。 秦燊面色一黑,暗自咬牙,看着鸠羽眸色不善。 鸠羽有时候直白的,让他觉得鸠羽是故意挑衅。 “去暖阁为宸皇贵妃把脉。” “是,臣遵命。”鸠羽应下,旋即起身收好脉枕准备离开。 “不准和宸皇贵妃说朕的情况。” “是,臣遵命。” 鸠羽往暖阁而去,秦燊看着他的背影,面色更沉。 少许。 他在放药的药柜里拿出一颗养身丹,直接干咽下去。 暖阁内。 “陛下的身体略有亏虚,不过不碍事,用药膳温补就可以。”鸠羽道。 “陛下若想长寿,还是要注意温补,但是我看陛下仿佛没往心里去。” 苏芙蕖面色不变,问道:“影不影响生孩子?” 鸠羽:“不影响。” “陛下身体一向康健,如今不过是小亏损,连药都不用吃,药膳滋补即可,只是若想长寿,那便要时时温养身体,将小毛病都处理了,才能避免拖成大病。” 苏芙蕖:“随他吧。” 鸠羽点头,没有再说,从随身药箱里拿出脉枕为苏芙蕖把脉。 片刻。 “娘娘身体根基很好,这一胎生的十分顺利,月子坐的也很稳,身体已经没有大碍,平日里只要多注意休息,按时饮食,不要贪凉贪风劳累即可。” “臣会为娘娘拟一张药膳方子,由小厨房做好,三日吃一次,连吃两个月,身体一定能恢复如初。” 鸠羽说着顿了顿,看向苏芙蕖,继续说道: “娘娘若是想再生产,半年后就可以准备要孩子。” “按照陛下和娘娘的体质,半年后开始准备要孩子,正常一年左右也会有孕,除非天意不眷。” “娘娘若是着急,臣可以为娘娘熬制特殊的汤药,等半年后服用,不出意外的话,最迟两个月就能有孕。” “如果娘娘想要一举得男,臣也可以尽力一试,但是凡是药物,尤其是强求的药物,必然会有一定损伤。” 苏芙蕖摇头:“不必,顺其自然即可。” 她确实需要一个儿子,但是若没有,她也不会强求,尤其是不会以伤害自身为代价去要一个儿子。 生男孩是要紧,但在绝对的权利面前,其实生不生男孩也没有什么要紧。 她的孩子,无论男孩还是女孩,都要走上权力之路。 这一点秦燊和她不谋而合,她乐意顺势而为,举全族之力配合秦燊出演。 她会尽全力为嘉华扫清一切障碍,会一点点将嘉华推到最高位。 如果秦燊死的太早,她会想办法从宗室里过继一个门庭无依的年幼男孩登基为帝,嘉华就是镇国公主。 等到天时地利人和,天地自然易色。 如果秦燊活得够久,那秦燊会亲眼看到他们的女儿比秦晔、秦晞、甚至是秦昭霖更出色,天长日久,她相信她会改变秦燊的态度,扶持嘉华。 若是嘉华还没有秦晔、秦晞出色,那老实的做个公主便罢了。 天下是能者居之,嘉华若连两个草包都比不过,就算是勉强扶上去,迟早也会被人拉下来。 嘉华作为女子,想在这样以男子为尊的王朝里拥有权柄,尤其是绝对的权柄,那就必须出色,比任何皇室中人都出色。 不然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 这一条路注定更难。 而苏芙蕖打算要第二个孩子,便是为苏家和她们提供一条更稳健的后路。 若是儿子,嘉华和他们的压力都会锐减,若是女儿,嘉华和第二个女儿互为支撑,能走得更远、更稳。 “是,臣明白。”鸠羽应下。 两人顾及秦燊没有多说,秋雪就将鸠羽送出去。 鸠羽刚离开乾清宫不久,陆元济被传进御书房给秦燊把脉。 “朕的身体怎么样?” 第373章 心事 第373章 心事 陆元济拱手道:“陛下身体康健,没有大碍,只是太过劳累,需要注意休息,可以略用药膳温补。” “但是温补终究是次法,最好的办法还是多休息。” 秦燊听到和鸠羽差不多的回复,唇角紧抿。 他想问很多问题,比如,是否真的有亏虚之象。 是否有可能难以补全影响寿碌。 是否会影响与芙蕖的周公之礼。 他会有这么多疑问,本质上是因为他根本不打算遵从鸠羽和陆元济的规劝,他还有太多的事情没做。 他想要的不是规劝,而是否定的回答,或者是两权之法。 可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半晌。 秦燊道:“从今天起你每日一次为朕把脉、调理身体。” 鸠羽虽然医术高超,但是他还是最信任一直跟着自己的陆元济。 他又不是大病,没必要用鸠羽。 “是,臣遵命。”陆元济拱手应道。 秦燊摆手,陆元济行礼便走,刚迈出去几步,秦燊又叫住他。 “明日起你午正后来,避开宸皇贵妃。” “是,臣遵命。”陆元济行礼应答,离开。 秦燊看着关上的内殿门,平缓的眉头轻簇。 张太后之死,若说不寻常,她确实已经到了年纪,再加上连日水土不服奔波,引发急症猝死,也是正常。 可若是说正常,怎么会刚到江南就死了?真有那么巧? 张太后如果是被人所害。 他没有和芙蕖说过,张太后不是真死,而是远遁江南之事,不会是芙蕖下的手。 那会是谁呢? 秦燊的眸色晦暗不明。 稍许。 秦燊叫暗夜:“暗夜,你去派人查太子和时良媛近期的动向,尤其是有没有接近过驿站和张氏的人。” “让人渗透太子府吧。” “是,属下遵命。”暗夜严肃应下。 暗卫的眼线遍布各位重臣和皇室宗亲的府邸,但有一个人是例外,那就是太子殿下。 从前陛下从不曾找人监视太子,如今却也要渗透掌控了。 暗夜数不清自己是多少次吃惊和感慨。 太子殿下恐怕真是…… 秦燊摆手,暗夜退下。 御书房恢复死寂。 秦燊拿起狼毫笔准备批阅奏折,笔尖刚沾到墨汁,突然想起自己和芙蕖说过,要去看看嘉华。 他又放下狼毫笔,起身前往东偏殿。 进入东偏殿看到梁奶娘和期冬,期冬一切如常行礼,梁奶娘低眉耷目,恭敬又畏惧。 秦燊径直走向木架子床,看到里面睡着的嘉华。 自从嘉华降生,他十次来看嘉华,九次半嘉华都在睡着,他便也不会久留。 这在他看来太过稀松平常,毕竟他的政务繁忙事情太多。 孩子若是醒着,他还能陪伴一会儿,孩子若是睡着,那便没有必要久留,不然就是浪费时间。 他对嘉华如此,秦晔、秦晞和福庆都如此。 唯有秦昭霖年幼时曾是‘例外’,因为秦昭霖出生便失母,他将对婉枝的爱,转移到秦昭霖的身上。 他不放心秦昭霖在后院里独自面对那些心思不一的奴仆,所以只要他在府中,他就会去陪秦昭霖,秦昭霖睡着,他就在一旁处理政务。 直到秦昭霖长大一些,他便会将秦昭霖带在身边… 秦燊看着小小的嘉华,往事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里,他透过嘉华想起秦昭霖的幼年。 秦昭霖三、四岁时,曾经红着眼睛问他:“爹爹,为什么别人都有娘,我没有娘。” “我听一个下人说,我是克母的灾星,爹爹,娘是被我克死的么?克是什么意思?” “那我会不会克到爹爹,我不想克死爹爹…”年幼的秦昭霖哭的眼睛通红泛血丝,“我要爹爹一辈子和我在一起!” “陛下,太子殿下曾与我讨要过塑骨丹,塑骨丹是让人身体疲惫、日渐虚弱,以至于彻底缠绵病榻、药石无医,最后只能躺在床上度过余生的毒剂。” “太子殿下乃是一个不忠不义之徒…” 时温妍信中字字铿锵,仿佛同步和秦昭霖年幼时痴缠他不要离开的声音一起响起。 秦燊眸色明灭不定,呼吸沉沉,他深深地看一眼嘉华,转身离开。 他自认为对秦昭霖曾付出他能付出的一切,结果秦昭霖竟然不知从何时起了谋逆之心,变成一个‘不忠不孝’之徒。 到底是他的教导太过失败,还是秦昭霖太会伪装。 秦燊面无表情,暗暗咬牙,下颌线紧绷,回了御书房,继续处理政务。 日子一天天过着,很快到秦燊的万寿节。 秦燊以“追思太后”为由,没有大办,只是接见了几个重臣,一起用个晚膳便结束。 他好不容易休沐,便只一心想陪着芙蕖。 “陛下,这是我命人熬制的醒酒汤,你喝一些吧,免得醉酒伤身。” 秦燊刚在苏常德伺候沐浴更衣结束后,回到暖阁,苏芙蕖便端着一碗醒酒汤上前,柔声说着关切的话。 他看着芙蕖的脸,在橘黄色跳跃烛火的映照下,仿佛有着层层光晕,柔和、漂亮、圣洁。 秦燊将醒酒汤一饮而尽,‘嗒’一声轻微的脆响放在一旁矮桌上。 旋即,他将芙蕖拥进怀里,打横抱起,动作温柔又带着别样的强势,放在床上,欺身而下。 两个人的气息迅速交融、彼此侵占。 沉沉的呼吸声混着暧昧的声响,从散落的床幔中传出阵阵。 “芙蕖,两个月了,可以么?” 唇齿间,秦燊暗哑含着压抑的声音响起。 他的手在苏芙蕖光洁滑嫩的过分的肌肤上四处游移。 苏芙蕖的衣服早在不知不觉间被秦燊褪去大半。 “可以。”苏芙蕖轻喘着同意。 几乎在苏芙蕖话落的一瞬间,“撕拉——”响起,衣服彻底脱离肉体,被随意丢弃在地上。 秦燊看着美丽的胴体,吻接二连三的落下,留下一个个暧昧的痕迹。 彼此纠缠。 苏芙蕖在橘黄色的烛影下,看到秦燊仿佛明灭的脸色。 秦燊看着她的眸色温柔,动作虽痴缠强势,但并不粗鲁,相反每一次触碰都在她的敏感点上游移,只留愉悦。 一切都如从前差不多。 但是苏芙蕖知道,秦燊有心事。 不是第一日,而是有一阵了,只是生辰加上酒醉,放大了这份心事。 “陛下,我爱你。” 在秦燊低头过来吻苏芙蕖的唇时,苏芙蕖清晰无比的话,带着颤抖的尾音,传进秦燊的耳朵里。 秦燊怔住。 随即是更深更有技巧的占有。 他的手与苏芙蕖的手十指紧扣。 “芙蕖我也爱你。” 第374章 强迫 第374章 强迫 第二日一大早。 天刚蒙蒙亮,秦燊已经醒了,他看向怀里还在睡着的苏芙蕖,视线的余光看到苏芙蕖光滑的肩膀上有一个暧昧的牙印。 昨夜的疯狂瞬间挤入脑海,让他心神微漾。 他逼着自己转移思绪,挤出那些混乱的画面,平复起伏的情绪。 少许。 秦燊艰难的移开视线,将薄如蝉翼的夏被往上扯了扯,掩住苏芙蕖的肩膀,搂着苏芙蕖的力道不自觉加重,又轻柔松开,怕将苏芙蕖弄醒。 他昨夜与芙蕖闹得很晚,算算时辰,满打满算睡了将将两个时辰,芙蕖一向贪睡,若是被他弄醒,恐怕要不悦。 芙蕖这个人有时候生气也不会说,只会暗暗和他较劲,软刀子和硬钉子都是那么磨人。 但是,他喜欢。 他喜欢有个性的芙蕖,而不是只会一味顺从的普通后妃。 一味顺从的女人对他来说,听话、懂事、省事,适合发泄欲望,当一个有分寸、没感情、各取所需的工具,从前他是喜欢的。 可是一旦尝过鲜活的‘人’,便不再想与‘工具’共处了。 他既然享受了‘人’的生命力,那便也能接受‘人’的破坏力。 秦燊低头在苏芙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旋即准备起身处理公务。 可被子刚掀开一个角,他动作又顿住。 鸠羽和陆元济规劝的话仿佛响在耳边。 “亏虚。” “注意休息。” “难以补全。” “该注意身体温补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针尖,不断刺痛秦燊,不算多痛,但很膈应人。 秦燊掀被的手迟疑,最终还是重新盖回自己的身上,强迫自己抱着芙蕖继续睡觉。 朝政千头万绪,许多事情根本不是一天两天的努力可以改变的,与其耗费心血的饮鸠止渴,不如多活几天来的实在。 秦燊本以为会很难入睡,毕竟他的起居时辰都已经固定许多年,但是温香软玉在怀,鼻尖闻着熟悉的幽香,不知不觉间竟然又睡着了。 等他再次醒来时,天光大亮。 炙热的阳光透过特制的木制窗纸,再透过月影纱照进床榻,已经柔和大半,宛若冬日的午后暖阳,温热而不刺眼,照的人心头微暖。 他是平躺,苏芙蕖背对着他,枕在他的胳膊上,不知是不是还在睡着。 秦燊转身对着苏芙蕖,另一只手径直去揽苏芙蕖的腰,想将苏芙蕖进一步更紧的搂进怀里。 “陛下轻点,我还抱着嘉华呢。”苏芙蕖轻声娇嗔的声音响起,听在秦燊耳朵里又软又酥。 他听到嘉华两个字,想与芙蕖亲昵旖旎的心退去大半,他略撑拄着胳膊起身,另一只手从芙蕖身后搂着她,看向芙蕖的怀里,正是睁着眼四处看,吐泡泡的嘉华。 很可爱,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嘉华。 下意识地,秦燊看向芙蕖,眼里略有心虚,但他发现芙蕖根本没看他,芙蕖的眼神全放在嘉华身上,眼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柔情、包容以及…疼爱。 她们母女之间仿佛密不可分,而他是多余的那一个。 “陛下,你看看嘉华的眉眼,刚出生和满月时,看着确实更像我,但如今我怎么看着,好似更像陛下了。” 苏芙蕖的话打断秦燊的思绪,他还没来得及去深入感受这份母女之情,就被拉回现实。 秦燊顺着芙蕖说的话去看,嘉华的眉眼似乎确实略有长开,但他看着还是更像芙蕖。 “好像是有一点,不过我还是觉得嘉华更像你会好些。”秦燊说道。 苏芙蕖听到这话,抬眸看向秦燊:“为什么?” 秦燊:“因为我喜欢。” 苏芙蕖:“……” 她静默转而继续看向嘉华,拿着旁边的布老虎在嘉华眼睛不远处晃动,嘉华的眼神已经会跟着布老虎来回转动方向了。 秦燊看着这一幕,微微沉默。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秦燊知道芙蕖为什么突然不说话。 因为他又把嘉华变成芙蕖的‘附庸品’了,而芙蕖不喜欢。 半晌。 嘉华睡着了。 苏芙蕖抱起嘉华,起身走出内室,将嘉华抱给守在门口的期冬手上。 “让奶娘好好照顾。” “是,奴婢懂得。”期冬应答。 苏芙蕖‘恩’一声,期冬抱着嘉华,低头恭敬退下。 御书房内很快只剩下苏芙蕖和苏常德。 苏常德站在一旁悄悄觑着宸皇贵妃的脸,看出宸皇贵妃似乎不太高兴,在宸皇贵妃要进内室前,上前道: “娘娘,小厨房正在准备早膳,不知娘娘是否有特殊想要吩咐的?” 苏芙蕖垂眸看苏常德:“没有,按照陛下的习惯做早膳就可以。” 说罢想要进门,苏常德的嘴却更快:“陛下一贯最看重娘娘,吩咐过奴才们必须事事以娘娘为重,请娘娘可怜可怜奴才们,给个指示。” 苏芙蕖的脚步彻底停住,深深地看了苏常德一眼,随即一个字没说,推门进内室。 内室如同她离开时几乎一样,秦燊半躺靠在床上的软枕上,床幔被人打开半扇,斜斜的随意洒落在地上。 双眸对视。 秦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苏芙蕖过去。 苏芙蕖脚步微顿,走过去,却没有躺在秦燊方才拍的位置上,而是上床回到自己的原位,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空气中又陷入诡异的沉默。 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 半晌。 苏芙蕖转身用后背对着秦燊,几乎在她转身的一瞬间,秦燊就从她身后拥过来,将她整个人都搂进怀里,密不可分。 秦燊的脸埋进苏芙蕖的脖颈之中,闻着苏芙蕖身上独有的让人安心又沉醉的幽香。 他忍不住品味,在苏芙蕖的肩颈处又留下一个不轻不重的痕迹,惹得苏芙蕖不满娇嗔。 “芙蕖,我知道你在意什么,但是不要强迫我好吗?” “……” 苏芙蕖闻言,没有转身看秦燊,更没有推拒他或者据理力争。 她仍旧好听悦耳的声音说道:“好,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第375章 抵消 第375章 抵消 苏芙蕖答应的很痛快,秦燊心头的重石仿佛微微挪开又四处摇摆。 他欲言又止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什么都没说。 无论他有什么样的理由来‘解释’或者是‘狡辩’,都掩盖不了他的核心意图。 那就是他不想服从芙蕖那套对‘人’的理论,芙蕖故意让他们父女亲近的举动,在她们真切的母女情面前让他不适。 他就是要让嘉华发挥‘工具’作用,好好照顾芙蕖,保护芙蕖,必要时候为芙蕖冲锋陷阵。 而他们的作用就是让嘉华好好长大,尽心教导,为嘉华铺路。 他们就各自站在各自立场上为彼此负责任就好了,各取所需,根本不需要‘人’那么复杂。 工具可以随意调教,人不可以,人不仅不可以,有时候还会反噬其主…这不是秦燊想要的。 秦燊低头去吻苏芙蕖白皙的脖颈,带着浓浓的轻哄意味。 “芙蕖乖,你以后会懂我的意思。” “无论我怎么对待他人,我都会好好待你,你想要的我都会尽力为你得到…” 秦燊温柔到透着诱哄的情话,接连不断从苏芙蕖耳边响起。 苏芙蕖没有任何回应,没有拒绝,两个人的行为极其亲密,但心却离得很远。 秦燊说的话,苏芙蕖明白,秦燊不愿意投入过多的感情去经营这段父女之情,只想要用普通的‘驯化’手段。 也就是,为嘉华铺设一条常规道路,表明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做的好就奖励,做不好就惩罚,通过奖惩方式和强压的‘规矩’,将嘉华调教成一个他所希望长成的样子。 若是嘉华顺从其意,那什么都会有,若是嘉华‘长歪’了,随时被放弃也没什么可惜。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不付出、不得到,也就不谈失去和失望。 同时也是皇帝统御百官奴仆的技巧之一,最省时省力,但这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对女儿的方式。 苏芙蕖的身体被秦燊调动情欲,但她的头脑非常清醒、理智,她需要重新衡量秦燊对她和嘉华的感情。 …… 太子府。 秦昭霖乘坐马车从府外进府,他余光看到几个穿着绸缎的粗人,往后院方向走。 他眉头轻蹙,回到书房更衣,问长鹤:“最近太子府多了许多生面孔,什么情况?” 秦昭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偌大的太子府仿佛菜市场,陌生面孔随意进出,毫无规矩。 从前在皇宫时,从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长鹤听到太子的话,想起方才与太子回府时看到的那几个陌生背影,他一边为太子更衣,一边恭敬道: “回殿下,今早那几个妇人是几个商户的掌柜娘子和几个庄头的内人,她们早早就给孟侧妃递过请安折子,想来今日是去见孟侧妃。” 秦昭霖眉头皱得更深,眼里微微露出不悦。 “她们找孟侧妃做什么?” 几个商户,也配入太子府?孟舒盈从前是最规矩、体面、温顺的一个人,最近在干什么。 给了她掌管中馈的权力,她就往太子府引这些乱七八糟的人么? 长鹤悄悄觑着秦昭霖的脸色,心中暗暗叫苦,近来太子殿下的情绪越来越阴晴不定,他硬着头皮道: “殿下,嘉华公主刚出生那几日,孟侧妃曾经来求见过殿下,说是想要为太子府再添些新铺子,多赚点钱以备不时之需。 殿下当时没见她,不过同意了孟侧妃的提议,让孟侧妃自己做主…” 秦昭霖微怔,仔细回想一下,似乎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只是他那段时间正是意志消沉之际,日日饮酒麻痹自己,根本无心搭理孟舒盈,这事他没往心里去。 “待人走后,你去告诉孟侧妃,太子府不是闲杂人等能随意出入的地方,她若是想做这些事,孤允许她身边负责督办此事的奴仆自由出府。”秦昭霖道。 “是,奴才遵命。”长鹤恭敬应下。 秦昭霖更完衣,坐到书桌前,书桌上放着几个卷起的画轴,他刚想打开又停住,抬头看向长鹤道: “近来太子府人员混杂,你和宋侍卫内外一起暗查有无可疑人员,一定要管好太子府,不能让有心人渗透,明白么?” “所有奴仆包括女眷身边的奴仆,若想出府入府,加强跟踪和调查,不允许出现细作,一旦发现异常,不计代价,彻查到底。” 长鹤面色严肃:“是,奴才遵命!” 秦昭霖摆手,长鹤恭敬退下去找守门的宋侍卫,两人一起进了旁边的奴仆房,门窗紧闭,他将太子的吩咐说的清楚明白。 宋侍卫是宫中一等侍卫,曾经驻守东宫,乃是秦昭霖的心腹,秦昭霖出宫后,他跟着一起出宫保护太子。 平日里太子出入,他便跟着做贴身侍卫,太子若在太子府,他便负责守正房院门,他跟在太子身边多年,确实忠心。 宋侍卫仔细听着,不时点头,两人商议说好谁负责什么、如何开展等便散开。 书房内。 秦昭霖打开四封画轴,其中三幅画都是芙蕖,画的是曾经没入宫的芙蕖,眼里心里只有他的芙蕖。 神态眉眼,惟妙惟肖。 秦昭霖的手轻轻抚摸在芙蕖画上的眉眼间,仿佛在抚摸着芙蕖的肌肤,他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曾经他们在一起牵手、拥抱、接吻的画面和触感。 仿佛是昨日才发生的事情,又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 他看着这三幅画愣愣的出神。 许久,他收回这三幅画,打开第四幅画,打开前他深深呼吸,调节情绪。 随着画卷展开,一个婴儿映入眼帘。 正是嘉华公主。 这是秦昭霖暗中让那日满月宴上见过嘉华的太子部下私下画的,这封画像早就交给了他,但他迟迟没有做好准备打开。 直到今日,他终于决心打开,直面这份冲击。 他总是要面对的。 秦昭霖屏气凝神,彻底展开,看着上面的嘉华,他一怔,手不自觉抚摸上嘉华的眉眼。 真的好像芙蕖。 旋即再看,脸型、嘴和下巴更像父皇…也像他。 秦昭霖看到嘉华,心中第一反应竟然生起荒谬的喜欢。 这如果…是他们的孩子就好了。 如果他们有孩子,应当也长成这样吧。 秦昭霖突然有些后悔,很后悔。 早知道在他还能接近芙蕖时,尤其是那日在温泉皇庄,他们就应该行周公之礼,而不必死板的等着成婚后。 他们早行周公之礼,没准…没准芙蕖怀的就会是他的孩子。 他也会为他们的孩子付出一切。 秦昭霖呼吸沉重,突然觉得心口一阵闷堵钝痛,将他从画像的沉沦中拉回现实,他手微微发抖,匆忙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瓷瓶,将里面的药倒出几粒咽下。 因为他前段时日接连酗酒,他的心疾又开始若隐若无的复发了。 但是这次他没找时温妍为自己调理。 无关信任。 只是…一种自虐。 他发现,心痛的感觉,可以抵消心痛。 芙蕖,到底还爱不爱他。 父皇,还信不信他。 为什么都要背叛他? 第376章 密信 第376章 密信 秦昭霖陷入无边的痛苦里难以脱身。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从初明到炽热,再到昏暗,他足足枯坐一日,才觉得自己像是活过来了。 秦昭霖收起眼前的所有画卷,束之高阁。 下一刻,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密信,密信的信封上面画着一支长满荆棘的玫瑰。 打开。 里面是昭月公主给他传的密信。 昭月公主已经离开大秦快八个月,这期间他们一直秘密通信往来,平均一个月两封,从没中断过。 “我快要生产,母后已经为孩子选好了奶娘,一应事务都已经安排妥当。” “你什么时候来金国给我父皇一个交代?我们的孩子,总不能一直蜗居在公主府当一个私生子…” 信件上的内容不算多,基本上都是昭月公主在说孩子,说让他去金国,说想他,说…让他给孩子起一个名字。 秦昭霖面无表情地看着,拿出一封同样的信纸,简单回应。 昭月公主想要一个和他的孩子,来彻底将他拉入金国阵营,与金国同流合污。 而他也确实需要一个孩子来麻痹昭月公主等人,实现他的计谋。 如今这个孩子已经八个多月,很快就要生了。 待孩子出生,不久后,想来天地也会易色… 秦昭霖眼神晦暗,危险藏在幽深的阴暗里,不易察觉。 …… 金国,昭月公主府。 昭月公主肚子隆起,坐在书房里看着有关大秦之事。 宸贵妃生下一女被晋封为宸皇贵妃,民间传说宸皇贵妃的女儿嘉华公主出生时引得百鸟朝凤,乃是神女… 昭月公主唇角勾起一丝不屑的笑。 什么神女,天下哪有神女,不过都是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故意为之罢了。 昭月公主看完信件,浑身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垂眸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手轻轻覆在上面。 她这一胎早就让府医看过,是个儿子。 她此生的生机与荣华,都压在这个孩子身上。 昭月公主又拿起那封信,轻轻摩挲着有关于嘉华公主是神女的言论,对此大秦皇帝免徭役、减赋税。 因此可见…也许大秦人是非常信奉祥瑞之说的。 “颜嬷嬷。”昭月公主唤道。 “嘎吱——”书房门打开,一个四十多岁的嬷嬷恭敬走进来,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公主有何吩咐。”颜嬷嬷道。 昭月公主对颜嬷嬷招手,颜嬷嬷走上前,俯身附耳过去,认真地听着昭月公主的吩咐,不时点头应和。 许久。 颜嬷嬷悄悄离开公主府。 昭月公主起身离开书房回正房,整个主院没有一丝声响,也没有一个下人。 自从她出宫立府,拥有对自己府邸绝对掌控权后,她就将从前服侍自己的人都调到远处,各司其职,而不留在她的身边。 她不喜这些下人跟着自己,虽是照顾,但总有一种监视之感。 她身边只留三五个最信重的下人,便再无其他,而这些人里最得她信任得便是颜嬷嬷,乃是她的奶娘,自小陪着她,在某种程度上比她的母后还要亲近。 “嘎吱——”昭月公主拉开正房内室门,发出轻微的响动。 门彻底打开,又合上。 内殿的角落处,用软麻绳捆着一个男人,他的双手和双脚都被软麻绳分别捆吊着,固定在一处墙壁上,活动范围不过两尺。 他头发略微凌乱,身上仅着一身轻薄至极的透明薄纱,毫无尊严和隐私。 正是京子淮。 昭月公主坐到一旁榻上,正好正对着京子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京子淮脸色略有苍白,抬眸看着昭月公主。 “你快生了,注意身体。” 昭月公主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地笑,似乎是讥讽又似乎是自嘲。 她静静地看着京子淮,什么都没说。 …… 第二日一早,大秦乾清宫。 苏芙蕖更衣梳洗后去看嘉华公主。 秦燊正在处理政务,见此略一犹豫,放下笔正要起身。 苏芙蕖语气柔和平静道:“陛下政务繁忙,不必随我去看嘉华公主,万事以政务为重吧。” 今日是秦燊万寿节最后一日,政务繁忙,他要处理一些朝政,以备明日复朝。 秦燊抬眸仔细看着苏芙蕖的神色,苏芙蕖面色如常,没有一丝怒意,说话间的态度都是温和体贴。 他略顿了顿,还是起身走到苏芙蕖身旁,伸手揽住她的腰道:“我和你一起去。” 苏芙蕖点头,没有拒绝。 两个人一起来到东偏殿,期冬带着梁奶娘和崔奶娘行礼,嘉华公主躺在木架床里。 苏芙蕖上前动作温柔地抱起小嘉华轻哄,看着小嘉华的眼眸里都是母亲的温柔与疼爱。 秦燊的视线则是落在苏芙蕖的脸上。 期冬见此对梁奶娘和崔奶娘使个眼色,一起退出内殿。 “我来抱吧,昨日奶娘记录,嘉华已经快十一斤了,不要累到你。” 秦燊说着就要接过苏芙蕖怀里的嘉华。 芙蕖孕前偏瘦,整个孕期在太医和小厨房的配合下,虽然是长胖了二十六斤,但大部分都是身体储存营养,滋补胎儿,以致于芙蕖看着还是如常人一样,若不是肚子大,恐怕没人会觉得她有孕。 她生下孩子出月子后,就几乎与孕前一样体重,太医说恢复的很好,可是在秦燊看来,这哪是恢复的好,这分明是生完孩子大耗精血,不然怎么在短时间内瘦这么多。 曾经赵美人和芳昭仪生产后,足足用了三五个月才恢复如初,芙蕖只用一个多月,可见是耗精血太多。 秦燊暗地让小厨房给芙蕖温补,可惜没见到什么成效。 芙蕖在秦燊看来还未完全补足营养和气血,他不想让芙蕖每日抱孩子,若是留下腰疼的毛病,受罪的还是只有芙蕖。 “多谢陛下,但是嘉华还不沉,我每日只抱不到两刻钟,不会累到,便不必劳烦陛下了。” 苏芙蕖声音温温柔柔地拒绝,略微侧身躲过秦燊要抱嘉华的动作。 秦燊:“……” 他伸出去的手悬在空中,他看着芙蕖,芙蕖却根本没看他,只看着嘉华。 秦燊抿唇,默不作声收回手,静静地看着芙蕖和小嘉华互动。 第377章 怨念 第377章 怨念 苏芙蕖从木架子床旁放着的竹篮里拿出一个小拨浪鼓。 她轻轻缓慢的在小嘉华眼前转着,发出“咚咚”的脆闷响,吸引着小嘉华全部的注意力。 小嘉华的视线跟着转,起初是惊奇,旋即笑起来。 这是小嘉华第一次笑,脸颊旁竟然有浅浅的梨窝,可爱的让人的心化成水。 苏芙蕖看着这一幕,眸色更温柔。 秦燊看着这一切,他两次欲言又止,但芙蕖根本不看他,没有任何想要和他交流的意思,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他心头微沉,呼吸沉闷,最终什么话都没说。 直到小嘉华睡着,秦燊和苏芙蕖重回御书房。 “陛下,我想让嘉华回凤仪宫住,她渐渐长大,快要到哭闹的时候,乾清宫重臣往来,她哭闹总是不方便。” 苏芙蕖坐在太师椅上说道,秦燊则是坐在龙椅上,拿奏折的手一顿。 秦燊抬眸看苏芙蕖,起身走到苏芙蕖身边,他弯腰俯身两手撑在太师椅的扶手上,算是将苏芙蕖囚在怀里。 “芙蕖,你不满我对嘉华的态度?”秦燊直接问道。 苏芙蕖摇头:“没有,陛下对公主已经比寻常父亲对女儿更好了,我和公主不会贪心的得寸进尺。” 秦燊:“……” 他心头更沉,喉头滚动,正当他想说什么时,苏芙蕖又开口: “陛下不必感到愧疚,亦不必多想,我知道陛下所作一切皆有自己的原因,我不会阻拦,更不会再插手。 我让嘉华回凤仪宫,只不过是不想给陛下添麻烦,大家都更自在些。” 苏芙蕖通情达理的话没有让气氛变得和谐,相反让气氛更加诡异。 因为这话实在是太客气,放在普通后妃和帝王之间尚且显得冷淡,更何况是苏芙蕖和秦燊之间。 苏芙蕖无声的切割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划上楚河汉界,这让秦燊极不舒服,仿佛他彻底被划出她们母女之间。 可他偏偏不能发火,因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导致的。 秦燊内心升起一阵无力感。 他一直想要一个家,芙蕖愿意爱他,为他生儿育女,给他一个家,他很感激、很珍惜。 他自认为自己没有哪一点对不起嘉华,他们是可以做一对父慈子孝的父女的,他也会尽力为嘉华铺路,承担起一个做父亲的责任。 为什么芙蕖非要把他推开呢。 世上并不是只有非黑即白,如果接受不了真相,那就不要做那个较真的人。 秦燊想和苏芙蕖把话说清楚,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因为他也无法承受,或者说不想承受较真的后果。 片刻。 秦燊无奈的叹口气,伸手拉起芙蕖白嫩的手,在手心里捏了捏。 “芙蕖,我是喜欢嘉华的。” “你曾经与我说那些,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做不到。” 现在无论是从心理还是行为上,他都做不到。 他曾经对秦昭霖那么好,一手抚养教导长大,结果养出来一个会杀父的逆子。 这个打击不可谓不大。 他本来就为数不多的爱的情感,散出去,就这样被辜负。 他不想再来一次。 他也没有感情再来一次了。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真的就不喜欢嘉华。 “芙蕖,人生不仅只有黑白,还有很多灰色地带…” “我明白陛下的意思,我没有怪陛下,只是未来会如何,我们确实不知,陛下想要有所保留,想要省事,可以理解。” 秦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苏芙蕖打断。 苏芙蕖认真地看着秦燊,每一个字都说的很清楚。 “只是人与人之间相交,时间长了,总会有些感情,更何况陛下和嘉华是父女关系,天然的存在情感连接。” “我不想让嘉华给陛下添麻烦。” 有一句隐晦的话没说,但是秦燊听懂了。 芙蕖的弦外之音是,也不想让他给嘉华添麻烦。 或者说的更直白一些。 他对嘉华的情感有所保留,所以芙蕖也不允许嘉华对他有全然的情感依赖。 秦燊呼吸一窒,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嘉华笑起来的可爱模样,再与眼前的芙蕖重叠,以及…芙蕖怀着嘉华时,他夜夜陪伴、胎训、亲吻。 他心中发闷带着沉重的紧绷,一时间陷入沉默。 苏芙蕖则是欣赏着秦燊脸色越来越差。 她在怀孕时做了那么多,培养秦燊和嘉华的感情,哪怕现在秦燊已经不想再投入了,过去的感情都已经存在。 况且嘉华是个小娃娃,还没有透支消耗过秦燊任何忍耐力和爱意,这份感情,也就显得比较‘单纯’。 秦燊当皇帝当太久了,自以为世间一切都是他做主。 可苏芙蕖偏偏要打破秦燊的幻想。 不付出就想得到?哪有那么好的事。 他不肯给嘉华全心全意的爱,那他也别想得到嘉华的爱!这才叫公平。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所有的明天,都是由一个个今天铸就。 哪怕是皇帝,也不意味着为所欲为。 现在就看秦燊愿不愿意失去了。 半晌。 秦燊牵着苏芙蕖的手,直接将她拉入怀里,紧紧抱着。 微冷的唇贴上苏芙蕖的耳廓,慢慢研磨轻吻。 “乖乖,我真是拿你没办法,不管你说多么大逆不道的话,我都舍不得和你发火。” 哪怕芙蕖几乎是明摆着不让他们父女亲近,犯了‘挑拨皇室血亲关系’之罪,他还是生不起气。 相反,他会觉得是他的错。 因为最初芙蕖是费尽心思让他喜欢嘉华的… 这些事全是乱麻扯在一起,秦燊已经不想再想。 他知道,无论什么原因,他不能再后退,不然他失去的恐怕不仅是嘉华,还有芙蕖。 “我没有大逆不道,我是在陈述事实,陛下若不是发自内心的疼爱嘉华,等嘉华日渐依赖陛下,等她长大以后会难过的。” 苏芙蕖的声音有些发闷,又道:“陛下是光明磊落的君子,不愿戏弄他人的感情,如今不过是一时糊涂才会如此,等回过神后一定会后悔这样对待嘉华。” “我不想陛下后悔,更不想陛下和嘉华之间酿成大错,最好的办法就是暂且分开。” 静默少许。 秦燊抱着苏芙蕖的力道更大,声音低沉压抑却认真:“芙蕖,这段时间是我的错。” “我不该把对太子的怨念,转嫁到你和嘉华的身上。” 第378章 避子 第378章 避子 苏芙蕖回抱住秦燊,语气温柔坚定,还缠着心疼和怜惜:“陛下不必道歉,我知道陛下的不易。” “陛下那一日对我坦;诚相待,讲述你的过去,让我看到了陛下对我的爱和尊重以及信任。 那时我便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好好爱陛下,认真地对待陛下,不会辜负陛下的真心。” 苏芙蕖的话像是一颗石子,轻轻的投掷进秦燊心中最深处的死潭之中,泛起阵阵涟漪,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酸麻。 自从秦燊表明对嘉华的态度以后,芙蕖对他的态度是看似亲近,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认为这是芙蕖在收回对他的部分感情,准备推开他,或者是一种计谋来逼他妥协。 他喜欢芙蕖,愿意退步,但这并不代表他心中没有一丝不悦。 这种不悦是长期身为上位者养出来的强自尊和自傲被人挑衅而起的逆反情绪。 简单说就是,违背自己心愿的退步,让他觉得面子受损。 可是芙蕖这番话,完全将他心底隐秘升起的不悦化解。 也许芙蕖的用意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复杂,而是正如芙蕖所说,是怕他后悔,怕日后嘉华伤心难过,怕他与嘉华的关系生嫌隙。 这不一定是收回爱,也不一定是推开他,更不一定是设计施压逼他妥协,而是另一种包容和爱。 他将对太子的阴影,转投给嘉华,芙蕖在更改不了时,便只能先行避开锋芒,保护彼此的情感。 这是委曲求全,而非胁迫。 秦燊的心软下来,轻柔怜惜的吻,重重地落在苏芙蕖的额头上,仿佛如此就能表达内心浓烈的感情。 苏芙蕖又埋进秦燊的胸膛,两人彼此相依,谁都没有说话。 片刻。 秦燊声音暗哑问:“芙蕖,你会不会厌恶我的淡漠和多疑?” 他语调如常,似乎只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但他放在苏芙蕖脊背上的手,指尖弯曲,骨节发白。 “我的防备、疑心和冷漠,曾经伤害过你,你有没有过怨怪?” 秦燊的呼吸都不自觉放轻,等待芙蕖的回答,又像是等待审判。 苏芙蕖从秦燊的怀里略略出来,抬眸看秦燊的神色,望进一双幽深又复杂的眸子。 她伸手轻轻地抚摸秦燊的脸,眼里是皎洁若星辰的光,既有爱意的光点,又有壮阔的包容。 “若是从前,我是不喜欢的。” “可现在,我是喜欢的。” “哪怕为此我受到过伤害,但我依然喜欢。” 秦燊呼吸更轻,眼里划过一丝不可置信。 他眉头轻簇,问道:“为什么?” 秦燊认识的芙蕖,根本不是一个吃亏的性子,相反,有时候睚眦必报。 哪怕芙蕖因为爱他,不会怪他,厌恶他,但是应当也谈不上喜欢才对。 苏芙蕖唇角勾起浅浅的笑意,手顺势捧起秦燊的脸,将他向下拉,踮脚,重重在秦燊的唇上亲一下,发出暧昧的响动。 旋即,她清脆的声音接着道:“因为你的疑心和防备,甚至是冷漠和杀伐,曾经真真切切的保护过那个幼小的你。” “它把你保护的很好,所以,我才有幸走到如今这么好的你的身边,与你共度一生。” 秦燊怔住。 苏芙蕖唇角的笑意更浓,眼里的星光更盛:“陛下,你爱我,所以你会包容我的任性,哪怕我的任性有时候会伤害你,但你依然愿意包容。” “而我爱你,所以我也愿意包容你的冷漠和多疑,哪怕有时候会伤害到我,但我依然愿意包容。” “感情就是互相迁就,又互相感激。” “若不是陛下怜惜,被太子妃下药后,我恐怕早就应该一根白绫吊死…唔…” 苏芙蕖的话还没说完,唇就被秦燊堵住,热烈的吻着。 秦燊吻的又急又深,像是久旱逢甘霖在疯狂吸取水源,又像是拼命想要占有、亲近,以此增加安全感,确认苏芙蕖的存在。 苏芙蕖被秦燊吻的舌尖发麻,她想拒绝,秦燊却根本不容她拒绝。 秦燊的手像是一条灵活的鱼,在苏芙蕖的身上四处游动,将苏芙蕖的身体燃起游动的火花,只余下一片湿润。 苏芙蕖浑身发软,气喘阵阵,渐渐承受不住地跌坐在太师椅上,又被秦燊一手搂腰,一手搂着屁股抱起来,直接放在一旁的八仙桌上,靠着窗子亲。 不远处旁边的窗子敞开着,夏风浮动,越来越盛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留下一片光影。 明亮光影的背面是被打开窗子遮盖的阴影,一对纠缠交颈的男女热烈奔放。 “嘭。”窗子被秦燊反手甩出去的玉扳指关得严严实实。 玉扳指掉在地上又发出脆响,裂开一条明显的裂缝和几条小隙,在柔光的照射下不时反射光晕。 “乖乖,以后不许说任何不吉利的话,我要你活着。” “好好活着。” 唇齿略有分开时,秦燊认真的看着苏芙蕖说着,两人鼻尖相触,呼吸纠缠。 苏芙蕖重重点头:“我会的,我不会让你担心,我会守好我们的孩子,全力支持你实现你的志向。”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幸福开心的过一辈子。” 苏芙蕖说话时气息仍旧混乱,语调软的像一滩水,声音娇柔地让人心头发酥,但她的态度严肃庄重。 秦燊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人狠狠的塞了一大把棉花,又软又绵,炙热的情感无处安放。 他又吻上去,粗粝的手掌划过芙蕖娇嫩的肌肤,快速却温柔的彻底解开芙蕖的衣服… 吻,越来越热。 直至一个多时辰后,苏芙蕖被秦燊亲自抱着在沐桶里清洗。 秦燊的手又要进一步,苏芙蕖疲惫的连抬手都懒得,靠在秦燊胸膛上娇嗔阻拦:“陛下~我好累~” “……” 秦燊咬牙忍耐,舍不得的离开,匆匆为芙蕖清洗、擦干净,穿上柔软的宫装,又抱回御书房暖阁。 他圈着芙蕖舍不得放手,一起坐在榻上说话。 不一会儿。 秋雪端着一碗黑乎乎散发着苦涩味道的汤药进门。 “陛下,娘娘,这是方才小厨房熬的避子汤。” 旖旎的气氛仿佛随着这句话被冲散大半。 第379章 盛宠 第379章 盛宠 苏芙蕖刚生产完没多久,不适宜很快再生育,所以小厨房已经常备鸠羽调制出来的避子汤了。 半个时辰就能熬完,药效很好,唯一的缺点就是苦,非常苦。 随着秋雪越走越近,避子汤的苦涩味就越重,难以忽视。 苏芙蕖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苦汤药,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和抵触,但很快又调整好,接过那碗药。 不等秦燊说什么,苏芙蕖将药一饮而尽,又“嗒”的一声重重放回秋雪端着的托盘上。 秋雪连忙躬身下去。 苏芙蕖的脸苦成一团,屏住呼吸,像是生怕一喘气就会有苦涩蔓延。 秦燊看着苏芙蕖如此,闻着还没褪去苦涩味道的空气,心神一凝。 他想去找蜜饯,但抬眸寻找才想起来,他的殿中从未有这些东西。 下一刻,他低头去吻苏芙蕖。 苏芙蕖起初推拒,无果,还是被秦燊强势进入。 进入的一瞬间,苦涩顺着舌尖疯狂蔓延进秦燊的口腔。 饶是秦燊曾经上战场时喝过不少苦药,此刻也觉得舌头都被苦的发麻。 两人都是缓了缓,这才加深这个吻。 秦燊还从未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过避子汤。 从前他是王爷时,政务繁忙经常要去军队,没空和婉枝日日在一起。 并且婉枝用药都避着他,因此他不知道婉枝偷偷停服避子汤,也不知道婉枝用的到底是什么药。 后来他登基为帝,作为皇帝,子嗣昌盛亦是国事,所以他也没有让谁喝过避子汤。 算来算去,芙蕖竟然是喝的最多的人…第一次小产后,还有如今… 没想到芙蕖喝的竟然是这种苦药。 秦燊深深地看着苏芙蕖,眼眸里复杂和疼惜一闪而过。 “我会吩咐鸠羽和陆元济,研制男人能用的避子汤,你便不必用了。” 秦燊一说话,只觉得这股苦涩味直冲头顶。 他现在严重怀疑制药的鸠羽是不是故意找不自在,不然为什么要把避子汤配的这么苦。 苏芙蕖听到秦燊的话面露感动,她强忍着苦意说道:“多谢陛下。” 秦燊传苏常德在御膳房取了蜜饯和各色糕点,陪着苏芙蕖一边吃一边说了会儿话。 半晌。 秦燊才回到御书房处理政务,顺便传召陆元济和鸠羽将研制新避子汤的事吩咐下去。 陆元济离开御书房时,不断的看向天空。 “你在看什么?”鸠羽问。 陆元济皱眉道:“我看看太阳在哪里。” “……”鸠羽沉默不说话。 一旁送他们离开的秋雪和小叶子也没说话,小叶子低着头一切如常,秋雪低着头暗暗撇嘴。 少许,秋雪回到暖阁,悄悄低声把此事和苏芙蕖说了。 “那个糟老头子,少见多怪,陛下是心疼娘娘,到他嘴里,还要看看太阳在哪里,说得好像是娘娘蛊惑了陛下似的。”秋雪小声愤愤不平。 苏芙蕖拿着一本书翻看,听到秋雪的话失笑。 “陛下的决定若是传出去,能像陆元济这般想的人不在少数,更难听的都有,你在外不要议论这些。”苏芙蕖面色不变道。 秋雪一脸正经,急切证明:“娘娘放心,奴婢明白,奴婢已经很久不在外面闲聊了,期冬都说奴婢有进步。” “奴婢现在只在期冬和娘娘面前说话。” 苏芙蕖颔首,关于秋雪,她现在还是很放心的。 她垂眸继续翻看手中的书籍。 今日的避子汤里,加了足量的黄连,所以苦的要命。 近日夏日炎热,苏芙蕖因为生育坐月子吹不得风,没有用冰,出月子后秦燊看她也看得严,生怕她落下毛病,只让在御书房用冰,她跟着勉强沾个光。 苏芙蕖这两日上火上的厉害,夜晚总睡不好,这才让鸠羽来把脉时,在避子汤里加了许多黄连。 避孕清心火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苏芙蕖确实是故意在秦燊面前演这一出的。 鸠羽调制避子汤很用心,对她身体的伤害尽可能控制在最小,但到底是药三分毒,她是不想喝了。 况且谁说必须女子喝避子汤?只要肯研究,肯定能想出其他办法避子。 这其中就少不得秦燊下令。 苏芙蕖不在意秦燊会不会看出她今日的小心机,反正都是无伤大雅,秦燊不会在意,大不了不顺着她的意到头了。 事关身体健康,她总要尝试一下。 从前没得选,只能忍,如今有的选,若是还要忍,那就是自讨苦吃。 …… 陆元济的话同样被小叶子传到秦燊耳朵里。 秦燊落笔批阅奏折的手一顿,吩咐苏常德:“陆元济御前失言,罚三个月月例。”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应道,转身派人去传话。 很快,皇帝心疼宸皇贵妃服用避子汤辛苦,要求太医院研制男子服用的避子汤,或者其他办法避子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飞到各个皇亲国戚和重臣府邸。 无论男女,听到这个消息皆是震惊无比。 正当他们想大肆议论时,又听到太医院院首陆元济因为一句:“看看太阳在哪。”被罚了三个月月例的消息,又将嘴闭上了。 皇帝维护宸皇贵妃的态度很明确,他们现在若再传出风言风语,那就是顶风作案,八成要被重罚。 一时间所有人又像鹌鹑似的,表面寻常,内心各有滋味。 曾经宸皇贵妃刚入宫时,多少人等着看笑话,结果没想到时过境迁,笑话没看上,反而是被啪啪打脸。 许多人的心中都不好受,羡慕、忌恨、怨天尤人、恨命运不公…还有人更是恨这个被皇帝放在心尖上宠的人怎么不是自己。 最终,种种思绪又化成虚无,毕竟人没活到闭眼睛那一天,谁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一时间苏芙蕖的盛宠再次达到一个新的顶峰。 与此同时,陆元济因为说错话被罚,少不得被从前有龃龉的人冷嘲热讽、落井下石。 他们都认为宸皇贵妃是陛下的心尖宠,陆元济虽然只是被罚三个月月例,但是得罪宸皇贵妃,仕途已经是毁了,被免去太医院院首职位,赶出宫是迟早的事。 陆元济对此无动于衷。 他的小徒弟安侍医看不过去,已经和人争执过两次。 “桉儿,不要和他们多费口舌。” “徒弟听不得他们这么笑话师父,都是一群小人!整日寻思着挤兑师父,自己顶上来!” 安侍医本名安桉,乃是陆元济至交好友的女儿。 她从小在医术上非常有天赋,年仅十三岁就通过太医院的考验,入宫成为一名侍医。 至今三年,安桉的医术已经可以媲美末等太医,只等一次大考,或者是一次出人头地的机会,便能顺利晋升。 陆元济见安桉气的脸色泛红,失笑。 他看着手上的医书,漫不经心地捋着黑白相间的胡子,说道:“一群乌合之众罢了,你不必担忧与人争执。” “陛下此举必然惹非议,我的出现正好让陛下表明态度,将风波扼杀于微末,陛下和宸皇贵妃都会念我的好,明白么?” 安桉一愣,旋即回过神,惊诧地看着自己的师父。 怪不得师父能当院首呢! 又过三天。 暗夜出现在御书房,单膝跪地行礼道: “陛下,张太后的尸身已经到达京城,这一路有惊无险,如今正在宫内暗卫所停灵。” 第380章 已死 第380章 已死 “暗影奉陛下之命,伪装成落难商人,一路带着张太后的尸身找过许多仵作,皆是说张太后娘娘亡于水土不服所致的伤寒肠穿孔。” 暗夜说着从胸膛内兜里拿出几封折子,恭敬递给秦燊。 秦燊接过,略翻一翻,全是各地知名仵作的验尸折子,盖着仵作的私人印章和官府印章等。 暗夜继续说:“伤寒肠穿孔起初的症状与风寒和水土不服极其相似,若是普通郎中按照风寒或是水土不服去医治,治标不治本。 服药最开始看着症状会好转,但实则已经毒气攻心,肠内溃烂,只等肠衣破碎,便会痛苦而亡,再无转机。” 暗夜说话间,秦燊已经大致看完折子上的内容,都是大同小异。 秦燊叫苏常德传陆元济来御书房,详细问一遍有关伤寒肠穿孔之事,陆元济所说与暗夜差不多。 而后陆元济听说患病而亡的是张太后,他面色沉稳,连眸色都没变一下,仍是老实的拿着药箱,回答: “臣曾为张太后娘娘把过数次脉,娘娘虽是身体康健,但到底上了年纪,又常年养尊处优,受不得风波。 而今娘娘连日奔波劳累、再加上水土不服,引发伤寒肠穿孔是可能的,伤寒肠穿孔极难治愈,就算是有最好的郎中恐怕也是回天乏术。” 秦燊眉头微皱,转而问暗夜:“确定是张太后么?” 暗夜答:“回陛下,见外貌是本人无疑,暗影为求稳妥,还做了滴血认亲,也确定是张太后。” “暗影明面上让人将张太后的尸骨运走,自己则是私下在张府盘旋多日,张府上下一片哀戚,没有任何异常。” “张元钰和宗嬷嬷在江南的一座据说极其灵验的寺庙里落发出家了,成了比丘尼,日日念经祈福,远离纷扰。” 秦燊听闻没说话,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低头重新翻阅一次仵作折子。 张太后最在意的就是张元钰这个女儿,若是张太后还在,不可能允许张元钰出家。 如今…难不成真死了? “暗夜,将陆元济带过去,重新检验尸身,再秘密传召曾经贴身伺候过张太后的老嬷嬷,确认本人。”秦燊吩咐。 “是,属下遵命。” “臣遵命。” 暗夜和陆元济恭敬应下,又一起行礼告退。 秦燊将仵作折子扔到桌上,看着仵作折子上面的各种记录,张太后的惨状仿佛出现在脑海中不断滚动。 伤寒肠穿孔致死,极其痛苦,好在是最后死的快,勉强也不算是太遭罪。 在秦燊看来,当死成为必然时,不遭罪就是最好的死法。 秦燊愣坐片刻,重新拿起狼毫笔批阅奏折。 …… 太子府,西偏院。 夏日的风卷着一股淡淡的花香,顺着大开的窗子袭进屋子,拨动冰扇,带来一室清凉。 时温妍坐在榻上用小石舂研磨黑褐色的粉末,面色严肃认真。 “喳喳——”几声清脆短促的鸟叫响起。 旋即一只喜鹊停在窗前,吸引了时温妍的注意。 时温妍放下石舂,从喜鹊的腿上取下一个极其小的信卷,打开,只有两个字。 “已死。” 时温妍看着这两个字,久久地沉默着,直到眼眶睁得发酸、发胀,字迹渐渐变得模糊、重影,她才回过神。 她面无表情地将信卷捻成一团,扔进茶水里,一饮而尽。 随即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继续拿起石舂研磨药粉。 张太后身上的蛊毒是她亲自下的,她对自己的蛊术有十成十的自信,确保不会失手。 但是张太后为人实在是太过狡猾,称得上狡兔三窟,她很担心张太后再次躲过这一劫,或是金蝉脱壳,又或是张太后还认识其他能解蛊毒之人,将蛊毒解开… 她的心一直悬着,若不是在太子府出行不方便,她恨不得追到江南去杀张太后。 时温妍这段时间几乎是寝食难安,生怕放虎归山。 幸而,张太后还是死了。 她的下一个目标就是…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院子里响起请安声,传进屋内。 时温妍抬眸去看,透过窗子看到翩翩而来的秦昭霖。 秦昭霖身穿一身明黄色太子常服,衣服规整至极,连一丝不该有的褶皱都没有。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拿尺子丈量好的标准,堪称礼仪的典范。 再配上秦昭霖极具欺骗性的外表,当真是个‘端方君子’。 时温妍收回视线,唇角勾起一个讥笑,又消失。 “劳烦你帮孤再调理一下身体。”秦昭霖走进内室,坐在榻上的另一边,态度十分温和谦卑,宛若初见。 时温妍从矮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只脉枕,放在矮桌上。 秦昭霖自觉将手放上去。 片刻。 “殿下是忧思过度,再加上饮食不调,休息不足,又日夜酗酒,这才导致心疾复发。” “殿下若信得过我,我会给殿下中蛊清毒,最为彻底。” 秦昭霖听到中蛊两个字,眉头紧皱一瞬又松开,快的几乎让人捕捉不到。 他唇角勾起温和浅笑:“孤与你本就是同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孤有何信不过你呢?” “你若需要什么只管说,孤会派人为你准备。” 时温妍起身,从妆奁盒子里拿出一小包白色粉末,倒在秦昭霖面前的茶盏里,递过去:“不必准备,许多东西我都有,只要殿下喝下即可。” 秦昭霖垂眸看着茶盏,掩住眼底的异色。 少顿。 他拿起茶盏一饮而尽,笑道:“多谢你了。” “你若有什么心愿是孤能办到的只管开口,孤不会推辞。” 时温妍假意提了许多金银珠宝和稀世药材,秦昭霖命人去办,两人虚情假意的周旋半天,秦昭霖这才离开。 他彻底离开西偏院后,一张脸已经冷若冰霜。 秦昭霖没想到时温妍会光明正大给他下蛊,他极其厌恶,但…他已经别无他法。 近日心疾犯得越来越频繁,他不能再放任不管。 至于太医院那些人都是庸医,左不过是温补,不能立刻见效。 他尝过快速治疗的办法,再去坚持温补,实在太难。 秦昭霖只能想着,时温妍若想杀他,早就杀了,何必等到今日。 既然不杀,那便还是有所图谋。 他已经是个穷途末路之人,又何必在意是不是与虎谋皮。 第381章 真凶 第381章 真凶 两日后,陆元济和暗夜又出现在御书房。 “陛下,经人确认,说是张太后本人无误。”暗夜道。 陆元济恭敬呈上自己写的尸检册子:“陛下,臣检查后,确实是肠穿孔而死。” 秦燊接过册子简单翻阅,与其他仵作的说法大同小异。 他摆手让陆元济和暗夜退下,独自坐在龙椅上深思。 现在或许还有一个人能查张太后的死因,那就是——鸠羽。 …… “娘娘,陛下命臣检验张太后的尸身,判断死因。”鸠羽声音极轻的说着。 苏芙蕖唇边勾着温柔的浅笑,正一边轻轻摇晃木架子床,一边摇动着拨浪鼓。 床上的小嘉华正咧着嘴笑,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配上浅浅的梨涡和明媚干净的笑容,让苏芙蕖怎么看怎么喜欢。 她虽是怀胎十月生下小嘉华,这两个多月里又日日陪着嘉华玩,但却是最近才逐渐对嘉华的降生有实感的。 这是她的血脉相连的女儿。 “娘娘,不知臣该如何回复陛下?”鸠羽没等来苏芙蕖的回应,又问一次。 “实话实说即可。”苏芙蕖道。 鸠羽眉头轻皱:“张太后死于蛊毒之事若是被陛下知晓,恐怕又会引起轩然大波,万一连累娘娘…” 后面的话鸠羽没说,意思不言而喻。 苏芙蕖面上仍是一片淡然:“无事,去办吧。” “是,臣告退。”鸠羽应下,行礼转身离开。 苏芙蕖继续逗着嘉华,唇畔的笑容越来越深。 她现在不仅不厌恶秦燊的冷漠和多疑,相反,她很喜欢。 当一个人的特性可以为她所用时,那缺点便不再是缺点。 秦燊骨子里的自私,让他想要将她与张太后之间的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以秦燊干脆没有和自己说张太后假死之事。 这反而给了她下手的机会,可以毫无困难的洗脱怀疑。 如今张太后死于蛊毒,高国师已死,那会是谁下的毒呢? 时温妍。 无论时温妍暗地里和秦昭霖闹得有多不堪,他们‘夫妻’的关系都将他们牢牢的绑在一起。 时温妍杀张太后,既可以是为自己师父报仇,亦可以是得秦昭霖的授意,为先皇后陶婉枝报仇。 毕竟当初她状告张太后时,可是以先皇后陶婉枝为引子。 如今是时候再翻出来,给秦昭霖的覆灭再添一把火。 她不允许秦昭霖回头,不允许秦燊心软,不允许他们之间的父子之情再有一点点修复的可能。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她会耐住性子,看着大厦倾颓。 其实她原本不必急着杀张太后。 张太后就像是个丰富的鱼饵,抛到水里,天长日久自然会钓出更多的鱼。 但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她不能养虎为患。 若是从前,她会赌下去,可现在她有了嘉华,嘉华身负神女之名,不能有一点污损,那么只好让张太后提前奔赴黄泉。 左不过一朝天子一朝臣,张太后都死了,其他能成气候的实在太少。 一层看不见的乌云仿佛遮盖住皇宫,压得所有人都喘不上气。 一场瓢泼大雨落下,鸠羽将张太后的死因告诉秦燊。 “这种蛊虫会啃咬人的内脏,最常见的便是游走于肠胃之间,吸食人的骨血,表面上让人呈现伤寒、水土不服等症状,实则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将人掏空,神仙难救。” “若想识别这种蛊虫,首先要会些巫蛊之术,或是接触过这种蛊虫才能准确分辨,所以其他仵作没有查验出来十分正常。” 秦燊听着鸠羽的话,面无表情地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玉扳指那日被摔裂没有修复,他就这样戴着,觉得别有韵味。 “那依照鸠爱卿所想,这蛊虫出自谁手?”秦燊语气如常问。 鸠羽恭敬拱手行礼,话语却直白道:“回陛下,臣不知,总之不是臣做的。” 秦燊:“……” 鸠羽继续道:“臣确实是从前郑太医的嫡孙,在世祖朝西域后妃一事上与张太后有旧仇,但是臣若能下毒早就下了。” “陛下英明神武,皇宫处处固若金汤,臣没有下毒的机会。” “况且臣的目的不是毒死张太后,臣的目的一直都是重启旧案,还当年那些枉死的人一个清白。” “张太后一死,许多过去的事变成死无对证,反而更没有旧案重启的一日,臣不会这样做。” 鸠羽的态度很明确,死去的人已经死了。 对比给他们报仇雪恨,让张太后血债血偿,他现在更想要的是重启旧案,恢复郑氏清白和荣耀,先行顾好活着的人。 这个理由很充分。 那么下蛊毒的怀疑对象只剩一个。 时温妍。 她是孤儿,无牵无挂,唯一疼爱她的师父也已经死了。 她唯一的执念,许就是杀了罪魁祸首。 “回陛下,张太后确实是妾身所杀。” 时温妍被秦燊秘密传召时没有装傻,也没有狡辩,更没有痛哭求饶,只有坦然。 “妾身杀张太后有两种原因,其一是为师父报仇,其二是为获取太子殿下的信任。” “自从妾身不肯听从太子之令害宸皇贵妃小产后,太子殿下便对妾身心生隔阂,有意疏远。 不仅如此,太子殿下还担忧妾身将这些秘密说出去,多次暗杀妾身,被妾身侥幸逃脱。” 时温妍说着语气一顿,抬眸看向秦燊的目光正经严肃。 “妾身已经嫁给太子殿下为妾,生死都是要与太子殿下在一处,妾身想要活下去,便只能交一份太子殿下满意的投名状,张太后之死便是一个。” 秦燊眉头皱起,心中已经有所猜测,但他仍问:“太子为何要杀张太后?” 时温妍字字清晰说道: “因为张太后是害死昭惠先皇后的真凶。” 第382章 说谎 第382章 说谎 秦燊转动玉扳指的手一顿,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却还是心下一沉。 张太后或许涉嫌谋害婉枝之事,是芙蕖那时亲自告发过的。 此事暂无明确证据,他还是在芙蕖口中才得知,秦昭霖又如何知晓? 若是废皇后将此事告诉秦昭霖的,秦昭霖又是何时得知的?为何不告诉他,要私自动手。 秦昭霖又是从何时得知张太后乃是假死? “继续说。”秦燊道。 时温妍:“妾身起初不知太子殿下为何要害张太后娘娘,但妾身知道妾身师伯高国师效忠的是太后娘娘。而妾身对上师伯,毫无还手之力,所以妾身拒绝了太子殿下。” “两次拒绝,殿下以为妾身不忠,不愿意效劳,我们的关系进一步恶化,妾身无奈只能将高国师是太后娘娘的事情告诉殿下。” “殿下非常震惊,他还试图借机…”时温妍说到此处顿住,眼神露出迟疑和畏缩,不敢继续说下去。 秦燊面色更沉:“继续说。” 时温妍抬眸看秦燊,一咬牙道:“殿下试图让妾身给陛下下蛊毒,嫁祸给高国师,牵连出太后娘娘,一箭双雕。 届时陛下缠绵病榻,殿下出来当好人,重新修复父子关系,让陛下将皇位传给他。 他名正言顺的登基,至于陛下,余生只能在宫中或是皇庄残疾度日。” “……” 空气,死一样的寂静。 秦燊下颌线紧绷,死死的咬住后槽牙才能勉强压住怒气,保持冷静。 秦昭霖似乎很想让他变成一个残废,之前找时温妍要蛊毒是,现在想一箭双雕也是。 他没有想一举要他的性命,却比想要他的性命还要可恨、狠毒。 怎么?难不成秦昭霖是觉得,他残废了,他就能比得过他了? 还是说… 秦昭霖记恨这段时间他与芙蕖在一起,秦昭霖也想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秦燊双拳紧握,捏的发出“吱嘎”的响声,十分清晰。 他垂眸看着低头不语的时温妍:“继续。” 时温妍道:“妾身给太子殿下的还是塑骨丹,只是不知为何最后太子殿下还是没有动手,或是失败了。” “经此一事后,妾身和太子殿下的关系略有缓和,直到太子殿下不知从何处听说张太后指使昌国公夫人暗害废皇后之事。 殿下寄希望于陛下能查清此事,重惩太后,结果此事最后又不了了之了。” “对此殿下很是伤心绝望,曾在太子府酗酒发泄,在一次酒后与妾身将一切说了出来。” “殿下极其厌恶太后,太后先是暗害他的生母,又是毒害他的养母,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他请求妾身一定要找机会杀掉太后。” “只要妾身能杀掉太后,日后荣华富贵加身,绝不会辜负妾身。” 时温妍说到此处停顿,幽幽长叹,磕头道:“妾身毒害太后乃是事实,妾身敢作敢当,愿意接受一切惩治。” 秦燊直直地看着时温妍,审视着这句话的真假。 时温妍面上一片坦然和愿赌服输的释怀。 “你怎么下的手?”秦燊问。 时温妍答:“陛下命太子殿下挪出东宫,殿下让妾身先行出宫,妾身只要手里有张太后曾经用过的东西,蛊虫便能顺着气味去寻找张太后。” 秦燊眉头微不可察的一皱又松开。 时温妍这个人,太过危险,绝对不能留在身边。 不过…时温妍曾经想要的是报仇,如今大仇得报,若有其他心愿,他也不见得不能为其完成。 天下有才之士,只要是能真心臣服,都可以收为己用。 前提是,真心臣服,绝对忠心。 转瞬间秦燊已然想好对策,面上不动声色。 “你可知太子是如何得知张太后授命昌国公夫人暗害废皇后的?”秦燊继续问。 此事张太后和芙蕖的嫌疑都很大,他当日已经决定不再查下去。 可现在又有了新线索,那便还是要查。 时温妍皱眉略想一想,摇头:“妾身不知,但妾身看太子殿下仿佛与废皇后曾经的婢女慧心和慧意走得很近。” 慧心和慧意,秦燊在脑海中仔细回想,终于想出这两个人是谁。 正是当年并蒂莲事件中,负责看守并蒂莲玩忽职守的宫女,她们将并蒂莲被毁坏的罪过嫁祸给了橘夏。 苏常德也在一旁仔细回想,上前道:“陛下,奴才记得慧心仿佛是曾经太后娘娘身边的小宫女,被太后送给了废皇后。” “并蒂莲之事后,慧心和慧意因为办事不力都被罚出凤仪宫,转到昌平行宫当罪奴服苦役。” 秦燊道:“命暗卫提审。”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应下出门。 御书房内只剩下秦燊和时温妍。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御书房内安静的诡异无比。 不知过去多久。 秦燊哑声问道:“太子是如何说太后暗害…昭惠皇后的?” 时温妍低眉顺目答:“太子殿下说,当年陛下政务繁忙,昭惠皇后为表孝道,时时入宫陪伴服侍太后,经常在宫中过夜。 听说太后时常给昭惠皇后施压,想要让昭惠皇后趁着年轻,身体还好,早些生个孩子。 昭惠皇后不堪重压,铤而走险,四处求生子的药方,太后便将曾经从高国师处得到的药方,给了昭惠皇后。 太后只说这药方可以一举得男,但是没有说会过度透支母体的身体健康。 因此昭惠皇后服用了,结果母体过于孱弱,再加上昭惠皇后素有心疾,这才引发难产而亡。” “太子殿下认为张太后明知昭惠皇后的身体情况,却还给昭惠皇后如此凶猛的药方,乃是故意想要逼死昭惠皇后,所以殿下恨太后…” “朕求娶昭惠皇后乃是张太后亲口应允之事,张太后为何无缘无故要故意逼死昭惠皇后?” 秦燊打断时温妍的话。 这部分全是假话,他根本没有耐心听下去。 张太后根本不会做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情,不会明知道他对婉枝的真心,还逼着婉枝生孩子,甚至逼死婉枝。 这相当于冒着巨大风险,毁掉他们之间的盟约。 张太后绝不可能无缘无故这么做。 芙蕖从前说的倒是有几分真,再有文老夫人的绝笔信佐证,大概确实是婉枝不知何时发现了张太后与高国师之事,这才被张太后灭口。 可…婉枝真的会拿着张太后的把柄威胁张太后么? 她这么做图什么? 还是说婉枝在一种不可控的情况下,发现了张太后与高国师之事,这才被灭口? 那为何同样是知道张太后的把柄,婉枝要被灭口,废皇后却能与张太后周旋十几年呢? 这些奇怪之处在秦燊看来,根本不是这三言两语能说得过去的,首先逻辑就不通顺。 有人在说谎。 第383章 承诺 第383章 承诺 时温妍被秦燊问的一怔,她摇头:“妾身不知,这些都是太子殿下酒醉后与妾身说的。” 秦燊深深地看着时温妍,又问:“太子如何得知此事?” 时温妍:“太子殿下说,这些乃是曾经的废皇后亲口告诉他的,让他离太后远一些,避免太后心思不纯,万一动了杀心,防不胜防。” 秦燊回想一下,这么多年,张太后确实和秦昭霖不算亲近,更多的是出于颜面的互相客气。 但是因为张太后素来低调,与他都很少来往,与他的孩子们也就更无往来,所以并不显眼,也不能证明废皇后就和太子说过这些事。 “还有其他事么?” 时温妍仔细回想,摇头:“回陛下,妾身只知道这些。” 秦燊不自知提起的心,渐渐落回实处。 他还以为再次提起婉枝之死会有什么新线索和新证据,原来还是从前那些话。 “你下去吧,朕会派人贴身保护你,你若是发现太子再有异动,可以通过那人直接联络朕。” “这是你戴罪立功的机会。” “事成后,你若想和离离开太子府,还是另有请求,朕都可以应允。” 时温妍面上露出激动和喜色,磕头道:“是,妾身多谢陛下宽恕。” 秦燊摆手,时温妍行礼退下,再由带她秘密入宫的暗风再带她出宫。 暗风悄悄对时温妍说:“陛下吩咐以后由我贴身保护你,你若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和我说。” “只要你真心效忠,陛下从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忠心之人。” 时温妍点头,没有说话。 离开乾清宫时,时温妍头都没回,但她知道,有一个人正在看她。 苏芙蕖。 苏芙蕖正抱着小嘉华站在东偏殿内室的窗前,她亲眼看着时温妍离开的背影,微微提起的心,落回实处。 她虽然自认为了解秦燊,但是秦燊为人多疑、喜怒无常,她也没有万分的把握,能让秦燊听完时温妍的话就放过时温妍。 苏芙蕖让时温妍做此事时,就已经做好在秦燊面前为时温妍求情的准备了。 哪怕秦燊也许会因此有更多的怀疑,她也必须要这样做。 一切正按照她的预想,顺利进行。 苏芙蕖转而不动声色的带着嘉华看停在窗沿边不时飞翔的灿灿。 灿灿喜热,冬日不能出门,夏日无论再热,它都觉得舒服、开心,可以在宫中自由的飞翔。 “嘉华、宸皇贵妃、嘉华、宸皇贵妃…” 灿灿一直念着,声音高昂明亮,传进御书房内处理政务的秦燊耳中。 秦燊听到这声音,心内的阴霾和压抑,渐渐驱散。 他顺着大开的窗子看过去,仿佛能看到芙蕖和嘉华正在逗那只鸟的景象。 秦燊略一犹豫,放下刚拿起不久的狼毫笔,转身出门,走至东偏殿。 期冬等人看到秦燊进门,全都无声行礼悄悄退出去。 秦燊走到苏芙蕖的身后,从她身后抱住她,感觉到她浑身一抖,像是被自己吓到了。 他连忙扶住芙蕖怀里的嘉华,将两个人都揽在自己怀里,说道:“是我。” 秦燊在苏芙蕖的脸颊落下一个安抚的吻。 苏芙蕖娇嗔:“陛下怎么不出声,吓到我了。” 听起来像指责的话,被苏芙蕖娇软的声音说出来,更像撒娇。 秦燊唇角浅笑,看着窗外正在树上飞着追一只麻雀叫的灿灿,又看向苏芙蕖,笑道:“是那只鸟的声音太大,盖过了我。” 灿灿:“……” 毛毛:“我就说你别一直叫,看吓到雪儿了吧!你还吵的我头疼,什么都听不清,就你会叫啊。” 灿灿无声腹诽,它就是故意大叫的! 从前御书房里只有它和狗毛毛是芙蕖的小细作,现在毛毛和团团来了和它争宠。 只要它在,它就要做那个唯一能听到消息的鸟! 它要芙蕖最喜欢它! “你眼珠子转来转去,肯定没想好事,我要和雪儿告你的状!”毛毛道。 两只鸟渐渐飞走了。 屋檐下藏着的团团看着这一幕摇头,继续垂眸看向屋子里的皇帝和雪儿。 与此同时,它小小的眼睛,认真却专注地盯着每一个在乾清宫行走的宫人。 双乐正牵着狗毛毛要去遛狗,小叶子正守在东偏殿门口等候吩咐,苏常德和期冬等人守在东偏殿的内室门口等着。 小唐子在贵妃册封典礼后,因为悄悄收藏苏芙蕖的绢花被罚出御书房,留在乾清宫干洒扫的活计,如今正在扫地。 很远的地方,看到小盛子带着几个太监正四处走,不知在忙什么… “芙蕖,你会离开我吗?” 秦燊和苏芙蕖拥抱许久,秦燊出言问道。 嘉华已经被放在木架床里睡着了。 苏芙蕖依偎在秦燊怀里,抬眸看着他眼里是温柔和依恋的爱意,她笑道:“当然不会。” “这里是我的家,有我爱的夫君和孩子,我还能去哪?” 两人彼此对视,一股沁人心脾的暖意从两人之间流转。 苏芙蕖认真道:“陛下放心,我就算是死,也会等着陛下先死我再死。” 死字一出来,秦燊本想阻拦,但苏芙蕖后面的话说的更快,挤进秦燊耳朵里。 秦燊:“……” 他比芙蕖大那么多,肯定是他先死,很正常的话,被芙蕖这么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奇怪。 苏芙蕖靠近秦燊,将脸贴近秦燊跳动的心口,听着有力而磅礴的心跳声,她说: “陛下已经尝过一次痛失所爱的滋味,我怎么舍得让陛下再次体会。” 秦燊听到这话心跳几乎一停,他又听见芙蕖说。 “我要陛下和我在一起,永远开心、幸福,直到终老寿尽。” 苏芙蕖听见秦燊的心跳声,更快、更有力量。 秦燊认为,这是芙蕖第一次对自己许下承诺。 一辈子的承诺,比说爱更动人。 第384章 决心 第384章 决心 秦燊目光幽深地看着苏芙蕖,与苏芙蕖对视。 苏芙蕖眼神不躲不避,同样迎面认真端肃地看着秦燊。 若是从前刚入宫时,对上秦燊灼灼地目光,她或许会躲避,不愿意冒险被秦燊看出她眼底的伪装和冷漠。 但是她如今已经入宫三年,对待秦燊,她再了解不过。 不过是对视而已,哪怕眼睛一眨不眨,她也有自信不会被秦燊看出端倪。 片刻。 秦燊牵起苏芙蕖的手向外走去,期冬等人恭敬无声行礼拜别。 两人径直走回御书房。 刚入暖阁,秦燊便一把搂过苏芙蕖的腰,将她牢牢的扣在自己怀里,低头吻下去,越吻越深。 一种难言的暧昧感升起,带着旖旎的气氛,越来越浓。 “芙蕖,说你爱我,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唇齿间,秦燊的声音暗哑至极,强压欲望。 苏芙蕖被他抵在门上,本该被雕花门硌着的腰背,被秦燊的胳膊和手护住,只剩柔软。 “陛下…我爱你,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苏芙蕖被秦燊吻着,努力从唇齿间说出这句话,断断续续,带着气喘,勾魂夺魄。 秦燊的手开始在苏芙蕖身上游走,每一下都在苏芙蕖的敏感处,肆意侵占,引起一阵战栗。 “再说。” “陛…爱你…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苏芙蕖的话被秦燊吻的只剩下只言片语。 秦燊像是一个聋子,不断让苏芙蕖重复着这一句话。 苏芙蕖耐心的一遍遍复述,换来的是秦燊更浓烈的吻和亲密的举动。 下一刻,她被秦燊拦腰抱起,压在床上、欺身而下。 苏芙蕖的衣服早就在不知不觉间被秦燊解开大半,上床时更是被秦燊一把扔开。 更深的缠绵。 最终却在关键时刻停下。 苏芙蕖疑惑地看向秦燊。 秦燊的手放在苏芙蕖脸上,轻轻地抚摸着苏芙蕖酡红的脸,美丽、诱人、勾魂夺魄。 他的眼神染上浓烈的情欲,又生生压住。 正当他忍了又忍,咬牙想翻身而下时,苏芙蕖更疑惑,问出声:“怎么了?” 秦燊低头重重的亲了一下苏芙蕖的脸,特意绕开被他吻得殷红的唇。 “太医院还没什么进展,我不想再让你吃避子汤。” “我事后问过陆元济,陆元济说这样的汤药太寒,长久服用多少都会对身体有影响。” “我不希望你因为我想要,或是我的身份而勉强自己。” “以后我们想如何都行,现在没必要贪图一时之欢。” 苏芙蕖一怔,看着秦燊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错愕和审视,转瞬即逝。 她错愕在于,确实没想到箭在弦上,秦燊会压抑自己的欲望。 审视在于,她在衡量秦燊这句话是否出于真心。 是否是想要装好人,让她来当那个‘不顾身体’,‘主动求欢’的人,这样秦燊就可以半推半就,占领道德高地,在她心里落一个‘疼爱她’的美名。 又或者说,秦燊是想要…围猎她,正如之前秦燊对她的感情没那么深时,故作姿态,想要围剿她的心,让她爱上他。 这种围猎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征服。 种种思绪,转瞬即逝。 苏芙蕖在秦燊想下去的一瞬间,攀上秦燊的脖颈,将他拉低。 秦燊顺着苏芙蕖的动作,俯身靠过去。 苏芙蕖的吻轻轻落在秦燊的耳畔,带着热浪似的呼吸。 秦燊刚刚勉强有些稳住的呼吸,再次凌乱。 他撑着苏芙蕖的身侧,正想起身,苏芙蕖的唇舌已经缠上来,落在他的耳垂上。 又热、又软、又痒… 秦燊眸色一暗,呼吸更沉,响在苏芙蕖耳边,就像是沉重的风声。 苏芙蕖的动作更加勾人,她的手轻轻滑到秦燊的腰间,漂亮的指甲像是夏日的蒲公英,若隐若现的落在秦燊的身上,挑逗意味十足。 秦燊背脊猛地一紧,欲望越来越强烈。 仅剩的理智让他强忍着没有动作,一个声音不断的在耳边提醒他,应该停了,应该走了。 可他又怎么舍得离开这么主动的、妖精似的芙蕖呢。 苏芙蕖继续挑逗和引诱。 她倒是想看看秦燊能忍到什么时候。 苏芙蕖不喜欢秦燊装好人。 气氛陡然更加暧昧香艳,混着两道喘气声缠在一起。 正当苏芙蕖的手向下时,秦燊忍不住,更热烈的吻落下来。 “妖精。” 秦燊声音极哑,像是在嗓子里憋出来这么一句分不清褒贬的话。 他这次的动作更加直白,毫不收敛。 苏芙蕖被他调动着情绪,沉浸在情欲中。 同时,她的心中起了丝丝嘲讽。 正当苏芙蕖以为秦燊要步入正题时,她一愣。 秦燊的吻…不断向下。 很快,屋内响起更加娇软和沉重的声音。 苏常德早就在屋内刚有动静时,就离开暖阁门口,吩咐小厨房烧热水。 “陛下和娘娘当真是恩爱。” 东偏殿照顾嘉华公主的梁奶娘,通过大开的窗子看到这一幕,发自内心的感慨一句。 这是她第一次说与自己的活计无关之事,更是第一次议论主子。 从前她和夫君也是过过几年恩爱日子的,可惜…随着她两个女儿落地,夫妻感情,岌岌可危。 婆婆自认家产颇丰,且只有夫君这一个嫡子,多次威逼她,必须赶紧想办法生个儿子。 一方面带她几乎寻遍周围名医,另一方面带她求神问卜,吃了不知多少乱七八糟的符啊药啊。 还有…私下给夫君塞美貌的丫鬟。 当她知道那名丫鬟时,丫鬟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等到五个月时,那丫鬟被府医诊断出,是个儿子。 她起初想着,既然是个儿子,那不如抱来记在她的名下养着,给丫鬟一笔钱,远远的嫁出去,也算是一个归宿。 谁知道那丫鬟自持肚子里是个儿子,认为自己的位置稳若泰山,竟然敢多次挑衅她,还敢蛊惑夫君有了什么立平妻之言。 说是,不想让府中唯一的儿子是个庶子。 可笑至极。 不出七日,丫鬟落水,五个月的胎儿,没了。 全府上下‘悲痛欲绝’。 她暗中使了些计策,让一个老和尚编了些流言,转手就逼死了那心比天高的丫鬟。 事后此事被夫君知道,夫君大骂她狠毒妇人,决意要和她和离。 这时,她被查出怀有一个月的身孕…休妻之事不了了之。 哪怕此事已了,她在府中也多受冷言冷语,除了她的贴身丫鬟,所有人都认那个男主子,不认她这个女主子。 她完全不在乎,所有人都可以说她狠毒,但她必须要这样做。 这样一个品行的女子,若是当真生下儿子被抬为平妻,那才是她的噩梦。 为求自保,为了给孩子一条生路,也是老天眷顾,她在一个官夫人的嘴里偶然听说宫中在为宸贵妃选奶娘。 她借了印子钱,花了八百两,踏平这道走到宸贵妃面前的门槛。 梁奶娘收回看着窗外的视线,看向木架子床里的嘉华公主,轻轻摇晃木架子床,微垂的眼底都是坚定和决绝。 这一刻她下定决心,无论宸皇贵妃出了什么刁难的考题,她都会解开。 她早就已经没有退路,她一定要留在宫中! 一旁绣小儿肚兜的崔奶娘,看到梁奶娘眼底的冷肃,情不自禁的打个哆嗦。 加快了绣小儿肚兜的速度。 梁奶娘太狠,她必须要跟上。 第385章 婚事 第385章 婚事 暖阁内气氛火热,唯有欢愉。 半个时辰后,万物归于安静。 接下来便是如常的沐浴更衣。 秋雪照例熬煮了避子汤送上来,苏芙蕖脸色稍有不自然,脸颊更红,她还没说话,一旁秦燊道: “拿下去吧,以后不必再准备。” 秋雪错愕一愣,端着避子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犹豫少许,秋雪劝道:“陛下,娘娘刚生产完不久,太医说还不适宜再有孕…” “秋雪,下去吧。” 秋雪话还没说完被苏芙蕖温声打断。 两人对视一眼,秋雪躬身行礼退下。 “你身边这两个随你入宫的丫鬟很忠心,确实是苏太师和苏夫人用心选的。” 苏芙蕖抬眸看秦燊,径直靠在秦燊怀里,被秦燊搂住腰身。 “她们跟了我十几年,自然忠心。” 秦燊点头,又道:“她们两个也十八九了吧,你若有心想给她们寻一门好亲事,我可以命人为她们留意。” 苏芙蕖闻言坐直身体,看着秦燊的眼神渐渐怪异:“陛下是什么意思?” 秦燊知道她误会了,连忙搂住她的腰贴过去亲了一下她的脸。 苏芙蕖一躲,擦边而过。 “你不要多想,我只是想问问你对她们的打算。” “她们毕竟忠心伺候你一场,你若想给她们寻一门好亲事,我会在这几年的新科进士里面好好选几个给你过目。”秦燊一脸坦然。 宫女嫁给新科进士为正妻,这确实算得上嫁的好了。 但是对于秋雪和期冬,苏芙蕖自有安排。 她更倾向于在这次秦萧战役中,挑几个出身干净,没有家室,但年少有为的新立功将士。 这样期冬和秋雪的夫家依靠苏家,于情于理都不敢亏待她们。 期冬和秋雪在苏太师府长大,耳濡目染对兵书、武器、兵法等都能说上几句。 日后成婚和夫君也有话题聊。 新科进士,听着确实文雅又贵气。 问题是他们出身文官行列,正儿八经的科举取仕,冉冉升起的新星。 他们若再有个强势的家族,他们会真心看得起出身奴籍的期冬和秋雪么? 哪怕这宫女是她身边的人。 苏芙蕖对期冬和秋雪的期盼就是,嫁给一个顺心如意的人,最好是有感情,可以共度一生。 轻视心若起,哪怕明面上再恭敬,大部分内里还是过不好日子的。 其实这些都是次要的。 最关键的是这个人,还是秦燊选的。 若是秦燊想期冬和秋雪好,那人自然是恭敬无比,百般讨好,若是秦燊不想她们好…枕边人也可以变成杀人的尖刀。 苏芙蕖心中略有不悦,秦燊的手伸的太长了。 他想要用期冬和秋雪挟制她。 苏芙蕖按下不悦,面上露出感动:“多谢陛下如此真心为我,连我身边的奴仆都考虑的很周全。” “但是期冬和秋雪出身武将门第,没有家室,自小又不懂什么诗词歌赋,恐怕夫妻没有话题,难以和睦。” “我想着等父亲归来,再行为她们打算。” 秦燊将苏芙蕖发髻旁被他碰的略有歪扭的芍药花簪扶正。 他耐心道:“我会为她们留意,将合适的人形成册子给你送过来,同不同意,还是你说的算。” “若是苏太师提供的人更好,你选他们也是一样。” “?”苏芙蕖。 那秦燊这么折腾是做什么。 苏芙蕖心中有所猜测,但是被她忽视了。 她还是偏向于秦燊想要用期冬和秋雪挟制她。 随着苏芙蕖沉默,秦燊又道:“我只是想为你和嘉华打算。” “苏家在朝中是如日中天,在军中已经是进无可进。但是在文臣行列还太空虚,总要有几个能说话的人。” 其中意思不言而喻,秦燊是想给嘉华的势力再添新助力。 不选苏松柏的原因也很简单,彼此心知肚明。 苏松柏毕竟姓苏,苏家已经是鼎盛之家,不能文武纵横。 若是选苏家人,朝堂局势会有所倾斜,这不是秦燊想要的。 而秦燊亲自选的文臣,一方面能忠心于秦燊,另一方面用期冬和秋雪作为强纽带,能扶持嘉华的同时,与苏家的关系不远不近,刚好是秦燊最喜欢的距离,几乎是双赢的局面。 这是被苏芙蕖有意忽略的用意,被秦燊直白说出来。 “好,多谢陛下,我会仔细考虑。”话说到这个地步,苏芙蕖不能再拒绝。 两个人又说了一阵话,秦燊让芙蕖睡午觉,他看着芙蕖躺上床,这才离开暖阁。 秦燊写下一封密信给幽冥司,命幽冥司留意符合他一众要求的人选。 他方才与芙蕖说的都是真心话,他能对两个宫女这么上心,无非是看中这两个宫女的忠心,能够为芙蕖和嘉华所用。 他要用余生的时间,慢慢为芙蕖和嘉华铺设一张安全的网。 “……” 虽然,他内心隐秘处的私心,确实是想要用自己的势力,侵占、腐蚀芙蕖在乎的一切。 他要让芙蕖真的离不开自己。 有孩子还不够。 秦燊要让苏芙蕖被他包围,退无可退。 他爱她。 他绝不许对自己许下终身承诺的人,中途出逃。 苏芙蕖,必须留在他的身边! 第386章 彻查 第386章 彻查 秦燊面色严肃的坐在龙椅上,进行新一轮的布局。 前朝战事已经进入白热化,大小摩擦不断,急需一个新的契机转折。 同时,朝中也有许多要安排的事情。 千头万绪,每日都有处理不完的政务。 秦昭霖还一直给他添乱,真是逆子。 秦燊现在一想起秦昭霖就觉得烦闷。 他一闭眼睛就能想起秦昭霖在张太后的‘灵前’是多么孝顺,几乎是日夜在慈宁宫门口守灵、祭拜,熬得人都瘦了一圈,朝野皆赞。 平心而论,他有那么一瞬间的动容。 毕竟是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一直好端端的养到二十岁,谁会愿意相信从前一心依赖、信任、孝顺自己的孩子,原来是个包藏祸心的贼人呢。 他确实有过心软。 但是如今看来,那日的心软不过是笑话一场。 秦昭霖表面孝顺,为张太后守灵,实则暗地里派时温妍刺杀张太后,毫不手软。 全是假的。 秦燊压着心底隐隐升起的厌烦,努力专注在手上的奏折上。 片刻。 秦燊道:“暗夜。” 暗夜在黑暗处出来:“属下在。” “彻查时温妍。” “是,属下遵命。” 暗夜领命,行礼退下。 御书房内重新恢复安静,只有秦燊翻阅奏折的声音和研墨的细微声响。 另一边,太子府。 时温妍回到自己居住的西偏院,刚进正房门就看到坐在榻上品茶的秦昭霖。 秦昭霖抬眸淡淡地看时温妍一眼,拿起茶盏轻轻抿一口。 待时温妍坐到自己另一边时,秦昭霖声音如常问:“去哪了?” 时温妍面色微僵,随即恢复正常,拿起一旁茶壶为自己斟茶:“在院中太闷,去花园逛逛。” 秦昭霖看着时温妍,面色仍旧温润,只是眼底的神色泛冷,又被他掩藏的极好。 “你已经是太子府良媛,去哪应该让奴仆伺候,不必亲历亲为。” 秦昭霖说话顿了顿,唇边的笑意更深,看着时温妍的眼神略带深意说道: “你要提前适应做主子的感觉,等你做了孤的正妻,享尽荣华富贵,前扑后拥的奴仆岂止十数个。” 时温妍眉眼微垂,点头:“我下次会注意。” 他们之间的关系,从前一直都是时温妍在上,秦昭霖在下。 因为秦昭霖要用时温妍治疗心疾,且秦昭霖比较相信时温妍,在两人相处中,秦昭霖更多的是展现自己身为上位者的礼贤下士。 而如今,随着秦昭霖对时温妍逐渐不满,还有那明里暗里的刺杀,秦昭霖已经隐隐高居上位,时温妍避其锋芒。 正是因为时温妍一直忍让,秦昭霖才越来越有恃无恐。 秦昭霖恩了一声,又道:“你若无事,可以多去找孟侧妃,孟侧妃出身世族,父亲是工部尚书,她最擅长管事理家。” “你出身民间,对皇族之事了解甚少,多和她学一学,日后好管家。” 时温妍应下。 场面一时有些僵硬。 秦昭霖将茶盏里的茶水一饮而尽,浑身无声无息的威压渐渐散去,又变成温润公子的模样。 “你上次给孤治疗心疾,很有效用,孤今日来是特意感谢你。” 秦昭霖说着,拍了拍手,长鹤叫四个大力的家丁从门口处走进。 四个家丁,两人一组,分别搬着一个大木箱子,木箱子乃是用上好的黄花梨制成,雕花刻鸟,十分精美。 “砰。”一声轻微的闷响,箱子被放在地上,长鹤上前将两个箱子打开。 一箱是上好的金银玉器,哪怕时温妍不认识到底是什么材料,观其光泽,也知道造价不菲。 另一箱时温妍很熟悉,全是各色名贵草药。 虽然不算稀有,但贵在名贵,品相好,也算是用心。 “这只是孤的一点小心意,日后你与孤在一起天长日久,孤不会亏待你。”秦昭霖说的真心实意。 “多谢殿下。”时温妍道谢。 秦昭霖给长鹤使个眼色,长鹤指挥着家丁又将木箱子搬出去,交由时温妍的婢女收到库房中摆放好登记造册。 “你可有家人?你如今是孤看重的人,家人也可以接到太子府中享福,孤必定奉为座上宾。” 时温妍摇头:“我没有家人,家人很早就死了,我自小跟在慧诚公主身边长大,我和你说过的。” 秦昭霖脸色一僵。 他确实知道时温妍跟着慧诚公主长大,但他没想到时温妍竟是个孤儿。 “那你有何心愿,孤也可以命人替你完成,比如为你的生身父母修建一座上好的陵墓,或者…” “殿下的好心我明白,但是不需要,慧诚公主曾经将我的父母都安置的很好,没必要再动。” 秦昭霖:“……” 他略深呼吸一口气,起身道:“既然如此,孤便不做打扰了,你若有所求,再来禀告孤,孤一定全力相助。” 时温妍点头:“是,多谢太子殿下。” 秦昭霖迈步便走,直到远远的离开西偏院,他的脸色渐渐阴沉,回到书房。 “让人查时温妍今日到底去哪了。”秦昭霖的声音很冷。 今日他原本是打算送这两箱‘谢礼’,没想到在西偏院等了一刻钟都不见时温妍人影。 他问时温妍的贴身婢女小云,小云说,时温妍去花园了,他又另派人去花园寻时温妍。 一无所获。 太子府的花园,拢共从东到西,从北到南,不过半个时辰就能走遍。 怎么可能找不到时温妍。 时温妍根本没在花园。 守门的侍卫说没有看到时温妍的身影,他暗地里让人去各个院子中探查,仍是一无所获。 他不怕时温妍出太子府,也不怕时温妍做什么。 但是他怕时温妍脱离掌控,怕时温妍有了‘其他选择’。 若是时温妍不能完全被他所掌控,有了自己的秘密和其他后路,那时温妍就彻底不能留了。 老虎哪怕是‘心甘情愿’被拔去爪牙的,等他越狱后,第一件事就是吞噬报仇。 “府中上下全要彻查,孤不能允许有一个细作,明白么?” 长鹤一本正经,面色严肃道:“是,奴才明白!” 第387章 出府 第387章 出府 秦昭霖摆手,长鹤退下去办事。 书房内静悄悄,只剩下秦昭霖逐渐浓重的呼吸声,他在抽屉里拿出护心丹,吃下一颗,才觉得心绪渐渐平稳。 秦昭霖顺着大开的窗户,看着外面阳光明媚,鸟儿啼叫,花香扑鼻。 多么美好的夏日之景。 多么碍眼。 秦昭霖眼神的寒意越来越深,他现在无比后悔,后悔当初不够谨慎,后悔当初仗着父皇疼爱自己,恃宠而骄。 他根本就不该去冷宫私下探望芙蕖。 父皇将曾经给他的暗卫,悉数除掉,他现在连一个顺手能用的人都没有!! 也怪他曾经太过相信、依赖父皇,他自小,便是暗卫守在他身边,帮他办事,尽心尽责,以至于他没有费力培养其他势力。 现在再想培养,又岂是一日之功能达到的。 秦昭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个聋子、哑巴、瘸子,筋骨尽断,只能勉强维持表面的浮华,实则内里亏虚万分。 他又浮起一阵心慌意乱,手略有颤抖的拿起狼毫笔,刚要写信,又顿住,愣愣地看着狼毫笔。 这支狼毫笔还是父皇曾经赏他的。 “……” 物是人非。 秦昭霖只觉眼前被太阳光晃得视物一片模糊。 他压下所有在此刻不该出现的情绪,继续拿着这支狼毫笔写信。 昭月公主,是他唯一的机会。 少许。 孟舒盈又端着参汤来见秦昭霖。 秦昭霖起初不想见她,话都出口,又犹豫,让人将孟舒盈带入书房。 两人闲聊半晌,孟舒盈这才离开。 转瞬过半月。 时温妍闲暇时,确实按照秦昭霖所说,去见过孟舒盈几次。 孟舒盈每次都是温婉娴静,处事周到,待时温妍也是体贴关心,宛若邻家姐姐,教起管事理家也不藏私,很细致。 这一日,时温妍又去东偏院见孟舒盈。 孟舒盈坐在榻上,面上略有恹恹,看到时温妍勉强打起精神,勾起笑意,温和热络的款待时温妍。 但是她眼底的乌青,哪怕上了妆也不能全然盖上。 “侧妃娘娘怎么了?可是有烦心事?”时温妍问道。 孟舒盈神色一顿,本想强挤出笑意,笑脸刚露出来就颓丧消去。 她想说什么又哽在嗓子里。 一旁贴身婢女道:“良媛小主有所不知,前日娘娘与母族通信,得知娘娘的嫡亲侄子喘疾复发,已经治了半个月还不见好。” “尚书大人已经上折子请求陛下派太医前往,但效用还是不大,只是略有缓解。” “太医说乃是夏日花粉过多,小少爷偶然进御花园吸了太多花粉,这才犯病。” “娘娘在闺阁中时,很是疼爱这个侄儿,如今更是担心,已经两日没有睡好了。” 婢女乃是是舒盈的家生奴婢,同孟舒盈一起见过孟舒盈的娘家侄儿,颇有感情,提起此事也是担心伤怀。 小儿喘疾最是凶险,稍有不慎就有性命之危。 孟舒盈勉强勾起一个笑意说道:“让时妹妹看笑话了,只是我与这侄儿十分投缘,自从他出生,我便三日有两日都去陪伴照顾,足足照顾三年多,直到我出嫁。” “他第一个学会的,不是爹娘,而是姑姑…” 孟舒盈说到此处哽咽,忍住,眼眶泛红,略拿手帕掖了掖眼角,笑容更苦涩。 “如今我人在太子府,进出尚且要太子殿下点头,想要照顾侄儿,远没有从前那么方便。” 时温妍听着,可以理解孟舒盈对侄儿的感情。 “太子殿下不同意娘娘回府?” 孟舒盈摇头:“不是,只是我总要顾及流言蜚语。” “若是从前咱们在宫中,那是万万回不去的,如今在宫外,若回去的太频繁,会惹人议论。” “我与太子殿下说好,一年只回去三次,我想珍惜这三次机会,总要找到神医或是好办法,这才能回去救他,以免白白浪费机会。” 话说到此处,孟舒盈的用意昭然若揭。 所有人都知道时温妍擅长医术,太子的心疾都是时温妍亲手治疗,据说比太医都有用。 时温妍垂眸,拿起面前的茶盏,略品一口。 孟舒盈道:“我知道这个请求很是唐突,但是请时妹妹体谅我这个做姑母的心。” 一旁婢女补充道:“求良媛小主开恩,我们娘娘已经两日没好好休息,日夜忧心,起初娘娘想要求小主,又怕小主为难,这才没开口。” “若不是今日良媛小主来了,娘娘大约还是不会说,奴婢都想着越矩去求小主了…” “不得再说这些,大家在后院各有难处,你这样说,不是诚心让时妹妹揪心。” 婢女话还没说完就被时舒盈打断,她又看向时温妍道:“婢子不懂规矩,妹妹别放在心上。” “无论你是同意还是拒绝,同为太子后妃,我可以理解,只是出于姑母的身份,不问问你…我始终觉得心中有愧。” 孟舒盈每个字都说的十分艰难,嗓子干哑的发紧。 可见说出这么一番话,她也是耗费大功夫。 片刻沉默。 时温妍道:“娘娘这段时间对我很是照顾,若是拒绝,我心有不安,若是同意,又碍于太子殿下…” “若是娘娘能让太子殿下应允,我便陪娘娘走一趟。” 孟舒盈眼里绽出巨大的惊喜和感动,她激动的声音都高了三分:“多谢妹妹,多谢妹妹,太子那边我去说。” “妹妹这次仗义出手,我记住了,等从尚书府回来,我与尚书府,必有重谢。” 时温妍:“娘娘不必客气。” …… 三日后。 太子府出去一辆雕梁画栋的马车,华贵非常,灯笼上写着大大的“秦”字,足以让所有人退避三舍。 马车两侧有四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侍卫,腰间戴着配件,英武不凡。 街上许多人看到这副架势,暗自议论纷纷。 能在这条街上住的人,非富即贵,许多人都知道,这是太子的亲眷出府了。 许多消息如同纸片般飞舞,传到各个府中。 时温妍和孟舒盈坐在马车里,孟舒盈细心地说着自己侄儿从小到大的情况,时温妍耐心的听着。 她不在意这次出去是凶还是吉,她的巫蛊医术就是她最大的仰仗。 况且…暗中还有暗风。 她想看看,孟舒盈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还是说,只是让她看病那么简单? 马车不紧不慢的行驶近两刻钟,最终径直进入工部尚书府。 工部尚书府上下穿戴整齐,正在入门影壁处等待。 “臣等/妾身,参见侧妃娘娘,良媛小主。” 一众人呼啦啦的请安。 第388章 药方 第388章 药方 “免礼。”孟舒盈道。 随即她在丫鬟的搀扶下,踩脚蹬下马车,而后是时温妍。 工部尚书孟高榕率先携夫人迎上来,孟夫人看到自家女儿,眼底微红,强压着不表露出来,面上的笑容真心实意。 “侄儿现在如何?我如今身为太子侧妃,能出府一趟已经是太子殿下格外开恩,还是先给侄儿看病吧。” 孟舒盈率先打断孟家人要与自己叙旧情的话题。 她离家许久,若说没有半分想念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她身负使命而回,事情总要有个先后。 “娘娘,珺哥儿在太医的照料下略有好转,可还是很危险,时常憋闷的脸色涨红。” 站在孟夫人身后的孟少夫人一听提起自己儿子,顾不得礼仪,赶忙开口说道。 她儿子已经缠绵病榻半个多月,几次生死危机,她哪有心思和自家小姑讲规矩。 在场没人怪孟少夫人失礼,珺哥是孟府嫡长孙,地位不可谓不高,整个府中为了珺哥的病已经熬了半个月。 孟舒盈点头表示明白,亲自执起时温妍的手,一同往珺哥儿的院落走去。 一路上孟夫人和孟少夫人互为补充,说了许多珺哥儿的情况。 时温妍在一旁听着,心中已经有大致判断,更多是在看孟府众人的情况。 孟府没有分家,一共四房,两房嫡出,两房庶出,乌泱泱一大群人。 每个人的忧伤关切程度不同,还有几个表面悲伤,实则幸灾乐祸的,不管是悲伤还是开心,至少他们的情绪都是真的。 不过一刻钟,来到珺哥住的院落正房,刚进去就听到稚童极其粗重的喘息声。 太医正守在一旁为其针灸,府医在旁学习,屋子里还有浓烈的药味。 一旁跟着的孟少妇人见此又开始无声落泪,拿帕子不断擦着。 孟氏旁支都留在院子里,有下人请至长廊中休息暂歇。 主支年纪小的也在长廊里,几个能当家作主的男女跟进去,分别识趣的停在外室,最最亲近的才进了内室。 太医见人进门,先是和孟高榕简单寒暄几句,便暂且离开。 时温妍在众人的注视下,被孟舒盈十分尊重的请着给珺哥儿把脉。 脉一搭上,确实是严重的哮症发作。 正屋内里里外外十数人,但极其安静,生怕打扰时温妍把脉。 不过两息之间,时温妍收回手。 孟少夫人迫不及待又小心翼翼问:“良媛小主,妾身儿子的病,可能根治?” 时温妍道:“这是娘胎带出来的,若想根治,不可能,但可以通过后天温养,饮食出行多加注意,可以减少发病次数,减轻发病痛苦。” 早就有所预料的答案,听在孟少夫人耳朵里,也难免失望伤心。 “劳烦时妹妹多加费心,只要能缓解,少遭些罪就好。”孟舒盈出声缓和气氛。 时温妍点头,走到一旁桌前,正有文房四宝,一旁还有太医开的方子,她拿到一边没管,大笔一挥,一张新药方写出来,递给孟舒盈。 孟舒盈看都没看,也没让府医过目,直接交给孟少夫人:“嫂子,你去叫人按照药方抓药熬制吧。” “好。”孟少夫人连忙接过药方,转身出去,府医跟随其后,一起去小厨房。 珺哥儿常年需要服药,小厨房前面是厨房,后面就是存放各种药材的小药库,还有一间熬药的小开间。 “少夫人!这方子太过猛烈,尤其是加的这味麻黄,若使用不当,极易引起小儿心悸惊厥,再配上其他猛药,万一小少爷不受补…这是性命攸关之事。” 府医接过药方一看,大惊失色,立刻紧张对孟少夫人阐明药方利弊。 他是孟府的老郎中了,最是清楚各位主子的身体情况,尤其是小少爷,他也经手最多。 万一时良媛的药方喝下去了,让小少爷的病情恶化甚至引起其他要命的病症,时良媛拍拍屁股走了,他怎么办? 孟少夫人闻言震惊不已,立刻夺过府医手上的方子,果然看到两个字‘麻黄’。 她根本不懂药理,但是只是听府医的话,就足以让她吓得魂飞魄散。 “你说的可是真的?时良媛可是为太子殿下治病的良医,你说话要负责任!”孟少夫人嗓音沙哑质问。 府医拱手:“少夫人若是不信,可以拿这张药方去问太医,这药方实在是太过凶猛,不到万不得已,万万不能轻易使用啊!” 孟少夫人拿着药方的手不自觉攥紧,转头想亲自去问太医,可想到一院子的人又觉得太显眼,只能让贴身婢女月儿悄悄去问。 稍许。 月儿回来,面色担忧惊慌:“少夫人,太医也说这药实在是太凶猛,小少爷本就发病半个月了,内里虚空孱弱,万一有一个不好…” 后面的话月儿不敢说了,意思不言而喻。 孟少夫人唇色发白,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后退踉跄几步,月儿忙上前扶,这才没有跌倒。 府医立刻从一旁药柜里拿出平心静气的药丸给月儿,月儿服侍着孟少夫人喝下,又扶着孟少夫人在一旁坐下。 场面一时寂静无声。 孟少夫人刚成亲不久曾怀过一胎,结果冬日里不小心坠入冰湖,虽然幸运被人救起,但大伤元气,孩子也流了,又仔细调养三年才生下这一个儿子,结果还有哮症。 她自是如珠如宝的呵护,生怕有一丝不妥当,可千防万防,珺哥儿还是生死攸关。 孟少夫人缓了半晌,胸口的起伏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扶着一旁月儿勉强起身,又拿过那张药方看了又看。 最后孟少夫人咬牙道:“按方抓药。” “少夫人…”府医还想劝,被孟少夫人打断。 “时良媛的医术在皇亲国戚里早就不是秘密,孟…侧妃娘娘既然能将她带来,想必是很信任时良媛,娘娘疼爱珺哥儿之心,我亦相信。” “我相信,这张药方不会有错。” 孟少夫人说罢,抬步便走,生怕自己再晚走几步就会后悔。 第389章 夭亡 第389章 夭亡 孟少夫人回到正房内室,发现珺哥儿已经不喘了,正面色红润、呼吸平稳的睡着。 这是半个多月以来少有的安静。 “榆儿,这都是良媛小主的功劳,她方才为珺哥儿按摩疏通穴位又针灸,这才缓解了病症。”孟夫人浅笑说道。 孟少夫人心下感动,为自己方才不信任时良媛而感到羞愧,连忙上前行礼道谢。 时温妍不知说什么,只道:“不必多礼,这针灸和按摩之法,我可以交给府上信任的府医,可以作为缓解,但不能根治。” 她说着又拿起桌上的毛笔,在纸上写下穴位等具体操作办法,交给孟少夫人,又道: “我方才开的那个药方,务必严格按照要求服用,一日早晚两次,五日便能好转,届时再换成太医开的那张药方即可。” 时温妍示意桌上的那张药方,孟少夫人身边的月儿立刻上前将药方仔细的收起来。 众人对时温妍又是一阵感谢。 “府上已经备下酒菜,请娘娘和小主用一些吧。” 珺哥儿病情稳住,他们这才有心情说别的。 时温妍想推辞,又架不住孟舒盈和一众孟家人的热情,勉强跟着众人去前厅用了一些。 待他们膳食刚用完,回到珺哥儿的住处时,府医端着一碗汤药进门。 孟少夫人的心又提起,紧张的手心冒汗。 她张嘴欲言又止,强行忍住想再和时良媛确认一遍的冲动,闭着眼挪开视线,不去看月儿给珺哥儿服药。 直到药服下,一刻钟后,珺哥儿幽幽转醒,声音嘶哑无力叫一声:“娘。” 孟少夫人的眼泪立刻流下来,慌忙擦掉,急忙上前想将珺哥儿揽入怀里,又怕伤了他,一时手脚无措,只能不住点头道:“娘在呢,娘在呢。” 孟夫人和孟舒盈的眼眶都红了,时温妍受不了这样的场合,寻个借口先行离开正房。 半晌。 一众孟家人出来,又是对时温妍千恩万谢,恭恭敬敬的将时温妍和孟舒盈送到马车上,还带着三大牛车的谢礼。 上了马车,孟舒盈从衣袖里拿出一张银票,递给时温妍:“多谢妹妹,这是姐姐的一点心意。” 时温妍一看,三百两的银票,确实阔绰。 她将银票推回去:“孟府已经送我很多礼物,这便不必了。” 孟舒盈想劝,时温妍已经打开马车窗帘去看外面的景象,显然没有交谈客气的欲望。 悬出去的手顿住,慢慢收回银票。 “时妹妹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日后只管开口。”孟舒盈道。 时温妍没说话,也不知听没听到。 一路无话,回到太子府。 接下来四日,孟府接连传来好消息,孟舒盈每日都会亲自去找时温妍说明情况。 一方面是为了感谢,另一方面则是为了确认,确认珺哥儿的情况还需不需要改药方或是别的照顾。 时温妍每次都说:“无事,只要服用五日后换太医的药方即可。” 巨大的变动,来自第五日清晨。 一阵哭嚎从孟府传出。 不过两刻钟,孟府便套了一架马车急匆匆去太子府。 秦昭霖去上朝,不在府中,门房直接去报孟舒盈。 孟舒盈听到消息很疑惑,但还是让人将孟府的人放进来。 虽然不合规矩,可这么急匆匆的,必然有大事发生。 她的心略有不安。 不过片刻,孟夫人、孟少夫人皆是双目红肿的出现。 孟夫人勉强还能稳住情绪,孟少夫人已经双目赤红,连礼都顾不得行,直接抓住孟舒盈的手问道: “时良媛呢?珺哥儿早上喝完药,竟然浑身抽搐惊厥,若不是太医在场,恐怕…恐怕早就没命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医说,麻黄过量了!” 孟舒盈惊愣在原地。 孟少妇人眼底又流出泪来,哭腔道: “太医说,惊厥发作的太厉害,再加上珺哥素有哮症,日后只怕…只怕会留下病根,只要哮症发作,便会惊厥,生死攸关。” “我来此不是为了问责谁,只是想求见时良媛,有没有什么办法根治惊厥,我只有珺哥儿这一个儿子…” 孟少夫人满脸泪痕,几乎已经泣不成声。 孟夫人赶忙上前搀扶住孟少夫人,扶在一旁椅子上坐下,她将事情发生一切,仔细和孟舒盈说过一遍。 起初前四天珺哥恢复的非常好,连太医都说,恢复神速,可不知怎得,方才早上那一副药下去,不过一刻钟,珺哥就开始浑身抽搐。 太医和府医费了好大功夫,这才勉强止住惊厥,可哮症在惊厥的影响下复发,更重了!! 孟府已经是一团糟。 “事发后,我当场就命人查看药渣,麻黄的量没错,就是按照药方上的剂量抓的。 府医说,可能是因为珺哥儿的病情好转,原有的剂量已经不合适了,这才过量。”孟夫人道。 孟舒盈只觉得头脑嗡鸣,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找时温妍,那就是质疑时温妍的医术,甚至有问责之意。 若是不找时温妍,珺哥儿的情况实在太糟糕。 正当她犹豫,想亲自更衣去找时温妍时,门外突然又急匆匆跑过来一个看门小厮。 小厮后面还跟着满头大汗的孟府大管家王三。 王三看到孟夫人和孟少夫人就跪地哭嚎: “夫人,少夫人,小少爷夭亡了!!” 所有人震惊不已,愣在原地,时间仿佛停止。 王三还在哭嚎着说:“夫人和少夫人刚走没一刻钟,小少爷突然再次惊厥,引发心悸,再加上哮症…呼吸困难,没熬过来。” “奴才等人去叫太医的功夫,不过两息之间,小少爷就夭了!” 孟少妇人当场翻白眼,直接晕死过去。 一时间东偏院大乱。 与此同时,朝中已经下朝。 秦昭霖乘坐上出宫的马车,长鹤悄悄上车,拱手禀告:“殿下,孟府小少爷,夭亡了。” “孟少妇人如今在太子府,晕了醒,醒了晕,吐血都吐过两次了。” “府医说是急火攻心所致。” 秦昭霖听着,面上没有丝毫表情,冷若冰霜。 “恩。” 第390章 冷血 第390章 冷血 这一声“恩”之后,马车内一片安静,只能听到外面车轱辘声滚动。 片刻。 “不回府,去鸿胪寺处理公务,孟侧妃若是问起,说孤政务繁忙,脱不开身。”秦昭霖道。 长鹤拱手:“是,奴才遵命。” 转而长鹤出马车,去吩咐车夫,又留在车夫旁边坐下。 马车调转一个方向,去鸿胪寺。 两刻钟后,马车进入鸿胪寺,秦昭霖传鸿胪寺左少卿卢文议事坊议事。 少顿。 卢文前来行礼:“臣拜见太子殿下。” 秦昭霖抬手免礼:“赐坐。” “是,多谢太子殿下。” 卢文说罢起身,恭敬谦卑的坐在一旁下手的太师椅上。 秦昭霖道:“今年秦萧国战事频繁,孤已经收到多次萧国皇室的求和停战帖子。 为此萧国愿意赔付千万两黄金,和亲三个公主,并且已经失去的城池,不再追回,对此你怎么看?” 卢文想了想,拱手回道:“殿下,臣认为,不能答应萧国的请求。” “萧国赔付的条件是很诱人,但秦萧两国宿怨已深,绝无和解的可能,如今萧国是断尾求生,日后只要有机会,萧国必然卷土重来。” 秦昭霖眼神全然落在卢文身上,点头,他没说话,拿起身旁的茶盏,轻轻抿一口,刚好的茶香立刻浸满口腔。 少许,他道:“你说的没错。” “萧国妄图假意求和,得到喘息之机,实则仍是狼子野心。” “背叛过的国家,不值得第二次相信,就该挫骨扬灰才对。” 曾经萧国短暂的依附过大秦,那时态度极其谦卑恭敬,与狗无异。 虽然依附时间只有短短十年,但那十年,秦国派往萧国许多人才和良种,还有一定的金钱扶持,谁知道养出来一条狼。 自此后,秦萧恩怨彻底开始,直到今日。 卢文听到秦昭霖最后这句话,神色略有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没有说话。 只道:“殿下,如今燕国使臣又来信件,今年年尾还要来拜见陛下。” 这是以往的惯例,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秦昭霖深深地看着卢文,唇角勾起浅浅地笑意:“好,那我们一定要好生招待。” “这次接待燕国使臣的一应事务就交给你,右少卿负责与金国使臣来往。” 卢文起身行礼:“是,臣遵命。” 两人又聊起其他事务,半个时辰后,卢文才离开议事厅。 转而,秦昭霖又传鸿胪寺右少卿入内。 卢文回到自己当值的屋子,对着桌上的政务,许久都不能平静。 太子殿下今日宛若话里有话。 他从前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卢敬衡暗中投奔太子之事,他只做一个孤臣,从不参与党争。 但是直到嘉华公主满月,儿媳苏青棠第二日来他的书房求见他。 他本来顾念公媳关系,不愿在书房这样僻静的场所见苏青棠。 但是苏青棠直言,此事影响卢氏安危,请他务必与她一见。 卢文犹豫片刻,还是见了。 只是书房的门窗大开,将奴仆们支远,听不见他们说话,但可以透过大开的门窗看到他们的身影。 苏青棠将卢敬衡已经暗中投奔太子之事与他说明,他震惊不已,同样震怒。 虽说太子殿下是陛下一手带大的爱子,但这几年已经有式微之态。 他只是个略有清闲的文官,在朝中既说不上重话,也没有兵权势力,他拥有的,太子都拥有,且比他更盛。 那么问题来了,太子殿下为何要拉拢他儿子呢? 所图,是苏青棠,苏家人,而非他们卢家人。 不提卢家和苏家的姻亲关系,许多事都是难办的很,只说党争和储位之争,那根本不是他们卢家能沾染的。 卢文又急又气,暂时安抚苏青棠后,便召见卢敬衡来书房。 谁知道卢敬衡现在翅膀硬了,不仅不听他的话,还反过来诓骗他。 卢敬衡投奔太子,与太子私交已经过甚,更是帮太子办过事,他现在已经拿这个儿子没办法了。 一笔写不出两个卢字,他是不想站队也不行。 今日太子殿下又莫名用秦萧之战来敲打他,到底所为何意。 卢文心烦,起身在屋子里左右踱步。 这个儿子,说是利欲熏心,一点不冤枉他。 可…卢家已经上了这条船…眼前只有两条路,要么从龙之功,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卢文叹息,捶胸顿足,只怪他没有看好儿子。 至于苏青棠,已经为卢家生了两个儿子,算是卢家人。 若是苏青棠能一心向着卢家,无论日后苏家如何,他一定会豁出这张老脸,保住苏青棠和苏青棠所生的孙子。 日后卢家的家产和官场的人脉,一定是这两个嫡出孙子的。 这是他对苏青棠的承诺。 若是苏青棠不能一心向着卢家…那他也没办法管儿子和儿媳这些事了,全凭天意。 …… 万物归于平静。 秦昭霖坐在议事厅后面的书房里煮茶。 一室茶香四溢,闻之能让人心神安逸。 “殿下,太子府已经乱了,孟少夫人回府看过夭亡的孟小少爷,大受刺激,竟然套了马车,要吊死在太子府门口。” “现在太子府门口围着无数百姓和达官显贵家的奴仆,里三层外三层,议论纷纷。” “孟侧妃已经戴着长帷帽在门口劝了一盏茶的时间,不顶用。” “孟夫人都要给孟少夫人跪下了。” “孟夫人已经派人去给孟家几个爷们传信,让他们告假回来想想办法。” “孟侧妃也已经派小厮过来询问,太子殿下何时办完公务。”长鹤一脸担忧地禀告。 秦昭霖面无表情听着太子府门口发生的事情,倒茶过程,睫毛微垂,遮住眼底的冷意。 他轻抿着浓茶,声音如常问道:“时良媛呢?” 长鹤道:“时良媛在后院,从始至终没有出现。” 秦昭霖一怔,旋即笑了,虽然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不过这倒是时温妍的作风。 不是缩头乌龟,而是…不是她做的,所以她问心无愧,不会为此而自证清白与之撕扯。 时温妍若是来了,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杀人。 秦昭霖幽幽叹口气,似乎是惆怅,又似乎是感慨。 “估摸是和那些冰冷毒物呆久了,她还真是冷血。” 第391章 混乱 第391章 混乱 长鹤听闻低头不敢说话。 秦昭霖坐在椅子上,随手拿出一本游记翻看。 “等时良媛出来再说。” “她若不出现,孤也没必要回去。” 始作俑者都不出现,他何必上赶着回去解决麻烦。 长鹤道:“是。” 秦昭霖摆手,长鹤退下去和小门处的小厮说:“回去吧,太子殿下政务繁忙,暂时脱不开身。” 小厮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分不清是吓得还是热的。 他道:“长鹤总管,你说这到底怎么办?都在府门口闹,我这看门小厮,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门口围观的百姓和各府奴仆太多,我们若驱赶,恐对太子殿下名声不利,若是不驱赶,那对太子殿下的名声同样有碍。” “孟侧妃娘娘已经急得中暑了。” 长鹤抿唇,不知如何回答,太子殿下都不急,不想管,他能怎么办? 略一犹豫。 他道:“此事皆是因为治病而起,无论如何,若是能给孟府一个交代,想来他们也就走了。” 想来,太子殿下根本不怕此事闹大,反而是怕此事闹不大。 方才太子殿下那句:“等时良媛出来再说。” 已经可以见的太子殿下真正的用意。 他只能委婉的提醒小厮,就看这小厮会不会理解了。 这所谓交代,找京城神医证明药方没错也可,找时良媛出来自证也可。 或者干脆孟侧妃代替时良媛道歉认错,再或者是,请出陶明珠这个太子妃也可。 总之,交代的方法有很多,全看小厮怎么说,孟侧妃怎么选,以及,时良媛愿不愿意出现。 小厮听闻深思,随即对长鹤行礼:“是,奴才明白,多谢总管提点。” 长鹤点头转身离开,小厮翻身上快马,紧急回太子府,将此事和中暑虚弱的孟侧妃说了。 孟舒盈坐在门口放置的太师椅上,虽是阴凉处,但她也被热的上不来气。 大家都已经快要筋疲力竭。 孟少夫人已经不闹了,但是她也不肯走,一直在门口,不时哭嚎,不时又要死,这样反复的折腾。 孟夫人还在一旁劝着。 门口的百姓都被渐起的日头晒得额头冒汗,偏偏不愿意错过这好戏,议论纷纷。 各府奴仆都回去报了一次又一次信。 场面僵持。 孟舒盈眼眶通红。 她最疼爱的侄儿死了,她还没来得及悲伤,就要面对嫂子的问责和大怒,她费力周旋,却只能夹在娘家和太子府之间,难以周全。 她已经胸闷气短。 “父亲和哥哥什么时候到?”孟舒盈问孟夫人。 孟夫人愁眉苦脸道:“下人已经去叫,估摸快了,” 一旁孟少夫人听此,声音嘶哑:“婆母,哪怕今日孟家就是要休了我,我也要为珺哥儿讨个公道。” “他才六岁,是我唯一的儿子,绝对不能死的不明不白。” “我就想问问时良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为什么不敢出来?” 说着话,孟少夫人又开始流泪,只是情绪已经稳定许多。 不再是要死要活的大闹,而是讨一个‘公道’。 孟舒盈不可能替时温妍给嫂子道歉,给交代,那不相当于承认此事是时温妍的错? 不提此事对时温妍和整个太子府的影响,就说要为此得罪时温妍,就不是她想要的。 太子府门口闹了半天,时温妍想必早就知道,还不出现,便是不想出现,她总不能去逼她。 至于其他解决办法,通通不行。 京城神医?嫂子不会信服,太医?太医怎么会愿意趟臣子浑水,陶明珠?陶明珠恨她恨的牙痒痒,不来添乱都不错了。 “嫂子,你先回去吧,我答应过你,肯定会给你一个交代,咱们都是亲人,何必闹到这般地步,让人看笑话呢?” 孟舒盈在婢女的搀扶下起身,哀婉又恳切求道。 孟少夫人眼底含泪,却已经哭不出来,她脸上都是干涸的泪痕。 她什么都没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孟少夫人不再相信孟舒盈。 她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相信了孟舒盈,断送儿子一条命。 半晌。 一个身影从门内走出,正是时温妍。 刚凝滞冷下来的气氛,随着时温妍的出现,重新紧绷,烈火烹油。 时温妍静静地看着孟少夫人道: “我知道你疼爱幼子之心,但此事错不在我,你与其在这与我纠缠,不如回去彻查,是否有人动过汤药。” 她平静的语气和无所谓的态度,激怒孟少夫人的怒火。 孟少夫人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的咬牙,口腔里都泛出血腥味,她道: “看着熬药的是府里做了几十年的老府医,身家性命都在孟府,这么多年从未出过错,珺哥儿自从出生,哮症更是他一手治疗。” “因为你说过,务必要按照药方抓药熬煮,我特意派陪嫁丫头去看守熬药。丫鬟与我一起长大,一直都是忠心不二。”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人经手。” “且太医已经查过,药渣里的药量并无不妥,只是因为珺哥儿的情况好转,才导致用药量出现过量。” “我每日都写信传到太子府,告知珺哥儿的情况,就是希望小主可以及时看有无不妥,及时调整,不成想…” “本主是你家的府医?” 孟少夫人话还没说完,就被时温妍打断。 场面气氛顿时更加紧绷。 孟少夫人的脸白了一半,她嘴唇颤抖,看着时温妍的眼神涌出巨大的悲愤。 “难道小主自恃是太子良媛,便可以罔顾性命么?” “你若是说不想治,我不会强求,可你既然治了,那便不能不负责任,平白误了我儿性命!” 眼看孟少夫人又要失控,开始怒声质问,时温妍的耐心快要耗尽。 时温妍道:“我出的药方不会有错,我是体谅你为母的慈心才出来和你说这些。 你既然执意认为是我害了你的儿子,那我也无话可说,报官吧。” “随便你去告京兆尹还是大理寺,又或是去求皇帝派太医验尸,随便。” 时温妍说罢便要走,孟少夫人上前拉扯她,不肯让她走,话语间没轻重。 “我知道太子殿下最疼爱你,你不过是恃宠而骄…医术不精,反倒有恃无恐的草菅人命…” 孟舒盈和孟夫人上前劝和,场面焦灼不已。 一辆马车疾步而来,周围百姓自觉让出路。 一个清朗坚定的声音响起:“请孟少夫人慎言。” 场面一时停住,众人看向马车。 秦昭霖从马车中走出,来到近前,面色严肃。 “孤相信时良媛的医术仁心,她绝不是孟少夫人口中草菅人命的毒妇。” 他说着话将时温妍挡在自己身后,直面孟少夫人。 “她是孤的女人,孟少夫人若有不满,可以与孤说。” 第392章 送客 第392章 送客 混乱场面在秦昭霖出言的瞬间就被遏制,当秦昭霖对上孟少夫人时,众人仿佛所有的理智回笼。 “妾身/草民参见太子殿下。”众人纷纷行礼。 孟少夫人哪怕心中再大的怨气,对上秦昭霖也不得不恭敬行礼,只是她垂下的眼眸里全是遮掩的怨恨。 同时,几匹快马纷踏而来,几个身穿官服的男人飞身下马,跪地向秦昭霖行礼。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秦昭霖垂眸看着孟高榕等人,孟高榕等人额头一片细汗,神色皆是严肃非常。 他看向孟高榕的眼底一片冰冷和厌恶,只是所有人都在低头行礼,没人注意到他的阴寒。 当孟高榕抬头时,秦昭霖已然恢复如常。 “殿下,老臣约束亲眷不利,实在该死,请殿下…” 孟高榕话还没说完就被秦昭霖打断,秦昭霖根本没有看孟高榕,只是看着自己面前的孟少夫人,声音清扬威严。 “孟少夫人,当初是你们孟家求着时良媛去看诊,时良媛是孤的女人,不是郎中,去看诊本就不合规矩。 时良媛念在孟侧妃的颜面,好心好意去看孟小少爷,孟府不感激便算了,如今自己府里出了问题,导致小少爷惨死。 你们不想着如何找出真凶,反倒追上太子府,在门口大闹不休。” 秦昭霖说着顿了顿,锐利的眸光四射,威仪尽显,压的在场人喘不上气,只觉得日头更热、更晒。 许多百姓此刻都后悔看热闹,人都有从众心理,看到热闹就想去看,结果现在太子出面,他们才后知后觉此事多大。 万一太子殿下灭口怎么办? 不过…在场还有官员奴仆,牵连甚广,陛下治下向来严明,他们在场数十人若是不明不白死了,太子会惹上大麻烦。 肯定不会灭口! 百姓开始不断自我安慰。 “还是说,你们故意以孟小少爷之死,妄图诬赖时良媛,牵连整个太子府声誉?” “谁派你们来的?” 这话一出,孟家人脸都青白三分,孟夫人看向孟舒盈,孟舒盈的脸色也极差。 孟高榕慌忙拱手,百口莫辩似的道:“殿下,臣等绝无此意。” “臣将女儿嫁给殿下为侧妃,那便对殿下只有忠心和恭敬,怎么会帮着他人来害殿下呢。” “此事一定是有误会。” 秦昭霖唇角勾起一丝讥笑,语气阴阳怪气:“那便是尚书大人自认女儿嫁给了孤,有恃无恐,要在孤面前耍岳丈的威风了?” “孤若是平民百姓,可以跪下给尚书大人斟茶认错,可孤是当朝太子!” “你们在太子府门口这么肆意侮辱,到底是何意?” 孟高榕额头上的冷汗更甚,他一直摇头否认,可是插不进去嘴,又不敢强插言,一脸菜苦色。 孟夫人见此只能悄悄给孟舒盈使眼色,孟舒盈抿唇迟疑,刚抬头想说话,秦昭霖却比她开口更快。 “不必为难孤的侧妃,她已经嫁到太子府,孤自然相信她的为人。” “你们是存心挑拨孤府中妻妾不和,夫妻离心,脏污太子府的清誉。” 秦昭霖说着向皇宫方向拱手道:“孤会将此事禀明父皇,请求父皇彻查。” “若当真是时良媛的错,孤愿意不当这个太子,向孟府请罪。” “若不是时良媛的错,请孟府给孤与时良媛一个交代!” “送客!” 秦昭霖说罢,直接牵起时良媛的手迈步进府,孟舒盈一步三回头,最终只能无奈跟上。 太子府的人呼啦啦起身跟着进去,只剩下门口的小厮和侍卫,正对着要冲上来继续解释恶的孟家人阻拦。 “殿下,您听老臣解释,老臣等真的没有此意…” “咱们是姻亲,老臣何必要脏污太子殿下的清誉呢…” “砰——”厚重的太子府大门被小厮重重关上,将孟高榕的声音完全阻挡。 孟高榕等人扑在门上,无力的拍着,没有丝毫回音。 旋即,许多百姓悄悄褪去,不愿惹人注意。 各府奴仆大多已然隐在暗处看。 门口很快只剩下孟家人。 孟高榕深深地看着孟夫人和孟少夫人,眼底地凌厉几乎要将两个人吞吃入腹。 他身为工部尚书,平日政务很是繁忙。 今日更是被皇帝留在御书房,商讨攻打下来的萧国城池建设问题,陛下要一统两国。 他在御书房应对陛下已经是疲累至极,没成想刚出宫就听到家丁报,孟少夫人来太子府门口大闹的消息。 现在惹怒太子,覆水难收。 “夫君…”孟夫人眼神略微躲避,想说什么,孟高榕冷声打断,“怎么?被看的热闹还不够?” “回府!” 孟高榕说罢,转身就飞身上马离开,二房三房和四房老爷跟着上马离开。 孟夫人用手帕擦额头上的汗,正想叫孟少夫人上马车,儿子孟憾走过来。 孟憾脸色也不好卡,但仍旧维持着君子翩翩的风度和人子的孝道,拱手恭敬道:“劳烦母亲先行,儿子想与榆娘说几句话。” 孟夫人看了儿子儿媳一眼,儿媳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她摇头叹气:“快些,你父亲很生气。” “是,儿子懂得。” 孟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上马车,随着轱辘声,渐渐离开。 孟憾收回拱着的手,命身旁小厮骑马快速就近套一辆马车来。 小厮领命而走,不过片刻就回来。 孟憾亲自扶着孟少夫人上马车,这次孟少夫人很顺从,她上马车时,用手帕悄悄试泪。 两人上了马车,孟憾看着孟少夫人,孟少夫人眼底的红,几乎似血,她声音颤抖哽咽。 “夫君…我知道我今日实在不成体统,可是咱们的儿子死了…他明明已经快好了…” “啪!” 毫不留情的一巴掌甩在孟少夫人脸上,直接将她的脸打偏,立时红肿,嘴角撕裂渗出血迹。 “我最初只是想找时良媛问个清楚,是时良媛不肯见我,孟舒盈还明里暗里的威胁我不要得罪太子,可太子已经失宠…” “啪!” 又是一巴掌,孟少夫人嘴里渗出血,满口的血腥味,耳鸣阵阵,半边脸已经完全麻了,嘶嘶啦啦的疼,抵不过心里的痛。 她不怨恨孟憾打她。 但是她怨恨,孟憾的脸上竟然没有一点伤心。 第393章 投奔 第393章 投奔 马车回到孟府。 孟府大门紧闭一日。 太子府门口的闹剧以极快的速度传遍大街小巷和王公贵族。 许多人在背后议论纷纷,但大多都认为是自家闹出的乌龙龃龉,而非是孟家有意脏污太子清誉。 一个娘为了早夭的孩子,失心疯也是有的。 他们毕竟是姻亲,打断骨头连着筋,怎么可能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还要搭上一个亲孙子。 秦昭霖将时温妍带到书房,孟舒盈沉默的跟着。 “你先回去吧,此事错不在你,不要多想。”秦昭霖安慰孟舒盈。 孟舒盈眼圈一红,正要说话,秦昭霖又道:“长鹤,命人好生送孟侧妃回去休息。” “……” “是,奴才遵命。”长鹤立刻拱手应下,走到孟舒盈面前拱手,“侧妃娘娘,请。” 孟舒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行礼离开。 太子殿下不愿意听她解释,也不愿意听她说话,她只能先走,以免让殿下更生气。 孟舒盈沉闷的回到东偏院给孟府写信。 秦昭霖则是与时温妍分坐书房两边的太师椅上,耐心的询问那日到底发生何事。 “你放心,孤相信你的医术,只是了解一下情况,好写奏报呈给父皇。”秦昭霖道。 时温妍面色不好,看秦昭霖,缓缓将那日的事情说了。 她很不想参与这些破事,但是已经被卷入风波,有些事情不是不回答就能应对的。 秦昭霖听着时温妍的话,走到一旁书桌,研墨落笔,开始斟酌写奏折。 当时温妍说完,不过片刻,秦昭霖的奏折也写完,他亲自上前将奏折交给时温妍:“你看,还有没有哪里要补充?” 时温妍接过奏折,奏折上大致讲述事情经过,这部分完全公正,但下面的话全是为她担保的话。 更有那句:“时良媛是儿臣的救命恩人,救命之恩不可不报,若此事是时良媛之错,儿臣愿意废去太子之位,替其赎罪。” “若不是时良媛之错,儿臣更不能让恩人蒙受不白之冤。” 时温妍看完,叠好奏折还给秦昭霖,她抿唇道:“多谢太子殿下。”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今日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一切有孤。” “是。”时温妍行礼退下。 回去的路上,她面色极其难看。 孟舒盈请求她去孟府为珺哥儿看诊时,悲戚之色不似作伪,她去孟府那日,旁的不说,至少孟府嫡系对珺哥儿的担心之情也是真的。 还有今日大闹,孟夫人的难过也是真的。 孟府何必赔上嫡长孙,宁可与太子交恶也要来算计陷害她呢?好处在哪? 如今太子府和孟府闹得如同水火,难不成就是为了对付她?她哪有那么大的价值。 时温妍眉头越皱越深。 她如今有两个最怀疑的对象。 一个是当朝皇帝,秦燊,另一个则是太子,秦昭霖。 那日皇帝对她的招揽之心昭然若揭,更是以“事成后,你若想和离离开太子府,还是另有请求,朕都可以应允。”为诱惑,对她许诺。 皇帝没有明说,但是她知道皇帝的意思,那就是她和秦昭霖绝不再可能。 所谓的另有请求,无非是诰命、爵位或是金钱,秦昭霖不在她能选择的选项中。 皇帝为人极其多疑,下手雷厉风行,从不给人留退路。 她毕竟是秦昭霖的良媛,表面上与秦昭霖交情更深,甚至许久都是她‘得宠’。 哪怕她告发过秦昭霖,在皇帝看来,或许也是为自保才有此举。 如今,皇帝会不会担心,她同样把宝也押在秦昭霖身上,故而有这一出,彻底离间她与秦昭霖和孟舒盈的关系,让她再没有后路可走。 同时也是离间秦昭霖和孟府的关系,进一步削弱秦昭霖的势力。 若是皇帝做的,能做到手脚干净、神不知鬼不觉,一点都不奇怪。 而秦昭霖,那日秦昭霖派人去花园找过她的消息,暗风也通过暗卫知晓,悄悄告诉过她。 秦昭霖也许怀疑她叛变,所以有此举想将她卷入风波,吊出她背后的人。 可是这手段实在不算聪明,简直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秦昭霖到底为什么要折损自己的势力、伤自己人的心,只为知道她是谁的人呢? 时温妍想着想着,脑子已经不够用。 让她杀人她在行,让她分析这些东西,实在是分析不出来。 她手里也没个趁手的人去查前因后果,简直是两眼一抹黑,只剩下烦闷。 时温妍想写信给苏芙蕖,可毛笔拿起又放下。 眼下的关头,还是不写为妙,实在没必要多一个人涉险。 这事闹得这么大,苏芙蕖早晚都会知道。 …… 太子府门口的闹剧,早就在刚起时,便被暗卫传至宫中。 秦燊与孟高榕等人议事后,又接连见了好几位重臣,一起议事处理完各类事务,已然是午膳时分。 他和芙蕖一起用膳时,才来得及听太子府的‘热闹’,一听眉头就是紧蹙。 苏芙蕖也是眉头一紧,面上露出吃惊和不解。 她亲自为秦燊打一碗解暑的绿豆汤,道: “我虽与时良媛不熟,但她既然能从溱州那样的地方救下重病的太子,想来医术不俗,怎么会犯下如此错误。” 秦燊作为知道时温妍最多秘密的人,自然知道时温妍的医术和巫蛊之术有多么高超。 这就是一个局,而谁是设局者,又为何设局呢? “可若不是时温妍的错,孟府与太子殿下是姻亲,孟高榕曾与太子殿下关系十分紧密,又怎么会纵容女眷去闹呢。” “我不信堂堂孟府,能真的拦不住一个女眷。” 这也是秦昭霖在太子府前暴怒,指责孟府‘存心挑拨太子府中妻妾不和,夫妻离心,脏污太子府的清誉’的原因。 苏芙蕖面上的疑惑越来越重,似是很想不通。 少顿,她幽幽叹气摇头:“想必时良媛是人有失手吧。” “孟府嫡出大房只有珺哥儿一个儿子,素来如珠如宝的疼宠,眼下会失了分寸,也算是人之常情。 毕竟女眷总是更疼爱孩子一些,为母的,为孩子冲昏头脑也是有的。” “想来是事发突然,孟府掌事的男人们都没料到,这才没有将此事按在萌芽之中。” “不然两家姻亲,关系又那么紧密和睦,孟家更是臣子,何必与太子殿下闹到这个地步。” 秦燊面色渐渐铁青。 孟府会如此嚣张的理由,他大概知道,那就是——孟高榕早就投奔了他。 那时陶太傅还在,孟高榕领命为秦昭霖择宫外府邸,许久择不清楚,悄悄入宫请求见他,好一通大表忠心。 而后,他暗示孟高榕,有废太子的念头。 孟高榕很上道,不出五日,秦昭霖的罪证已经送至他的案头。 后来,他命孟高榕潜伏在秦昭霖身边,有事便报,日后绝不会牵连孟家… 第394章 狠毒 第394章 狠毒 如今孟家和秦昭霖闹到如此地步。 到底是被有心人算计,还是说,乃是秦昭霖主导一切? 秦燊想起时温妍说,秦昭霖知道张太后假死之事,命时温妍暗害张太后。 那会不会秦昭霖也早就知道孟高榕是他的人? 如果真相如他猜测的这般,那秦昭霖其心实在歹毒! 秦燊面色越来越严肃和谨慎。 若真是如此,秦昭霖早在他不知不觉间,发展迅猛。 还有一种可能。 这一切会不会是时温妍主导? 他调查时温妍的出身,暗卫来报与时温妍说的一致,没有问题。 但表面没问题,不代表真的没问题。 时温妍背后或许还有人,妄图挑拨他与秦昭霖的父子之情。 或者,退一万步讲,时温妍干脆就是那个挑拨他与秦昭霖父子之情的人。 养大时温妍的师父慧诚公主的母亲西域后妃,曾经被卷入世祖被害案枉死,慧诚公主遗愿便是为母亲洗脱冤屈。 如今不提旧案未翻,只说时温妍的目的,没准就是挑动皇室大乱。 孟府和太子府的恩怨,起初便是因为时温妍给孟小少爷治病,孟小少爷亡故而掀起。 时温妍医术高超,不会犯这种麻黄过量的错误,排除被人陷害,便是故意为之。 “陛下,朝政已经够繁忙了,用膳的时候就放松一下吧,千头万绪,总有理顺的一日。”苏芙蕖出言打断秦燊的思绪。 秦燊这才注意到芙蕖也没有用膳,正在等着他,他给芙蕖加了一块清炒时蔬。 “好,用膳吧。” 苏芙蕖两人用膳,秦燊没有再想这些琐事,就算是事情闹得再大,也无非是各谋利益,只要时间拉长,狐狸迟早露出尾巴。 正如芙蕖所说,千头万绪,总有理顺的一日,若是越钻牛角尖,越想短期内要一个结果,往往越容易陷入圈套而不自知。 一顿膳食就这样安静又祥和的用完。 秦燊继续在御书房处理政务,苏芙蕖则是去看嘉华公主。 “暗风怎么说?”秦燊问暗夜。 暗夜单膝跪地拱手道:“暗风说,时良媛之所以去给孟小少爷看病,乃是孟侧妃主动请求的,也是孟侧妃向太子求开恩的,并不是时良媛主动。” 秦燊点头,眼底泛着森寒的杀意:“彻查乾清宫。” “是,属下遵命。”暗夜应答,转身离去。 苏常德站在秦燊的身后,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现在乾清宫被查的太厉害了。 短短两三年,竟然能让陛下彻查两次。 这乾清宫一定不干净。 他额头上的汗珠滑落,滚到眼睛里,又疼又涩,偏偏不敢擦。 “苏常德。” 秦燊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苏常德腿脚一软,几乎是扑跪上前: “奴才在!” “你慌什么?” “奴才…奴才害怕。”苏常德颤颤巍巍的说出真心话。 秦燊盯着苏常德:“你怕什么?” “奴才怕连累自己。” “你问心无愧,何必担心连累自己?” 苏常德哭丧着脸,抬眸看秦燊,眼底的泪意晶莹,鼻涕却比眼泪更早露出头,显得可怜又滑稽。 宫中之事,利益牵连甚广,有时候又哪是一句问心无愧可以说得过去的? 宫中被冤死的人,又何止数十。 “陛下,此事背后之人实在是下手狠毒。 他逼着陛下彻查乾清宫,彻查一切与此事相关的人,意图动摇人心,让人互相怀疑,势必要冤死陛下的心腹才肯罢休啊。” “奴才从十四岁就跟在陛下身边,为陛下所办之事,又何止上百,乃是陛下最大的心腹之一,实在是不得不怕。” 孟高榕早就暗地投奔了陛下,如今陛下刚收拢时温妍,便出了时温妍和孟家之事。 往小说,这是孟家和时温妍之事,乃是乌龙一场。 往大了说,这是让孟家和时温妍对立,让陛下的人内讧。 或者,乃是挑拨陛下和太子殿下的关系。 又或者是挑拨太子殿下和孟家的关系等等。 总之细细密密的事情缠在一起,水越浑浊,真相越难辨明。 陛下只要彻查,最后极难说没有损伤。 秦燊深深地看了苏常德一眼,不褒不贬地说一句:“人精。” “下去吧,此事与你无关。” 苏常德听言大松一口气,深深叩首:“是,奴才谢陛下隆恩。” 他行礼后悄悄退下,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等苏常德出了御书房,脚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凭借着极大的意志力,只是脚步略有踉跄就稳住了身形。 勉强像是没事人一样,回到自己休息的房间,对外只说:“中暑了,请一日假。” 陛下没让他去彻查,没让他来趟这摊浑水就是对他最大的仁慈。 他不必去查过去自己的徒弟、亲信等等,避免陷入两难,也避免陷入被怀疑包庇的可能,他就这样,清清白白一个人,只能保全自己。 苏常德往自己嘴里塞薄荷片,生嚼,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这宫中的事情,实在是越来越惊险。 他到底该如何自处。 只有忠君。 秦燊则是给幽冥台写过一封密信后,便继续处理政务,今日发生之事让他厌烦,但对他来说影响并不大。 左不过是勾心斗角,区别只在于谁的技术高超些,谁的技术低劣些。 只要他在皇位上坐着,这些勾心斗角就永远都搬不到台面上,只能活在阴沟里。 耐下心慢慢查,肯等,以不变应万变,幕后之人迟早露出马脚。 甚至,此事他完全不管,任其发展都可,这些人都不干净,比的便是技艺高超了,谁死都不算冤枉。 对于秦燊来说,真正的大事,永远只有国家大事,永远只有百姓民生。 而东偏殿的苏芙蕖,借着想和嘉华独处的时间,已经和毛毛团团等进行了一次沟通。 从毛毛团团只言片语中,与今日发生的一切串联,便知晓一切前因后果。 鸟并不是万能的,它们有力所不能及时,比如门窗紧闭在暗室、地牢等幽暗处密谋,或是写信等,鸟并不会看信。 她曾经写信与鸟沟通,创建的密文,独属于苏芙蕖和雀鸟之间交流的一种书面语,不过是一种神赐天赋罢了。 就像是她能听懂鸟说话一样,鸟也能看懂她的密文,这更像是一种心灵感应。 可雀鸟是看不懂旁人写的信的。 而今日之事,便是幕后之人互相通信而成,并无一点言语,这才能躲避她的监视。 此事确实出乎她的意料,但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她便会从中找寻解决之法,以此让时温妍脱身,进一步牟利。 她拥有快人一步的消息,便是她的底牌。 凡是行动,必然留痕。 苏芙蕖抱着刚午睡醒的嘉华逗弄,脑海中已经有了初步的应对之法。 …… 夜,太子府书房。 第395章 胜利 第395章 胜利 秦昭霖坐在书桌前喝酒,面前只有简单的三道菜,几乎没动过,但是眼前的小酒坛已经空了一坛。 自从芙蕖生下嘉华公主,他就像沾染了酒瘾,时不时就要独酌,仿佛只有喝酒才能麻痹他的神经,让他短暂的忘记心中的疼痛。 人前,他还是那个端方的太子。 人后,他已经与阴暗处的老鼠无异。 没人能拯救他,只有权势和芙蕖,才能让他活过来。 而这两样,他都明确的知道,正在离他越来越远,是他一直执念不肯认清现实放手。 他没有早点认清现实,以至于让他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秦昭霖后悔,又不后悔。 后悔在于,他现在失去的太多,许多事情已经严重脱离他的掌控,他不过是囚兽最后的挣扎。 而不后悔则在于,许多事,不去试试,真的不甘心。 “殿下,夜色已深,酒醉伤身啊。”一旁长鹤苦口婆心的劝。 他真的不明白,太子殿下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整日酗酒。 秦昭霖没理会长鹤,甚至没看长鹤一眼。 “咚”一声,将喝尽的酒盏放在桌上,又倒一盏。 “今日之事,是不是闹得很大?”秦昭霖问。 长鹤道:“是,满城百姓都知道了,孟家人今日全部告假,正在处理孟小少爷的丧仪。” “他们是不是很难过?” 长鹤不知道太子殿下究竟什么意思,只能硬着头皮回道:“孟小少爷是大房嫡长孙,也是大房唯一一个孙子,自然是伤心…” 秦昭霖点点头,意味不明的低喃:“伤心就好。” 若是不伤心,他的计谋岂不是失效了? 自从秦昭霖发现那日时温妍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府后,他就一直命人全力调查时温妍。 但是他知道,时温妍背后之人既然能将她秘密带出府,便是极难查的,大概查不出来。 所以秦昭霖将目光放到了——芳昭仪身上,另谋出路。 芳昭仪在嘉华的满月宴上,那么失礼,完全和芳昭仪曾经的为人不符,那必然是心中有所仰仗。 旁人相信什么流言,说父皇属意秦晞,想让秦晞当芙蕖的养子,做芙蕖的依仗。 而芳昭仪为人浅薄,想要在芙蕖面前彰显生母的身份地位。 表面上的说法无懈可击,可秦昭霖不信此事这么简单。 芳昭仪曾是张太后的人。 再联想到张太后假死之事,不难猜出,或许芳昭仪同样知道张太后假死之事。 张太后也许把重新回宫的希望,寄托在芳昭仪和秦晞身上,那必然会留下许多东西。 秦昭霖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在尚书房问夫子治国之道后,暗中试探秦晞,将真正的张太后已死的消息,委婉暴露给秦晞。 秦晞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果然是个聪明人,很快便将此事告诉芳昭仪。 芳昭仪本就是宫女出身,见识和城府都不行,她自认为仰仗张太后还有活路可走,如今张太后已死,她又得罪了芙蕖,一时慌乱难眠。 她使人悄悄传信给自己投诚,坦白一切。 原来张太后离开前,曾经秘密给芳昭仪传信,拉拢芳昭仪,意图日后扶持秦晞,并且将自己在京城和皇宫的人脉,大半留给芳昭仪调派。 说是调派,其实是充当张太后和这些人脉之间的媒介,或许也有用芳昭仪为自己遮掩之意。 这样事败,只要操作得当,那罪魁祸首便是芳昭仪,而非张太后。 顺便处理一些张太后来不及回应的突发事件,当芳昭仪的智囊团。 芳昭仪得罪芙蕖后,智囊团中人建议芳昭仪修生养息,不要再惹父皇反感,更不要与赵美人和秦晔争斗,以免因小失大,反倒成全别人。 因此,芳昭仪沉静下来,不再惹眼,静等张太后在江南安顿后,再行根据吩咐办事。 结果这一等就是许久。 芳昭仪本也有些着急,但念在政斗并非小事,不能一蹴而就,这才又安稳下来。 直到秦昭霖暗中透露张太后已死的消息,芳昭仪起初不信,大胆启用张太后留给自己核心人脉,竟然真的确定了张太后的死讯… 芳昭仪彻底慌了。 她问过智囊团,一致决定,还是投奔太子。 他们已经得罪宸皇贵妃,再投奔也不会得到信任,而秦晞又太小,难当大任。 而太子殿下能在他们之前知道张太后的死讯,已然证明太子殿下的能力,乃是当之无愧的储君。 他们愿意竭力扶持太子殿下顺利登基。 密信挥挥洒洒写了许多,核心不过是表忠心,以及一些投名状。 这投名状里就有时温妍被父皇秘密带入宫,在御前告发他的事情。 原来,孟高榕和时温妍早就已经背叛他,甚至是反咬他。 恰逢孟舒盈提出请求时良媛出府为孟小少爷医治,他便将计就计,利用张太后留给芳昭仪的人脉,开了这反击的第一箭。 明面上他完全干净,自信不会有任何人查到他。 实则已然让孟府和时温妍,甚至是与父皇之间内讧。 他又拔除孟家这个眼线,不必虚与委蛇的同时,让孟家狠狠痛一场,略报背叛之仇。 还有为此事,没准父皇会怀疑身边的人,若是查出来,那折损的不过是张太后的人,与他何干。 没了这个,他还能用那个。 乱吧,乱起来,谁分得清谁是真情,谁是假意? 届时就算是被查出来的人想要攀咬他,又真的能攀咬得住么? 若是父皇不怀疑,认为此事不过是乌龙,不去查,那更好了,对他来说毫无损失。 这一次,他赢得彻彻底底。 可他的心,还是无比空虚。 他看似赢了,却与曾经包裹他的父爱,与曾经爱慕他的女人,渐行渐远。 秦昭霖将杯中酒再次一饮而尽,眼里只剩势在必得的决心和狠辣。 他不会轻易放弃,他想要的一切,他都要得到。 芙蕖,你与龙椅一样,必然属于我。 第396章 闹大 第396章 闹大 秦昭霖喝完酒,整个人头脑晕眩,仿佛天旋地转。 他的身体已经醉了,但他的理智没有。 秦昭霖命长鹤将酒菜全部撤下,自己则是拿过一张信纸,继续写信。 许多事情已经布局太久,是时候一步一步收网。 而在此之前,他必须要尽一切可能,收拢一切可以收拢的人脉和势力。 …… 东偏院。 孟舒盈坐在窗边看着高悬的明月,默默垂泪,一旁贴身婢女珊瑚一脸担忧,犹豫许久,开口劝道: “娘娘别哭了,深夜伤眼啊,若是孟小少爷知道娘娘为此事这么伤怀,也会不安心的。” 孟舒盈听到这话,眼里的泪意更凶,她确实是为小侄儿的死伤心,也是在为自己伤心。 从此以后,她处在孟家和太子府之间,再难两全。 大嫂怪她,太子也怪她,时良媛也会怪她,所有人都怪她,甚至…她自己也怪自己。 “娘娘,您别哭了,发生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您可以预想到的。” 在珊瑚看来,自己家娘娘是一片好心,如今落到两面不是人的地步,实在是太冤枉了。 “孟少夫人为人最是通情达理,等到查明真凶,慢慢她一定会体谅娘娘的一片苦心。” 孟舒盈听到这话,唇角勾起一个极其无奈苦涩的笑,说是笑,却比哭还要让人心酸。 “大哥大嫂感情甚笃,大嫂第一胎意外没了,三年才生下珺哥儿,一直到珺哥儿六岁,大哥大嫂都没有旁的孩子…” 孟舒盈说到这,强压哽咽,说不下去了。 大哥和大嫂感情很好,大哥抵抗着父母的压力,一直没有纳妾,只守着大嫂过日子,诞下这么一个独子,结果独子夭亡了。 这是什么打击。 无论是再通情达理的人,都不可能不怨她。 更别提母亲只有她和大哥两个孩子,其他都是庶出,若是大哥没有儿子,偌大家产拱手让人,母亲怎么会甘心。 随着珺哥儿的死,孟府会掀起新一轮的动荡,让本就暗流汹涌的局势,更加混乱。 她虽是出嫁女,但到底根在孟家,孟家乱起来,她又有什么好果子吃? 眼下太子说不责怪她,可今日的态度明明就是牵连,她入府后又一直没有承过宠,以后她在太子府又会过什么日子? 害珺哥儿的人,实在是太恶毒,太狠毒! “珊瑚,眼下这个局势,我恐怕再难出府,你暗中和你哥哥说一声,在外走动时,一定要留意孟府动静。” “再去调查孟府有没有人在药铺等地,悄悄买麻黄…” 孟舒盈抓住珊瑚的手,就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仔细的吩咐,命人调查。 虽然她知道调查出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死马当做活马医,她必须要查。 “是,奴婢知道了,奴婢一定让哥哥尽心尽力去办!”珊瑚重重点头。 接下来十日,各方人马纷纷出动。 秦昭霖的奏折正式递到御前,秦燊大怒,命京兆尹全力调查,太医院陆元济配合,务必及早将真凶捉拿归案。 京兆尹得了陛下的特批,拿着随身京兆尹令牌可以去太子府和孟府任意传唤任何人。 不分时间地点,只要传唤,被传唤者必须立刻起身到场,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 同时,孟府男子,全部被秦燊勒令停职居府,配合调查,直至查出真相。 这也是对孟府之人当街对太子大不敬的惩治。 这几日,孟府将孟府小少爷出殡,因为是年少夭折,又在官司中,葬礼办的很低调。 他们没有请任何宾客好友,甚至连孟府出嫁的女儿都没让归家,只有孟家人在场,就将孟小少爷葬了。 孟舒盈在东偏院只能悄悄烧些纸钱,略表哀思。 一日傍晚,孟舒盈坐在窗边榻上,出神地看着手上的账本,真相一日不查出来,她就一日没办法安心。 一旁珊瑚进门添茶,悄悄觑着孟舒盈的神色,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欲言又止。 沉浸在忧伤里的孟舒盈没有注意到珊瑚的异样。 直到夜幕降临用晚膳时才发现。 “怎么了?有话直说。”孟舒盈问道。 珊瑚躬身抿唇道:“娘娘,奴婢哥哥今日傍晚急匆匆回来,说是孟府有动静了。” 孟舒盈心立刻提起,捏着筷子的手发白:“什么动静?” 珊瑚跪地道:“奴婢哥哥查不出什么,只好用最笨的方法天天借着探亲的由头,守在孟府。 今日傍晚,京兆尹突然来抓人,把孟少夫人身边的月儿抓走了。” “当日孟小少爷的药,本就是府医和月儿一起看着熬的,这几日早就被京兆尹的人盘问过数十遍,都没有问题。 他们不仅没问题,还牵扯了几个旁支的心腹,说是曾经去过熬药的小厨房,本来京兆尹正在查那几个人,重心已经转移。 结果今日不知怎得,京兆尹突然来抓月儿…” 珊瑚将事发经过详细说一遍,急得孟舒盈火上房,心焦不已,但又怕错过重要信息,只好勉强耐心等待。 “奴婢哥哥本不知发生了何事,直到正院闹起来才勉强听一耳朵。” “原来大爷不知何时,竟然与月儿有了首尾,还在府外有个三岁的儿子,由两个奶娘,一个丫鬟,三个小厮,四个粗使婆子照看着。” 孟舒盈一听到大哥有个私生外室子,惊得瞪大双眸。 珊瑚还在说: “月儿的亲爹和亲哥哥是庄子上的庄头和小管事,亲娘和嫂子也在庄子上,她时不时就要告假,说是探亲。 孟少夫人心慈,再加上月儿去庄子上也会帮她办事,大多数时候都同意,结果月儿不是去探亲,而是去看儿子了。” “孟少夫人曾经吩咐月儿去庄子上办的事情,也都不是月儿办的,而是大爷身边的小厮帮忙办的。” “京兆尹去抓月儿,说出月儿有儿子之事,所有人都惊了,月儿担心京兆尹会拿儿子威胁她,竟然不顾孟少夫人,直接向大爷求救,这才事露了。” “随后京兆尹把月儿带走,正房就闹起来,越闹越大,连老爷和夫人都过去了。” “争吵中,也没顾得屏去奴仆,现在全府上下估计都知晓此事了。” “还有…还有…”珊瑚说着犹豫。 孟舒盈:“快说啊!” 珊瑚一咬牙道:“孟少夫人和大爷争吵时,拿起旁边做绣活的剪子,竟然捅了大爷几刀,大爷当场就晕了。” “夫人也被吓晕,现在孟府上下已经大乱!” 第397章 神灵 第397章 神灵 孟舒盈被惊得站起来,不敢置信地问道:“你确定是大嫂拿剪刀捅了大哥几刀?” 妻杀夫,这可是砍头的大罪! 珊瑚点头:“是,奴婢哥哥看的很清楚,孟少夫人带着一身血迹,拿着剪子从屋子里冲出来,还要去杀月儿那私生外室子呢。” “饶是老爷在官场浸淫几十年,也被这场面吓惊了,回过神赶忙叫丫鬟婆子先行扣住孟少夫人,现在已然将孟少夫人暂且看管在厢房了。” 孟舒盈被珊瑚说的话也惊楞的半天没有回过神,珊瑚还在详细的说那场面有多吓人。 “现在孟府都在传,是月儿为了自己的儿子,害了重病的珺哥儿。” 孟舒盈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若真是如此…那也怪不得大嫂生气发狂,谁能受得了被一直‘恩爱’的夫君和自己贴身女婢一起背叛,女婢更是杀了自己的儿子呢? 半晌。 “回府看看。”孟舒盈起身坚定道。 如今孟家大乱,她必须回去看看。 珊瑚连忙劝:“娘娘,孟家大乱,您回去也帮不上什么,何必为此再去求太子殿下,惹得太子殿下厌烦。” 她最初不敢和娘娘说,就是怕娘娘冲动要回去看,反而影响娘娘和太子殿下的关系。 若是时良媛的错,自家娘娘还能‘代为请罪’去孟府看看,可现在都在传是孟府自己内部的问题,京兆尹也传走了月儿,孟府还要给太子殿下一个交代。 这时候娘娘再去孟府,岂不是让人落下个‘不顾夫家,心向娘家’的话柄? 话柄一出,娘娘还怎么在太子府立足,拿到手的管家之权,即刻间便能失去。 珊瑚苦口婆心的劝,孟舒盈内心陷入巨大煎熬。 最终她还是道:“更衣,回府。” 她是孟家的女儿,哪怕出嫁,哪怕夫家和娘家发生这样的龃龉,如今娘家发生如此大事,见了血光,她无论如何都不能不回去,做壁上观。 珊瑚后悔不已,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嘴巴,但见娘娘去意已决,也没法子,只能服侍娘娘更衣。 孟舒盈去求秦昭霖,想要回府看看。 秦昭霖坐在书房,鸦青色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冷意,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孟舒盈,语气温和却直白道:“回去可以,管家之权就交给时良媛。” 孟舒盈脸色苍白两分,下意识咬唇迟疑一瞬,磕头道:“妾身谢太子殿下开恩。” “妾身知道,此事是妾身的娘家对不起殿下,但孟家毕竟是妾身娘家,如今小侄儿刚死,大哥生死未卜,大嫂又被关押,妾身母亲正在昏迷,妾身实在不能不尽人子之孝。” “待孟家一切安顿,妾身再来向殿下请罪。” 孟舒盈深深的三叩首,在青石砖地上发出清晰沉闷的“咚”声,再抬头,已然额头深红。 秦昭霖唇角勾起浅浅的笑意:“去吧,尽人子之孝是应该的,孤废你的管家之权,并非不满你的行为,而是出于太子府和孟府之间的关系,不得不如此,否则难以服众。” “待你归府,天长日久,慢慢巩固威信,孤仍是属意你管家。” 孟舒盈闻言,面露感动,又是一叩首:“是,妾身多谢殿下。” “去吧,多住几天,孤会让侍卫跟着你的马车保护你。”秦昭霖道。 孟舒盈再次道谢,行礼退下。 她在珊瑚的搀扶下匆匆离开。 直到万物再次回归安静,一声刺耳的“哗啦——”声,响在秦昭霖的院落中。 长鹤急匆匆进书房时,看到秦昭霖面前桌面上的东西已经全部摔碎在地上,立刻跪地,说一声:“殿下息怒。”便不敢再言语。 秦昭霖深深呼吸,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方才孟舒盈跪的那块空地,几乎目眦欲裂。 孟高榕背叛他,时良媛背叛他,一直以来最温顺听话、看着他永远是一副爱意依赖模样的孟舒盈也背叛他了。 孟舒盈背弃他,选择了娘家!! 秦昭霖本相信孟舒盈不知孟高榕背叛之事,毕竟孟舒盈只是太子府的后宅女眷,孟高榕如此机密之事不见得会和孟舒盈说,更可能两头押宝。 可是如今孟舒盈的做法,让他严重怀疑孟舒盈也早就知道此事。 孟家乃是一路喂不熟的豺狼! 秦昭霖想到曾经孟舒盈说爱自己的模样,温柔小意、百依百顺,原来全是假的! 为什么都要背叛他。 苏芙蕖爱他,背叛他。 父皇爱他,背叛他。 现在连本该忠于他的臣子、爱他的后院女人,一个个都开始背叛他! “砰——”秦昭霖愤怒的掀翻自己面前厚重的紫檀书桌,发出巨大的震响,吓得长鹤浑身哆嗦。 半晌。 秦昭霖走到长鹤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长鹤,脸上只有冷漠地审视。 “长鹤,你会背叛孤么?” 长鹤立刻磕头保证:“殿下,长鹤自小七岁就跟在殿下身边,绝不会背叛殿下。” 秦昭霖闻言,想起小时候的长鹤,躲在苏常德背后,怯懦无比,跪在五岁的他面前颤颤巍巍。 父皇暗地里和他说:“这是朕命人精心为你挑选的贴身太监,虽然人胆小些,但老实、忠心,家里有个弟弟是软肋,日后你怎么培养,都听你的。” “没有软肋的人,是不能轻易用的。” 七岁的长鹤与如今的长鹤慢慢在秦昭霖眼前重合,长鹤确实老实,老实到有些平庸,只能为他办杂事,办不了机密大事。 至于忠心…确确实实跟了他十几年。 但长鹤是父皇安排到他身边的,乃是苏常德亲自选的,忠心与谁,并不好说。 秦昭霖眉头深深皱着,一种无力感从心中深处升起,泛起酸麻疲惫和压抑的疯狂。 长鹤还在磕头保证: “长鹤若是背叛殿下,情愿被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多么忠心的话语,秦昭霖几乎从小听到大。 可事到如今,说过这番话的人,又有多少已经背叛了他。 “我最喜欢的便是殿下,若是不能嫁给殿下,我情愿一辈子不嫁,就让我一辈子孤身一人。” 这是芙蕖曾经对他的承诺,可是如今呢? 再过几个月,芙蕖和父皇的孩子,应当都已经会说话了吧。 “你是朕与婉枝的儿子,是朕一手带大,最看重的孩子,无论朕日后有没有其他孩子,朕的一切只会属于你。” 这是父皇对五岁的他的承诺。 现在呢? 秦昭霖嗓子里发出一声嗤笑,笑声越来越大,笑容越来越明显,却比哭还难看,他双目赤红,似有晶莹深深起伏,又被他生生逼下。 如果真的有神灵,他希望所有负心人,都能应誓而死。 所有虚假的人,都该死。 是他们让事情变得复杂,让人心变得丑陋,让承诺变得像个笑话! 当然,他最终也该应誓而死。 因为从今日起,他不会再实现曾经任何的许诺。 只讲利益。 这天下,根本就没有神灵! 第398章 意外 第398章 意外 许久。 秦昭霖命长鹤将一地狼藉收拾干净,自己独坐在窗边太师椅上,看着天空高悬的明月,迎面吹来的风带着凉意。 又要入冬了。 太子府归于宁静,宛若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孟舒盈急忙回到孟府,孟府上下对她再不见从前的亲近热络,有的是表面的恭敬和淡淡的距离感。 她没空为这些变化伤心驻足,看到自己的母亲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心酸得很。 “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孟舒盈拿着手帕轻轻掖了掖眼角,不想在母亲面前露出悲戚之色。 府医说,母亲是惊吓过度、怒火攻心所致的晕厥,再加上本就上了些年龄,这才导致卧床不起,难以站立。 孟夫人摇头:“我没事,你大哥呢?” 这已经是孟夫人第三次问起孟憾。 孟憾现在还是昏迷不醒,府医说:“大爷被捅了三剪子,有两剪刀伤口虽然深,但是并不致命,唯有一刀距离心脏很近,很危险。” 父亲已经在宫中请了太医,太医和府医联合医治,正在抢救。 但是这话谁也不敢和孟夫人说,只能安慰孟夫人。 孟舒盈道:“娘你放心,父亲早就请了太医,太医说没事,只要止血缝好伤口,慢慢等着恢复就行。” 孟夫人眼里的紧张慢慢舒缓,旋即又抓住孟舒盈的手:“舒盈,你可别骗娘啊。” 孟舒盈脸上勉强勾起一个笑容,像是未出阁时般嗔怪:“娘,你还不信我么?若是大哥有事,我自小与大哥亲近,此刻合该守着大哥才对。” 孟夫人闻言,这才长长松一口气,彻底安心。 她腿脚软的像面条,根本走不了。 府医和身旁下人都说,不让她这样去见儿子,以免儿子担心,情绪过于激动,反而会导致伤口大出血,更严重。 为了儿子能好好治病养伤,她只能忍住心中的担忧,一遍遍地问着身旁的人,确定儿子没事。 直到自己最宠爱的女儿亲口说,儿子没事,她才能放心。 孟夫人眼里浮起晶莹的泪,滑落,在上好的锦枕面上留下泪渍。 “我现在一眨眼就能想起肖榆像疯了似的捅你大哥,那血,直接就喷出来,喷到我的脸上,血是热的!” 孟夫人说着双目圆瞪,眼里闪着惊恐,呼吸越来越急促。 孟舒盈连忙去抚孟夫人的胸口,劝道:“娘,你就别想了,大哥现在没事,你总是想,别再大哥好了,看到你病了,这不是让大哥恢复不好么?” 孟夫人听此,赶忙将自己脸上的泪擦干净,不住的点头:“是,我不能让你大哥带着伤还担心我,我要好好恢复,好去看他。” 孟舒盈附和,迟疑片刻,问道:“娘,大哥与月儿的事情,可是真的?” 孟夫人一愣,少许,她幽幽叹气点头道:“是真的。” “这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四年前,你大哥在一次应酬里吃了不干净的药,那是对家想要污他名声故意做的,想让他在宴会上失礼,甚至是玷污同僚的亲眷。 他发现时已经吃下,生生拿刀将自己手割了好深一道伤,这才勉强保持清醒回到府中,直接去找肖榆,结果谁知肖榆不在屋中,去照料珺哥儿了。” 孟夫人提起珺哥儿,眼里又流出泪,被她擦掉。 “你大哥药效已经很深,误将收拾床铺的月儿当作肖榆,这才发生男女之欢。” “那月儿也算是忠心的,知晓肖榆不是个能容人的性子,也不想落个背主爬床的名声,自愿不将此事声张出去,只当是意外。” “你大哥本也对她无意,私下给了些银子,承诺日后给她找个好人家,这事本也能结束。” “谁知道月儿是个好生养的,那一夜就怀上孩子。” “你也知道,大房一直子嗣不丰,只有珺哥儿一个子嗣,我从前是很不满的,三天两头就想给你大哥房中塞人,但你大哥不愿意,肖榆也不愿意,我次次碰壁。” 孟夫人提起从前,一片唏嘘后悔,早知如此,她就该强硬的塞人,用孝道压人,也不至于闹到这地步。 肖榆娘家是有名的世族,跟着开国皇帝打江山的文臣,这两代虽没什么功绩,但一直稳扎稳打,根基比孟府要深。 她从前总是顾念肖榆的感受,不想婆媳闹得太难看,引得肖榆娘家不满,再加上肖榆还年轻,好好养几年,没准还能生。 再加上大郎年纪也不算大,今年才三十,当年更是青春正盛,就算是到三十再纳妾也来得及,正好能堵住肖榆娘家的嘴。 种种原因,这才屡次退让。 没成想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更没想到肖榆是当真悍妇不容人,丝毫不遵女则女训。 “那月儿不舍得孩子,但又不想将此事闹大,不愿意让肖榆和你大哥知道,便在快显怀时连同娘家,说她娘病重,要请长假去庄子上照顾亲娘。 肖榆素来信任月儿,体谅她一片孝道便允了,月儿就这么悄悄在庄子上把孩子生下来…” 孟夫人将前因后果详细说一遍。 后来月儿恢复好,想将孩子偷偷从庄子上抱出去,结果被管事的发现,这事眼看要闹大,月儿没办法,又不想让管事报给肖榆,只能让管事联系孟憾,寻求庇护。 孟憾到场才知道,自己多出来个儿子。 念在孩子已经出生,大房子嗣又一直稀少,孟憾本打算收月儿当姨娘,也算是给孩子一个身份。 结果月儿不愿意,说是不想成为夫人和大爷之间的隔阂与阻碍,珺哥儿身体不好,夫人一直殚精竭虑,她也不想让夫人烦心。 她恳求孟憾能够当作一切没有发生过,她自己用月例能养得起孩子。 孟憾考虑几天,最后同意月儿的请求,只是他毕竟是父亲,不能看着自己的儿子在外面受罪,这才安置小院,派人贴身照顾,起名孟琼。 这一持续就是三年。 第399章 葬礼 第399章 葬礼 孟夫人是在孟琼一岁时才知晓此事,她一直对自己唯一的儿子非常关注,尤其是关注儿子有无喜欢的其他女子,一直孜孜不倦的给儿子找妾室。 她曾经认为,只要儿子松口,想要纳妾,那肖榆也没办法,只能同意,而现在肖榆这么坚定不同意,无非是自己儿子也不同意,这才助长这种歪风邪气。 孟夫人发现,自己儿子的下人,总是三五不时的给一个小院里的人送钱送物,她以为儿子是悄悄养外室,晚上传召儿子想问个清楚,这才得知一切。 自此以后,孟夫人便不再催促儿子纳妾,对肖榆的态度也越来越温和。 总之后继有人,她便能放下大半的心。 在孟夫人看来,孟憾与月儿之事虽然不体面,但只是个意外,他们已经尽可能的考虑肖榆的感受。 若是珺哥儿好端端长大、从文当官,未来的家业肯定是要给嫡长子,若是珺哥儿有个意外,届时有琼哥儿,家产总不至于落到旁人手里。 到时候琼哥回来,仍是叫肖榆一声母亲。 这本是可以两全的事情。 谁知道原来一直忠心的月儿会突然害珺哥儿,谁又能想到肖榆会发疯杀人。 “我们已经对肖榆够好,换一个人家,早在她三年无所出时就将她休弃,她是贪心不足!现在竟然还敢杀夫,真是恶毒至极!”孟夫人提及此事情绪又开始激动。 孟舒盈见此,知道母亲说的是气话,抿唇没有说话。 她虽然心疼母亲和大哥,但也不得不承认,孟府不休大嫂,根本不是孟府多么有情谊,而是因为大嫂娘家根基深厚。 大哥曾经的上峰便是肖家人,孟家看重肖家的根基,肖家看重孟府如今得势,这本就是两相方便,强强联合。 至于子嗣,大把的女人可以生孩子,当妾室,记在嫡母名下也一样。 唯一的意料之外便是,大哥与大嫂‘恩爱非常’,大嫂不愿大哥纳妾,大哥也当真不纳妾。 夫妻多年,本是一段佳话,没想到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孟舒盈细细想着方才母亲说的话,提出疑问:“如果月儿当真如母亲所说那般忠心大嫂,怎么会给珺哥儿下毒。” “还有,月儿是大嫂的贴身婢女,接触珺哥儿的机会数不胜数,怎么从前三年都没动手,这次突然动手了?” 珺哥儿天生有哮症,说难听一点,想要让一个有哮症的幼儿死的神不知鬼不觉,对于贴身的人来说,原不必如此麻烦。 孟夫人被孟舒盈问的一愣,旋即道:“没准是月儿贴身跟着肖榆,早就发现肖榆是个狠毒妇人,动不动就要杀人,她哪敢不‘忠心’?” “琼哥儿还那么小,若是接到府里,没准早就被肖榆害死了。” “肖榆连自己的夫君都敢杀,她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孟夫人开始不停抱怨咒骂肖榆行凶之事,孟舒盈无奈应和安抚,直到一个时辰后,亲眼看着孟夫人睡着,她才离开。 孟舒盈去看孟憾的路上,一脸严肃吩咐珊瑚:“让你哥哥继续盯,此事绝不简单。” “这次你哥做的很好,等回太子府,你从我的私库里拿八十两银子赏他。” 珊瑚谢恩领命。 到了正房,迎面而来的就是浓重的血腥味。 孟舒盈一颗心沉到谷底。 “请尚书大人做好心理准备,最后这一剪刀,位置实在太危险,孟少夫人拔刀时又太快、太猛,以至于伤口更大。” “我等是刚止血,只要大爷稍微动一下,伤口都有再次崩裂的风险。” “现在天气虽渐渐凉下来,但仍旧难说会不会引起其他病症。” 钱平对着孟高榕絮絮叨叨说许多,中心思想就是,不见得能救得活孟憾。 孟高榕脸色铁青,努力保持着礼遇态度,点头应和。 三日后。 京兆尹查出害孟小少爷真凶,正是月儿。 月儿因为一时行差踏错,加重了麻黄的药量,后来又将加的麻黄药渣倒掉,想要嫁祸给时良媛,其心歹毒无比。 其一罪,以奴害主;其二罪,下毒杀人;其三罪,攀污太子良媛。 数罪并罚,判全家流放三千里,月儿秋后问斩。 与此同时,孟府又传来死讯。 孟憾失血过多、高热惊厥而死。 孟少夫人肖榆听说孟憾亡故,当场撞墙自尽。 孟夫人因此重病不起。 孟二夫人和孟二少夫人做主操持孟憾和肖榆的葬礼。 孟二夫人是孟高榕嫡出弟媳,孟二少夫人是孟二夫人的儿媳。 其他两房庶出跟着打下手。 他们本打算待孟憾苏醒,让孟憾决定是否要休妻,结果孟憾死了,肖榆也‘为了赎罪’死了。 古话说,人死为大,再怎么说两个人也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孟家和肖家在官场上总还要见面。 于是孟憾和肖榆仍按照规矩合葬。 孟舒盈站在正厅,看着并排摆列的两口棺材,以及跪在正中间蒲团上哇哇哭的稚子,还有两侧哀悼哭泣的孟家人。 闻着扑鼻的香纸烟灰气,视线又被飘扬的白绸、飞舞的铜钱遮挡,宛若做梦。 “太子驾到——” 随着太监的一声高呼,秦昭霖一身白衣,踏步而来。 众人立刻行礼高呼:“参见太子殿下。” 秦昭霖径直走到棺材牌位前,看一眼跪在中间的稚子,乃是孟琼。 孟琼才三岁,一直养在外边,也许连太子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在意,拿起一旁的香,就着蜡烛点燃六路,分别单手插在两个香炉碗前。 旋即秦昭霖看向跪在台阶下的众人:“免礼。” “谢殿下。” 孟高榕上前拱手道:“殿下到来,臣有失远迎,请殿下责罚。” 秦昭霖道:“尚书大人不必请罪,是孤命人不必通传,免得惊扰亡人。” 孟高榕眼下有深深的乌青:“是,多谢太子殿下。” 随即他有些迟疑,又道:“臣知道日前之事是孟府的过错,待臣料理完犬子的丧仪,一定给殿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不必,总归都是姻亲,人死为大。” “是,多谢太子殿下。”孟高榕脸色又白两分,又不得不装出感恩戴德的模样。 “今日孤来此,一是亲戚之间悼念,二是要接回侧妃。” “是。” 两人之间又客气几句,秦昭霖便带着孟舒盈离开。 回去的马车上,孟舒盈非常沉默,眼尾仍旧通红。 秦昭霖见此,心中毫无怜惜,甚至有一丝轻松和惬意。 孟高榕为了保全孟家,不惜背叛他,那么他便让孟家,提前,家破人亡。 “孤知道孟家突逢巨变,你心情不好,但你毕竟嫁到太子府,总不能一直在娘家住,惹人非议。”秦昭霖声音极其温和。 孟舒盈点头:“妾身知道,殿下已经对妾身足够体贴,妾身对殿下只有感激。” 秦昭霖点头,揽过孟舒盈的腰,孟舒盈浑身一僵,又软下来。 他装作对一切不知。 “日后,孤就是你的依靠。” “我们会琴瑟和鸣,有自己的孩子,你会有自己的家。” 第400章 联络 第400章 联络 孟舒盈露出感动的模样,顺势拥在秦昭霖的怀里,脸埋在他的胸膛之中,遮住了面上的忧郁和深思。 “妾身多谢殿下,妾身一定不会辜负太子殿下的期望。”孟舒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顺柔和。 秦昭霖轻轻地拍抚着孟舒盈的脊背安抚。 两人没有再说话,静静的相拥,听着马车外的马蹄声阵阵。 御书房暖阁。 期冬将近日宫外发生的事情都和苏芙蕖详细说了一遍。 她现在虽然主要负责照顾嘉华公主,但是宫外消息来往仍旧也是她负责。 苏芙蕖听到昨夜孟憾伤亡,孟少夫人跟着自尽的消息,微微一怔,旋即面色又恢复正常。 期冬见此道:“娘娘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这都是孟少夫人自己的选择。” 孟少夫人捅伤孟憾后,苏芙蕖通过人脉悄悄联络过孟少夫人,想将孟少夫人收为己用。 这是时温妍对苏芙蕖的请求。 苏芙蕖同意了。 那时是月儿刚被抓没多久,苏芙蕖利用雀鸟与时温妍传信。 时温妍通过雀鸟回信,上面请求苏芙蕖在力所能及时,救一救孟少夫人。 孟少夫人是世家大族出身,娘家地位不低,若是愿意回护,孟家也愿意原谅,那以妻杀夫之罪,勉强可以免于一死,余生大抵要去寺庙度过余生。 但是若娘家碍于名声,不愿意回护,甚至主张重罚,孟家也不愿意原谅,那就是必死无疑。 时温妍不敢赌人心。 她虽不喜孟少夫人对她攀咬纠缠,但到底是她出具加了麻黄的药方,给了贼人可乘之机,她心中总是稍有愧疚。 至少,孟少夫人不该这样为了不值得的人而死。 苏芙蕖想了半个时辰,最后回复一个字:可。 随即,她暗中匿名留信联络孟少夫人,想将孟少夫人收为己用,暗示孟少夫人,孟家之事还有幕后黑手。 一方面是给孟少夫人一个有途径活着报仇的信念,免得她被打击太过有了他念。 另一方面是孟少夫人的身份和过去,对于苏芙蕖来说确实有所助益,虽然她手中已经有人可以用,但是可用的人,不怕多。 一个有仇恨的人,是最好用之人。 不过不管用不用孟少夫人,总要给她一点活着的价值感。 苏芙蕖预想过,也许孟少夫人会告发这封信,也许会怀疑写这封信的人才是害孟家的黑手,也许会借着她的手报仇,或是掀起更多风浪。 无论孟少夫人如何抉择,她都已经做好准备。 若是孟少夫人想要搭她的东风,她会为孟少夫人搭起戏台。 若是孟少夫人选择告发,她也有自信不会被人查出来,那便不会再理会孟少夫人。 可是她没想到,孟少夫人竟然还是会选择一死。 意料之外,又像是在意料之中。 按照苏芙蕖的性子,她已经递给孟少夫人一根救命稻草,孟少夫人应该不计一切代价抓住才对,不会让幕后之人平白享受战果。 可再想一想,孟少夫人与孟憾成亲十年,曾经确实真切的喜欢过,悍妇之名更是在京城女眷中广为流传,可就算如此,孟少夫人仍旧不肯给孟憾纳一门妾室。 可见其对孟憾的感情和占有欲到何种程度。 孟憾一直表现得也是十分尊重、爱护孟少夫人。 十年‘恩爱’惨遭背叛,背叛的还是枕边人和自己最信任的奴婢,自己的奴婢更是残害自己儿子的真凶。 接连重创,非一般人可以承受。 孟憾的死,是压死孟少夫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孟少夫人捅伤孟憾,乃是情绪失控所致,而非真的动杀心,她或许还有很多不甘心和疑问想要问孟憾。 京兆尹白日确定真凶是月儿,晚上孟憾一死,孟少夫人彻底绝望。 这种绝望,大于她对生的渴望。 至于幕后黑手一说,孟少夫人想来已经筋疲力尽,在极度的负面情绪下,已经无心再去分辨信上所说的真假,也不想再做任何人手上的刀,故而自尽。 “孟少夫人是个可怜人,只可惜太过刚强,不懂得忍辱负重,如今家产都便宜那真凶的儿子了。”一旁秋雪忿忿不平。 期冬道:“孟憾死于孟少夫人之手,孟少夫人就算不死,孟家人也不会放过她,更不会善待她,就别提家产了。” “想来她想着与其苟且偷生、受尽屈辱,连累娘家,不如痛快一死,至少还能保全娘家的名声。” 秋雪撇嘴,小声嘟囔:“那也不该就这样死了,只要活着娘娘会帮她的。” 期冬摇头道:“你指望一个刚被两个最亲近的人背叛,以至于丧子的女人,去相信一封来路不明的信么?” “……”秋雪被说的哑口无言。 她跟着娘娘长大,从小学的就是勾践卧薪尝胆,有一线生机,总比没有强吧,人活着就比死了强。 但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期冬,毕竟在她的想法里,根本没想到孟少夫人会自尽。 “人活一口气,孟少夫人的气散了,死志太强,这样的人,无论别人怎么做,她都是要死的。”期冬又道。 秋雪闷闷低头,为一个可怜人无辜惨死而可惜。 “期冬,让你办的事情办了么?”苏芙蕖突然开口问道。 期冬点头:“办了,孟侧妃正在调查,就看什么时候能闹起来。” 苏芙蕖点头:“近日什么都不要做,陛下在严查。” “是,奴婢明白。” “嘎吱——”一声,暖阁门打开。 秦燊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苏芙蕖看过去。 双眸对视,前者目光沉稳深邃,后者目光温柔平和。 苏芙蕖径直走过去,秦燊搂住苏芙蕖的腰肢。 期冬和秋雪两人无声行礼告退。 “你们主仆在聊什么?到了去看嘉华的时间了。”秦燊语调温和询问。 自从苏芙蕖和秦燊聊过关于真心喜欢嘉华之事后,秦燊慢慢在改变,只要有时间便会去看嘉华。 如今嘉华已经三个多月,醒着的时间明显增多,秦燊看嘉华也就更勤,大多数时候都是和苏芙蕖一起。 第401章 真凶 第401章 真凶 “期冬方才去宫务司传信,看到小盛子等人忙着准备臣子丧仪的赏赐,期冬问了一下得知,原来是孟知县病故了。” 孟知县就是孟憾,乃京县知县,官居六品,他的死讯外面流传以及上报的原因都是病故,而非被刺伤不治而亡。 这是给孟肖两家留的最后的体面。 哪怕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孟憾是被肖榆捅伤后才不治而亡,当初那些事实在闹得太大,不是一句病故就能让所有人信服的。 但是现在两人都已死,孟家也不愿意追究,说一声病故,勉强也算对。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大家的生活在明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唯有暗地里男女议亲,媒人都会重点问过:“能不能接受纳妾?可学过女则女诫。” 若是女方流露出一星半点不愿夫君纳妾之色,或是想让夫君晚几年再纳妾,无论女方家世多好,为人多出色,婚事立刻取消。 就连席间女眷闲聊,都对孟肖两家的事避之如虎,如果谁敢流露出对肖榆的同情之色,轻则立刻会引来夫家不满、规训,重则会被寻理由休妻,名声尽毁。 其中有那纨绔子和厚颜无耻之徒,婚前装得人模狗样,婚后立刻借机纳妾,偏偏又有这事压着,堵得正妻有口难言。 从前再如何花心的男子,碍于妻族颜面,最快也要忍半年,妻子未孕再纳妾,如今是初一迎亲,初二就敢抬小妾,美名其曰:“我妻贤良。” 更有高嫁之女,为了彰显自己的贤良淑德,主动在成亲后第二日给夫君纳妾。 不知不觉间,风气已经被带歪,有的人家正妻还要看宠妾脸色,生怕管的狠了,罚的狠了,惹得夫君不满,届时一顶帽子戴过来,那就是大事。 直到一名年轻五品诰命夫人夫人庞氏,家中有两房宠妾,以下犯上偏打不得骂不得,实在不堪其扰,暗中递牌子入宫求见苏芙蕖,将此荒诞之事说明。 那时的苏芙蕖已然是皇后。 “皇后娘娘,世人谁不知陛下爱重娘娘,尊重正妻,可偏偏有臣子借陈年旧事谋私,带坏风气,宠妾灭妻。” “如今正妻不像正妻,小妾不像小妾,实在是有违人伦、尊卑不分。” “肖家女杀夫之事,两人都有错,事后肖家女也自尽赎罪,这就该罢了,肖家女不该被钉在耻辱柱上被有心之人谋私,至少不该成为男子肆无忌惮纳妾、纵容小妾以下犯上的理由。” 年轻诰命庞氏是个直爽性子,说完这些,又开始说自己家那两房妾室是如何联合起来算计她,给她找气受的经过。 “妾身自认为没有半点对不起夫家,那两个小妾就差骑在妾身脖子上了,妾身还怎么做人。” 这话一出,惹得引荐她来的忘年交三品诰命夫人使劲冲她挤眼睛,又尬笑:“娘娘勿怪,她就是这么个粗鲁性子,臣妇回去一定说她。” 苏芙蕖浅笑:“无事,本宫很喜欢。” 她面上笑盈盈,没有怪罪,两个诰命夫人心中不经感慨,皇后娘娘当真如同传言般仁善。 几人又交谈一阵,苏芙蕖派宫女好生礼遇将她们送出宫中,还赏了一人一妆奁宫中首饰,造价不算多贵重,但是宫中独有的款式,已经是厚待,又惹得两个诰命夫人百般道谢。 午后,一道皇后谕旨颁发。 旨意上大致含义,庞氏乃是五品诰命夫人为正统朝廷命妇,命妇被妾室所辱,辱她如辱官,实属以下犯上,嫡庶颠倒,败坏纲常,罚妾室杖责五十,废弃出府,不得留京。 庞氏身为正妻,为夫家受尽侮辱多年不发,此事为不平之士告发,庞氏乃是当之无愧的贤妻,夫家却不为其着想,反纵妾室无礼,剥夺其再纳妾之权,公开向庞氏致歉。 这道皇后谕旨下发时,还不等庞氏夫家回过神,紧接着第二道皇帝圣旨紧随其上。 皇帝圣旨比皇后谕旨言辞更加犀利难听,就差指着鼻子说庞氏夫家乃伪君子、尊卑颠倒、知法犯法。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命其停职半年,待取得庞氏原谅后,再行酌情官复原职。 这封圣旨一下,不仅是庞氏夫家肝胆欲裂,吓得换朝服入宫请罪,其他有同样情况的臣子,立刻暗中处理曾经僭越的宠妾,与正妻服软和好。 祈求正妻能够大人不记小人过,若是有政敌暗中告状,请求正妻能帮自己遮掩一二。 扭曲的风气,即刻得到制止。 不久,秦燊又下一道圣旨,明确规定臣子的妾室最多不得超过三人,若子嗣实在艰难者,年过三十五仍无后,酌情放宽到五人。 若是再发生宠妾灭妻,尊卑颠倒的僭越之事,妾室贬弃出府,男子视情况严重,罚俸半年到官降一品,吏部考核上永远标记档案。 情节极其严重者,罢官,依法处置。 直到这里,歪风邪气彻底遏制。 话说回暖阁中秦燊与苏芙蕖交谈,他听苏芙蕖提起孟憾病故,直言道:“他是被肖氏捅伤,不治而亡。” 苏芙蕖面上没有露出惊讶,关于此事,彼此都心知肚明,她问: “那害孟小少爷的人,当真是肖氏的贴身丫鬟月儿?” 秦燊:“京兆尹定案时上过奏折,确实是她。” “她因为意外与孟憾有了肌肤之亲,生下孟琼,便不甘心只做一个丫鬟,但也不敢和肖氏争,便只等着孟小少爷自然病逝,再寻机会,让孟琼认祖归宗。” “这也是孟憾等人的想法,若孟珺无事,一切便还是孟珺的,若孟珺有事,就接回孟琼。” “那丫鬟一直等着、盼着,但不敢下手,怕被发现。” “直到这次药方里有或许能致孟珺死亡的麻黄,她说她是一时冲动,这才行差踏错。” 苏芙蕖柳眉微蹙:“这丫鬟为奴不忠,当真狠毒。” 秦燊点头,垂眸看苏芙蕖道:“确实狠毒。” “但她是被人挑拨,自认为此事可以神不知鬼不觉,这才按捺不住,若说她是真凶,其心狠毒,不如说是幕后之人下手狠辣。” 苏芙蕖惊诧:“是谁?” 第402章 选择 第402章 选择 秦燊将苏芙蕖鬓边被自己搂过来的动作微微蹭歪的簪子扶正,动作极尽温柔体贴,声音低沉平淡: “是太子。” 秦燊看着苏芙蕖的眼睛里绽放出更深的惊诧和不敢置信,他心中升起隐秘的醋意。 难不成,在芙蕖眼里,秦昭霖还是曾经那个温润端方的太子? 芙蕖会不会以为自己是故意说秦昭霖坏话。 “真的?太子殿下为何要害孟家人,这不是自断双臂么?”苏芙蕖看着秦燊的眼神纯洁干净,像是不谙世事的小鹿。 秦燊听到真的两个字,心几乎沉入谷底,直到听完后面,胸膛里的浊气才渐渐散去。 原来,芙蕖只是从利益的角度出发,而非认为秦昭霖好。 秦燊本是想带芙蕖去看嘉华,但是有此一事,他改变主意了。 他搂着苏芙蕖坐到床榻上,让芙蕖靠着他,将孟高榕早就投奔他的前因后果说一遍。 苏芙蕖耐心听着,脸上不时露出各种情绪,生动、活泼、可爱。 秦燊很喜欢。 他喜欢芙蕖在自己面前毫不遮掩情绪的模样,他喜欢芙蕖的真性情,他喜欢芙蕖的一切。 当然,除了骗人。 不过也不是完全不喜欢,如果芙蕖对他只能说出噎死人的冷言冷语,那还不如说点悦耳的假话。 但他希望芙蕖说假话,是芙蕖自己想说假话,而不是对他只能说假话。 这两者之间,天差地别。 苏芙蕖听完秦燊所有的话,久久地沉默,抬眸看着秦燊,眼里有疑惑不解与深深掩埋的迷茫和微不可察的畏缩。 “太子殿下怎么会变成如此利欲熏心的狠毒之人,曾经他明明不是这样,从前他仁善体贴、勤奋上进、厚待下属,一心只想努力做好一位合格的太子…” ‘他若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就不会背信弃义,仗着你喜欢他,欺负你。’这句话秦燊默默腹诽,没说出来。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秦昭霖,可以用芙蕖深有体会之事来佐证秦昭霖的不好,但是实则也是在伤害芙蕖。 他不屑于耍这种手段。 “你确定要在我面前,夸别的男人么?”秦燊打断苏芙蕖的话,语气很认真,却带出一股酸味。 苏芙蕖闻言,立刻转身正对着秦燊,纤细的双臂攀上秦燊的脖颈,主动吻上秦燊的唇。 没有深入,只是触之即离,不轻不重。 秦燊只觉得软绵绵的触感迎上来,不等他品味就跑了,他下意识又去扣住苏芙蕖的腰往怀里带。 不等他亲,苏芙蕖便顺势靠在他怀里,闷闷的声音响起。 “我不是夸太子,我只是,有些怕。” 秦燊亲近的动作一顿,手环抱住苏芙蕖,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几乎是密不可分,温热的体温在两人之间传递。 苏芙蕖像是感知到秦燊的安抚,声音更闷,带着委屈可以诉说的轻颤:“他曾经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如今短短三年,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怕,世间万物都会改变,都会物是人非。” 更深含义苏芙蕖没有说,但是秦燊能听懂。 他远比芙蕖以为的,要更了解芙蕖。 芙蕖的潜台词是,怕他们之间也会变,正如芙蕖曾经和太子一样,而他也会变,也许对芙蕖会不似今日。 她怕,所有的感情,最终都会被时间的洪流裹挟着,不知冲向何方。 “人也许会变,但本性永远不会变。” “一个本性善良的人,哪怕被伤害,也不会向无辜之人挥舞镰刀。” 他只回应了关于秦昭霖这部分。 也是他调查发现真凶是秦昭霖后,反复问自己‘秦昭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答案。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秦昭霖的本质,确实不算好。 苏芙蕖曾经对秦昭霖真心实意,换来的是一朝背叛。 如今秦昭霖为了报复孟家,不惜用幼儿开刀,这算什么本事? 弱者的刀锋,最终会指向更弱者么?这是懦夫才会干的事情。 他是弱者时,唯一的信念就是——变强。 他是个功利性很强又很现实的人,他认为所有的背叛和阴谋诡计之所以敢对他用,都源自于他的能力不足,力量不够。 若是他足够强,别人就不敢这样对他。 孟家与秦昭霖有姻亲关系,这是天然的同盟,可就算是有这种关系在,孟高榕还是要背叛。 秦昭霖不知道检讨一下自己么? “至于你我,你不是说过么,真正的喜欢和爱,是我们的灵魂选择了彼此,既然是灵魂选择,又岂会因外物而变。” “换一句话说,那就是无论外物怎么变,本质灵魂不变,我们都会再次爱上彼此。” “所以,我们或许会变,但永远也不会变。” 秦燊说着,握住苏芙蕖的手,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跳动的心口上,垂眸认真地看她。 “无论我嘴上是爱你还是恨你,我心跳的速度,永远都不会说谎。” “你掌握着我的心。” “……”苏芙蕖想抽回自己的手,纹丝不动。 “陛下何时会说这些话了?陛下不是不信无条件的爱和永恒么。” “不会是从哪本话本子里学来诓我的吧。” 苏芙蕖声音又娇又软,话虽像是怀疑,语气却像是撒娇。 她漂亮的眸子灼灼地看着秦燊。 秦燊莫名心虚,重新将苏芙蕖的脸扣在自己的胸膛上,让她再次靠着自己,算是避开芙蕖的眸子。 “从利益上来讲,也是这样。” “怎么说?”苏芙蕖玩弄着秦燊腰间的龙纹佩,语气认真的像是要洗耳恭听,但语调上扬,略有轻佻,像是等着戏子表演把戏。 秦燊下意识想回答,可话刚到嘴边,又被他咽下去。 他不会说。 他不会说,他有多么想要一个家,想要一份热烈赤诚的爱,想要一个一心一意、心里只有他的明媚女人。 芙蕖的存在,那么美丽、耀眼、不容忽视,牵动着他的心肠。 他根本放不开手。 靠近芙蕖,就是靠近幸福,这是他缺少并且一直渴望的,他怎么会推开,怎么会舍得离开。 穷苦人家都爱钱,谁会推开钱? 重利之人都爱权势,谁会推开权势? 爱也是一样,甚至比钱和权更加稀缺难得,缺爱者,谁会推开爱? 秦燊非常清楚,他被芙蕖吸引,芙蕖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这个东西,叫做坚定不移的选择与爱,只有芙蕖能给他。 第403章 绝嗣 第403章 绝嗣 同样,秦燊也非常清楚,他身上一定有芙蕖想要的。 他不想去深究,芙蕖究竟想要什么。 只要芙蕖想要,那在秦燊看来就是稳定的。 他说过,他是个功利性强又现实的人,利益交换会给他安全感。 他从始至终都默许利益互换法则。 “你说呀,咱们怎么从利益上来讲?”苏芙蕖等半天等不到秦燊的回答,不满直起腰去攀秦燊,纠缠他回答。 秦燊顾左右而言他,又被苏芙蕖绕回来。 他无奈去吻苏芙蕖的唇,想终止这个话题,却被苏芙蕖偏头躲过。 两人推拉间,已然躺在床上,被勾起欲火,气氛逐渐暧昧。 不知是谁起的头,动作已然越界。 半晌,粗重的喘息中夹着女子婉转的撒娇。 “咱们之间有什么利益,可以永恒不变?” 这时候苏芙蕖也没忘记纠缠。 她也极其了解秦燊的身体,秦燊被她捉弄的没脾气。 秦燊重重的亲一下苏芙蕖的额头,声音低沉嘶哑,裹着压抑的情欲。 “我说错了,哪有利益,全是真情。” “这还差不多。” “下次和话本子学全一点…” 后面的话被撞的变形消音。 唯有余音阵阵。 事后,两人沐浴后,苏芙蕖窝在秦燊怀里,渐渐睡着了。 秦燊则是起身自己去看嘉华。 除了嘉华睡觉以外,芙蕖如今基本都长在东偏殿,对于母爱来说,他的父爱确实略显单薄。 他来到东偏殿,两个奶娘躬身行礼自觉退下避嫌,连带着期冬也退了。 只有苏常德跟在秦燊的身后,一起去看嘉华。 苏常德一看,笑了,兴奋道:“陛下,嘉华公主看着您笑呢。” 秦燊坐在嘉华木架子床旁的圆凳上,轻轻拍一拍嘉华,嘉华伸手想去抓他的手,却因为手太短够不到,急得她一直在抓,却因为不会起身而失败。 一般孩子这样许是会恼了,比如幼时的秦晔,脾气大,不满足心愿,总爱哭。 又或许会假意放弃,抽冷子再来一下,比如…幼时的秦昭霖,便会这样抢老虎布偶。 又或者是不再够,再给她,她也不要,乃是福庆。 至于秦晞,确实从小就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幼时还在襁褓之中便不爱玩闹。 思绪再回到嘉华身上,她不闹也不吵,就是固执的一直抓。 是个坚韧的性子。 秦燊不忍心不满足,便将手主动放到嘉华面前,看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下一刻。 嘉华两只手抓住秦燊的大手,没有秦燊意料之中的揪弄生扯,也没有弃之不顾,反而是一起抓住秦燊的手,来回的看。 秦燊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旋即嘉华又嘿嘿地看着秦燊笑,声音似银铃悦耳:“啊~” 像是想说话,秦燊一个字也听不懂。 但他的眼神不自觉柔和,染上笑意。 “嘉华确实是最爱笑的。” 苏常德罕见的保持相反的意见:“陛下,这您就对嘉华公主的了解少啦,嘉华公主只对您和娘娘才这么爱笑,其他人,哪怕是日夜喂养的奶娘,都很少这样笑。” 秦燊抬眸看苏常德:“怎么说?” 苏常德道:“之前娘娘就此事问过鸠太医,鸠太医说,这是因为嘉华公主在娘娘肚子里时,总是听到陛下和娘娘的声音,声音带来的都是安抚和亲近,这才会记住,格外亲近。” 怀胎十月,自从发现芙蕖有孕后,秦燊确实几乎坚持日日不落的给嘉华做胎训。 但…秦燊也有些不自然。 因为芙蕖怀这一胎时,确实不算愉快,他还给芙蕖气的动过胎气。 想起往事,秦燊有点无法理解当时的自己。 为什么非要和怀孕的芙蕖较真。 或者说,为什么非要和芙蕖吵呢? 有什么好吵的。 他这么…大的人了,何必和芙蕖过不去呢。 “鸠羽日日来为嘉华把脉,都是怎么说的?”秦燊问道。 他基本上三五日会问一次,但因为有奴才们照顾嘉华,尤其是芙蕖也每日关心的情况下,他确实略有松懈,基本都是走个流程询问一二。 这次是真心关切的,不是从前粗略的关心,而是真的想知道关于嘉华的一点一滴。 苏常德开始详细禀报,对于这一切,他如数家珍。 嘉华公主怀的好,养的也好,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再加上两个奶娘照顾的体贴细心,连小儿容易出现的肠绞痛和吐奶都没有。 鸠羽每日来把脉,更多的是例行公事,以及说些嘉华公主现在的发育如何,其实细化到每一天,说的话是大同小异。 简单说就是,听不听的那么细致,也没有太大区别。 但是苏常德说的很细致,秦燊听的也很认真,视线一直落在嘉华身上,眉目舒缓柔和。 嘉华还在笑。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抹倩影,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旋即无声又离开了。 正是苏芙蕖。 秦燊一走,她就醒了。 知道秦燊来东偏殿,她迟疑少许便更衣跟上来了。 她倒不是担心秦燊对嘉华不好,主要是嘉华毕竟是襁褓幼儿,就算是性子再好,有时候也难免哭闹和拉尿。 虽然说秦燊曾经养过秦昭霖,但秦昭霖是秦昭霖,嘉华是嘉华。 秦燊能包容秦昭霖,不见得能包容嘉华。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 可以说是苏芙蕖仍是不相信秦燊,故而有此担忧吧,不过在她看来,谨慎没错。 如今看到秦燊是真心实意的开始接纳嘉华,她便会慢慢放开手。 需要第三者融洽的关系,不是真正好的关系。 只有彼此愿意接纳对方,可以自如亲近的关心爱护对方,就如同吃饭喝水一样寻常时,那才是真的感情。 “娘娘,奴婢看陛下对小公主越来越上心了。”期冬送苏芙蕖回暖阁时,悄悄说道。 苏芙蕖轻轻恩一声:“这是他做父亲本该做的。” “不过就算如此,东偏殿那边也要盯紧,明白么?” 期冬认真点头:“奴婢明白。” 苏芙蕖更衣再次上床轻眯暂歇。 不知过了多久。 御书房。 秦燊传召鸠羽,开门见山问道:“有没有能让人绝嗣的药?” 第404章 人性 第404章 人性 鸠羽一向沉稳内敛,除了对苏芙蕖的事情上心以外,对于其他的事情几乎已经无悲无喜。 饶是如此,他也被秦燊这一出口的话吓了一跳,右眼皮不受控制的一抖。 他道:“陛下请三思,绝嗣有违天道伦理,且是不可逆之法,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万万不可使用。” 同时他在脑海中思索,陛下到底要给谁下绝嗣药,不会是苏芙蕖吧。 不是苏芙蕖还有谁,根本没人再承宠啊。 鸠羽正思考如何行事时。 秦燊又道:“朕已经有许多孩子,人至中年,也实在没必要再生那么多孩子,没空教养。” 不是苏芙蕖。 鸠羽还没来得及放松,又眉头一皱,皇帝绝嗣,这和给苏芙蕖绝嗣有什么区别。 “陛下万万不可,身体乃国之本,行逆天之事,必然有所损耗,万一伤了龙体,实在不合算。” “陛下可是觉得太医院研究出的避子之法不好用?若是如此,臣回去再与同僚研究一番。” 这段时间太医院尝试了很多办法,按照鸠羽的想法,确实想给秦燊调制避子药,但是其他太医严厉反对。 他们都不敢给皇帝用避子药,哪怕是皇帝的吩咐,他们也不敢。 有些药一旦用了,不提药本身有没有副作用,会不会伤害龙体。 就说万一龙体有损,会不会全怪在避子药身上? 大臣会怎么想,皇亲国戚会怎么想? 鸠羽的想法被直接怼回去了。 太医院的研发内容更偏向于,如何能从源头上避子。 研究后,可以利用羊肠、猪肠等,经过专业处理,再行运用,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最大效用避子。 但问题是,不提影响不影响床笫之欢的体感,尺寸也并不合适,只说对女子的身体,万一处理不好,确实会影响女子身体,某种程度上来说,还不如用避子汤。 “不必,太过麻烦,直接绝嗣更方便。”秦燊拒绝。 太医院折腾大半个月,就折腾出来这么个东西,真是没用。 鸠羽道:“臣遵命,臣这就回去与同僚商议一二。” 秦燊摆手,鸠羽行礼退下。 当鸠羽回太医院将此事说出时,在场所有人都惊愣在原地。 “?” 陛下到底搞什么,哪有自己给自己绝嗣的。 有的人不禁腹诽,这宸皇贵妃莫不是妖精转世不成,怎么能让陛下疯魔到这种程度。 “鸠太医,你有没有劝一劝陛下…”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陛下心意已决,你若是对陛下的决定有意见,那就自己去找陛下吧。” 钱平刚问鸠羽有没有劝陛下,就被鸠羽顶回去了。 曾经鸠羽为了潜伏,在钱太医手下呆过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之间的关系本不必如此剑拔弩张。 但是自从鸠羽被秦燊看重,又与陆元济越走越近,起初钱平没少给他找事,癞蛤蟆落脚面,不咬人恶心人。 鸠羽陷入几次风波,彻底对钱平没有半点好印象。 他虽然是回击过,也让给钱平很难受,最严重时钱平一个月都没下床,但就算如此,钱平还是不肯老实。 正当鸠羽想找个机会把钱平做掉时,钱平反而服软和他表忠心,发誓再也不找事了。 从此以后钱平确实老实了,但鸠羽还是不喜欢钱平,没有杀他,全是看在初入宫时,钱平对他的照顾的份上。 “……”钱平被鸠羽怼的没话说。 其他太医本也有意见,看到钱平被鸠羽怼回来,也默默将话咽回去。 如今陆元济还是明面上的太医院院首,钱平仍是副院首,但大家都已经默认,鸠羽才是副院首。 甚至有时候可以越过陆元济做主。 毕竟鸠羽医术确实高超,同时皇帝喜欢谁,谁才是‘院首’。 如今鸠羽话都到这个份上了,谁敢去问陛下? 场面一时陷入安静。 大部分的人已经决定阳奉阴违,他们可不敢给皇帝绝嗣。 一时间太医们心思各有浮动。 陆元济全程没有说话,直到众人散去,才与鸠羽独自细谈。 绝嗣肯定是不能绝嗣的,看来避子汤的事情还是得继续研究。 他们对于女子避子,有无数经验和药方可以使用、调配、研究。 但是对于男子避子,几乎等于空白。 太医院又开始忙起来。 与此同时,孟舒盈终于彻底捋清孟珺被害一案。 给孟珺下过量麻黄之人,确实是月儿无疑。 但却是月儿经过他人挑拨,这才给孟珺下了麻黄,不然月儿没有这个胆子。 那人就是,庶出的三房老爷房里的柔姨娘。 柔姨娘今年三十,诞育两女一子,乃是三老爷房里出名的宠妾,更有理家之权。 三夫人则是身体不好,只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平日也很低调,大多都是‘退位让贤’的模样。 且柔姨娘和月儿还有一层关系,那就是姻亲关系。 肖榆成亲时,月儿一家六人都是肖榆的陪房,父亲、母亲、大哥、大嫂,全被派到庄子上管事,还有一个是月儿的二姐阳儿,当时还未嫁人。 据说是阳儿出府办事时,被人刁难,意外被柔姨娘的亲侄子解围救了。 两人因此相识,渐渐来往,互定终身。 两方父母一相看,一面是大房嫡出少夫人的陪房,一面是三房宠妾娘子的亲侄子,勉强也算相配。 主要是两人有感情,也不好棒打鸳鸯,这也就同意了。 这是外人的说法,孟舒盈却知道内情,大嫂曾于她提过一句,那阳儿是怀了孩子,总不好把孩子流了,有违天和,便只好同意这门婚事。 柔姨娘是孟三老爷亲娘身边嬷嬷的女儿,比孟三老爷小十岁,从小跟在母亲身边办事,与孟三老爷多有往来。 不知何时,两人有了首尾,珠胎暗结,这才被提为姨娘,诞下一子。 孟舒盈怀疑,月儿能想出把孩子偷偷生下来的事,没准就是被亲姐和柔姨娘影响,这才敢做此大胆之事。 月儿没准就是这样慢慢被教歪了。 人性不可考验。 再忠心的丫鬟,有了私心,身旁再有歹人挑拨,久而久之,也会不忠。 第405章 是谁 第405章 是谁 孟舒盈之所以知道此事是柔姨娘挑拨,乃是府医暗中所告。 府医的亲孙女在她手下做陪房,正是珊瑚。 珊瑚的亲哥为她秘密调查这些事情,本是悄悄进行,实在没法子,才寻求父亲的帮助。 他们的父亲在孟家的庄子上做郎中。 又被父亲告诉祖父,也就是府医,总之求来问去,府医本不想说,不让珊瑚等人参与此事。 但是犟不过孙子孙女实在要查,只好说了。 府医担心再不说,让孙子孙女到处乱问乱查,万一惹出大事就麻烦了。 “孟小少爷之事,肯定是月儿所为无疑,你们若是非要怀疑月儿被人指使,我想不到旁人,只能想到月儿的二姐阳儿。” “熬药那五日,阳儿天天来见月儿,她们两姐妹关系很好,这是全府都知道的事情。 但是那几日月儿非常抗拒阳儿来见她,每次出去都很为难,回来就铁青着脸。” “直到孟小少爷出事那天,阳儿又来了,月儿去了两刻钟,回来就有些魂不守舍。” “这些事我本不放在心上,左右都是女儿家的事,直到孟小少爷出事。” “你们不要再参与此事,此事过于复杂,除了你们以外,京兆尹也问过我一次。” “孟小少爷的事情按理来说在月儿被惩治后就该结束,可京兆尹还传过我一次,问的也是月儿有无奇怪之事,我也是这样回答的。” “你们如今跟在太子侧妃身边,前途广阔,不要自讨苦吃。” 最后这句府医规劝的话,珊瑚没说。 孟舒盈在珊瑚说出阳儿时,便几乎已经能断定,肯定是柔姨娘调唆。 柔姨娘霸占三房还不知足,还要把手伸到大房来做主,真是恶毒至极! 孟舒盈想找柔姨娘算账,又考虑到如今母亲重病在床,父亲在官场上也是分身乏术,再加上她就算是去了,柔姨娘也不见得能承认。 届时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现在发作,绝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可孟舒盈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她们大房嫡出被柔姨娘搞得几乎家破人亡,柔姨娘毫无损失,这怎么公平呢? 于是,孟舒盈开始利用太子侧妃的身份,扶持三房嫡出那一子一女,派人为三夫人看诊等等。 三房嫡出势力在她的帮助下,羽翼渐丰。 柔姨娘被打压受不住,暗地里通过孟舒盈留在外面打理生意的下人,给孟舒盈传过一封信。 信上只有十个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孟舒盈被十个字震得几乎说不出话、回不过神。 这封信可以理解为大家同是孟家人,何必自家人打压自家人,互相迫害。 也可以理解为…更深的含义。 若只是表层含义,柔姨娘没必要给她传这封信。 孟舒盈拿着这封信,久久地坐在榻上,从早到晚,浑身冰冷,手心出了细汗。 珊瑚几次委婉劝休息和用膳,都没有得到回应。 直到夜幕。 秦昭霖来了。 孟舒盈猛地回过神,慌乱无比,拿着信想要放起来,左右都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终于,在秦昭霖进门前,将信勉强放在矮桌抽屉里,合上。 “怎么了?发生了何事如此慌张?”秦昭霖声音如常,坐到榻上问孟舒盈。 “嘎吱——”一声轻微的拉动响声,秦昭霖已然将矮桌抽屉打开。 那封写着十个字的信,赫然出现。 孟舒盈脸上血色尽退,呼吸几乎停止。 …… 第二日,太子府传出孟舒盈病重的消息。 名为病重养病,实则是囚禁。 这消息传到御书房时,秦燊正和苏芙蕖一起逗弄嘉华。 苏芙蕖听闻,笑容僵住,面色变差,略有担忧的问秦燊:“会不会是孟侧妃查出幕后之人是太子了?所以太子才将孟侧妃囚禁。” 秦燊点头。 苏芙蕖抿唇,面上担忧之色更重:“那孟侧妃岂不是很危险。太子已经泯灭人性,会不会斩草除根?” 嘉华看到苏芙蕖面色严肃担忧,她脸上的笑也渐渐凝固,小眉头微微簇起,像是也跟着深思似的。 秦燊被这一幕逗笑,母女还真像啊。 苏芙蕖见秦燊还笑,正要发作,就被秦燊揽进怀里,转而嘉华被秦燊抱给苏常德带下去了。 “放心,太子不敢。” “侧妃是上了皇家玉蝶的正式身份,他若敢直接杀孟侧妃,也不必对外称病重,而是会直接说暴毙。” “闹大了,他知道朕会插手,而他没信心可以瞒天过海。” “如今他只能耍些小手段,保全自己罢了。” 秦燊环着苏芙蕖,在她耳畔和脸颊分别轻吻,引起苏芙蕖一阵麻痒和战栗。 “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和嘉华。” “如今前朝战事未完,人心浮动,不是废太子的好时机。” “待到一切平定,我自然会废太子,另择贤能之辈。” 秦燊声音低沉认真,这是他第一次说出废太子的意愿。 从前他有废太子的想法,可迟迟拿不定主意,毕竟秦昭霖在他看来,也并非全然没有可取之处。 直到秦昭霖为了报仇,不惜拿无辜小儿开刀,招招狠辣。 他意识到,日后绝对不能让秦昭霖登基。 秦昭霖已经半疯,若是当了皇帝拥有绝对的权柄,秦昭霖心中的野兽一定会脱笼而出。 届时没人能够束缚秦昭霖,受苦的不仅是芙蕖和嘉华,还有天下苍生。 苏芙蕖震惊抬眸看秦燊,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秦燊低头在苏芙蕖漂亮的眉眼间落下轻吻安抚。 “别怕,与你无关,你不必有任何负担。” “新帝无论是谁,我一定会选择一个有仁心之人。” “如今大秦国富民强,有出色的继承人当然好,若是没有,与其要一个聪明却恶毒的人,还不如要一个平庸的仁德之辈。” “至少仁德之人会为百姓着想,不会滥杀无辜。” 秦燊说着顿了顿,又道:“他也不会为难你与嘉华。” 苏芙蕖一听这话,心中警铃大作。 秦燊有此一言,那便是有了新人选。 是谁? 第406章 玩具 第406章 玩具 苏芙蕖微怔后极快恢复正常,她将脸埋在秦燊胸膛之中,掩盖住自己眸底的思虑。 声音一如既往的稳定、平和、依赖:“我相信陛下。” 她说罢,一个不轻不重的吻落在秦燊的胸膛上。 双唇的柔软和暖意仿佛隔着轻薄的衣服直接落在秦燊的身体上。 秦燊的心中溅起涟漪。 “我相信陛下的一切决策,一定都是最好的,最合适的。” “至于我和嘉华,可以在陛下的羽翼之下活的很好。” 苏芙蕖说着语气微顿,有微不可察的颤抖隐在平和的语气里。 “我相信,就算是陛下百年以后葬入皇陵,也一定会保佑我和嘉华。” “届时我会好好活着,保护我们唯一的孩子,我具备这个能力。” “所以,陛下不必过于考虑新帝会对我们如何,只要他对百姓好,便是天下之福。” 苏芙蕖这话说的很坚定、认真。 秦燊心中更柔软,环着苏芙蕖手的力道更大,恨不得将她揉进身体里,又强压住力道,不至于疼。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芙蕖识大体,从不在他面前为娘家请功,从不为自己请封,从不为他人求权。 她就像出淤泥而不染的红莲,人如其名。 她自从入宫至今三年,唯一的请求就是——让他爱她。 秦燊道:“事关江山社稷,我会慎重考虑再加考核,务必选出最合适的人选。” 他培养了二十年的秦昭霖,一夕之间烂掉,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的儿子。 或者说,他对秦昭霖的美化太过,以至于他失去了基本判断,唯有包容,甚至是纵容。 如今已经失败过一次,再选一次,他一定要慎之又慎。 总之他的时间还很多,可以慢慢看。 时间一点一滴走过,很快到了腊月,家家户户又开始采买年货,大人牵着小孩走在街道上四处奔走。 与此同时,一封奏折惹起惊涛骇浪。 萧国,败了,大败。 萧国皇帝已死,萧国皇宫被控制,宗室一夜之间全被俘虏。 而大秦军营在此次,无一伤亡。 此次之所以能大获全胜,全都是秦国埋在萧国的细作之功。 那细作正是——江岳晴。 原来江岳晴被秦燊秘密赦免出宫后,被苏家人接走。 苏家本意是想在京城一处风景优美的庄子上暂且把江岳晴安顿下来,等着江文疏打胜仗归来后,一家团聚。 这庄子连同一座三进院落,以及七个位置极好的商铺和四十亩肥田,都是给江岳晴的私产,日后可保江岳晴一世富贵。 无论江岳晴是想自己生活还是招婿嫁人,都有依仗。 可是这一切都被江岳晴拒绝,她什么都不要,非要独自离京,不肯说去哪,也不肯接受苏家的帮助,甚至连路上的盘缠都不要。 苏松柏没办法,只能动粗让人把江岳晴暂时看管起来。 江岳晴一个女子,武功尽毁,身无分文,若是当真离京,会发生什么谁也不敢预料。 苏松柏本想着先关着,等江文疏等人回来再说。 谁知道江岳晴太过刚烈,竟然屡次要自杀。 苏松柏实在没办法,便写信去前线,让父亲做主。 父亲的信是混着江文疏的信一起送回苏府的。 江岳晴看完,一言不发将信烧掉,起身就说:“送我去前线。” 苏松柏问她到底要去干嘛。 他只看过父亲的信,信上是对江岳晴的安抚,以及对江家日后前程的承诺,根本没有让江岳晴去前线。 江岳晴道:“你不送我去,我自己去。” “……” 苏松柏看着江岳晴手腕上新包扎没两天的自杀伤口,无言以对,只好派车派人,好端端把江岳晴送到前线。 寄希望于父亲和江文疏能安抚住江岳晴。 后来,江岳晴刚到前线,便使计策支走跟随而来的苏家护卫,伪装成萧国被占领城镇的难民,混入萧国百姓行列,一起逃命。 ‘意外之下’被皇室所救。 正是领兵打仗的将军之一,萧国齐亲王。 秦国和萧国是宿敌,江家与萧国更是打仗纠缠多年,最后江家几乎满门死在萧国的算计之下。 江岳晴对萧国恨之入骨,哪怕在教坊司时,都日日夜夜记恨的咬牙吞骨。 极其浓重的情绪无处施展,江岳晴就通过各种门路私下学习萧国话和萧国的风俗习惯等。 她也不知道她学这些要做什么、能做什么,她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但是她必须要做点什么,不然她会疯掉,闭眼睛就能想起亲人惨死的惨状。 她学萧国话、萧国的风俗习惯、萧国的所有,仿佛就能离萧国更近一点,离报仇雪恨更近一点。 如今,过去所有的努力终于得到回报。 江岳晴混在难民里,如鱼得水。 等到苏太师和江文疏等人找到她时,她已然是‘萧国难民’,被萧国齐亲王所救,乃是齐亲王身边的婢女。 覆水难收。 江文疏等人还想把江岳晴悄悄带回去,江岳晴拒绝。 她道:“怎么?只许你为爹娘报仇,不许我为爹娘报仇?” “你一个弱女子,怎么能孤身在敌营报仇…” 江文疏话还没说完就被江岳晴打断:“弱女子怎么了?只要我想做,我就能做。” “人力量的强大,不取决于男女,也不取决于武力,只取决于决心。” “在战场上,哪怕是稚童,只要他拥有决战到死的决心,那就比畏缩强壮的士兵更有用。” 江文疏被江岳晴说的哑口无言。 江岳晴认真地看着江文疏,一字一句道:“你若真是为了我好,真的还拿我当妹妹,那你就应该学会尊重我。” “我是一个肩负着血海深仇的人,不是一个需要你保护的精致玩具。” 第407章 圣旨 第407章 圣旨 最终,江文疏什么都没说,静悄悄的离开。 事后江文疏与苏太师将一切说明,尊重江岳晴的一切决定。 他作为江家唯二的幸存者,他与江岳晴不仅是骨肉相连的兄妹,更是最能共情的同袍。 若是有人让他放弃报仇,让他在美丽的宅院里等待,做一个摆放的美丽花瓶,他也绝对不会同意。 江岳晴的决心,早已无需表明,无需改变。 苏太师听后,久久地沉默,最终将几个亲信传到军帐里,密探至天明。 至此,江岳晴彻底成为秦国安插在萧国的细作之一。 江岳晴再也不是单打独斗的孤狼,而是有战友、有退路、有选择的战士。 她利用自己出色的外貌和舞艺,极快的成为齐亲王的爱妾,在萧国军营,代替齐亲王安抚将士,抚慰人心,渐渐有了自己的声望,人称:仇娘子。 她说她娘家姓仇。 萧国皇室关系非常复杂,各方争权夺利很厉害。 带兵打仗的一共两位武臣,两位亲王,齐亲王便是其中之一。 起初,他们都不将秦国放在眼里,他们互相帮助也互相拉扯。 直至接连失去三座城池,他们才彻底慌起来,全心全意扑到战局上,但已经几乎是回天乏术。 这时候,需要一个人来承担战争失败的后果。 其中一位与齐亲王交好的领兵大臣便是其中一位,他们便是定文县子和清乐县男在萧国的内应。 定文县子和清乐县男全族被灭,对萧国也是一个重大打击,便借由此事发作,朝廷内部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江岳晴利用他们之间的嫌隙和猜忌,多方游走获利,互相挑拨,以致于萧国局势越来越严峻,萧国皇室内斗原来越严重。 直至齐亲王在萧国皇室举兵造反。 齐亲王本没想杀萧国皇帝,只是想先逼他写下退位诏书,这样才能正统得位。 正当齐亲王一派兴高采烈,准备享受胜利的果实时,他们死在了黎明前的黑夜。 原来许多将士都被江岳晴无声无息的换成秦军,关键时刻,杀的萧军措手不及。 江岳晴和苏太师里应外合,极快的控制了整个萧国皇室。 自此,萧国国破。 这封奏折传到秦燊案头时,前线大军已经整装待发,只等陛下的回信,便能压着萧国的残兵败将一起回京复命。 秦燊看着这封挥挥洒洒写得很厚的奏折,翻了一遍又一遍,眉眼间的喜色几乎压不住。 两年。 萧国国破。 这是何等的速度和功绩。 不得不承认,这次是秦国安插在萧国的细作们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不然萧国皇室依靠地形优势,至少还能龟缩两年。 战线拉得越长,越是疲惫,越是难攻,变数也就越大。 如今已是腊月,临近年关,大获全胜,真是个好年。 秦燊拿起狼毫笔,对萧国各方的处置和安排,以及对前线将士的奖赏几乎不用想就已经安排圆满。 这一天他早就已经在脑海中构思过无数次。 唯一的意外就是江岳晴。 她在此次秦萧之战中,为秦军极大的减少伤亡,更是手刃萧国国君,当属头功行列。 如何封赏呢? 若是男子,有此一功,可以直接改换门庭,封侯拜相。 可她是女子,曾经入宫献艺又被许多人见过。 而大秦也没有女官。 秦燊略微犹豫,仍是下笔,封江岳晴为:定安侯。 若是因为江岳晴是女子,便要封杀打压她的功绩,只封一品诰命或是公主头衔,那岂不是 不公平。 也许在某些人看来,定安侯的爵位,还不如公主的头衔高,封什么其实差不多,但实则两者之间天差地别。 定安侯,那是官职爵位。 公主再高贵,再有多么华丽的封号与赏赐,终究是女眷。 这种赏赐经不起细推,至少秦燊本人是不能接受的。 这在秦燊看来,含糊其辞的赏赐,明升暗降的爵位,会打击天下所有女子的尽忠之心。 大秦有史以来,江岳晴是建立功勋最大的女子。 他若是含糊过去,日后万一大秦还能出更多优秀的女子呢?岂不是后代子嗣都要效仿他这个先例。 那日后会有多少女子被不公平的对待。 久而久之,女子会变成居家豢养的鸟,羽翼早已折断,再无腾飞之力。 这世间,应当是能者居之。 秦燊挥挥洒洒写完对军中的所有安排,又写一封圣旨,为庆祝战胜萧国,加开恩科。 另外在各地行一次全国范围内的特科,征召有识之士,流程大致与科举一样,分为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和殿试。 特科征召范围极广,共分为七十二行,上到账房行,下到杂耍行等等,只要是身有长技,愿意去原萧国城池生活的秦人,全都可以报名参加。 考过院试之人去原萧国城池生活,由官府免费起一座两进宅子,或是一进院子和三间铺子,免三年赋税。 考过乡试之人,去原萧国城池生活,在府试的待遇基础上,再给一百两银子,其产业可获得官府三年政策优待。 考过会试之人,在乡试待遇基础上,可以组建商会,为商会负责人,官府大力扶持。 至于考过殿试的,则可为皇商,有官职、享俸禄。 萧国刚被攻下,急需大批人才为其注入活力,快速融合两国臣民。 文臣武将的力量,或许有势不可及之处,但这些三教九流之士,会带着他们的特长、人脉、财富,以最快的速度,融进曾经萧国的每一个缝隙之中。 他们是最好的建国基石,也是最锐利的反萧国启复之眼,更是最有效宣扬秦法、秦俗、秦风的喉舌。 不出几年,那片土地上,处处是秦语。 秦燊做完一切安排,先是传召心腹大臣议事,确定具体方案和实施计划等,又是传召相对应职责的臣子具体落实。 这一忙就忙了半个月。 年味越来越重,大街小巷空前热闹。 百姓们一方面准备迎接新年,一方面庆祝战胜萧国,另一方面则是为恩科和特科的举办狂欢。 萧国虽远,但如今已是秦土。 既在秦土,四海皆家。 俗话说得好,树挪死、人挪活。 如今乃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千里之外,萧国皇宫,地牢。 齐亲王坐在散发着腥臭的牢房里,伸手不见五指。 他唇角勾起一个自嘲讽刺的笑,说出这近一个月以来的第一句话。 “让小仇过来,我有话要说。”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至极,如同破鼓乱响,听着就让人心烦。 没人理他。 半晌。 齐亲王道:“我会告诉她,当年设计陷害江家的主谋是谁。” 静默少许,黑暗中传来微微悉悉索索的声音,很快又消失。 齐亲王知道,这是侍卫去报信。 他等着见她。 第408章 富贵 第408章 富贵 不知过去多久,漆黑的地牢亮起火把,墙壁上的烛盏几乎一起燃起。 齐亲王双目久不视物,突然看到光芒,被晃得眼前一片红白,刺的难受,只能被迫合眼。 他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只是这脚步再也不是热烈轻快的迎接,而是沉稳有节奏的步伐。 虽无内力,但一听便知学过武。 齐亲王心中自嘲更重,他自认为自己并非沉迷美色之人,为人三十载,唯有一妻一妾。 这一妾,便是小仇。 不,现在应该叫江…江什么来着,他忘了。 他只认识那个险些被难民侮辱、被自己救出来的小仇。 原是他国细作。 没想到他玩了一辈子鹰,最后被鹰啄瞎了眼。 也许,他确实是个重女色之人,不然怎么会中这等俗气至极的美人计,不仅断送自己的前途命运,也断送整个大萧的国途。 “说罢。” 女声响起的同时,脚步声刚刚停下,停在齐亲王面前。 齐亲王低头缓着双眸,慢慢睁眼,抬眸便看到小仇。 她梳着简单的双刀髻,没有繁琐的头饰,只簪着几个宝相花钿,干净利落又不失气势和女子的华美。 身穿一身传统的大秦上好轻软甲,腰间一把横刀自然垂落,仿佛与她融为一体。 齐亲王被这把刀顶上的宝石晃了眼,生疼。 这是他亲自命人制成的极品横刀,宝石都是他亲自挑选的萧国独有的寒山青玉。 制成这把刀,耗时一年,刀身极轻,哪怕是手无寸铁之力的女流也可以自如使用。 这把刀不仅轻,且刀刃之尖锐锋利,可以毫不费力的割断敌人的颈喉。 正如小仇站在他身边,瞬间将横刀拔出,当着所有宗室的面,直接割断皇帝的脖颈,血溅三尺。 速度之快,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将军都没有反应过来。 皇帝已死,宗室大惊。 自此,他的宠妾小仇,变成秦国抗萧的将军江川之女,江岳晴。 齐亲王看到江岳晴身上除了这把带给他噩梦的横刀,几乎已经毫无从前在自己身旁时的模样,而是一副彻底陌生的秦人之色。 他这段时间堵在心里的许多话,像是骤然被戳破的皮鼓,泄了气,化为乌有。 江岳晴等了片刻,没有得到齐亲王的回应,耐心耗尽,准备转身离开。 当她刚要走时,齐亲王的声音响起:“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是谁设计那个局陷害你父亲么,如今连这点等候的耐心都没有?” 江岳晴脚步一顿,再次正对齐亲王,面无表情。 “其实知不知道都无所谓,只要把你们带到秦国,你们都是死路一条。” 她的语气非常冷漠,就像是对一个完全陌生的敌军。 齐亲王微微一怔,笑了:“如果你真的这么无所谓,又何必前来一见。” 江岳晴唇角抿紧,看着齐亲王不发一言。 半晌。 齐亲王扭了扭发酸的手腕,响起一阵沉重的锁链声。 他道:“我的父亲是襄王,曾经是对战秦国的主力将军,因为曾重创秦国有功,在极短的时间内连败秦国五次,被特允亲王之位可以延续一代。 我从小便继承父亲的衣钵,从军中历练杀敌…” “我对你的过去不感兴趣。” 齐亲王的话刚说一半就被江岳晴打断。 他一愣,旋即笑起来,分不清笑容是讽刺、自嘲还是苦笑。 少许,齐亲王幽幽叹出一口浊气,看着江岳晴的眼神,恢复平静。 “我父亲曾是掌管萧国细作之人,定文县子和清乐县男乃是我父亲亲自设计腐化。 其实你们秦国皇帝灭了他们满门也是无用,他们在萧国另有妻妾,儿女早已长成。 而当年设计江家惨死之人,正是我父亲与定文县子和清乐县男。” 齐亲王掷地有声,空气安静的瘆人。 “所以,我才是你真正的仇人。” “你委身于仇人之子,甚至怀过仇人之孙,这对你来说,痛不欲生吧?” “你嘴上说,只要把我们都送入秦国,我们必定是死路一条。 可你也知道,按照秦国的旧例,为表仁慈和接纳萧人,我们作为萧国皇室,是不会死的,顶多就是囚禁。” “所以这段时间你才会想尽一切办法知道,当年到底是谁下的令,你想赶在回秦之前,血刃仇敌,以免回秦后横生事端。” 齐亲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利刃,生生凌迟着江岳晴的心。 她暗自咬牙,看着齐亲王的眼神更冷。 “哗啦——”铁链声再次响起。 齐亲王费力起身,手脚戴着沉重无比的铁链,一步步迈向江岳晴。 最终停在两人一尺距离处,再也没办法前进,这是锁链最极限的长度。 他因此双手都牵在背后,显得狼狈至极,但是他的脊背仍然挺拔。 “现在你的仇人就在你面前,动手吧。” “失去这个机会,你就再也没机会了。” 江岳晴盯着齐亲王,久久没有说话。 齐亲王唇角意味不明的笑更大:“怎么?下不去手?” “难不成你爱上我了?” “如果你承认爱上我,那我没准还会允许你做我的妾室,继续为我生儿育女。” “到时候我们的孩子起什么名字?” “不如…就叫萧川?祭奠一下你的父亲,也算我这个仇人之子大发慈悲之心。” 江岳晴胸口剧烈起伏,强压怒气,手已经不知不觉放在腰间的横刀之上。 现在的齐亲王没有一丝反击之力,她只需要拔出刀,哪怕轻轻一击,也可以立刻送齐亲王去见阎王。 “侯爷,这贼子素来狡猾无比,曾经屡次试图腐化我军军心,您一定不要冲动啊。” “这贼子手握萧氏皇廷辛秘,陛下已经下旨带回,万一有了变动,侯爷难免受罚。” 一旁看守百户上前小声劝道,响在安静如死寂之地的牢房里,仍旧清晰可闻。 齐亲王听到这一声‘侯爷’,眼里闪过震惊和错愕,眼看江岳晴要走,他又道: “原来你已经是侯爷了,怪不得不杀我,原来是舍不得用你家里人的命换来的荣华富贵。” 第409章 礼佛 第409章 礼佛 “唰”一声,寒刀出鞘,正待取齐亲王首级,另一把剑飞来,从空中挡住横刀,发出兵器的争鸣声。 江岳晴没有丝毫内力,被这一剑震得向后退了两步,拿横刀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齐亲王眼里几乎本能的紧张瞬间褪去,又换成讥讽之色,他看向剑来的方向。 一个身形高大、面容刚毅的男人穿着软甲疾步走过来。 正是江文疏。 他直接挡在江岳晴和齐亲王之间。 “你何必为不值得的人,毁了自己。” “他不过是逞口舌之快,早就是秋后的蚂蚱。” “如今我们已亡萧国,完成父亲的遗志,父亲若在天有灵,想必也会欣慰,他一定不会希望你葬送自己的前程去争一时之气。”江文疏认真道。 齐亲王讥诮:“说来说去,不还是舍不得荣华富贵。” 这话一落,场面更加紧绷。 江岳晴握着横刀的手更紧,紧到发抖,江文疏立刻上前,强拉着江岳晴离开。 齐亲王还在高声挑衅:“若是我全家被杀,别说只是一个侯爷之位,就算是亲王之位,我也一样舍得。” “杀我亲人之人,必须一起死,才算公平。” “小仇,你就是舍不得杀我,不然你早就杀了。” “你爱上了你的仇人,你是你家族的叛徒。” “你杀了你的亲子,你是你自己的仇人,其实你与我何异…” 直至彻底将齐亲王的声音甩在脑后,听不见一丝回响。 他们站在地牢外,耳边是凌冽的寒风,吹得人脸疼。 江岳晴不知何时已是一脸泪水。 江文疏见此心痛至极,上前把江岳晴重重的拥入怀里,声音坚定无比,带着让人安心的意味。 “阿妹,你不要冲动,他这都是蛊惑之言,他想要毁了你。 你乃是破萧国皇室的英雄,这是天下人皆知的事情。 没人会认为你是贪图荣华富贵或是爱上他才不杀他。” “你在萧国潜伏两年,心性早已成熟,功绩早已卓越,你不必急切,更不必做任何事来证明自己的忠心和孝道。” “至于你杀了你亲子之言,更是子虚乌有,那不过是还没出生的精血。 且那孩子是当时被萧国之人算计才没的,不是你主动打下去的,这怎么能算你杀的呢?你也是受害者…” 江文疏不断安抚着江岳晴的情绪,但她仍旧是久久不能平静,心中的火苗,越燃越烈,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烧尽。 她现在确实急需证明自己的忠心和孝道。 因为…她怀孕一个半月了。 这是齐亲王起义前那一夜发现的,她当时正陪齐亲王与将士一起壮行,突然晕倒。 再醒来,已然被萧国太医诊断:“怀有身孕一个月。” 这对她来说几乎是晴天霹雳,但对当时的齐亲王来说是喜出望外。 他握住她的手说道:“明日起义,今日便发现如此喜事,明日必然一切顺利。” “这一胎,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和孩子!” 之前那一胎乃是江岳晴初入萧军帐中时怀的,后来在她还没想好这个孩子怎么处置时,便被人算计流了。 也是因为那个流掉的孩子,齐亲王和另一位领兵大臣彻底交恶。 齐亲王所说的“自己杀了自己的亲子。”不是指那个孩子,而是指她肚子里这个… 在萧营,齐亲王想让她生孩子,她便连偷偷喝一碗避子汤都是奢侈。 早知如此,不如在教坊司时便喝了那绝子汤,以绝后患。 如今这个孩子只有她和齐亲王以及诊脉太医知晓。 她生与不生…全是错。 江岳晴脸色铁青,小腹似有隐痛,耳边江文疏的声音,混在寒风中似是听不真切。 接下来的日子,齐亲王一改从前的沉默,换成整日絮絮叨叨。 他无论是在黑暗中还是在光亮处,无论对着守卫还是对着将士,永远像念咒似的说着: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你们真是蠢不可及,这么简单的道理也需我告诉你们吗?” “你们灭了萧国,你们难道就都有好日子过了?” “蠢啊,蠢啊!” …… 秦燊忙完前朝之事,终于才来得及和苏芙蕖报喜。 苏芙蕖很高兴,撒娇让秦燊许她等父亲和哥哥回来后要归宁。 秦燊略微迟疑,提出让苏家人和江家人入宫看她,被苏芙蕖拒绝。 “那我就看不到两位出嫁的姐姐了,还有那些年纪尚幼的小辈。” 秦燊刚想说,大不了全带进宫。 苏芙蕖就抢先撒娇道:“我就是想回去看看,感受一下许久未有的团聚,家人入宫,总是拘束。” 这语气依然娇软,内里含着的伤感却被秦燊捕捉到。 秦燊心头一闷。 不等他说话,苏芙蕖道:“如今苏家和江家都是此事功臣,陛下已然明旨进行过褒奖。 此后陛下若再大张旗鼓招其入宫,且只招苏江两家,恐怕会惹人多想。” “我不想让陛下因我为难,也不想娘家因我难做。” “此次归宁,我像上次一样,悄悄去,悄悄回,保准不惹起任何风波。” 话说到这个地步,秦燊没办法拒绝,只好同意。 他是不忍拒绝芙蕖可怜请求的。 “大军归朝,最快也要一个半月,届时已然过了年节,我恐怕不能陪你…” “过夜”两个字还没说,苏芙蕖的声音便喜悦急匆匆响起。 “陛下放心,我自己在苏府就行,政务繁忙,你不必陪我。” 秦燊:“……” “到时候再说。” 这次无论苏芙蕖如何撒娇,秦燊都不肯给个准信。 小白眼狼似的,一要回家就将他甩了。 接下来几日,秦燊继续忙于政务。 每年年末都是最轻松的时候,但是今年因为打赢萧国,各方事务格外的多,秦燊还没忙完。 苏芙蕖便日日去宝华殿念经拜佛,说是还愿。 秦燊仔细叮嘱了芙蕖身边的人,不要让她劳累,便由着她整日不见人影似的礼佛。 左右不过是小女孩的爱好,累不到便罢了,何必拘束。 一日。 苏芙蕖正跪在蒲团上无声念经。 宝华殿的殿内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苏芙蕖算是很熟悉。 正是秦昭霖。 第410章 负担 第410章 负担 秦昭霖径直走上前,恭敬在佛前上了三炷香,又跪到苏芙蕖身旁的蒲团上,与苏芙蕖一起礼佛。 苏芙蕖没有说话,甚至连合上的双眼都没有睁开。 场面一时极其安静,唯有呼吸声沉沉,檀香味缓缓荡开,挤进人的鼻子里让人心神安宁。 不知过去多久。 秦昭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后日是我母后的忌辰,今日父皇主动传我入宫,随他去皇陵祭拜。” “……” 回答他的是无尽的沉默。 苏芙蕖完全不理会他,就像他根本不存在。 秦昭霖呼吸一滞,旋即更深更沉,他声音变哑: “芙蕖,我母后才是父皇真正深爱的妻子,无论你多么得宠,无论你给父皇生多少孩子,这都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只要你与我母后对上,母后永远都是第一位,而你永远是次选,从第一年是,第三年是,以后也会是。” 秦昭霖说着停顿,看向苏芙蕖。 芙蕖仍是双目紧闭,双手合十的跪在佛祖面前,宛若最真诚的信徒,早已洗脱凡世的欲望,对他的话不为所动。 秦昭霖心中略有失落,但又有庆幸和喜悦。 失落在于,芙蕖对他的漠视和不受他的挑拨。 庆幸和喜悦在于,芙蕖对父皇的感情,终究太浅,至少肯定和他们之间无法比拟。 若是从前的芙蕖,知道自己心中有一个无法逾越的‘人’,一定会吃醋生气,绝不会如此平静。 “俗话说年少夫妻最为难忘,你我虽不是夫妻,但感情早已胜过夫妻。 只有我,才会把你永远放在第一位,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秦昭霖这番话说的真情实感,他自认为对芙蕖的真心和包容无人能比。 平心而论,哪个男人能接受自己最爱的女人,转投父亲的怀抱? 哪个男人能接受自己最爱的女人,利用自己去谋私利,以至于自己的母族筋骨尽断? 哪个男人又能毫无芥蒂的接受,自己最爱的女人,生下能证明背叛他们感情的孩子? 种种叠加,谁都接受不了。 但是秦昭霖能接受,哪怕他最初也怨过、恨过,但终究抵不过他对芙蕖的爱。 失去芙蕖的痛苦,远大于这些不接受带来的痛苦。 秦昭霖爱芙蕖,他也终于知道,为何父皇会对去世多年的母后情深似海、念念不忘。 这种少年夫妻的感情,无人能比拟。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痴情?” 苏芙蕖终于开口打断秦昭霖的‘表白’,语气极其平淡,甚至显得冷淡,透着微微讥讽的味道。 秦昭霖心头一滞,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差,但仍旧强忍着情绪,维持从前君子的风范。 “芙蕖,我承认曾经没有选择你是我的错,可我是太子,我有自己的考量和难处,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无人能比,你为什么就不能体谅一下我呢?” 这是秦昭霖一直潜藏在心里的疑问和不甘,今日终于问出来。 “你口口声声喜欢我,爱我,要一辈子和我在一起,为什么还要背叛我去选择别人呢?” “你怪我‘负心’,那你呢?你若当真如同你口中所说那般对我情真意切,你又岂会舍得离开我,转投他人怀抱?” “我愿意原谅你,你为何就不愿意原谅我,与我重新开始呢?” 秦昭霖不自觉说话声音越来越大,底气也就显得更足。 三从四德中讲究女子要柔顺,要顺从夫意,要从一而终。 芙蕖是接受过最好教育的女子,出身世族,若是当真爱他,应当从一而终! 甚至,发生那样不堪的事,应该自杀保全贞洁才对,为什么要一错再错。 不过,秦昭霖不会舍得芙蕖自杀,他若是知道此事,一定会全力保下芙蕖。 芙蕖敢为他而死,他定不负芙蕖的深情,必然会与芙蕖一起与父皇抗争。 当初他会用芙蕖交换一百万两,也是因为误以为芙蕖是自愿跟随父皇,想要报复自己,这才一时行差踏错,也想让芙蕖痛苦,让芙蕖恨他,一辈子记得他。 他是想永远在芙蕖心中留下印记,无论是爱还是恨,他就是不要漠视! 苏芙蕖听着秦昭霖高高在上、理所当然的语气和逻辑,心中没有一点愤怒,只有想笑。 笑秦昭霖无耻,也笑曾经自己的天真。 这样一个在滔天权势里被宠大惯坏的‘孩子’,理所当然的认为世间的人都应该围着他转,世间的一切,只有他选择别人的份,没有别人选他的份。 这是根深蒂固的高人一等的优越感,永远不会改变。 不,也许有一天会改变。 那一天就是他彻底失去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时,也许会改变。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心中有愧,不知如何回答?” “我还是那句话,你只要愿意回头,我永远都会原谅你,我不希望你和我在一起是时刻有负罪感的,我希望你如同从前那般自信、明媚、张扬,而不是低人一等。” 苏芙蕖唇角的笑更大,显得讽刺。 她睁眼看向不知何时已经激动站起,居高临下看着她的秦昭霖。 “你口口声声原谅,口口声声负罪感和愧疚,还说不希望我和你在一起有负罪感,你当真是既当婊子,又立牌坊。” 苏芙蕖的话极尽讥讽,秦昭霖脸上的血色褪去大半,隐在宽大衣袖里的手,不自觉攥紧。 “我根本没有这个意思,你不要误解我。” “我只是怕你心理负担重,这才不敢继续和我在一起。”秦昭霖苍白的解释着。 苏芙蕖嗤笑,缓缓站起,平视着看秦昭霖,眼眸更直白而有攻击性。 “我为什么要有负担?” “当初负心的人是你,主动将我换了一百万两的人也是你,不顾我的处境,挑拨我与陛下的关系的人,更是你。” “从始至终,你都是那个自私自利、只爱自己的负心者,我只是想要好好活下去,像人一样活下去,我有什么负担?” “施暴者都没有负担,被害者反而有负担,这是什么道理?” 第411章 用意 第411章 用意 “你所谓的考量和难处,不过是忌惮我母族的权势,怕你能力不足,掌握不了,这才耍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机。” “你妄图逼我做妾,来证明苏家的臣服和你确实有‘能力’掌握苏家。” “你的政治能力,是靠打压一个女人来得到彰显的。” 秦昭霖瞳孔紧缩一瞬,被苏芙蕖的话刺的攥紧拳头的手更紧,安静的宝华殿内响起极轻的‘咯吱’声。 唯有如此,才能压住他内心的震荡与不平。 这是芙蕖第一次如此对自己疾言厉色。 上次在冷宫,芙蕖也说他们日后就是敌人了,可芙蕖对他还是温柔的,眼里是有对过去感情的留情的,如今,只有丝毫不加掩饰的攻击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秦昭霖下意识回头去看,他想看看是不是父皇躲在某个角落里正在窥探这一切,而芙蕖为了自保,不得不这样伤害他。 可是殿门紧闭,空无一人。 他这次来见芙蕖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前朝事情足够把父皇的腿脚绊住,而太后给他留下的人脉,也足够应对芙蕖身旁跟着的那两个暗卫。 一盏茶,睡两刻钟,不是问题。 这也就代表,芙蕖所说一切都是真心话,而非被任何人影响。 秦昭霖意识到这个问题,心中更痛。 他不想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他与芙蕖,确实是渐行渐远了。 芙蕖不了解他的难处,也不想了解他的难处,甚至是攻击他的难处… 半晌沉默。 秦昭霖终于调整好心态,压住内心的酸涩和苦楚,再次抬眸认真看着苏芙蕖说道: “是,我承认确实有利用你打压苏家之意,我还想日后登基,让苏家卸了兵权。” “打压你为妾,就是我对你和苏家愿不愿意臣服我的第一次试探。” “你说的一切,虽然激进,但我不否认我的用意。” “可是,芙蕖,你恨我利用你打压苏家,不愿意再嫁给我,不愿意原谅我,但是父皇又比我高贵在哪? 我是打压,可父皇的抬举,就一定是好的么? 我是釜底抽薪,父皇是烈火烹油!” “别说你现在没有儿子,根基不稳,就算是有了儿子,以现在苏家的盛极之态,待国泰民安后,又有哪个帝王能容下呢? 狡兔死、走狗烹,这是历代的道理啊,芙蕖你这么聪明,你怎么会不知道?” 秦昭霖掷地有声越说越激动,向前几步距离苏芙蕖更近。 身高差距带来的压迫感,几乎是天然的优势。 苏芙蕖抬眸看着秦昭霖的眼神里只有厌烦和不耐烦,她唇角紧抿,没有后退。 “我与陛下之事,轮不到你管。” “陛下与苏家之事,更轮不到你管。” 秦昭霖的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细细密密的疼接连不断。 芙蕖会有此反应,代表芙蕖根本不信父皇会卸磨杀驴,不信父皇会打压苏家,这是一种什么自信? 或者说这是什么信任和感情? 芙蕖将从前给自己的偏爱和信任,是不是已经给了父皇。 秦昭霖暗自咬牙,深深呼吸,努力压住心中的郁气和痛感。 他极尽耐心,几乎是苦口婆心道:“你诞育嘉华公主后,父皇放言心疼你,不愿你再历生育之苦,甚至愿意为了你从宗室选嗣子,过继到你名下,做你的依靠。 这话听起来是很动人,也许没有女子能够抵御。 可是芙蕖,你冷静下来想一想,父皇此举是真为你好,还是利用你和苏家,引诱宗室那些心怀不轨之人,清除宗室祸害呢?” 秦昭霖目光灼灼地看着苏芙蕖,不允许苏芙蕖的视线躲避,不允许苏芙蕖不听自己的话。 他所说一切,句句发自肺腑。 “芙蕖,你够出色,够迷人,够聪明,但你不够了解男人,你不了解男人的劣根性,不了解男人对权势的掌控和渴望,更不了解帝王的权衡和绝情。” “我们之间有感情基础,我尚且会因为忌惮苏家而不敢娶你为正妻。” “你在父皇心中,不过是次选,他是个成熟的帝王,手段确实比我高,高到明明是算计别人,却能让被算计的人心甘情愿被算计。 可他就真的敢让你生下有苏家血脉的儿子么?” 秦昭霖说话字字珠玑,毫不留情,让苏芙蕖的脸色变差。 苏芙蕖想绕开秦昭霖离开,秦昭霖一把拉住她的胳膊,阻止她离开。 “芙蕖,我说的都是实话,逃避是没有用的。” “你不是没得选,你一直都有得选,我愿意与你说这些,代表我真的考虑过你的处境和未来,我愿意为你的日后负责任。” 秦昭霖说着,不顾苏芙蕖的挣扎,把苏芙蕖紧紧的拥入怀里,禁锢着她,不容拒绝。 “我听说父皇曾让太医院研究男子避孕药物,后来又和太医院要过绝嗣药。” 这在宫中不算秘密,但宫中的人谁都没胆子往外大肆传播。 皇亲国戚和重臣中,哪怕听说此事,也不敢顶头违逆皇帝。 毕竟皇帝已经有好几个儿子,为人又强势,又听说要在宗室子过继儿子…种种原因下,大家都在装聋子和哑巴。 “你应当懂得,凡事过犹不及。” “我如今在宫外生活,都能知道这些消息,你可以想得,前朝中究竟有多少人知道此事。” “父皇若是真的为你好,就不会任由这等不利的消息四处传播,不会让任何人对你加以诟病。” “他默许各类消息大肆传播,不让你再生育,他到底是心疼你,还是防备你。” “芙蕖,你真的分得清么?” 苏芙蕖胸口起伏速度加快,呼吸沉重波动,她想推开秦昭霖,秦昭霖却抱得更紧。 “芙蕖,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父皇根本就不能给你,你想要的感情。 他给你的感情永远掺着杂质,哪怕再是顺势而为,再不会伤害你,再所谓的为你着想,终究难以磨灭他利用你的事实。” “一个人如果真的爱你,又岂会利用你,又岂会让你和你的家族,站在风口浪尖上呢?” “这次苏家是胜了,大获全胜,这是好结果。” “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败了呢? 苏家的鼎盛、江家又涉嫌通敌案、你唯一的女儿又被冠以神女之名,你又被抬到宗室面前诱敌,繁花锦簇下的危机,你真的不知道么?” “你那么聪明,我不信你不知道。” “我釜底抽薪,可我至少还给苏家留一条活路和安稳的官途,给你留一份荣华富贵和光明的前途。” “可是父皇呢?他怎么对你的?” 第412章 看轻 第412章 看轻 秦昭霖说着,语气仍旧温和,但极低的语调,透着一丝变态的压抑和歇斯底里。 他抱着苏芙蕖的力道更深,直至抓住她的肩膀,低眸认真又偏执地看着苏芙蕖。 “父皇对你的好,不过是裹着麦芽糖的砒霜。” “而我呢,我只是坏的还不够彻底。” “我最大的错误就是妄图自立,我应该理所当然的享受父皇的好。 这样我还能保住我的地位,保住你与我在一起。 至于苏家,以父皇从前对我的宠爱程度,他会在他将位置传给我之前,就帮我解决掉一切危机。 只可惜,我当年年少轻狂,太想证明自己,反而一步错,步步错。” 秦昭霖说到这,声音哽塞一瞬,喉头滚动,又被止住,缓少许,这才继续道: “我从前一直不知道父皇为何不打压苏家,为何要看着苏家的权势一日胜过一日,直至如今,我终于明白。” “我现在看到父皇对待你、对待苏家的方式,才知道什么叫做帝王心术。” 以势压人,永远都是最低级的方式,乃是无能者的狂怒。 对于上位者来说,捧杀比棒杀更狠、更彻底。 而他曾经简直是,蠢得要死。 他就算是让芙蕖当正妻又能怎样?苏太师终究还是臣子,只要父皇在一天,苏太师就永远都翻不过大天。 等到父皇不在,父皇自然会为他摆平一切危机,就算是不为他摆平,那时他也已经是皇帝,他也有无数种办法可以挟制苏太师。 他当时怎么就脑子转不过弯呢? 苏芙蕖闻言,眼里装出来的震惊、伤心和不敢置信有一瞬的愣怔。 秦昭霖,确实比原来进步了很多。 现在秦昭霖是一匹正要长成的恶狼。 若是再不处理,日后,秦昭霖未必没有与她和秦燊一斗的能力。 秦昭霖曾经确实是被宠惯的太狠,如今失去庇护,野蛮生长,虽然人疯了,但心智日益见长。 在这种情况下,疯了是一种限制,也是一种解脱。 从今以后,无论是她和秦燊,谁也不敢说对秦昭霖的性子,百分百的掌控。 秦昭霖敏锐的捕捉到苏芙蕖那一霎那的怔愣,他伸手,缓缓放在苏芙蕖的脸颊上,轻柔抚摸。 “芙蕖,今日我所有的真心话都与你表白,我不在意你会不会忌惮我,会不会防备我,甚至是会不会对付我。” “我只是想说,我不是从前的我了。” “无论你怎么做,我都会全盘接受,我会向你证明,我既然坐在太子的位置上,我就有能力、有资格当好一位储君,不畏惧任何困难。” “哪怕是你与父皇一起对付我,我也已经准备好迎接一切。” 秦昭霖说着,低头在苏芙蕖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旋即转身就走。 “嘎吱——”一声,秦昭霖拉开殿门,正要迈步出去又顿住,他回头看向苏芙蕖。 “芙蕖,总有一天,你会需要我的爱。” “我不是你要急着甩走的垃圾,而是你与苏家的保命符。” 话落,“嘭”门毫不留情关上,荡出阵阵回响。 一道厚厚的殿门,阻挡住苏芙蕖的视线,也给了秦昭霖喘息的独处空间。 秦昭霖停在殿门口,天空骤然刮起一阵寒风,裹着混着冰的雪,一起争着往他的衣领里钻。 本是很冷,但他却一点都不冷,心底的热血和信念更盛。 曾经苏芙蕖在冷宫说的话,似乎又响在他的耳边。 “你的爱太羸弱,我不需要。” “以后,我们就是对手了。” “我原来对你什么样?” “像个奴隶一样迎合你吗?” “你现在摆出这副受害者的样子,是你从小到大的惯用伎俩吗?” “……” 这些话在多少午夜梦回时,惊醒秦昭霖,甚至让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无论他表面上再强势、再装作无所谓,都不能磨灭这些话对他的打击和带来的痛苦。 他真的很喜欢芙蕖,从前的感情不是假的。 一个男人,怎么会允许,自己爱的女人,看轻自己。 他不是个弱者,不需要装作受害者来惹同情,他更不需要芙蕖装弱来应和他、取悦他。 他希望苏芙蕖和父皇,能拿他当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对待。 哪怕是对手,他也甘之如饴。 这些话实在是在他心里忍了太久太久,他再说不出来,他真的要被逼疯。 他不能忍受用他的‘脆弱’,来衬托父皇的伟岸。 许多事情,不是他做不好,而是父皇,做太好,而他还没有成长起来,这并不代表他不行,而是他从前一直没有施展的舞台。 从今天开始,他会向所有人证明自己,他乃是当之无愧的储君。 秦昭霖深深呼出一口浊气,再吸气,寒气顺着鼻子灌进胸腔,一片冰冷和清明。 他快步离开宝华殿,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此刻,廊下一处阴暗处,一个黑影无声无息离开。 秦昭霖回到宫外太子府书房,一个身穿白衣、一身书生气打扮的男子正坐在廊下等他,见他归来,上前行礼深揖问安。 “免礼。”秦昭霖亲自扶起男子,态度十分礼遇,两人一起走进书房内。 这是秦昭霖的幕僚之一。 刚坐下,男子便迫不及待地问:“不知殿下今日可有向宸皇贵妃表明合作心意?” “如今苏太师炙手可热,陛下不愿宸皇贵妃再生产,若是操作得当,苏太师也不失为一把好刀。” 这才是秦昭霖今日入宫见苏芙蕖的主要目的。 若是顺利,两方达成合作,若是不顺利,也能在芙蕖和父皇之间埋下根深蒂固的隔阂。 但是最后秦昭霖还是没有直白的抛出这个橄榄枝。 他的用意早就已经足够明显。 芙蕖若是不想,他又何必自取其辱,让芙蕖更看低他呢? 长鹤为秦昭霖上热茶,秦昭霖拿起温热的茶盏,轻抿一口,体内寒气散去大半,凭添闷热。 沉默就是一种回答。 男子皱眉,说道:“宸皇贵妃素来在意亲人,她不会置亲人的安危与不顾,就算是周旋,也会假意同意,咱们要的就是那同意,她怎么会拒绝。” 他不认为太子殿下会不说,毕竟这是大事,太子殿下一定会从利益出发,做出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宸皇贵妃拒绝了。 男子眼里滑过一丝阴沉:“殿下,不然臣,先给苏家人一点教训?” 第413章 刺激 第413章 刺激 秦昭霖蹙眉又分开,面上不动声色:“不必。” “苏家之事,孤自有安排,你不要轻举妄动。” 男子拱手:“是,臣遵命。” 秦昭霖将茶盏里的茶水一饮而尽,眸子低垂,遮住眼底的异色。 无论他与芙蕖怎么斗气、闹别扭,这都是两人之间的小打小闹。 若是他真的动苏家人,他知道,芙蕖绝对会和他鱼死网破。 秦昭霖不怕芙蕖和自己彻底撕破脸作对,但是他不想和芙蕖作对。 说白了,他做这么多事情,不还是想和芙蕖在一起么? “你不要自作主张。”秦昭霖再次道。 男子面色更加恭敬,拱手道:“殿下放心,臣一切以殿下马首是瞻。” 秦昭霖点头。 两人又密谈许久,男子这才冒着大雪离开太子府。 而秦昭霖刚离开皇宫不久,苏芙蕖便回御书房。 苏芙蕖回到御书房时,秦燊还在处理政务,正面见几个大臣议事。 她如常的去东偏殿看嘉华。 这是他们这段时间养成的默契。 若是苏芙蕖出门,回来时有大臣,她便不会进御书房,而是去东偏殿看嘉华。 不过片刻。 秦燊走入东偏殿,自然的坐在苏芙蕖身旁的椅子上,左手边是躺着伸出小手四处抓木架子床要自己坐起来的小嘉华。 只可惜她才五个多月,刚刚能在人扶着的情况下小坐一会儿,没人扶,她是无论如何都坐不起来的。 秦燊想伸手去扶嘉华,嘉华一个翻身躲开,不肯被人扶。 “嘉华像陛下,才五个月大就知道要强,她想做的事情,谁也拗不过。”苏芙蕖这时温声开口。 秦燊看向苏芙蕖,苏芙蕖没看他,眼神仍旧落在嘉华身上,眼眸一片温柔慈爱。 但与从前单纯的喜欢和疼爱不同,她的眼底似有一层不易人察觉的阴霾。 秦燊道:“嘉华心性坚韧,这一点也像你。” “我们的孩子,自然是最好的。” 苏芙蕖点头,发出一声浅浅的“恩”,便不再说话,而是拿起一个小拨浪鼓去逗嘉华玩。 她担心嘉华使劲和坐起来较劲,反而伤了身体。 果然,“咚咚咚——”的声音一响起来,嘉华的注意力便被拨浪鼓吸引走,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若是忽略秦燊和苏芙蕖之间的怪异沉默,屋内的气氛倒是显得和谐温馨。 “今日我召太子入宫了。” “后日是昭惠皇后的忌辰,我要去皇陵祭拜,他身为人子,理应同去尽孝。” 秦燊语气如常,但眼神却紧紧的落在苏芙蕖的脸上,不想错过芙蕖任何一个表情。 他看到苏芙蕖摇拨浪鼓的手一顿,又恢复如初。 “陛下携太子殿下去祭拜昭惠皇后原就是旧例,不必与我说。” 苏芙蕖的声音仍旧温柔平和,但话语里的古怪是个人都能听出来。 秦燊想去揽苏芙蕖的腰,被苏芙蕖侧身躲过,继续逗弄嘉华,不看秦燊。 气氛更怪。 秦燊还想去揽,苏芙蕖直接放下拨浪鼓,起身要出去,刚走几步就被秦燊从身后抱住,制止住脚步。 “怎么了?今日有人惹你不高兴?” “还是说我去祭拜昭惠皇后,让你不高兴了?”秦燊耐心询问。 苏芙蕖唇角张了又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让秦燊放开自己。 “嘉华在,我不想和陛下掰扯这些事。” “……” 秦燊只好放开手。 眼看着苏芙蕖头都不回的离开,他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许多宫人见此,连忙避让,悄悄躲在一边,生怕被波及。 陛下与宸皇贵妃娘娘已经许久不吵架了,但是他们作为贴身宫人可是时刻没有忘记两位主子吵架时,乾清宫的压抑和剑拔弩张。 苏常德等人都低头退让。 期冬和奶娘又回到东偏殿去看嘉华。 “有什么事情你直说,我也好知道原因。” 刚进门,秦燊就柔声问道,态度实打实的耐心。 “今年昭惠皇后的忌辰,我不想让你去。” 苏芙蕖说的十分直白,甚至连任何铺垫都没有。 她看着秦燊的眼神认真而犀利,显然也不打算让秦燊三两句蒙骗过去。 秦燊上前的动作一顿。 复又上前拉过苏芙蕖的手,两个人一起走到榻上坐下。 “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我需要一个让我不去的理由。” 两人之间隐有危机的气氛,随着这一句“我可以答应你”而松懈大半,但仍有压抑。 “理由就是我不想让你去,足够充分么?” 秦燊眉头略微一簇,刚要说话,又被苏芙蕖打断。 “你可以拒绝我,选择继续去祭拜昭惠皇后,但是自此以后,我和嘉华搬回凤仪宫。” 这就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苏芙蕖对待秦燊,鲜少有如此强势的一面。 “我说了,理由。”秦燊道。 “我也说了,我不想你去,这就是理由。” 少许沉默。 苏芙蕖直接起身要走,被秦燊一把拉住。 秦燊把她又拽回自己身旁,苏芙蕖跌坐在秦燊腿上。 苏芙蕖想起身,这次被秦燊抱的很紧,没起来。 秦燊低头在苏芙蕖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好巧不巧,就是秦昭霖今日曾亲过的位置。 “今日脾气怎么这么大?我说了,我同意,但你连一个原因都不愿意说么?” “你若是捻酸吃醋的人,早就会闹起来不让我去,不会在上次还亲手给昭惠皇后抄写佛经…” “所以陛下现在是在夸我贤惠,想让我继续这么表现,不要给你添麻烦?” 秦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苏芙蕖打断。 刚刚似有缓和的气氛又紧绷。 稍许。 秦燊无奈叹息。 “我的意思是,你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和我说,我来想办法解决。” “解决以后呢?你还是要继续去祭拜昭惠皇后?” “……”秦燊被苏芙蕖的话一噎,几乎不知道说什么。 苏芙蕖见此,眼里闪过讥讽,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 这次她没有起身再走,反而是伸手攀上秦燊的脖颈,樱唇上前,同样一个吻,落在秦燊的脸颊上。 正是秦昭霖亲过她脸颊的位置,也是方才秦燊亲过她脸颊的位置。 苏芙蕖冰冷又嘲弄的声音在秦燊耳边响起。 “陛下,看到自己的儿子亲自己的女人,你不会觉得刺激吧?” 第414章 分居 第414章 分居 气氛瞬间死寂。 秦燊脑子几乎嗡鸣一声,他双瞳放大一瞬又恢复正常。 他抓住要走的苏芙蕖,这次的动作很认真强势。 “你误会了,我根本没去看,我只是让暗卫在暗中保护你。” “所以陛下承认,你早就知道今日太子会去找我了?” 秦燊哑然。 苏芙蕖眼里的讽刺更重,染上不加掩饰的失望。 她的手放在秦燊揽住她腰的胳膊上,推拒:“松开。” 秦燊没有减轻力道,反倒抱得更紧:“我只是想着他或许会去找你,但是我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我也没有置你安危于不顾的打算,除了殿外有暗卫,宝华殿四周都有暗卫把守,他若敢伤害你,绝对走不出宝华殿。” “所以你就放心的让秦昭霖侮辱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秦燊没说话,苏芙蕖眼里失望之色更浓。 “陛下既然不想说,那便我来说吧。” “陛下故意纵容秦昭霖,就是想借机试探出秦昭霖真正的目的,想看看他接近我到底是为什么,或许也有借机试探我的打算。” “你想看看,太子殿下是否真的如我所说,对我贼心不死,百般威胁利诱。” “你想知道,到底有没有人故意算计、暗害你的好儿子。” “这其中怀疑的对象就包括我!” 苏芙蕖声音冷冽,言辞尖锐,丝毫不留情面。 秦燊唇角紧绷,面色变差,他没想到芙蕖会将话挑明,说的这么直白又犀利。 他的预想中,芙蕖或许会如同从前一样对他隐瞒,又或许会对他坦白,主动告发秦昭霖。 他想要的是第二种。 他想要芙蕖主动与他坦白,表现依赖和信任,证明芙蕖对他的感情。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秦昭霖确实去找了芙蕖,也确实威逼利诱,而芙蕖也确实言辞拒绝。 一切都如同记忆般顺利进行。 那么他就可以放下所有的怀疑,专心致志处理秦昭霖。 若是芙蕖选择隐瞒,他虽难免有些不高兴,但是也可以理解芙蕖的难处,继续处置秦昭霖,芙蕖可以慢慢教。 但是如果秦昭霖没来,或是秦昭霖没有威逼利诱… 秦燊从不否认自己疑心重。 张太后曾说,时温妍是芙蕖的人,他没有信,但后来发生的事情越来越多,他必须要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他并非是怀疑芙蕖,应该说,他怀疑所有人。 他调查时温妍,试探芙蕖,其实也是为了给芙蕖清白。 秦燊非常了解自己的个性,只有让他完全放心的人,他才会完全信任和宠爱。 与其将怀疑拼命按下去,未来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不如彻底解决,才可以全心全意的信任。 芙蕖的优点是聪明,缺点也是聪明。 不过,当缺点的聪明碰上直白,反而能让秦燊放心。 有所图谋的人,必然会隐忍。 太能忍的人,往往野心很大。 “我承认我确实存着试探和怀疑之意,我本就是个疑心重的人,咱们从前发生那些事情,彼此心知肚明,事关国事,我不能冒着被欺骗的风险,自欺欺人。” 秦燊承认,双眸看着苏芙蕖,眼里是坦然和问心无愧。 苏芙蕖眉头微蹙,旋即又笑了点头:“是,要怪就怪我从前对陛下有过隐瞒和欺骗,所以现在理应承受陛下无止境的怀疑和试探。” 秦燊呼吸一沉,正当他开口想要解释时,苏芙蕖又道: “陛下开心时,待我如珠似宝,陛下怀疑时,便能将我推给秦昭霖受辱。” “也许秦昭霖说得对,陛下的爱与他的爱,其实本质上并无不同。” “错的一直都是我,我错在不该对陛下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陛下总说我不肯信任你,可你做的事情,又有哪一点能让我信任呢?” 秦燊背脊紧绷,听着苏芙蕖的话,心越来越沉,对于苏芙蕖接下来想说的,他已经有所预料。 果然。 “陛下,两个多疑、没有安全感的人在一起,注定是一场悲剧。” “你不能全然的信任我,我也不能全然的信任你,我们都想过相信对方,但终究是痴人说梦,本能的怀疑是控制不住的。” “我们之间,就这样吧,再熬下去,只会互相怨怼。” “陛下身为皇帝,坐拥天下,有自己的谋划,臣妾作为臣子,理应效忠,日后若是陛下有何处需要臣妾配合,臣妾自然全力以赴。” 这一句话就是彻底和秦燊划清界限了。 他们不再是夫妻,不再是家人,而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和卑躬屈膝的妃嫔之间的关系。 “至于苏家,请陛下放心,苏家效忠几世,绝不会背叛,臣妾也不会因一己之私去娘家胡言乱语。” “若是陛下不放心,可以叫暗卫贴身监视我,也可以去监视苏家,我们都问心无愧。” “待大秦内外太平,陛下若想让苏家卸去兵权,苏家自然会谨遵圣旨。” 话落,再无一丝响动,空气安静的吓人,带着一股窒息之感。 秦燊环着苏芙蕖的力道,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片刻。 秦燊松开手,背脊挺直,声音低沉:“既然你已经决定,那便走吧。” “只要你走,日后我们就是普通帝王和妃嫔的关系,所有的一切,都会如你所愿。” 双眸对视。 前者眼里平静无波,每个字说的都像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后者瞳孔微缩一瞬,又是释怀和自嘲。 旋即,苏芙蕖从秦燊腿上下来,行礼:“臣妾多谢陛下。” 说完这句话,苏芙蕖干脆利落,直接转身离开暖阁,连头都没回。 秦燊的手攥紧,眼睁睁看着苏芙蕖离开。 他听到苏芙蕖在外指挥贴身太监张元宝等人收拾东西,回凤仪宫。 苏常德等人在一旁小声劝。 说是小声,其实一点都不小,精准的传进秦燊的耳朵里,只是苏常德故意压低声,反而显得破锣声似的更大。 这厮故意说给他听呢。 不知从何时起,他身边的人,对待苏芙蕖,宛若真的对待女主子一样。 甚至有时候会默契的更考虑苏芙蕖,而不是他。 这一切都是他默许的。 第415章 叫嚣 第415章 叫嚣 因为,秦燊曾经是真的想要让苏芙蕖做这个女主子,想要让底下的人对苏芙蕖恭敬无比,甚至可以越过他。 让苏芙蕖在宫中活得开心自在,这就是他曾经的目的。 为此他可以不去在意芙蕖在小事上或是在后宫争斗中是不是骗他,只要陪在他身边就行。 但是苏芙蕖呢? 事关国事,他难道连一丝怀疑试探的资格都没有吗? 苏芙蕖为什么能那么容易的说放弃,连心平气和与他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 任性、大胆、僭越、无礼至极! 苏芙蕖本质上和秦昭霖一样,都是被宠坏的人,许多事只允许他们做,不允许别人做。 都是自私自利的人,反倒还来指责他。 大家就稀里糊涂的过下去不行么? “嘎吱——”暖阁门被推开,苏常德慌慌张张进门,一对上秦燊的冷脸,立刻蔫了。 “陛下,宸皇贵妃娘娘正要带着嘉华公主回凤仪宫。”苏常德蔫声说道。 “恩,随便她。” 苏常德:“……” 一个时辰后,乾清宫彻底恢复安静、冷清,漫天飞舞的大雪,仿佛将天地连成一线。 秦燊继续处理政务,没有再过问苏芙蕖的事情。 御书房染着诡异的低沉,直到入夜。 秦燊在暖阁床上,辗转反侧。 习惯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从前他处理完政务大多已经到深夜,苏芙蕖早就睡着了,他怕影响苏芙蕖睡觉,通常不会燃烛火,一切便在抹黑中进行,虽是黑暗,但总是觉得心安。 如今,同样一片黑暗下,安静显得孤冷。 不过习惯这个东西,能够培养就能够淡化。 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女人,既然她能说放手就放手,那么潇洒干脆,自己又何必执拗。 就这样吧。 无爱一身轻。 夜,更深。 寒冷的北风呼啸,一个黑影在宫中各处来去自如。 当他摸进凤仪宫内殿时,‘腾’一声微不可察的声音响起,墙角一台小蜡骤然燃起,散出幽暗的橘黄色光晕,照射在屋内两人的身上,柔和无比。 站着的秦燊和坐着的苏芙蕖迎了个对面。 苏芙蕖衣冠整齐的坐在榻上,看着秦燊神色自若,秦燊则是面露尴尬。 “陛下又来了?”苏芙蕖语气如常,甚至宛若平常一样亲昵,听在秦燊的耳朵里却显得有两分阴阳怪气。 秦燊的脸色瞬间阴沉,转身就要走。 苏芙蕖这是早就料想他会来,这么晚不睡觉,抹黑坐在榻上就是为了看他的笑话,奚落他。 偏偏他还真的上赶着来被奚落! 这一刻,秦燊为自己的心意而觉得有两分羞耻。 至少,至少他不该在苏芙蕖与他决裂的当晚就来。 秦燊怒气冲冲,紧绷着一张脸要去开门,他的手刚抚上内殿的门,一个柔软的身体就从背后抱住他。 他身形一僵。 “陛下怎么才来就要走。”软绵绵甜腻腻的语气,就像是今日两人白日的冲突都不存在。 秦燊:“?” 他转过身去看苏芙蕖,任由苏芙蕖抱着自己,他没有回应。 “陛下,我今日演得如何?可有让陛下满意呢?” 秦燊眉头微蹙:“什么意思?” 苏芙蕖闻言抬眸看秦燊,眼里的笑意渐渐散去,换成一派认真。 双眸对视。 少许。 苏芙蕖抱着秦燊腰的手松开,面色严肃正经:“陛下莫不是认真的?当真想与我分开?” “既然真的要分开,陛下今夜又何必来找我?” 她柳眉蹙起,似是捉摸不透秦燊到底是怎么想的。 恍然间,秦燊明白一切,苏芙蕖还在捋顺着今日发生的一切。 “我今日常去宝华殿礼佛,这是宫中人尽皆知之事。” “太子殿下虽然一直以来对我贼心不死,但是他只要入宫,一举一动必然在陛下的监视之下进行,所以他能那么轻松的进入宝华殿与我废话,必然是陛下应允。” “我虽生气陛下利用我,但是这段时间陛下如何真心待我,我心里一清二楚,陛下若不是无奈至极,也不会这么做。” “所以除了起初的生气恼火外,在我听到太子殿下对我与陛下多番挑拨时,便明白了太子殿下的意图,也知道陛下为何会默许太子殿下找我。” “陛下前段时间一直在查太子殿下留在宫中的人手。” “我以为陛下是想先行将太子殿下高高举起,让他认为他的势力能在宫中横行,放松警惕,借机看看太子殿下真正的野心和目的,顺便吊出太子殿下的人手,最后好一网打尽。” “我以为我配合陛下,让太子殿下看到我们夫妻决裂,他的计谋成功,陛下会很高兴…” 苏芙蕖说着,语调缓缓转低,圆圆的眼睛看着秦燊,凭添水雾。 “我还以为我演戏是我与陛下的夫妻默契,没想到陛下竟然是认真的…” 一眨眼,一滴泪夺眶而出。 苏芙蕖骤然气恼,大步迈过秦燊,转而就要去开门离开。 秦燊直接环抱住她,阻拦住她要离开的脚步。 不由分说一个强势的吻落下。 苏芙蕖还想挣扎,却反被秦燊抱着摁在雕花内殿门上亲。 秦燊一只手和胳膊依然垫在苏芙蕖的腰背上,倒不像是将苏芙蕖摁在门上,反倒像是将苏芙蕖摁在怀里。 苏芙蕖仍旧挣扎,不肯张嘴让秦燊闯入,秦燊想办法取悦,苏芙蕖依然丝毫不肯给面子。 秦燊没办法,不想强逼苏芙蕖,只好停下。 “啪!”响亮的一巴掌响在内殿。 秦燊的脸被打偏,愣住,脸上隐隐透出一片红。 他再次看向苏芙蕖时,只看到苏芙蕖满脸泪痕,眼里的晶莹刺眼,偏偏闪着执拗和愤懑,微微颤抖的身体,却暴露了苏芙蕖的委屈和脆弱。 下一刻。 秦燊再次将苏芙蕖紧紧拥入怀中,他的吻接连不断的落在苏芙蕖的脸颊上,处处透着安抚和怜惜。 “别哭,今日是我的错。” “你打过了,也该消气,就算我对你的赔礼。” “若是不够,你可以再打一次。” 全天下没有第二个人敢这样对秦燊。 秦燊从前也从未想过,自己也有如此低三下四的一天。 但他的心,比他的面子叫嚣的更厉害。 “快点抓住这次机会,不要让人真的跑了。” 这是他的心里话。 第416章 说开 第416章 说开 秦燊不敢想,他若是就这么轻易的离开苏芙蕖,还有哪个女人能这么聪明、这么讨人喜欢、这么可爱呢? “你以为你这样很低三下四,很包容、宠爱我么?” “我宁愿你罚我,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因为你这样就代表,你愧疚,而我今日所说一切,歪打正着,全都是你的真实意图。” 苏芙蕖没有再挣扎,语气出奇的平静。 秦燊想解释什么,垂眸对上苏芙蕖冷静深邃的瞳孔,话都像是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今日你误以为我是真的要与你决裂分开,原来是因为你心中有鬼。” 没有被踩中痛脚的人,怎么会气急败坏呢。 秦燊无言以对。 “那你今夜又为什么要来找我?我是你手里的玩具么,可以随意摆弄,任赏任罚。” “你给我一点好脸,我就要巴巴的跟上去,继续说爱你,信任你、依赖你。” “你怀疑我、试探我,我也要毫无怨言的承受,因为我是臣子。” “你明明拿我当臣子,嘴上却说拿我当妻子。” “是妻子还是臣子,全看你的心意,是么?” 苏芙蕖说着,眼里挂着泪,不时落下,唇角的笑却更加明媚灿烂。 “我看陛下不是让我当臣子,也不是让我当妻子,而是让我当一个彻彻底底的附属品,而不是一个人。”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身体几乎是密不可分,可是彼此的心却像是离得很远。 无论距离多近,无论苏芙蕖的泪流了多少,苏芙蕖嘴上都不肯服半分软。 秦燊非常清楚,苏芙蕖就是这样的人,是个有个性、底线、坚韧的女人,再爱、感情再深,只要让她觉得被冒犯,她会立刻抽身离去。 这是苏芙蕖的无情之处,也是苏芙蕖的魅力之处。 秦燊为此着迷。 他不要一个应声虫,不要一个傀儡,更不要一个虚情假意的女人。 他就喜欢苏芙蕖的尖锐、个性、尊严。 哪怕他也会被这尖刺刺痛,他还是深深的着迷。 一个人怎么会这么有魅力。 “我之前一直不理解,为什么陛下会拿嘉华当工具,而不是一个真正的人。” “今日我明白了,原来作为母亲的我,都只是一个工具,更何况孩子。” “一个工具,永远都不配得到真正的尊重和爱。” 苏芙蕖的话尖锐的刺耳。 秦燊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轻抚苏芙蕖的脊背,像是哄孩子似的纵容。 他不知道,这样的沉默会让女人认为是冷暴力。 这样的沉默就像是让对方一拳打在棉花上,空有力气却无处施展,只能被自己重重挥出去的力道晃得身形不稳。 像个笑话。 苏芙蕖没有等来秦燊的解释,她暗自思量原因。 她不认为秦燊是冷暴力或是故意报复她,她话都已经说到这么难听的地步。 秦燊这人若是当真有不耐烦的想法,会直接离开,不会在这继续上演‘痴情夫君’。 可任由她怎么说,如何‘曲解’,秦燊还是不打算将内心的想法全说出来。 也许,确实是她高估了秦燊对她的感情。 若真是如此,他们的感情是时候暂时停止冷却,不破不立,而不是继续保持虚假的繁荣。 苏芙蕖不要停滞的爱,她要秦燊不断突破底线。 她不满足于只当一位宠妃,她要做那个真正能站在秦燊身边,有资格参政议政的女人。 后宫之权,她可以不要,皇权,她一定要! 若是她甘心到此为止,她原来铤而走险的路,都相当于白走。 对苏芙蕖来说,不存在及时止损,不存在见好就收,更不存在就此作罢。 她的世界只有赢和输两个字。 要么让她赢得彻底,要么让她输的甘心。 对于秦燊,要么给她想要的一切,要么收回这一切,让她再无回旋之力,不存在左右摇摆。 “放开我吧。”苏芙蕖说道。 秦燊没放,反倒拥得更紧。 “芙蕖,事关朝政,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苏芙蕖没有回答秦燊的话,反而道:“今日太子所说,或许大部分都是为了挑拨的虚假之言,但是他有一句话是对的。” “什么?” “太子说,你给我的感情,永远掺着杂质,哪怕再是顺势而为,再不会伤害我,再所谓的为我着想,终究难以磨灭,我们之间有杂质的事实。” “事关国事,我没有要与国事比谁重要的意思,更没有窥探国家要事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很累。” “陛下处理国事,为何偏偏要带上我呢?” “我无意参与政治斗争,陛下又为何非要如此考验我,让我卷入这等风波之中呢?” “我只是想要一句实话,要一点信任,仅此而已。” 苏芙蕖的目光灼灼,秦燊瞳孔幽深,不知再想什么,但是仍旧没有说话。 “陛下有自己的考量,我可以理解,但是我不能接受陛下利用我、怀疑我、试探我,甚至是默许秦昭霖侮辱我。” “如今陛下既然不想说,那便不说,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等到陛下何时能说了,我们再说。” 苏芙蕖的态度很坚定,她不能接受无缘无故的‘冒犯’。 秦燊还是沉默,正当苏芙蕖打算甩开秦燊的手时,秦燊牵着苏芙蕖的手,走到一旁榻上坐下。 “你确定,真的要一个说法?”秦燊问道。 苏芙蕖坚决:“我确定。” 秦燊:“既然决定说开,那便全都说开吧。” “关于秦昭霖所说孩子之言,确实是我的真实意图。” “我确实有利用你和苏家,引诱宗室心怀不轨之人,想要清除宗室祸害的意图。” “我不想让你再生也是事实,男子避孕和绝嗣药的消息能够传出去,也是我默许的,不过是想看看前朝的风向,让不安分的人更不安分。” 随着秦燊开口,每说一句话,苏芙蕖的脸色就更差一分。 若不是秦燊牢牢抱着苏芙蕖,想必苏芙蕖已经怒而离席了。 “如果这些算是利用,那我确实利用了,这部分秦昭霖说的没错。” 第417章 追究 第417章 追究 秦燊知道自己的直白和坦诚,在某些时候听起来会刺耳无比,但是既然打算说开,他便不会再遮遮掩掩,更不屑于哄骗。 苏芙蕖闻言,脸色差到极致,呼吸颤动不平,又生生压抑情绪,像是努力逼着自己冷静,让秦燊把话说完。 秦燊见此,难免心软,芙蕖不过是个小姑娘,就算是再聪明,再能想的出缘由,也不见得真的能接受。 有时候人哪怕猜得出真相,只要不亲眼所见、亲耳所听,还是可以自己骗自己,可若是怀疑真的得到证实,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的。 秦燊想去安抚苏芙蕖,吻刚要落下,就被苏芙蕖偏头躲开。 场面凝滞一瞬。 下一刻,秦燊像是无事发生一样,继续说: “我既是利用,也是抬举,不可否认的是,我这样做确实能让你与嘉华,甚至是苏家,水涨船高。” “所以,你真的是为了捧杀,才让我们置于险地么?”苏芙蕖终于按捺不住问出来,声音微颤。 苏家表面繁花似锦,实则烈火烹油,正如秦昭霖所说,苏家赢了,皆大欢喜,输了呢? 神女之说已经逼着苏家冲锋陷阵,不敢不赢。 这次绝嗣,要从宗室子中为苏芙蕖挑选嗣子,又是在让谁卖命呢? 秦燊作为帝王确实出色,帝王心计施展到极致,真的能称得上“既算计别人,又能让别人心甘情愿的被算计。” 这何尝不是一种,帝王的魅力和危险。 秦燊否定:“不是。” “芙蕖,我说过,我爱你。” “我既然爱你,便不会伤害你。” “至于苏家,一直以来兢兢业业,为国为民,我又为何非要捧杀,折损良兵猛将呢?” “秦昭霖觉得苏家势大,不得不防,不得不贬,不得不对付,那是因为他没用。” “我对自己有十足的自信,便不会畏惧任何臣子势大,因为再大,终究大不过我。” “国事已经让我分身乏术,我没心思整日和臣子勾心斗角,只要是有才之士,愿意为国为民效忠,我都愿意抬举。” “出色,不是苏家的错。” 若是因为出色、屡立功勋,便要被怀疑、打压甚至是折损,那谁还敢效忠?谁还敢真的办实事?谁还敢冲锋陷阵? 臣子能出色,走到他面前,那是臣子的本事,他会大加褒奖。 至于能不能让臣子心甘情愿的臣服,那是他的本事。 苏芙蕖听着秦燊的话,卷翘的睫毛抖了抖,眼里的慌乱和尖锐褪去大半,反而显得有些怔然和迷茫。 漂亮又可爱。 秦燊低头轻轻吻了两下苏芙蕖的眼睛,这次苏芙蕖没躲。 气氛骤然融洽许多。 “我此举主要目的就是试探宗室,同时抬举巩固你与嘉华的位置。” “什么捧杀,无稽之谈。” “你们会觉得这是险境,那是因为你们是臣子,对我来讲不是。” “险与不险,全在我的一念之间。” 秦燊这话霸道无比,偏偏又是真话。 苏家会怕登高跌重、烈火烹油,无非是怕树大招风,引来他人陷害或是帝王忌惮,最终走向末路。 可这件事在皇帝的视角看来,只要他放心苏家,只要他不做那个杀人的刽子手,那有什么危险的? 问题在于,皇帝阴晴不定,官场漩涡四起,谁敢说自己一次都不会中计,一次都不会输? 一旦输了,那就是家破人亡。 “我承认,我也有试探苏家之意,若是苏家被捧高,一得势便忘记臣子的本分,滥用职权谋私情,那我也会毫不留情的惩治。” 秦燊说着语气微顿,看着苏芙蕖的眸光越加温柔,他伸手把苏芙蕖发髻上繁琐的珠钗一个个卸下,放在一旁矮桌上,问道: “芙蕖,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你会因为娘家与我翻脸么?” 苏芙蕖闻言,认真地看着秦燊,几乎是一字一句道:“不会。” “我是说,永远都不会有那么一天。” “苏家历代血战疆场,为的就是辅佐君主,保卫家园,不会越矩半分。” 秦燊看着苏芙蕖,缓缓笑了。 “我相信你。” 说话间,苏芙蕖发髻上最后一根发钗被秦燊拿下,乌黑地秀发如瀑散开,自然地垂落在苏芙蕖的肩头、脊背,衬得她肌肤更白。 秦燊将苏芙蕖再次揽入怀里,将她的脸扣在自己跳动的胸膛前,随着他说话,胸口低震。 “你今日在御书房说的那些话,我之所以认真,确实是因为被你说中了。” “你说的都是真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秦燊一口承认,没有为自己寻找任何借口。 苏芙蕖浑身一僵,秦燊轻轻拍抚着苏芙蕖的脊背安抚。 “我之所以怀疑、试探,确实是因为秦昭霖是我一手养大的儿子,我不允许他的倒台是被人陷害的。” “我可以接受他平庸,甚至是狠毒,我自会处置他,但是我不能接受他被人算计倒台,这是国事,你明白么?” 秦燊面色严肃正经,周身威严气势自然而然被带起,让人脊背发寒。 苏芙蕖明白秦燊的意思。 若是秦昭霖本身平庸狠毒,不配为储君,那秦燊自会处置,不会允许一个德不配位的人上位。 但若是秦昭霖是被人陷害的,那秦昭霖就是无辜的,无论是从私情的角度还是从国事的角度出发,秦燊都会对秦昭霖维护到底。 他不会让他失去精心培养的儿子,也不会让秦国失去一位合格的储君。 苏芙蕖点头:“我明白,所以陛下怀疑我是个利欲熏心之人,能为了权势,陷害忠良。” 陷害忠良。 这四个字说出来,太过严重。 但苏芙蕖仍旧说了出来。 秦燊微怔,随即摇头说道:“我没有这样想,我若真是这样想的,便不会宠爱你,更不会纵容你到这般任性的地步。” “?” 秦燊眼看苏芙蕖脸色有些变了,后知后觉自己又对芙蕖带上了‘指责’,他抿唇,转移话题继续道: “我是秦昭霖的生父,我确实不想冤枉他,但是他的性子和所作所为,我心里是有数的,做此试探之举,不过是让我彻底死心罢了。” “至于你,本来我不打算将你拉入这趟浑水,更不想让秦昭霖再与你有私下接触的机会。” “但是,我在调查乾清宫的人时,发现了一件事情,让我不得不将你拉入这趟浑水。” “什么?”苏芙蕖疑惑。 秦燊看着苏芙蕖的眼睛,没有回答,反问道:“芙蕖,我再问你一次,你确定要追究下去,非要一个说法么?” “若是到此为止,我仍能当作今日一切是我狭隘、多疑。” “有些事情,一旦摊开,覆水难收。” 就像秦燊一直以来想的那样,许多事,不说开,还能自己骗自己,一旦说开,有些问题就会到不得不面对的地步。 苏芙蕖目不斜视,同样看着秦燊:“确定。” 片刻沉默。 秦燊松开揽着苏芙蕖的手,两人之间保持着一定距离。 “凌霄,是你的人吧。” 第418章 答案 第418章 答案 秦燊这话一落,本就安静的内殿更像是瞬间沦为冰窖,死寂、窒息、阴冷。 苏芙蕖知道,若是自己不能给秦燊一个满意的答案,秦燊会变成那个较真,讨要说法的人。 她刚想张嘴回答秦燊的话,不等她回答,秦燊又抢先一步道: “芙蕖,我劝你好好想一想再回答。” 双眸对视。 苏芙蕖看得懂秦燊眼底的危险和深意。 若是她再说谎骗秦燊,秦燊或许不会留情。 场面像是骤然僵持。 下一刻,苏芙蕖唇角勾起浅笑。 “陛下,这个问题我不需要想,就可以回答。” “所有需要仔细想一想再回答的问题,全都是在权衡利弊,甚至是…在构思谎话。” 苏芙蕖说着,脸上的笑意更浓,她主动伸手攀附上秦燊的脖颈。 秦燊没有躲,也没有回应。 转瞬,苏芙蕖在秦燊的唇上落下一吻,暧昧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明显、香艳。 触之即离。 “我是不是可以认为,陛下在暗示我,可以说谎?” 苏芙蕖靠在秦燊脖颈之间,声音又软又甜,吐气如兰。 秦燊垂眸看着像妖精似的缠在自己怀里,动作还要更过分的苏芙蕖,抓住她的手。 “不假思索就能回应的话,也有可能是谎话。”秦燊道。 “是啊,所以我的解释重要么?凌霄是不是我的人,我有没有作乱,不都是要看陛下如何想么?” 秦燊听到这话,喉间嗤笑一声,说的话像是讥讽的贬斥:“诡辩。” “怎么说是你的事,信不信是我的事。” “有没有做过,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较真的女人不好糊弄,较真的男人同样不好糊弄。 “你可以不回答,我本来也没打算听你说真话,但是你既然有所隐瞒,就不能怪我怀疑和试探。” 苏芙蕖:“陛下所言有理。” “那陛下试探过了,可相信了?” 秦燊垂眸看苏芙蕖,直白说道:“如果没有发生今日在御书房的事情,还有今晚之事,我大抵会信。” 他主要想弄清楚的,一直都是有关于秦昭霖之事,怀疑苏芙蕖,不过是因为有疑点,顺便试探一番。 今日苏芙蕖和秦昭霖见面,从两人的反应可以看出来,秦昭霖确实对苏芙蕖贼心不死,为人也并不老实。 仅凭这一点来说,苏芙蕖的嫌疑便已经抹去大半。 若是按照秦燊的想法,苏芙蕖回到御书房,再将此事与他坦白,那嫌疑几乎等于没有。 可问题在于,苏芙蕖实在是太过于聪明,聪明到,仅凭秦昭霖出现在宝华殿,就能看出这一切都是他默许的,甚至在御书房说的话,字字珠玑。 苏芙蕖说是演戏,可这其中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只有苏芙蕖自己知道。 许多时候,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但是偏偏苏芙蕖还要较真,那就只好干脆都说清楚,也免得继续试探下去。 苏芙蕖了然点头,随即道:“凌霄确实不是我的人。” 她的语气正经认真,收了大半方才的调笑之感。 秦燊眼底有一瞬间的失望,转瞬即逝,又恢复如常。 他既然敢开口问苏芙蕖,便是已经确定大半,可苏芙蕖却还是否认。 无论他将话说到什么地步,都不能改变苏芙蕖不信任他、防备他的事实。 说到底,这也许是两个人的身份差距带来的天然隔阂,无法打破。 皇帝和重臣后妃,就如同皇帝和重臣一样,彼此依赖、彼此信任、彼此试探、彼此防备。 这与每个人性格的好坏无关,只是地位带来的天然亲近又对立。 除非,某一方愿意主动迈出那一步,无条件的信任对方,才可能改变局面,但这依然是一场赌博。 归根到底,人性太复杂。 秦燊无声叹口气,正要说话,苏芙蕖的声音继续道: “不过,我确实用过他。” 秦燊几乎已经死心的心,这时重新开始跳动,他面不改色:“什么时候?” 苏芙蕖大大的眼睛眨了又眨,卷翘的睫毛微颤,她像撒娇又像犹豫似的反问一句:“陛下真的想知道么?” “先说好,陛下不能生气。” 秦燊呼吸略沉三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终于伸手回抱住苏芙蕖,语气平和到温柔,甚至有一丝宠溺的味道。 “你说吧。” 苏芙蕖像提前安抚似的,又去亲一下秦燊的唇,秦燊的心缓缓提起。 随即,秦燊听到苏芙蕖说: “那时我刚被陛下收入后宫,太子殿下去溱州赈灾,我派人秘密联络凌霄,他在宫外暗卫所,平日行动自如,我让他将我被陛下收入后宫的消息告诉了太子殿下。” 秦燊搂着苏芙蕖的手骤然攥紧,强压着情绪没有用力,不想让苏芙蕖感受出来。 他忽略心底的不爽,语气不变,问出这回答的核心问题:“你怎么知道凌霄是太子的人?又如何在宫中还能联络到凌霄。” 苏芙蕖抿唇,看着秦燊的眼眸有点心虚,糯声回答:“太子殿下曾经告诉我的。” 秦燊:“……” 他猛然想起,秦昭霖曾经还告诉过芙蕖许多事情,比如婉枝的忌辰,他们要去祭拜,比如让暗卫保护芙蕖,芙蕖有事情可以求助秦昭霖的暗卫… 秦昭霖怎么什么都和芙蕖说,甚至连手下的暗卫是谁,家人是谁,如何调派联络这等机密之事都说。 他说不出自己内心是什么滋味。 苏芙蕖看着秦燊的表情就知道秦燊在想什么。 秦昭霖曾经告诉过她,身边有暗卫不假,但是却从未和她说过细情和如何联络等机密,这都是她通过毛毛和团团等知道的消息。 只是她就算这样说,秦燊也只能认,因为秦昭霖的暗卫已经全都被处死,死无对证。 至于秦昭霖,秦燊不可能去问,就算去问,秦昭霖如今那个性子,恐怕会一口认下,只为能让秦燊不好受。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秦昭霖否认了,以秦燊的疑心,他就真的能信么? 当关系掺杂利益,许多事情会在疑心的催化下,复杂无比。 她说过,秦燊的疑心,是缺点,也是优点,全看如何利用,又对谁有利。 “那你为何要告诉秦昭霖你入宫之事?”秦燊问。 苏芙蕖入宫之事,秦昭霖早晚知道,苏芙蕖又为何要那么迫不及待的说。 第419章 两全 第419章 两全 苏芙蕖眼里的心虚更重,闪烁不明,甚至开始躲避秦燊的视线。 又被秦燊力道不轻不重的捏住下巴,不让她再躲,强行对视:“回答我。” 少许沉默。 苏芙蕖一狠心回道:“因为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入宫,哪怕太子殿下对我绝情,可我还是不甘心接受,他真的放弃我们多年感情。” “我想知道,他若是知道此事会如何做,会不会愿意为了我,回宫,再试一次,哪怕再无回旋的机会。” 秦燊听明白了。 简单说就是,那时苏芙蕖对秦昭霖也贼心不死。 她想在事情还没有真正尘埃落定前,最后再看看秦昭霖的心意。 若是秦昭霖愿意回来继续争取,哪怕再无回旋的机会,至少能证明他们之间的感情是真的。 若是他一时心软,没准还会成全他们。 “可我后来才知道,暗卫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告诉凌霄,等暗卫好不容易传递了消息,才知道凌霄的父亲不知怎得死了,凌霄是处理完葬礼才去找的太子殿下,那时早已木已成舟,为时已晚。” 苏芙蕖还在说,秦燊知道这时候发生了什么。 起初暗卫联系不上凌霄,大抵是他让暗夜带来守一审问,派人看着凌霄那段时间。 后来守一死了,他让暗夜抬举凌霄,凌霄为其父亲收敛下葬尸骨,这时候暗卫才联络上,而凌霄身为人子,选择办完葬礼再赶往溱州,这一来一回,时间就耽误了。 秦燊自问,若是没耽误,秦昭霖回来求他,他会不会心软成全他们? 做梦呢? 他若是能成全早就成全了,他都已经把苏芙蕖正儿八经的收入后宫,给了位分和封号,怎么可能再‘成全’? 秦昭霖若真敢赈灾到半路回来,他会震怒。 “你是不是故意派凌霄去和秦昭霖说此事,想要挑拨我们父子之情?” 这话问的犀利又难听,苏芙蕖仿佛瞬间变成外人,乃是一个挑拨父子之情的恶毒后娘。 苏芙蕖听到这话,眼里闪过吃惊和不加掩饰的伤心,她道: “强行收我入宫的是陛下,怎么陛下做此举的时候不怕太子殿下知道,有伤父子之情,反倒是我派人告诉太子殿下知道,就是有伤父子之情了?” “陛下非要把你们父子之情不如从前,怪到一个人的身上么?” 秦燊被问的喉头一梗,有一瞬间的底气不足。 事情是他做的没错,秦昭霖早晚会知道此事也没错。 但早知道和晚知道之间,确实有区别,又好像毫无区别。 总之,两男争一女,无论什么关系,只要是开始争,便不能善了,这是事实。 从前他没想到秦昭霖对苏芙蕖的执念这么深,也没想到秦昭霖真的敢和他抢,更没有想到秦昭霖的本性,竟然是如此狠毒和冷血。 一步错,步步错,又仿佛根本没错。 秦昭霖的本性如此,就算是潜藏再久,只要有一件不合秦昭霖心意之事,秦昭霖终究会露出爪牙。 而苏芙蕖呢。 他若是没抢,苏芙蕖现在站在秦昭霖身边,那恐怕会把他给气死。 秦燊不能想象这一幕,那个苏芙蕖和秦昭霖成亲的梦仿佛又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让他坐立难安。 还有嘉华。 嘉华会不会变成苏芙蕖和秦昭霖的孩子。 秦燊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脸色骤然铁青。 下一刻,苏芙蕖已然摆脱秦燊怀抱,起身请罪: “陛下若真认为是臣妾挑拨的陛下与太子殿下父子失和,臣妾无话可说,因为臣妾的存在,天然就会分割陛下和殿下的父子之情。 事实已经发生,臣妾无法改变,只能请求陛下惩治,或罚臣妾进冷宫,或出家为尼,又或是和从前一样,让臣妾回营州。 总之,让臣妾退出陛下和殿下之间,免得再影响你们的父子之情,也让臣妾为难。” 苏芙蕖眼里带着决绝,面上已然冰冷。 秦燊上前想将苏芙蕖扶起来,苏芙蕖不肯。 “请陛下发落。” 秦燊:“……” 他无奈将苏芙蕖搂进怀里,不顾苏芙蕖挣扎,强行亲近安抚,柔和声音道歉:“方才是我说错了,咱们好好说话,处理问题,不要动不动就提分开。” 苏芙蕖冷脸看秦燊:“陛下先怀疑我陷害太子殿下,伪造太子殿下对我贼心不死,又是说起凌霄,明里暗里的说我挑拨陛下和殿下的父子之情。” “现在我不愿意被怀疑,不想掺和这些破事,请陛下发落,结果陛下又说我不肯好好说话。” “怎么,什么都是陛下有理,我什么都是错呗?” “我还让凌霄帮我找过高国师,因为我第一次入冷宫后觉得体内有异样,而我曾经在书中看过很多岐黄之术,陛下在我书房见过的风水书就是其中之一。 我怀疑我的身体被人做过手脚,可我又不知能找谁求助,民间早有传言,高国师出自佑安寺,后来虽是归隐江湖,但偶尔还会悄悄回佑安寺礼佛,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让凌霄帮我留意佑安寺,找高国师。 也许是天命眷顾,没想到就那么巧,正好找到了高国师,高国师又被陛下请入宫,一切都很顺利。” “我之所以选择高国师,一方面是高国师岐黄之术了得,另一方面是高国师被先帝信任,亦被陛下信任,我想着他说的话,陛下也许会信,其他人陛下不一定会相信,更不一定会允许入宫,所以高国师是我的第一选择。” “我虽不知陛下为何突然提起凌霄,还说凌霄是我的人,但陛下既然有此一问,便是知道我与凌霄的私下来往。” “一会儿陛下是不是还想说,双生情蛊之事也是我做的?” “一切都是我算计秦昭霖,秦昭霖是无辜的,他是个忠君爱父的好人,我是害人的刽子手。” 秦燊无言以对。 “陛下说来说去,无非是不满父子之情变淡,不想相信秦昭霖本性恶毒,既然如此,陛下惩治我就好了,皆大欢喜。” 第420章 报复 第420章 报复 “只要陛下惩治我,让我离开,或是干脆让我和太子殿下在一起,那陛下和太子殿下的父子之情,一定能够和好如初。” 苏芙蕖这话说的未免有两分尖酸刻薄。 秦燊的脸色更差,他心中有不悦,但他能理解,若谁换成是苏芙蕖,若是当真无辜,却被这样对待,恐怕都不会好言好语。 可这话也实在是太过火。 秦燊还是不能说服自己不介意。 他一把揽过苏芙蕖的腰,强制把苏芙蕖带起,坐到榻上。 “我已经和你说过多次,不要一生气就什么话都说…” “我不会和你道歉,要么你就罚我,要么你就闭嘴。” 秦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苏芙蕖打断。 苏芙蕖的话是少有的蛮横霸道,这也是秦燊登基后第一次有人敢让他闭嘴。 秦燊心里更窝火。 苏芙蕖冷道:“你不要总是说与我说过多少次,我与秦昭霖之事,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既然当初接受,如今就不要一直拿出来说。” “咱们三个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你有话说,我还有话说呢。” “从前一直是陛下给我选择的机会,如今我也给陛下一次选择的机会。” “要么现在放我出宫,对外只说我死了,我再也不会以苏家女的身份出现在众人眼前,如果陛下想,我可以永不回京。” “苏家那边,如果陛下想让我配合,无论‘真死’还是‘假死’,我都有办法让陛下和苏家的感情一如往昔。” “要么从今以后,再也别在我面前提起秦昭霖,更不许再发生今日之事。” “若是再发生——” 苏芙蕖说到这停下,不再说。 秦燊面色紧绷,问道:“若是再发生如何?” 他是皇帝,苏芙蕖还能将他如何? 他自从登基,没人能威胁他! 苏芙蕖若是服软,他还有愧疚,若是和他硬碰硬,他也难免起几分真火。 他们三人之间,正如苏芙蕖所说,没有一个是无辜的,更没有一个是干净的,既然如此,大家稀里糊涂的过下去不就好了。 偏偏较真,还偏偏故意说刺人的话,这是一种软暴力。 秦燊不接受。 气氛紧绷至极,秦燊周身威压十足,显然他是动了真气。 苏芙蕖却一点不怕,甚至连丝毫畏惧之色都没有。 这让秦燊怀疑,曾经苏芙蕖的害怕也是装的。 苏芙蕖上前,距离秦燊更近。 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认真无比。 “若是再发生,我就替陛下做选择。” “?” “我会一有机会就和太子殿下颠鸾倒凤,大行周公之礼。” “我看你还能不能像今日一般,当作无事发生。” 秦燊脸色瞬间铁青,环着苏芙蕖腰肢的臂弯第一次用了真力,几乎让苏芙蕖不能呼吸,生疼。 他双眸微眯,在橘黄色烛火的映衬下异芒一闪即过。 “我会杀了你。” 秦燊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在说吃饭喝水一样寻常,气氛却染着寒冰似的冷意和肃杀。 “也会杀了他。” 苏芙蕖双手撑在秦燊胸膛上,用了全力才勉强拉开一丝两人之间的距离,换得喘息之机。 秦燊的声音响在苏芙蕖耳边,语气那么郑重,杀意那么明显,苏芙蕖的心却兴奋的在雀跃。 她早就受够了秦燊的高高在上,更受够了秦燊的游刃有余和将她推出去的平静和绝情,这让她想起,曾经被一封圣旨,被迫送入东宫的无力感,以及被人愚弄掌控的挫败和愤怒。 苏芙蕖接到圣旨那一天就发誓,她要掌握自己的命运,绝对不做权势操控下的傀儡。 秦燊嘴上说的那么好听,表现的像是多么爱她、包容她,可行为上推出去的却很彻底,丝毫不考虑怎么收场。 这代表,秦燊在心底仍旧轻视她。 轻视,所以不会考虑怎么收场。 无论苏芙蕖作为‘妻子’,还是作为‘臣子’,又或者是‘对手’,苏芙蕖都没有得到秦燊真正的重视。 这种感觉极其让人不爽。 宛若他们都是跳梁小丑,永远越不过秦燊的五指山。 “那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因为再有下次,我一定会这样做。” “到时候,你还要多失去一个你的好儿子。” 苏芙蕖没有半点服软,眼神语气依旧挑衅。 秦燊胸膛深深起伏,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忍不住,他看着苏芙蕖的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苏芙蕖。 “你就非要这样报复我么?” “一个女子,通过用身体取悦一个男人,来报复另一个男人,你不觉得可笑么?” “只有在意你的人会在意,可你如果一旦这样做了,我决不在意。” “毁了自己,去报复另一个人,你的报复简直像个笑话。” “那你该检讨一下你自己,为什么要把一个女人逼到用身体报仇的地步。” “况且,你以为我是毁了自己,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和秦昭霖睡呢?” “没准,我是乐在其中,报复你只不过是我的借口而已。” 最后这句话彻底把秦燊的怒火点燃。 “嘭——哐当”一声,矮桌被秦燊一掌拍出很远,撞在墙上发出震响又落地。 下一刻,秦燊将苏芙蕖压在榻上,身体重量几乎完全压在苏芙蕖身上。 不等苏芙蕖反应,‘撕拉——’一声,衣服尽毁,美丽的胴体在烛火的照耀下更加圣洁,却被一只大手破坏美感。 “苏芙蕖。” 这三个字说的咬牙切齿。 “你是不是一直惦记秦昭霖?” 这话是疑问,却是用肯定的语气说出来。 苏芙蕖初入宫时,嘴上说对秦昭霖失望,实际上偷偷让凌霄告诉秦昭霖此事,妄图让秦昭霖回来继续为两人在一起求情。 后来又与秦昭霖密会亲密。 真真假假,秦燊现在根本分不清楚。 他甚至怀疑苏芙蕖说的是真心话。 苏芙蕖或许真的不在意与秦昭霖…,甚至没准乐在其中! 秦燊根本接受不了这个可能。 他只是想一想就要发疯。 苏芙蕖怎么能这样,怎么能一边说爱自己,一边还想着尝一尝另一个男人的滋味。 !! 苏芙蕖不会和他睡,脑子里想的是秦昭霖吧! 第421章 爱谁 第421章 爱谁 秦燊要发疯了。 他想狠狠的占有苏芙蕖,让苏芙蕖知道,谁才是她的夫君。 可是他又怕与苏芙蕖欢好,苏芙蕖想的是秦昭霖! “说话。” “你到底有没有惦记秦昭霖。” 秦燊的手左右为难,最终还是决定继续。 无论苏芙蕖脑子里想的是谁,她身边必须是他! 只有他才有资格,完全占有苏芙蕖,无论苏芙蕖愿不愿意,都只有他! 苏芙蕖没有挣扎,也没有配合,只是被动的承受秦燊的动作带来的本能的欢愉。 “其他的我都可以不计较,我只问你,你到底还爱不爱秦昭霖。” 不等苏芙蕖回答,秦燊受不了了,开始指责苏芙蕖。 “你怎么能三心二意,三从四德和女则女训,你没学过么?” “你和秦昭霖在一起时,你还在意彼此是不是第一次,你和我在一起时,却根本不在意我宠不宠幸别人,甚至你心里还想着要去和秦昭霖行周公之礼。” “苏芙蕖,你到底什么意思。” 秦燊越说越气,恨不得把苏芙蕖的心剖出来看看,里面到底装着谁。 他想狠狠掐苏芙蕖几下,让她知道疼。 可秦燊的手摸哪里都是绸缎似的滑软、白嫩,他无处下手。 “……”苏芙蕖完全不说话,秦燊更生气。 “你故意说这些污自己清誉的话气我,你以为你赢得很光彩么?” “你不过是仗着我宠爱你,舍不得你,所以才恃宠而骄…” “陛下,难道你不是么?你怀疑我,百般试探我,不过是仗着你是皇帝,拥有绝对的权柄,谁都不能拿你如何。” “你不过是仗着,我对你的感情,还有我们的孩子,有恃无恐。” “你做这些事情,不想好如何收场结尾,丝毫不遮掩,你到底是拿我当傻子,还是根本没有把我的感受放在心上。” “怎么?我嘴上说一句理解,你就能当我真的没受伤了?” “你被别人刺痛,你就知道疼,你做起伤人的事,怎么没考虑过对方疼不疼?” “你听我说和秦昭霖行周公之礼,你受不了了,那你怎么没考虑过我和秦昭霖独处,我受不受得了?” 这番话像盆冷水兜头泼下来,秦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 无论他再有国事,再有如何理由,再派了多少暗卫保护芙蕖,他试探芙蕖,让芙蕖与秦昭霖共处,甚至秦昭霖还亲了芙蕖一下,这都是事实。 站在芙蕖的角度上,这或许确实难以接受。 可他也有他的考虑,他也没想到秦昭霖竟然还有胆子强亲芙蕖。 罢了。 这是一笔烂账,或许永远算不清楚。 他介意芙蕖的隐瞒和算计,芙蕖也介意他的多疑和试探。 计较来计较去,陷入死循环,无非是在计较对方不肯为自己率先低头。 秦燊认为,他们对彼此有爱,但这种爱,永远都有限度。 他们吵了这么多次,无非是在吵两件事。 信任和爱。 谁都觉得对方给的少,又怕自己给的多。 彼此控制不住的靠近又防备,幸福又痛苦。 为什么会这样呢?大概是因为他们有着一个错误的开头,而他们又太过爱自己,或者说,怕被伤害,所以导致他们一直纠缠不清,剪不断、理还乱。 秦燊这时扪心自问,关于有没有人在政治上陷害秦昭霖,他心知肚明,根本没有。 他对秦昭霖付出二十年,对秦昭霖官场上的人脉和接触的一切,有着几近变态的掌控,他非常清楚,没有。 那有没有人在性情上故意教歪秦昭霖呢? 很可惜,大概也没有。 秦昭霖是他一手养大的。 若非要说一个人教坏了秦昭霖,那大概是废皇后之过。 只是这怪罪,未免有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因为秦昭霖其实并不太依赖废皇后,废皇后的话若是真那么管用,秦昭霖也不会在废皇后明确反对娶苏芙蕖的情况下,依然与苏芙蕖纠缠那么多年。 那么怪谁呢? 也许确实怪他,他太过宠溺秦昭霖,惯子如杀子,以至于秦昭霖一直在得到,而从未失去过什么,所以骤然失去芙蕖,秦昭霖根本接受不了。 他的打压、占有芙蕖和证明皇权,没有让秦昭霖认识到自己臣子的身份,反而是把秦昭霖逼疯了。 原来,在他不知道时,秦昭霖已经长成受不得半点委屈的性子,自尊心脆弱的就像是随风飘荡的风车。 这样的人,就算是没有芙蕖,他与秦昭霖又真的能父慈子孝一辈子么? 秦昭霖真的能当一位合格的储君,甚至是帝王么? 秦燊对于前者,没有答案,但对于后者,他早已想明。 千万臣子和臣民不需要一个脆弱的帝王。 世间万物,不会一直顺从着秦昭霖的意愿发展下去。 也许他早该醒悟。 早在秦昭霖请旨求娶陶明珠,他说,陶家女和苏家女,只能二则其一,秦昭霖却还想尽办法,非要逼着芙蕖嫁给秦昭霖为妾时,他就该醒悟。 秦昭霖根本不接受现实,他想要的,他都要不计代价的得到。 可秦燊当时却心软,没有认清秦昭霖的性子,反倒助纣为虐,让芙蕖入了东宫,后来才发生那些事情。 现在他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也是他自找的。 他失算了,没算到秦昭霖的性子,也没算到秦昭霖会发疯。 秦昭霖也失算了,他没算到芙蕖没有按照他的意愿,与他为妾,更没算到,从前一直对自己无有不应的父皇,为何会突然不允他了。 事情以不可控的方向发展,疯狂奔走,直至如今,再无回旋余地。 至于此次之事,秦燊自问,他到底为何非要追着芙蕖有没有欺骗他,有没有挑拨他与秦昭霖的父子之情不放。 他是真的觉得秦昭霖可惜,不想让大秦失去一位优秀的储君。 还是说,他放不下秦昭霖,总是下意识想为秦昭霖的所作所为找补。 又或是说,他不能接受芙蕖对他从始至终都是利用呢? 这个问题,秦燊想不明白,或许都有,或许也都没有,或许只是因为他多疑和为身下龙椅负责的本心。 他想不明白,也不想再想。 经过今日种种,他只彻底弄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对芙蕖真的放不开手了。 芙蕖说那么大逆不道的话,他竟然第一个想法是,芙蕖爱谁。 他知道,他彻底完了。 什么试探芙蕖,让芙蕖和秦昭霖独处一室,他根本没过脑子,全是从利益出发,做皇帝多年,让他在这些‘小事’上,几乎不会想后果,全是利益最大化。 若是有人和他说,因此他要失去芙蕖,他绝不会这样做。 不过,这也验证了芙蕖的话,他确实有恃无恐,所以不会考虑后果,甚至不会考虑芙蕖,理所当然的认为,此举对芙蕖也有利,所以芙蕖应该接受。 伤害就这样轻而易举。 “芙蕖,相信我,不会再有下一次。” 第422章 余生 第422章 余生 秦燊的动作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苏芙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身体亲密无比,气氛却疏离冷漠到凝滞。 秦燊这一句保证,没有得到任何回复,就像是一阵风吹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苏芙蕖早已偏头不去看秦燊,双眸合起,像是任取任求的自暴自弃,又像是连多看秦燊一眼都不想。 秦燊垂眸看着苏芙蕖身上的衣服被自己撕扯烂了,勉强挂在白嫩的胴体上,显得柔弱可怜又‘秀色可餐’。 他为自己下意识升起的欲念而感到羞愧和难堪。 芙蕖在和他讲痛苦、讲情绪、讲受到的不公平待遇,他脑子里第一反应竟然还是欲望。 这种欲望来的干净纯粹又不加控制,乃是身体的本能。 但在这个时候出现,显得十分不合时宜,甚至有两分畜生。 秦燊想,也许确实是自己身居高位太久,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能让他有真的紧张或是担忧,所以其他情绪才会不分场合的随意出现。 这也侧面说明了,他与芙蕖之间,确确实实是他拥有绝对的主动权,芙蕖只能被动承受。 他自以为是给予的爱和权力,仍旧在他想要给予的方寸之间。 这一点永远都改不了,秦燊不会给别人超越自己的权势,只会给他想给的,但是关于爱和信任,他愿意让压抑的情感,从此以后肆意生长。 “芙蕖,这真的是最后一次。” “若是再有下一次,你可以拿着圣旨离开,我不会再强求。” 苏芙蕖还是没说话。 秦燊起身,找出芙蕖的寝衣,动作温柔又自如的给芙蕖穿好,将她抱到床上,自己紧随其上将人抱在怀里,没有任何异动。 沉默半晌。 “明日下朝我再来看你。” 言外之意就是不会再去皇陵。 这时,怀里的芙蕖终于有了动静,她抬头看他,开口道:“陛下不必如此。” “我不让你去皇陵,不过是生气你利用我,故意和你较劲,让你不自在罢了。” “其实我根本不在意你去不去。” 秦燊看苏芙蕖,发现苏芙蕖眼里只有坦然。 竟然是一句真话。 秦燊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心中的沉闷更盛。 许久。 苏芙蕖几乎半梦半醒,她听到秦燊的话响在耳畔。 “你为什么不在意?” 苏芙蕖没理会秦燊,只当自己睡着了。 秦燊眉头紧皱,心里一直在想,为什么。 这是他心中一直过不去的坎。 为什么芙蕖曾经在意秦昭霖,在意到不允许秦昭霖身边有一个宫女。 现在不在意他,他如何都不在意。 …是不是芙蕖给他的爱,永远及不上曾经给秦昭霖的爱? 不对。 秦燊突然想起,曾经芙蕖是在意过的,芙蕖在意第一年,她生病,而自己为婉枝画像不去看她,后来又抛下生病的芙蕖,去祭拜婉枝。 芙蕖生气。 他说:“芙蕖,你不要和婉枝争。” 自此以后,芙蕖再也没在意过他。 后来,他与芙蕖冷战时,故意叫江越柔,不,该叫江岳晴,来御书房假装伴驾,芙蕖也不在意。 他提出遣散六宫,芙蕖更不在意,更无感动。 芙蕖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女人,被伤害过一次,就不会给他人再伤害自己的机会。 可若是如此,为什么芙蕖还会在被秦昭霖辜负后、已经入宫的情况下,命人暗中给秦昭霖送信呢? 那么,到底是他失去了芙蕖的爱,还是他一直都从未拥有过芙蕖的爱,又或者是,芙蕖给他的爱,永远都会有所保留。 这种爱,说爱也许并不恰当,这是一种审时度势后的最佳选择,天长日久相处的稀里糊涂。 真的爱是克制不住的、几乎本能的占有和热烈。 这个念头折磨着秦燊,让秦燊久久难眠。 不知过了多久。 苏芙蕖在睡梦中被秦燊吻醒。 秦燊压在苏芙蕖身上,他支撑着自己,只有轻微重量会压在苏芙蕖身上。 苏芙蕖的寝衣早已不知何时被解开大半,秦燊一个个毫不克制的吻痕落在上面,像绽放在冬日里星星点点的梅花烙印。 “你干嘛?”苏芙蕖娇软的声音中带着初醒的微哑,像羽毛,扫在秦燊的心上。 秦燊捧起苏芙蕖的脸,深吻。 直至苏芙蕖被吻得快要窒息,去推他,他才恋恋不舍的放开。 两人鼻尖相触,呼吸彼此侵占,暧昧的喘声像最缠绵的演奏。 “你为什么不在意我去祭拜,昭惠皇后,还有,为什么从前不在意我宠幸他人。” “我只想听一句真话。” “只要你说的是真话,什么话我都能接受。” 秦燊说的很真诚,这是他的真心话。 许多事情在没有认清自己的心时,是绝对接受不了的。 但是在认清了自己的心以后,许多从前不能接受的事情,如今也能接受了。 其实根本原因就是——没招了。 秦燊现在就想知道,芙蕖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不要这样模棱两可,不要这样含含糊糊,更不要谎言,他就要一句真话。 苏芙蕖看着他,在早就黑暗下来的内室中,只有丝丝月光渗入,映衬的秦燊的眼睛熠熠生辉。 她没有回答,反问道:“陛下,你希望我在意么?” “你从前会希望我整日捻酸吃醋,想方设法的阻拦着你不去宠幸他人,也不去祭拜昭惠皇后么?” 秦燊闻言,脸色一僵。 若是从前,他不会希望如此,甚至…会厌恶。 厌恶的主要原因并非什么不能宠幸他人,而是,不能接受不去祭拜婉枝。 而如今,他为什么心底在隐隐期盼芙蕖在意呢? 因为,他爱她,爱到不能允许芙蕖心中有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一个男人,他也希望芙蕖同样爱他。 但是不得不承认,这种爱是自私的,它只发生在,他需要它时,不然性质会完全不一样。 “从前确实是我的错,如今我真的决心改变,不会再与从前一样。” “我承认,我可能一时半会还是不能放下昭惠皇后,但现在我能和你保证,我一切肯定以你为重。” “任何需要选择你与昭惠皇后的瞬间,我都会选择你。” “余生,我只想好好与你在一起。” 秦燊说的郑重,就差赌咒发誓。 第423章 变心 第423章 变心 苏芙蕖伸手,动作轻柔的抚摸上秦燊的脸。 秦燊心尖又软又暖,忍不住轻啄苏芙蕖的唇。 芙蕖的动作,让他默认为是一种和好的信号。 而苏芙蕖内心却只有一片平静和淡漠。 秦燊是皇帝,大概这辈子都改不了高高在上去选择别人的习惯。 但是她也是一个人,她凭什么要做那个苦苦等着别人选择的附属品呢? 秦燊哪里来的自信说,只要他愿意,她就一定会与他恩爱团圆、皆大欢喜呢? 苏芙蕖为了权势,也因为身份和家族的禁锢,如今又多了一个孩子,她此生也许都无法离开皇宫,也不能离开皇宫。 她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心,永远不让自己真正沦为被选择的位置上,努力唱好夫妻和睦这一出大戏,直至坐稳太后之位。 这对苏芙蕖来说,便算作圆满。 “陛下,我能感受到你的真诚,但是,我真的不在意,我也不需要你选择。” “昭惠皇后已经去世多年,陛下顾念旧情想去祭拜乃是人之常情,我不想与昭惠皇后比较争抢,这样会让我觉得,我是插足你们感情的第三者。” “关于昭惠皇后,我心甘情愿做妾,成全你们的夫妻感情。” 苏芙蕖从未将昭惠皇后放在心上,因为在她看来,昭惠皇后是个死人,拥有再多,也是死人。 人死了就相当于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她也不觉得她处心积虑的让秦燊爱上自己是第三者,因为昭惠皇后早就死了,秦燊爱上自己,只能证明秦燊是负心汉,没有守住他们之间的承诺。 若是昭惠皇后还在,秦燊当真如他所说,对昭惠皇后的真情不变,那她最初就不可能选择入宫,而是会选择从昭惠皇后身上下手,不嫁秦昭霖。 可惜世间阴差阳错,有些路走了就再也不能回头。 秦燊闻言,一颗心骤然沉到谷底,唇角紧绷,他想到一种可能,说道:“我不是不拿你当人,我只是在说明我的心意。” “我说我选择你,是因为我爱你。” “选择这个词,也许说来不恰当,显得高高在上,可我为什么用选择这个词,我只是想说明一件事。” 秦燊说着语气微顿,像是说不下去,又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建设。 少许。 秦燊声音低哑道:“我是在说,爱。” “现在,我对你的爱,胜过我对她的爱。” “我最爱的人是你,我不想失去你,也不想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横梗在我们之间。” “我现在就想清清白白、毫无算计和负担的与你在一起,共度余生。” “至于昭惠皇后。” 秦燊说到此,声音显得嘶哑又艰难。 “她去世后,我独自养育秦昭霖,为她守了五年的节,不碰女人,不沾荤腥,不曾忘记她的一点一滴。” “后来,我登基为帝,前朝臣子进言,让我另立皇后,充盈后宫,我同意了。” “同意主要出于两方面,一方面就是我登基为帝,政务不仅有前朝,更有太后、宗室还有诸多命妇等繁琐之事,确实需要一个女人来主持打理。” “另一方面就是…我确实需要有人陪伴。” 五年独自养育儿子,这种孤独和寂寞以及追思亡妻的痛苦,他可以承受。 但等他当了皇帝,所有曾经想要的一切都得到了,这种孤独感就更加强烈。 骨子里的缺爱和渴望温情与家庭的情感,不时就会像野草一样冒出头来疯长。 他坚持了半年,最终还是同意了。 他确实需要女人。 可他情感上,又觉得这是对婉枝的一种背弃,所以他不会爱上任何人,不会偏爱任何人。 那些女人只是他缓解孤独和身体需求,以及传宗接代的工具。 为此,他可以厚待那些女人及其家族,互惠互利,他认为他也不算薄待。 直到苏芙蕖的出现。 他本以为,苏芙蕖不过是个好睡的、聪明的、乖巧的女人,其实与贤惠端方的女人、娇柔造作的女人又或者是温柔体贴的女人,没有本质区别,不过是体验感不同罢了。 对他来讲,都是工具。 但不知从何时起,他渐渐动心,一发不可收拾。 他一方面强迫自己要继续守住爱婉枝的心,一方面又不可控制的被芙蕖吸引。 甚至,第一年婉枝忌辰前后,芙蕖生病,他不肯去看,也是他故意为之。 他要以此来证明,他对婉枝的爱没变,芙蕖不过是工具。 甚至,他恼恨,自己竟然与芙蕖纠缠,差点忘记婉枝的忌辰。 羞愧让他对婉枝的愧疚感达到巅峰。 他必须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对婉枝的感情没变,自己爱的是婉枝,他不会喜欢上除了婉枝以外的任何女人。 结果,他还是步步沉沦。 他也从不爱芙蕖,到喜欢芙蕖,到不肯承认喜欢芙蕖,到不知不觉中爱上芙蕖,直至如今,他彻底认清自己的心意。 他就是爱芙蕖,不能失去芙蕖。 秦燊此刻承认,他确实花心,确实是个负心汉,他辜负了对婉枝的感情,他已经爱上了她人。 一方面,秦燊受不了自己内心的谴责,所以他为自己寻找托词来脱罪。 他认为,他干干净净的为婉枝守了五年,后来身边虽有了女人,但也真真切切的将婉枝放在心上十五年。 这种单方面的、痛苦的爱,已经持续二十年,人生又能有几个二十年?难道他就不能开始新的生活么? 他已经对得起婉枝了!他不是变心,他是要为自己活! 另一方面,秦燊知道,无论他为自己寻找再多的托词,他都清楚,他就是变心了。 从前,他给婉枝的只嫌不够多。 现在,他给婉枝的,却说,够多了。 从前,他认为能守着与婉枝的回忆度过余生,虽然辛苦,但却是甜蜜的,那是心中的暖阳。 现在,他认为,这是单方面、痛苦的爱。 秦燊这一刻完全接受了自己的变心。 与自我谴责的痛苦一起涌上来的是释怀和解脱。 他愿意背上负心者的骂名,去全心全意爱另一个女人。 他不要一辈子都活在丧妻的阴影里,去痛苦的辜负另一个美好的女人。 “芙蕖,我爱你。” “你不必假装大度,也不必为与昭惠皇后争抢而感到愧疚,你不是插足我们真爱的第三者,而是,我早就在同意大臣充盈后宫那一日,就已经变心。” “我没办法坚持为亡妻一辈子守节,你的出现,是上天送给我的礼物。” “从今天开始,我只想好好与你在一起。” “希望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也选择我一次。” 第424章 幻想 第424章 幻想 秦燊的话响在黑暗里,如同鼓点,每一个字都显得那么清晰、沉重。 双眸对视。 苏芙蕖看得出秦燊眼底的诚恳,哪怕在漆黑之中只能借着月光,也那么热烈、不加掩饰。 她从未有现在这一刻,这么明显的感受到秦燊的爱意。 这是苏芙蕖一直以来都想要的,帝王的爱。 帝王的爱,如虎添翼,可以送她到达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可是一直拼命想要得到的东西,如今真的得到,却又如此寡淡、无味。 如果秦燊爱上她,‘胜过’昭惠皇后,如果这意味着对过去二十年感情的背弃,那爱,到底算什么呢? 是不是她追求的、理想中的、绝对的爱,真的压根就不存在。 秦燊对昭惠皇后二十年的执念,她初入宫时,真的几乎以为自己的目标,一辈子都达不到。 曾经帝后的爱情,乃是天下夫妻的一段佳话,其他宫妃,全是陪衬,这是所有人都达成共识的一点。 她只是迫于无奈才入宫的。 她全凭着一腔孤勇和毫无退路的决绝,赌上身家性命,才走到今天。 苏芙蕖不得不承认,秦燊‘爱’昭惠皇后时,对她的疏远、冷待、甚至是贬低,让她生气和厌恶的同时,也让她尊重和羡慕。 生气和厌恶,来自于自己深受折磨的无可奈何与前路未知的夜不能寐。 尊重和羡慕,来源于秦燊对昭惠皇后的‘爱’和追思,或者说,她尊重和羡慕的,乃是传说中矢志不渝的真爱。 可是现在,随着秦燊承认对她的爱,甚至拿对她的感情和对昭惠皇后的感情进行比较时,那所谓的真爱彻底破灭。 正如秦昭霖为了权势放弃他们十年的感情,没有本质区别。 如果说,秦燊‘爱’她,也爱昭惠皇后,只是现在‘爱’她,‘胜过’昭惠皇后,但昭惠皇后在秦燊的心中永远都有一席之地。 正如秦燊说:“我承认,我可能一时半会还是不能放下昭惠皇后,但现在我能和你保证,我一切肯定以你为重。”一样。 那这样的感情,又何谈爱呢? 不过是一个花心的男人,自私自利的在不同的时间,利益最大化的选择了两个女人。 偏偏,她与昭惠皇后,一个因为权势,一个因为已经死了,只能被迫的被秦燊选来选去。 到底什么是爱? 或者说,世间到底有没有爱? 爱,到底是不是情感丰沛者的自我想象? 也许,世间永恒不变的,就是变。 也许根本就没有永恒。 关于这个问题,苏芙蕖不想再想,对于如今的她来说,握不到手里的东西,都形同虚设。 爱与不爱,有没有爱,在此刻都显得不重要,如何让自己强大,拥有永远有选择的权力,才重要。 在宫中,弱肉强食,弱者别说没资格选择,连活着都是奢侈。 如今,就让她勉强享受一下努力带来的回报——暂时不用再拼、不用再争。 不争不抢在这个世道中,是上位者才配享受的从容。 “陛下,我也爱你,这一点永远不变。” “我生气,疏远你,故意和你作对,不过都是在气你不够爱我。” “如今你表白心意,我知道你爱我,那其他的一切也就不重要了。” “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从今天开始,让我们好好在一起,只看日后,不看从前。” 苏芙蕖这一番话也说的很真诚。 浓烈的夜色就是她最好的保护色。 从今天开始,苏芙蕖知道,她或许彻底变成了一个感情骗子。 如果她有得选,不,她没得选。 她是连睡觉都不能完全闭眼的下位者。 感情,终究虚无缥缈。 皇权,巍峨如天。 “你说的是真的么?” “我说了,你可以做你自己,任何回答,我都能接受。” “你不必勉强…” 秦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苏芙蕖热烈的吻遏止。 气氛骤然粘腻、湿漉、疯狂,如鱼得水。 纠缠不清的欲望之巅时,苏芙蕖的声音娇软中带着气喘道: “陛下,我爱你。” 秦燊动作一顿,伸手动作轻柔的将苏芙蕖脸颊上散乱的发丝拢至脑后。 娇媚的容颜在月光的映衬下更添容光。 “真的么?” “当然。” 苏芙蕖确认的话落一瞬间,秦燊强势的吻落下,只剩呜咽。 随即,两人说了很多,又纵欲到天明,几乎一夜未眠。 直到秦燊快到上朝的时间,秦燊才悄悄抱着苏芙蕖去沐浴,看着苏芙蕖睡着,他才无声无息又回到御书房,正碰上要叫他的苏常德。 双目对视。 苏常德看着衣冠整齐的秦燊,鼻尖闻着若有若无的沐浴后的清香味,立刻把头低下装鹌鹑。 瓮声瓮气:“陛下,到了快上朝的时辰。” “恩。” “更衣。” 一个半时辰后,下朝。 秦燊回到御书房更衣换常服,小叶子进门恭敬道: “陛下,太子殿下已在门外等候。” 苏常德悄悄觑着秦燊的神色。 秦燊面上没有丝毫变化。 过了片刻。 秦燊道:“苏常德,将朕书桌最下层的画卷和库房里的画卷都拿出来。” 苏常德不明所以:“是,奴才遵命。” 秦燊自己系衣服上的随身玉佩。 苏常德则是恭敬退下,带着小叶子先去库房拿画卷,足足两大箱子,很有分量。 这全是这么多年以来,陛下对昭惠皇后思念至极时所画的,昭惠皇后画像。 又在书桌最下层拿出三幅封好的画卷。 这是秦燊多年以来最精心保存的三幅画。 画上分别是,秦燊,陶婉枝,以及秦燊、陶婉枝和幼时襁褓中的秦昭霖。 第一幅,秦燊的画像上,画着秦燊在练武场上练武的飒飒英姿。 与今日的秦燊相比,面容稍显青涩,但浑身的锐利之气更浓,带着从战场上下来的血腥和杀伐,整个人长相更加俊逸,气息却更阴鸷。 这是二十年前的秦燊,乃是陶婉枝亲手所画。 第二幅,画像上画的乃是陶婉枝身穿大红色太子妃喜服,头戴凤冠的模样,笑容温婉秀丽、粉面含春。 这是秦燊和陶婉枝成亲第二日,秦燊亲手所作。 第三幅,画像上是面上带着笑意,实则眉眼间毫无喜色的秦燊和一如既往温柔亲和的陶婉枝,以及襁褓中,肖像陶婉枝的秦昭霖。 这是陶婉枝难产而亡后三个月,秦燊渐渐接受这个现实,幻想所作的画像。 一家人。 幻想中的一家人。 第425章 埋葬 第425章 埋葬 秦燊看着苏常德递过来的三幅画,思绪纷纷扰扰,像是想了很多,过去之事宛若在眼前飞快滚动,又像是什么都没想,一片虚无。 半晌。 秦燊又将三幅画卷好,放在画筒里,封好,转而传暗夜。 “将这三幅画,还有这两箱子画都给秦昭霖,你陪着他,一起送去皇陵。” 暗夜恭敬接过画筒,应答:“是,属下遵命。” 秦燊没有再说话,坐到龙椅上,眼看着暗夜和苏常德一起,把两大箱子里的画都小心拿出来,妥善裹在包裹里,很大又很小。 很大在于,两大箱子的画,裹成包裹,真的很大,若不是暗夜是习武之人,恐怕不好背走。 很小在于…原来他对婉枝多年的感情,用两个包裹就能包走。 武功高强的暗夜,背着两个拿都无处下手的包裹,这一幕显得滑稽又悲伤。 秦燊的心头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越来越沉。 终于,在暗夜要迈出内殿门前,秦燊叫住了暗夜。 暗夜立刻停下,拱手,等候吩咐。 他就知道,陛下一定舍不得送走这些画。 下一刻。 暗夜听到陛下说:“这次祭拜以后,命人私下封上皇陵吧。” “?”暗夜震惊,双目圆瞪。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还没死呢,皇陵怎么就要封上了。 皇陵封上了,陛下死了埋哪? 总不能现在封了,到时候再挖出路来吧? 大秦皇室墓,一旦封上,再想挖开的难度简直如同登天,光是那里面的机关就够人受的。 “陛下,这不合规矩啊。”此刻苏常德出言劝道。 封皇陵,这可不是小事。 皇陵构造特殊,没封上一切好说,一旦封上,再想开,那是十去十死,若是一个弄不好,皇陵甚至可能会直接坍塌。 陛下多在意昭惠皇后,没人比他这个贴身总管更清楚。 苏常德现在严重怀疑陛下对宸皇贵妃就是一时新鲜,怎么可能真的比得过昭惠皇后呢? 万一陛下日后突然又后悔了,到时候受罪的不还是他们底下人? 况且,封皇陵乃是大事,陛下怎么能不经过钦天监和工部,自己就决定了呢,这是不是天时地利人和,怎么好随意动土。 苏常德只觉得自己脑子嗡鸣作响,耳鸣阵阵。 到底怎么样才能劝说陛下冷静,收回成命。 “朕意已决,去吧。” 秦燊冷脸吩咐,直接堵住暗夜和苏常德在嗓子里游荡、不敢说出来的千言万语。 两人悄悄对视一眼。 暗夜行礼道:“是,属下遵命。” 当暗夜背着两个大包裹,出现在秦昭霖面前时,秦昭霖一怔。 不等他问怎么回事,便听到暗夜传达父皇的吩咐。 那么冷漠、绝情。 秦昭霖面无表情:“你再说一次。” “假传圣旨是要诛灭九族的。” 暗夜又将秦燊的旨意重复一遍。 秦昭霖还是不肯相信,更不肯走,执意要在乾清宫等着父皇出现,一起去皇陵祭拜母后。 暗夜无奈劝道:“殿下,咱们眼下就在御书房门口,属下怎敢假传圣旨诳骗您?” “陛下如今政务繁忙,您就听属下一句劝,先行去皇陵吧,有事回来再说,也不要耽误祭拜昭惠皇后娘娘的吉时。” 秦昭霖紧咬后槽牙,几乎咬的生疼,一股血腥味蔓延。 吉时? 太可笑了。 已经决定私下封皇陵,再也不去了,还何谈吉时?? “孤要见父皇。” “不见到父皇,孤是不会走的。” …… 一盏茶后,秦昭霖跪在御书房内,正对着秦燊,背脊挺直。 “父皇,您为何突然不去与儿臣祭拜母后?昨日不是您亲自与儿臣说,今日要去皇陵祭拜么?” “父皇可是遇到什么问题,儿臣愿意辅佐父皇一起解决,想来母后也不会责怪我们父子晚去几日。” “我们如今在宫中,本就与母后相隔甚远,若是一年都不能去一次,岂非是让母后伤心…” “芙蕖昨日生气,带着嘉华搬回凤仪宫了,朕要在宫中陪她,没时间去。” “?” 这是秦燊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直呼苏芙蕖为芙蕖,而不是位分。 秦昭霖沉默许久。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现了问题。 几息之后。 秦昭霖强颜欢笑道:“父皇,芙…宸皇贵妃生气,不过是小事,她宽和大度,必然不会一直气下去。” “但是母后的忌辰,一年只有一次,乃是大事。” “芙蕖生气对于你来说或许是小事,对朕来说不是。” 秦昭霖差点被这句话噎的,一口气堵在嗓子里晕过去。 他现在简直是怀疑自己在做梦。 “父皇,皇陵若是关闭,父皇百年之后又去往何处?” “皇帝陵墓修建,耗时长、耗资巨大,若是再建一座,岂不是徒增劳民伤财?” “你不必和朕说什么劳民伤财,朕何时说要另起皇陵了?” “那父皇百年后仙逝如何安葬?”秦昭霖执拗的问。 这一句话,全天下也只有秦昭霖敢追着秦燊问了。 “还不知道。” “届时看芙蕖想去哪,朕便埋在哪。” “?” 秦昭霖眉头狠狠一跳,旋即深深皱起,仔细端详着高坐在龙椅上的父皇,只觉得父皇陌生至极! 他怀疑,父皇是不是被人杀了,这是假的! 父皇怎么会抛弃母后,选择和芙蕖同葬! 这根本不可能。 他完全不能接受。 秦昭霖想暴起质问秦燊,可他完全从地上站起时,却又只对上秦燊冷厉严肃的眸子。 确实是父皇… 这里面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父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秦昭霖的情绪几乎要崩溃,按捺不住时,一个念头又止住了他的疯狂和冲动。 他是父皇的儿子,他是太子,以后他是皇帝。 等他当了皇帝,他想怎么埋就怎么埋。 他要把父皇埋到天涯海角,让父皇的魂魄都碰不到芙蕖一根头发! 他才是那个唯一一个能与芙蕖合葬的人! 第426章 父子 第426章 父子 父子二人相对,沉默许久。 秦昭霖才勉强从父皇那句:“届时看芙蕖想去哪,朕便埋在哪。”中回过神。 他声音沙哑,不甘问道:“父皇,您是真的忘记母后了么?” “您与母后多年感情,如今连祭拜一次都不愿意吗?” “甚至父皇都不愿意与母后再同葬,母后究竟做错了什么,您为什么要如此薄情羞辱与她?” 秦昭霖起初勉强压抑着情绪,最后却越说越激动,不自觉带上质问的口吻。 母后可是元后啊! 芙蕖再得宠,终究只是皇贵妃,说难听一点,就是妾啊! 就算是日后芙蕖被册封为皇后,那也不过是继后,继后终究是矮元后一头的! 父皇要与芙蕖合葬,弃母后与不顾,这不是羞辱么! 秦燊听着秦昭霖的质问,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没有回答秦昭霖的问题,只是平静道: “朕若是对昭惠皇后当真薄情羞辱,你就不会长这么大,更没有胆子在朕面前质问。” 秦昭霖眉头紧皱,不敢置信地看着父皇。 从前只要他一提起母后,父皇一定会愧疚,再不济也会心软,如今父皇是真变了。 他现在甚至怀疑,昨日在宝华殿发生的一切,父皇会不会已经知晓? 这个念头刚浮起就被秦昭霖按下。 绝不可能。 他这次的准备乃是天衣无缝,芙蕖也不会有胆子和父皇告状,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算是芙蕖再得宠、再能言善辩,也会引起父皇的怀疑和不满。 这是一笔亏本的买卖,芙蕖不会这么做。 …… 秦昭霖被小叶子扶出御书房时,腿脚略有踉跄。 他抬头看着天空高挂的太阳,今日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明媚、晴空万里。 可是这世间的一切对于他来说,已经物是人非。 人不顺的时候,连老天爷都要和他作对! 秦昭霖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与暗夜一起到达的皇陵,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像是做梦。 直到看到地宫里,高挂的母后画像和母后棺椁,他才觉得活过来,心头压抑的几乎喘不上气,眼眶发热。 再看一旁由暗夜放在地上的画卷,已经被打开,暗夜正小心地一个个往墙壁上挂。 不过就算是暗夜的动作再小心,依然也改变不了像垃圾一样摆放在地上的画卷,正如他与母后。 他们被父皇放弃了。 秦昭霖只觉得从心头翻起巨大的恼恨,他看着母后画像中的笑颜,内心讽刺无比。 母后爱父皇,为了能让两个相爱的人有一个共同的孩子,不惜毁坏自己的身体,强行服用生子秘方,她以为这是为了父皇值得的付出,其实呢?人死了,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男人的爱,尤其是一个渴望权力的、男人的爱,根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正如同父皇,曾经表现的对母后多么深爱,海誓山盟,如今不还是说变心就变心么? 母后根本不值得赌上性命,为这样的男人生孩子。 赌一次的后果就是母后撒手人寰,独留他一个人孤立无援,任人欺辱。 若是母后还在,他怎么会沦落到今天的地步。 父皇曾经对他说:“你是朕与婉枝的儿子,由朕亲手抚养教导长大,朕的就是你的。” 如今呢?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秦昭霖看着暗夜拿出画筒里珍而重之的一幅画,展开,赫然是一家三口。 暗夜正要挂在墙壁上,猛地被秦昭霖夺过来,暗夜一愣。 “撕拉——”一声刺耳的撕裂声。 一家三口的画像已经被秦昭霖毫不留情的撕毁。 秦昭霖像是疯了一样将画像撕得七零八碎。 暗夜想要阻止,看到秦昭霖双目通红,伸出去的手又停住。 已经撕成这样,没有再抢回来的必要了。 暗夜就眼睁睁看着秦昭霖在地宫里发疯,撕扯着那些上好的画作。 他作为陛下的贴身暗卫,其实对很多事情都是心知肚明。 《尚书·太甲》中有一句话说得好:“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太子殿下确实是自掘坟墓。 最初他还对太子殿下有几分同情,现在是一点不剩。 说句大不韪的话,他若是生出太子殿下这样儿子,还不如早日打死省心,可又想起陛下对太子殿下付出的心血,迟疑许久,当真是难以抉择。 暗夜在一旁胡思乱想。 下一刻。 暗夜双目圆瞪,飞快冲到太子殿下身边,赶到太子殿下晕厥倒地前,将太子殿下扶住。 他把秦昭霖放平躺在地上,先是把脉又听呼吸,最后喂下一粒保心丹就背着秦昭霖往地宫外飞奔。 等秦燊在御书房收到暗夜派人传回来的密信时,手轻轻摩挲着信上那一句: “郎中说太子殿下乃是受刺激太过,一时心悸郁结,再加上纵酒身体亏空,精力不济,又连夜赶路,这才会昏厥。” “郎中建议太子殿下在此处多休养几日,以免赶路疲惫,酿成大祸有性命之危。” 秦燊看着这两行字,久久沉默。 随即他的视线又放到信件最后面那句话上:“太子殿下入地宫后,举止无状,已经将画作大半撕毁,请陛下示下。” 秦燊说不出自己内心是什么滋味。 他与秦昭霖的父子之情,在此刻,已经所剩无几。 半晌。 秦燊幽幽叹出一口浊气,最终又叫来暗卫,悄悄送陆元济拿着宫内上好的药材和丹药,出宫找秦昭霖,为秦昭霖医治。 无论他们父子现在的关系如何,他们终究是父子,让他眼睁睁放任秦昭霖去死,他做不到。 他现在还记得,幼时的秦昭霖有心疾、多病,三岁前,他几乎是日夜带着秦昭霖在身边照顾,唯恐有一星半点的闪失。 那时的秦昭霖,天真、可爱、对他满是依赖,非常懂事乖巧,哪怕是高热不退,整个人烧的满脸通红,也会喊:“爹爹,我没事…” 他做过许多人的父皇,却只做过秦昭霖一个人的爹。 为什么越是想要抓紧的,反而越是失去呢。 第427章 生辰 第427章 生辰 秦燊想不通。 若是从前他会继续想下去,他不允许任何人或事超脱他的控制,就算是失败了,他也要总结经验,想清楚明白了,以防下次再发生同类事件。 但是自从昨晚以后,秦燊想通很多事情,他变得不再执念。 也许这就是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到了该缘散的时候,非人力可改。 秦昭霖在距离皇陵最近的一个皇庄上养病,暗夜已经回宫复命贴身保护秦燊。 他身边则是换成长鹤与自己的贴身侍卫,陪同一个陆元济。 秦昭霖起初虚弱至极,每日昏睡时间很长。 据陆元济说,这是因为药方里面加了镇定安神的药物,以便他少思多眠,能够更快恢复。 他在浑浑噩噩中觉得,自己似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任人宰割的牲畜。 “还有几日过年?”秦昭霖脸色略有苍白,嘴唇干裂,坐起身虚弱地喝着药,问身旁服侍的长鹤。 他还想赶回去过年,这是彰显他身份的最佳时机。 长鹤眼底都是忧心,回答:“回殿下,明日就过年了。” 秦昭霖喝药的药勺一顿,舌头本已经麻木尝不出味道,此刻却觉得苦的连带着牙根一起发疼、发涩。 “今年使臣是谁接待的?”秦昭霖又问。 长鹤道:“殿下放心,今年一切都是按照往年的旧例进行,两位少卿也都遵循殿下的吩咐办事。” “陛下对外说,殿下在温泉皇庄养病,不宜操劳,年节赏赐已经发下来了,其他人的新年礼也已经入库,与往年没什么不同。” 这不是秦昭霖第一次不参加新年宴会,从前他年幼时体弱,经常不去参加,后来长大成人,偶尔也会缺席重大节日,这都是寻常,众人早已习惯。 从前的秦昭霖从不会想,自己不去会有什么后果和影响,他只遵循自己的心意,想不去就不去。 不去,有时候反而彰显一种身份和恩宠。 如今他却不得不想。 父皇要从宗室为芙蕖挑选继子,到底只是为了百年后有人看顾芙蕖,还是为了… 秦昭霖不敢再想下去,他现在已经全无筹码,日后所有的一切,只能靠自己。 “拿文房四宝来。” 秦昭霖将药一饮而尽,想要起身去书桌旁,浑身却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吩咐长鹤。 长鹤连忙起身去搬矮桌,拿文房四宝。 秦昭霖写下一封密信,仔细叮嘱长鹤,由长鹤秘密带出皇庄,通过鸿胪寺少卿卢文将密信带到使臣馆。 日子一日又一日的过着。 今年因为秦萧之战大胜,秦燊为表与民同庆,特意将年节休沐日期持续到正月十五,正月十六正式开朝。 正月十三,苏芙蕖的生辰。 秦燊早就悄悄带苏芙蕖出宫,两人乘坐防风马车,顺着京杭大运河的方向一路边走边看,还拿着两本有关水利的图纸和当地风土人情的游记书。 他们走得不算远,去程只走了五天,正月十四一大早便要快速返程,不然赶不回正月十六开朝。 这一路秦燊和苏芙蕖宛若普通的民间夫妻,四处闲逛、看水利、观当地百姓民生,非常轻松、自在。 苏芙蕖从前离开过京城,随家人一起回过三次营州,京杭大运河也曾见过,但只是在京城就近看看,并不曾远去。 女子在这个世道,终究还是受限太多,若想出远门,必定要有亲友陪伴。 曾经父兄多在军营战场,大哥又要挑灯苦读,除此之外还有官场应酬、皇家宴会,他们的时间很少,一年到头能抽出个七八日陪亲人闲逛已是不易。 两个姐姐比她年纪大,忙着议亲的议亲、忙着学规矩的学规矩,她们在闺阁中也不能做主出远门。 至于母亲,母亲倒是带着她们几个姐妹经常去烧香拜佛,远些的地方也去过,但一大家子人都是女眷,总不好四处走动多停留,以免发生意外。 因此,苏芙蕖虽喜欢水经注、河工图一类,对大江大河有向往,却也只能在书中窥探其内里。 如今算是第一次正儿八经的看江河湖泊,融入其中,另有滋味。 黄昏。 秦燊和苏芙蕖一起站在方圆十里最高的一处客栈的顶楼平台上,俯瞰漫无边际的京杭大运河。 此刻,夏日里汹涌壮阔的大运河冰封万里,一片白茫茫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圣洁、美丽、耀眼。 船都停在岸边,冻在水里,虽不能窥见其驰骋江河之姿,却另有冽冽风骨。 岸边上的码头,另有形色匆匆的行人车马和玩闹稚童,不时还能看到杂耍班子四处卖艺讨钱。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喜意洋洋,年节气氛仍浓。 “冬日里江河冰封,看不到汹涌壮阔之景,又因为时间的原因,只能走到这里,待到夏日,我再寻机会带你来。”秦燊语调温柔对苏芙蕖说。 他看着苏芙蕖的眼底都是纵容的娇惯。 这一路,芙蕖看河,他看芙蕖。 他从未见过芙蕖这么轻松自在、开心快乐,眉眼间的喜色十分真切。 这样的芙蕖,明媚、耀眼、对秦燊有致命的吸引力,让秦燊喜欢的同时,又觉得怜惜。 不过是河,他从前行军打仗见过多次,并不稀奇。 可芙蕖却看什么都新奇,看什么都高兴,不见在宫中的一丝沉闷。 这种前后反差,让秦燊对芙蕖十分疼惜,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要现在就带芙蕖游遍大江南北,补足芙蕖的缺憾、实现芙蕖的愿望。 他就想看到芙蕖永远如同这几日一般,潇洒恣意又真心欢喜。 自由的鸟儿,本就应该翱翔于天际,而不是囚禁于笼中。 这种想法让秦燊更觉得委屈了芙蕖,他是坐拥天下的皇帝,他最爱的女人却连自由游玩这么简单的愿望都无法实现。 偏偏正是因为他是皇帝,所以这么简单的愿望,难以实现。 “日后我会多找一些机会,带你四处逛逛。” 秦燊从苏芙蕖身后拥抱着她,认真说道。 第428章 赴金 第428章 赴金 苏芙蕖闻言,收回看着河流的视线,抬眸看秦燊,唇角勾起柔和的笑意:“多谢陛下。” 声音不似从前软绵绵带着娇,更多的是松弛和慵懒,显得略有些漫不经心,听在耳边却更舒服。 秦燊低头在苏芙蕖的脸颊边落下一吻,苏芙蕖从善如流跟着回应一下。 双眸对视间,空气中带着暧昧的旖旎和纠缠。 但是彼此都没有再进一步,而是继续观景,偶然间还能听见客栈楼下百姓们传来的交谈声和贩夫走卒的叫卖,四周嘈杂,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宁和平静。 苏芙蕖穿着上好的保暖冬衣,又被秦燊抱在怀里,身后是秦燊温暖的胸膛,身前是秦燊宽大的皮毛大氅将她挡的密不透风。 她的身体温暖又舒适,心情愉悦又开阔,此刻,终于有些找回从前潇洒恣意无忧无虑的畅快感,连带着冷冽的冬风都显得格外温柔舒心。 天色,不知不觉黯淡,直到月亮攀上黑幕,繁星点点。 突然天空划过一道五彩斑斓的身影,直至云霄,猛地炸开,发出震响的同时化成千万花树。 楼下百姓震惊,纷纷抬头看天。 随即,无数身影冲上天际,纷纷炸开,在夜幕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耀眼非常。 炸开的烟花越来越多,甚至将广阔的冰河照映的闪闪发光,宛若天上地下齐绽光华,光怪陆离,漂亮的不像凡间。 苏芙蕖眼里露出惊艳和喜悦。 她并非没有见过漂亮的烟花,不提在苏府和京城中年年也会放烟花,只说入宫这几年,宫中烟花若论第二,无人敢论第一。 但是此次烟花的形状十分简单明亮,舍去曾经的繁琐,归于简朴,东风夜放花千树,反倒是与冰河更加相衬,另有一番滋味。 半晌,苏芙蕖回过神,转头去看秦燊,正对上秦燊幽深灼灼的眸子。 秦燊一直在看她。 苏芙蕖刚要说话,秦燊的吻已然落下。 两个人相拥亲吻,亲密热烈。 吻毕。 苏芙蕖略有气喘,秦燊呼吸沉沉,彼此的空气仍在交织。 “芙蕖,生辰快乐。” 秦燊低哑的声音响在苏芙蕖耳畔,并未被继续绽放的烟火声遮盖。 苏芙蕖眉眼温和,贴近秦燊耳边:“多谢陛下。” 说罢,她似是故意又似不经意间唇瓣在秦燊的耳垂上轻轻刮过,带着温热的呼吸扑上,勾得人脊背发痒。 秦燊眸色深深看着苏芙蕖,只撞上她狡黠的眸子,里面带着柔和的玩弄和调笑。 转瞬,秦燊将苏芙蕖拦腰抱起,转而下楼回房。 整个天字号已经被包场,四周住的是随行暗卫,最好的一间已经被炭火烧的滚热。 刚进门,关好,秦燊便将苏芙蕖压在床上,彼此纠缠。 与此同时,窗外的烟花仍旧放着,楼下百姓混在烟花里载歌载舞。 京城,天香酒楼,一处隐秘上好的包间隐藏在一面墙后。 一男一女正在交谈。 “你打算何时去金国?”昭月公主看着秦昭霖问。 昭月公主刚生产不过两个月,体质虚弱畏寒,哪怕在温暖如春的屋子里都穿着厚皮袄。 若不是金国和大秦京城离得不算太远,她今年本不打算来了。 秦昭霖轻抿一口茶,说道:“孤是一国太子,若想去金国并不容易。” “况且你已经与你父皇母后说了,那孩子是我的,我也给过你信物,你何必非要我去金国?” 昭月公主脸色一沉:“那你什么意思?不去了?” “你若不想去,何必找这么多借口,还折腾我来秦国,我们就此作罢吧。” 说罢,昭月公主起身准备离开,被秦昭霖拉住胳膊,止住脚步。 秦昭霖忍着心中的气。 现在连一个他国公主都能威胁他了,偏偏他还不得不被威胁。 昭月公主看着自己被秦昭霖拉住胳膊,秦昭霖又不说话,她的语气渐渐变得犀利刻薄: “你不会以为我要你去金国是为了害你吧?” “不说秦国皇帝现在不似从前那般信重你,只说秦国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皇子,秦国皇帝连宗室子都肯过继,你也没什么特殊的,怕什么?胆小如鼠!” “你这样软弱,还想要和金国借兵,父皇怎么可能借给你。” “既要又要,最后只会什么都得不到。” 昭月公主丝毫不考虑秦昭霖的面子,说话很不客气。 秦国的线人早说过秦昭霖的处境,现在是秦昭霖要求她,而不是她要求秦昭霖。 在昭月公主看来,秦昭霖真是想得美。 一方面又不肯娶她,另一方面又不肯去金国证明诚意,只送来一个造价虽然不菲,但各个国家的皇室都能打造的玉佩来证明‘诚意’,这不是很可笑么? 父皇怎么会因为一块玉佩,借兵五万。 万一秦昭霖是想做套,消耗金国兵力呢。 只有秦昭霖与金国站在一起,再无后路时,他们才会考虑借兵。 当然,秦昭霖只要去金国,那会有无数腐化的手段等着他。 秦昭霖面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几乎无法遮掩,但昭月公主也根本不在意。 两人彼此沉默。 半晌。 秦昭霖道:“孤会与父皇上折子,请求去金国传授技术,友好睦邻。” 昭月公主听出秦昭霖的言外之意,眼神变得玩味。 都到了这个时候,秦昭霖竟然还想要让她主动请求秦国皇帝,技术援助金国,给秦昭霖一个台阶下。 “好,本公主就给太子殿下一个台阶下。”昭月公主应下,语气阴阳怪气,说罢,直接转身离开。 秦昭霖看着昭月公主“嘭”关上的门,拳头紧握。 不久后,两封奏折先后递到秦燊的案前。 第一封是秦昭霖的奏折,奏折上先是阐明昭月公主代表金国,向大秦请求稼穑技术帮助,秦昭霖愿意带队前往金国,彰显大秦国威和友爱。 第二封则是昭月公主的奏折,奏折上说明金国土地近年连番减产、虫害多等问题,请求大秦派人帮助,金国必有重谢等。 秦燊看着这两封奏折,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压了两天才批复:允。 旋即就是让秦昭霖全权负责此事,挑选相应负责人员组成使臣团,一起前往金国。 因为这次是秦昭霖第一次远赴他国,他又自小体弱多病,陪同的使臣团包含大臣、侍卫、太医等一共两千余人,闹得动静颇大。 最后秦昭霖是跟随金国使臣团一起去的金国。 第429章 玉佩 第429章 玉佩 日子一天天过着,一个半月后,大军回京。 大部分兵卒已经回归原军营,只有少数本就是在京城调走的兵力以及有功之臣跟着回京。 苏太师身穿铠甲,坐在高头大马上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几个副将,还有一个女人。 那女人正是被封为定安侯的江岳晴。 再后面则是跟着的有功之臣和看押萧国皇室宗亲的将士。 萧国皇室宗亲都被关在囚车里,大多头发凌乱,形容憔悴。 最前面关着的是齐亲王,他盘腿坐在囚车里,脊背挺直,双目紧闭,气质沉闷阴郁。 他偶然睁开眼睛看四周,眼里都是厌恶之色。 回京将领走得是京城主路,四周都有百姓欢迎高呼,苏太师等人也笑着致意,气氛一派友善热烈。 京兆尹府衙和军营中已经提前调人过来维持秩序。 他们并不会阻拦驱逐百姓,只是谨防发生混乱,以免造成不必要的人员伤亡。 百姓们跟着队伍走,欢呼交谈议论。 “你看啊,跟在苏太师后面的就是新封的定安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挤在人群里,周围是高大的父兄母亲和家丁,将她护在中间。 看他们的打扮,乃是外地商人,腰间还挂着商会的令牌。 小姑娘指着正越走越近的江岳晴等人,激动地高呼。 “娘!你看到了吗!女侯爷欸!” “我不要学绣花,我要学武,我也要上战场!” 小姑娘激动的满脸通红,一旁略有些胖的妇人皱眉呵斥:“不要胡说!战场岂是你一个女儿家能去的,本不该带你来,心野了,回去继续学绣花和管家。” 她嘴上呵斥,看着江岳晴走过来的身影,眼底却不自觉的带上艳羡。 侯爷。 多大的荣耀和功绩啊。 大秦开天辟地第一个女侯爷。 可惜,终究离她们的生活太遥远,又听说定安侯是细作出身,一个女人在他国当细作,经历过什么不必言说。 这一条路,终究是太难。 看看别人的荣耀便罢了,让她同意自己的女儿去参军,那是绝不可能的,况且大秦也没有女兵。 “现在国富民强又一统,日后想来不会有战事了,大秦也没有女兵,你想去也去不成。”一旁兄长说道。 小姑娘不服气:“那我就要当女皇商!商人总不会没有吧?” “你们总说我是女孩,大哥六岁就跟着父亲出去议事了,你们都不带我,家族生意也不许我学,说只有聂家人能学,我日后要出嫁,怕我带到别人家去。 我要招赘,永远不出嫁,你们又不许,什么都不许我做,天天就知道给我准备嫁妆,难道我生来就是要嫁到别人家的么?” 小姑娘非常气愤,从前她与家里人吵架,家里人总会说:“你看哪家女孩像你一样心大?” “你这样,日后去了婆家人家会说你不安分,说我们没把你教好,那些门当户对的人家谁敢娶你,你难道要下嫁么?” 每当这时候,小姑娘都会说:“那我就不嫁,我为什么一定要嫁!我可以和父兄一样经商,天南地北,哪里我不能去?” 祖母会骂她,也骂娘:“我就说女孩家不要读那么多的书,你偏纵着她读书,还送去学院读书,这可好了,心野了!” 娘只能不断给祖母请罪道歉,渐渐的,她怕连累娘挨骂,便不会再说了。 可这一团火在她心里越燃越烈,她总是不服气。 可惜,每当她想要抗争时,父母总是一句话就把她顶回来,永远都是那句:“谁家女儿像你一样?” “哪个女人达到你说的成就了?” 她翻遍史书,将历史上那些建功立业的女人拿出来给父母,父母却说:“谁知道真的假的?” 若偶然遇到女商人,父母则会说:“肯定是她家里没男子,不然哪个女子会出来经商,哪个家族会允许女子做族长,说不好哪天就是旁人的了。” 总之,她永远说不过他们。 可如今定安侯,这个鼎鼎大名的女侯爷,无任何家世靠自己建功立业的女子,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还是不同意,还是说她野了。 小姑娘眼眶又热又胀,这一刻她懂了。 她说的那些道理,举得那些例子,父母并非不懂,而是她根本没有话语权,只是一个被家族操控的傀儡,傀儡是没有资格做选择的,只能听命行事。 小姑娘那句不服气的质疑,理所当然被父母忽略,没人回应这句老生常谈的质问。 她觉得心很堵,空有力气无处施展,命运被他人捏着,像一座山。 “哒哒——”清脆的马蹄声,混在欢呼和嘈杂里并不明显,但小姑娘听见了。 她抬头去看,一匹红鬃烈马隔着官兵,停在她面前。 正是江岳晴。 小姑娘眼底还含着泪。 江岳晴稳重又悦耳的声音清晰响起。 “他们什么都不许你做,只想把你嫁出去,是因为他们怕你。” “什么?”小姑娘愣愣地看着江岳晴,不解。 江岳晴没有解释,浅浅一笑,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抛给小姑娘。 “如果你要离开家,可以来定安侯府找我。” “如果你不想,那这枚玉佩就算做我给你的陪嫁之礼。” 江岳晴说完,便驾着马离开。 她耳聪目明,能听得到身后小姑娘的父母兄长在说小姑娘,讲述着外面的危险和人心的险恶,以及种种裹着家庭温情的阻拦。 她不会再插嘴。 这个时代,家庭是桎梏的牢笼,亦是保护的铜墙。 是牢笼还是铜墙,全看女子自己的选择。 她不会鼓动女子离开家庭,毕竟这个时代对女子的要求和限制以及面对的危险确实太多,不是所有女子都有勇气面对这一切。 她只会力所能及的帮助一些,确实想走出来的女子,一起寻找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她已经把玉佩给女孩,女孩想不想、能不能走出来,全看女孩自己。 这一幕被许多人看到,映入眼帘,心思纷杂。 第430章 院子 第430章 院子 囚车里的齐亲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阴郁的眸子染上复杂之色,又褪去,双目紧闭。 一行人径直前往皇宫,萧国皇亲宗室被暂且关押,准备献俘礼时再行面圣,苏太师等人则是前往太和殿。 秦燊已经在保和殿等候。 这是皇帝对出征得胜归来的将士最大的礼遇。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苏太师领头行礼高呼,其余人紧随其后跟着行礼,动作整齐划一,面上皆是恭敬非常。 秦燊面色是少有的温和喜色:“诸位爱卿征战萧国多年,辛苦了。” 苏太师道:“陛下过誉,臣等能为国家效力,为陛下尽忠,为一统天下尽责,乃是无上荣耀,不辛苦。” “是啊,陛下,现在新地已经成功接管。 早些时候打下的城池,已经有过一年收成,很不错,官员大半都适应了本地生活,后面攻下的城池百姓们的生活也快要步入正轨。” “如今正是国泰民安、繁荣富强之象。”张之文脸上挂着温润谦逊的笑意,拱手应和说着。 张之文穿着官袍,乃是个儒雅的中年男人,说话不疾不徐,听着如同春风拂面。 因为张丞相辞官归隐,大多数张家人都已经退出京城官场变为地方官,张之文是个例外。 他自小天资聪颖又勤于读书,跟着父亲随任长大,一路科考,拿过小三元,乃是朝武二年榜眼。 张之文起初留京两年又被调往地方,前前后后呆了六年,又因政绩突出被调回京城,为人一直很低调,做事却雷厉风行,在官场上颇有美誉。 此番被秦燊命名为监军,在秦萧战争中也多有美名。 秦燊看着张之文,心中算是满意。 张之文此人算是正直,公事公办,不掺私,有底线,在官场上有棱角又不缺圆滑,圆滑又不显市侩,是个辅佐君主的良臣。 君臣众人交谈几句,互相夸赞,算是君臣相宜。 随即,秦燊命苏常德传宴席,众人一起用午膳,席间苏常德宣明由钦天监选定的献俘礼日期,乃是七日后,辰时。 献俘礼乃是军队凯旋后,向皇帝进献敌国所俘虏首领、皇亲国戚之人或是首级尸体的一种军礼。 此礼既是庆祝战争胜利、褒奖有功大臣,又是宣扬国威、震慑四方疆域的一种手段。 今日秦燊在保和殿宴请不过是接风,七日后的献浮礼才是真正的庆功宴。 这场接风宴没有持续多久,只将将一个半时辰,秦燊便让众人离宫先行休息与亲人团聚。 苏太师和苏修竹要离开时,被秦燊叫住,特意带他们去见了苏芙蕖。 至于江岳晴和江文疏则是没留,主要是秦燊目前摸不准芙蕖怎么看待江岳晴等人,若是贸然留下,反倒影响芙蕖和苏太师等人叙话。 江岳晴要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苏太师等人离去的方向,恰逢苏太师也回头看她。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又若无其事分开。 送江岳晴和江文疏出宫的是一个长得很机灵的太监,名唤‘小满子’,年约十六七岁。 “两位将军,陛下已经在东城为你们准备了一座五进的府邸,乃是御赐的定安侯府,还有十五个宫人,暂且在定安侯府可以照料将军们的饮食起居。 待将军们一切稳定下来,那十五个宫人再行回宫,若是将军们有看重的,可以酌情留下一些,这都是合规矩的…” 小满子长着一张圆脸,笑起来脸颊边还有酒窝,喜气洋洋的很讨人喜欢。 他一边恭敬引路,一边与江岳晴和江文疏说着陛下的安排。 现在大军刚回京,虽然褒奖旨意早就下发,但有许多细节之处没办法在圣旨里一一言明,只能先由宫人传达,出宫后自有礼部官员接待。 此次江岳晴封侯,按照爵位被赏赐了一座位置很好的五进大宅子,江文疏也有功绩,官升三级,如今乃是从四品骑都尉,赐东城一座位置稍偏的四进院子。 按理来说他们可以各自回府,但是毕竟是一家人,小满子不知他们是否要分家,只能混在一起说,反正出宫后还有礼部的人接应。 一行人出宫,由有礼部小官接待,将江岳晴和江文疏送回定安侯府。 “奴婢/奴才参见定安侯,参见江骑都尉。”十五个宫人一起站在门口行礼,礼数周全至极,脸上都是喜气洋洋。 江岳晴看着高挂的恢宏牌匾,写着:定安侯府,四个大字。 牌匾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威武霸气。 曾经父亲在战场上拼命厮杀,就是指望着有一日可以立功封侯。 如今她也算是完成了父亲的志向。 阳光似是晃了江岳晴的眼,让她眼底发涩似有些睁不开,勉强才转移思绪,压下眼中的不适。 一个嬷嬷见状笑着说道:“侯爷,这是陛下亲笔所书,褒奖侯爷的功勋。” 江岳晴点头,拱手道:“待献俘宴上,我再向陛下谢恩。” 众人忙恭维应答,转而带着江岳晴和江文疏在定安侯府大致逛了逛,花费将近一个时辰。 “侯爷,正院早就收拾好了,随时可以去休息。” “东跨院的三进小院落,乃是提前为江骑都尉拾掇的院子,亦可随时休息。” 正院和东跨院离的不远不近,若是江文疏打算常住,这个距离就算是日后有了妻妾子女也不算尴尬,且三进的院落绝对够住。 不等江岳晴说话,江文疏先道:“侯爷,看到定安侯府一切妥当,我便放心了,我想去江府看看。” 江府,亦是江骑都尉府,就是秦燊赏赐给江文疏的府邸。 江岳晴略一犹豫,点头:“同去吧。” 两人说好,又骑马在一个侍卫的引路下,往江府而去。 越走,江文疏的神色越紧绷,连带着江岳晴的面色都严肃起来。 一刻钟后。 几人停在江府门前,江府内十个宫人早已出来迎接。 府门打开,映入眼帘的石影壁,连变都未变半分。 正是曾经江家的院子。 江家定罪后,所有财产罚没充公。 此刻,这座生活多年的院子,再次回到了他们手中。 第431章 团聚 第431章 团聚 江岳晴和江文疏下意识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复杂和晶莹。 这是他们生活过的地方,更是他们的家。 这栋宅子里有他们无数模糊不清,却一直支持着他们前进的记忆。 心底又酸又胀又涩。 若是说他们不想要这栋宅子,那是假话,他们比谁都想要。 若说他们想要…这栋宅子的记忆不仅有甜蜜,更有痛苦,甚至痛苦的感觉要更重。 他们还记得江府当日被抄家的情形,官兵把江府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所有江家人被下狱,连奴仆都被囚禁,流放。 实在是挥之不去的阴霾。 “江骑都尉,陛下说了,若是您不喜欢这栋宅子,在隔着两条街的地方还有一座四进宅子,虽然位置更偏了些,但空间比这个还要大些,您看…?” 一旁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上前拱手试探询问。 他是皇庄上的宫人,被选拔调过来暂且服侍江骑都尉。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 少许。 “陛下思虑周全,臣感念皇恩,不敢挑剔,便就是这个吧。”江文疏声音略哑。 这算他们江家在京中的祖宅,让他放弃,他实在做不到。 管家躬身道:“是,请江骑都尉和侯爷移步,奴才带两位大人去逛逛宅子。” “不必,我们自己去看吧,你们各司其职即可。” “是。” 宫人尽数让路退避,江文疏和江岳晴迈着稍有沉重的步伐进门,按照记忆里的路线缓缓走着。 许多他们本以为早就模糊遗忘的记忆,争先涌进脑海。 一路沉默无声,直至走到‘江氏宗祠’。 两人都是一愣。 多年已过,江氏宗祠竟然还被人保护完好,再进去,看到那一个个牌位,干干净净,连一丝模糊和腐朽都不见,也不是新材料,可见是一直有人打理。 甚至,最前面的牌位,赫然是江川和苏霜凝等人的牌位。 江岳晴和江文疏一时情绪难绷,眼泪决堤。 …… 宫中。 秦燊把苏太师和苏修竹亲自带到凤仪宫后,一起与芙蕖说了会儿话,又一起逗弄看看小嘉华。 小嘉华已经八个多月,能坐会爬,也已经能听懂自己的名字,会和众人躲猫猫,正是可爱的时候。 苏太师看到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这么可爱乖巧,又像极了女儿小时候,一颗心软化成水,若不是秦燊在,他都想抱进怀里好好亲近亲近。 怎么会这么可爱,真像雪儿啊。 苏太师面上依旧稳重老道,内心却已经开始尖叫。 当初真不该同意雪儿嫁入宫中,这要是嫁给一个普通官宦家的男人,凭借着苏太师府的名声和势力,必然要将嘉华带回苏府来好好养几年,雪儿也可以回家长住,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现在却只能保持君臣距离,克己复礼。 想到此处,苏太师未免有两分感伤。 外人看雪儿如何风光无限,对于他们亲人来说,其实从始至终就没想过让雪儿过这么辛苦的日子。 苏修竹看到这一幕,先是喜爱嘉华,同时脑子里不禁出现裴静姝的模样。 他与静姝已经许久不见,他们若是有孩子,也应当如此粉雕玉琢的可爱。 如今大胜归来,回府以后要孩子的事情也该进入正轨了。 此次秦萧之战,他被封为名正言顺的正三品参将,要去曾经的萧地,如今的秦新地,镇守一方,赐正三品奋勇将军军衔。 这是他自己打拼下来的荣耀,他会尽最大努力,为他们的孩子争出广阔前途。 两人心思各异,秦燊和苏芙蕖一起逗弄着嘉华。 不久,秦燊便说御书房还有政务要先行离开,将独处的空间让给了苏家人。 虽然他心中有些轻微的不舒服,这种感觉似乎是自己永远无法被苏家人真心接纳带来的失落。 但是这种情绪很快便被秦燊抛诸脑后。 君臣之间,从来就不存在一家人和真心接纳这一说。 有时候保持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大家才更自在。 “二哥,我听陛下说,你自请去镇守新地?” 秦燊刚走,苏芙蕖便开口问苏修竹。 苏修竹点头:“对。” “新地刚刚平定战乱,明面上的事情解决了,但暗地里肯定还有萧部的残兵势力,也少不得想趁乱起势的山匪贼寇,我想去历练一番。” 苏太师这时道:“雪儿不必忧心,新地也很繁华,虽然风土人情与咱们有些区别,但移风易俗,慢慢就改了。” “修竹去新地,会带三千亲卫,都是这次战场上下来的可用之才,那边也有人手,不会有问题的。” 苏芙蕖听闻,若有所思,最终缓缓点头。 二哥去新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虽然她不忍与二哥分离,但二哥若想有长远发展,势必是要离开京城的。 若是在京城,哪怕封为三品官职,有父亲在,秦燊不会太重用二哥。 苏家在京城,只能有一个出类拔萃的将军。 父亲手中已经握有重兵,若是再加一个二哥,别说秦燊会不会同意,就是宗室上下和满朝文武的眼睛都闭不上了。 那时的苏家也会更危险。 二哥去新地就不一样了,天高皇帝远,秦燊可以放心重用,至少不用担心父子勾结谋反。 说句难听的话,二哥和父亲就算是想谋反,二哥带着兵马从新地就算是快马加鞭跑回京城,也要跑一个半月,这路上早就被人发现了。 二哥这一去,镇守一方,无诏不得回京,再团圆不知要等到何时,可为了前程也不得不如此。 苏家等苏太师百年后,总需要有人继续支撑。 “好,那我就祝二哥此行一切顺利,若是有事,可以写信给我。”苏芙蕖道。 苏修竹露出个笑,点头:“好!若是你有事,也可以告诉二哥。” 两人对视,兄妹之情不用言表。 苏太师在一旁看到这一幕十分欣慰。 这些孩子都已经长成,各有建树,团结友爱,这就是一个家最幸福之事。 思及此,苏太师心底装着沉甸甸的一件事,也是时候说了。 苏太师面露沉重,开口:“雪儿,有一件事情为父得和你说一声。” “岳晴有孕了,是齐亲王的,如今已经三个半月。” 第432章 融合 第432章 融合 苏芙蕖听闻眉头一皱。 江岳晴是收复萧国的大功臣,与萧国皇室算是死敌,却又怀上了萧国皇室的孩子… 此事若是被人知晓,江岳晴若是把孩子打了还好说,如果不打,那侯爷之位也在许与不许之间了。 “岳晴总是和我们这些糙人在一起,又要赶路,不好拿下孩子,如今孩子已经三个半月,她舍不得打了,想要生下来。” 苏太师说到此,顿了顿,有些难言道:“不知能不能行?” 在苏太师看来,这孩子真不该留,若是没这个孩子,岳晴还是侯爷,以后找个合心意的赘婿,也能和和美美一辈子。 若是有了这个孩子,不提赘婿的事,侯爷之位也不见得能保得住,还要面对许多流言蜚语,有时候流言就足以压死一个人。 可是若是让苏太师劝江岳晴拿下孩子,他又不知怎么开口。 出于情理,其实苏太师能理解江岳晴。 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江岳晴自小又与亲人分离,更看着亲人被处死,这种伤害乃是毕生伤痛,如今江岳晴想留下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再正常不过。 苏芙蕖略略思虑,唇角紧抿。 “生是能生。” 问题是,江岳晴过去已经够苦了,现在眼看就要守得云开见月明,真的要为一个还未出世孩子搭上自己的荣耀么? 不过看江岳晴能为了这个孩子来让父亲和她开口,想来确实是很想留下他了。 “我找个机会试探一下陛下的心意吧,不出三日,我一定给你们传信。” 苏太师点头:“好。” “不过萧国之事敏感,不要连累了你,岳晴也是这个意思,若是为难,便不必了。” 苏芙蕖:“我知道。” 夜。 苏芙蕖躺在秦燊臂弯里,两个人相拥看着一本民间奇异录,主要有关风水和奇人异事等。 这是秦燊知道苏芙蕖喜欢风水异事后,特意让苏常德在民间搜寻的书籍。 一共三十本,两人已经看完六本,主要是还要间歇看些其他书籍换换口味。 “陛下,你觉得这世间有灵魂吗?”苏芙蕖抬眸看秦燊问。 秦燊放下书,看苏芙蕖,回答:“我不信鬼神之说。” “灵魂之说不过是在世人寄托情思的一种手段。” “那你相信因果报应和转世轮回吗?” 秦燊:“不信。” “我什么都不信,我只信我自己。” 他的一切都是他拼命得来的,他只相信自己。 秦燊环着苏芙蕖的手更紧,两个人的距离更近。 “怎么了?可是何时做了噩梦?” “梦也不过都是虚妄而已。” “如果你害怕,我会命宝华殿的大师日夜诵经,祛除邪祟。” 苏芙蕖没说话,眼波流转间熠熠生辉,引得秦燊轻吻两下。 “陛下既然不信鬼神,不信因果,也不信转世之说,那为何还要带我去佛前认错呢?” 指的是苏芙蕖曾经问秦燊,若是有一日她死了,秦燊会不会像怀念先皇后那样怀念她。 秦燊听到这话很不悦,事后亲自带苏芙蕖去宝华殿认错,请求佛祖原谅她的无心之言。 苏芙蕖没有认错,因为她也不信鬼神。 手上沾过血的人,早就不畏惧这些无形之物。 秦燊听闻微微一怔,旋即笑了,温和说道:“所以我说是世人寄托情思的一种手段。” “你的话让我的心不安,我做此举不过是为了让我心安。” “这与我信不信无关,不过是一个能让我心安的媒介,如果其他事能让我心安,我也会去做。” 苏芙蕖点头,没有说话,秦燊也没有再催促询问,只是静静地等着。 片刻。 苏芙蕖直白道:“江岳晴有孕了,她想要留下来,求到了我这里。” 她想过很多种试探秦燊的办法,但是最后还是决定干脆一点。 秦燊不是傻子,江岳晴怀孕要生下来也不是小事,无论她想出的办法多么妥帖,秦燊后面都会猜得到,与其如此,不如直说。 秦燊微微一愣,说道:“她想要生下这个注定面对非议的孩子,还不想付出代价,所以来求你了。” 芙蕖从未和他开过口,这是第一次,出于情感他不舍得拒绝。 可是事关朝政,江岳晴利用芙蕖求情确实让他不喜。 “不是她既要又要,而是她只是想生下自己的孩子,为什么要付出代价呢?” “你肯定、奖赏她功臣的身份和功劳,是因为她确实灭了萧国皇帝,助大秦一举平复萧国皇城,这是她实实在在的功绩,难道就因为一个孩子就要抹杀么?” 秦燊抿唇说道:“若是其他人的孩子,生多少个都可以,如果是萧国皇室的孩子,那就要考虑影响,有些人会恶意揣测她。” “揣测她心向萧国皇室,要留下萧国皇室最后一丝骨血么?她的功绩不能证明她的忠心吗?” “陛下,你会将萧国皇室全杀了吗?” 秦燊略一犹豫回答:“不会。” “那她想留下萧国皇室最后一丝骨血的罪名也不成立了。” “为什么她就不能留下自己的孩子。” “这个孩子不是污点,反而是证明她忠心的勋章,她身怀有孕,一样为国在前线奋战。 这个孩子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在萧国当皇子,未来可能是太子甚至是下一任萧国皇帝,但是她没有这样选择,没有叛国,反而还一举击杀萧国皇帝,这更能证明她的忠心。” “如今战事平定,她想要生下这个孩子,正能证明她的情义和负责,她没有为了权势放弃自己的孩子。” “这样一个有情有义,顾大家又能念小家之人,为何容不下她呢?” 秦燊沉默。 苏芙蕖继续道:“早就没有萧国了,萧国皇室也不过是等候宣判的残部,江岳晴生下的是秦国的孩子。” “大局已定,太平盛世,大可不必让母杀子来证明忠心,这个孩子就是秦萧融合的开始。” 第433章 献俘 第433章 献俘 少许安静。 秦燊在苏芙蕖脸颊上落下轻轻一吻:“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仔细考虑这件事。” 苏芙蕖攀上秦燊的脖颈,抬头在秦燊的唇上一吻。 方才隐约僵持的气氛被彻底打破。 “我并非逼着陛下一定要让江岳晴生下孩子,保住荣耀,陛下有自己的考量,我明白,只是我若不为江岳晴说话,我的心不安。” 苏芙蕖说着顿了顿,眼底闪过痛色,说道:“我们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有些话苏芙蕖没说,但是秦燊听得懂。 当年江家之死,苏家还是为没能保住江家而心中有愧。 芙蕖太过善良,她若是不开口为江岳晴求情,她心中的愧疚恐怕会一直跟随她。 秦燊可以理解体谅芙蕖的心。 “江岳晴也没有既要又要的逼着我求情,这是她为人母,不得不为孩子做的努力,若是不这样做,想来她也不会心安。” 换一句话说,江岳晴想留这个孩子是真,不想当那个主动‘杀死’自己孩子的恶人更是真。 江岳晴舍不得这个孩子是真,毕竟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 但这个孩子更是仇人的孩子,她生下来也不见得会不痛苦。 生不生都是痛苦,大家都心知肚明。 如果秦燊真的反对,命江岳晴打下孩子,江岳晴固然难过,但未必没有轻松之感。 可惜秦燊不想做这个恶人。 “我知道,正如你所说,她的功绩已经证明了她的忠心,她生不生孩子,不过是小事,乃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不会插手。” “至于侯爷之位,我早就已经下过明旨,不会因此轻易收回,这是她自己奋力得来的功劳。” 就算是芙蕖没有对他开口求情,日后他知道江岳晴诞下齐亲王的孩子,他也不会因此收回侯爷之位。 只是会冷落不再重用江岳晴,因为他不喜欢臣子隐瞒欺骗,更不喜欢臣子在这种敏感之事上‘先斩后奏’,这会让他怀疑臣子的忠心和用意。 不过今日有芙蕖开口,江岳晴这是为自己的孩子求情,也是坦白等候发落,性质已经不一样,对此秦燊倒是没那么反感。 不过他还是不喜江岳晴利用芙蕖,江岳晴有这些心思,大可以自己给他上奏折,本不必通过芙蕖。 若不是芙蕖坦白,他们之间说不好又要有矛盾。 但是话又说回来,芙蕖这次能坦白,主动和他提出诉求,他还是很高兴的,至少真的试着依靠他了。 “多谢陛下体谅。” 一夜过。 苏芙蕖写信,将此信光明正大通过宫务司传到苏太师府,又由苏太师府派人传到定安侯府。 江岳晴接到这封信看过,愣了许久。 她缓缓伸手摸上自己的肚子,其实已经略略隆起,平日里她稍做束腹,又穿着软甲皮毛一类,这才勉强遮住。 从今天开始,不用遮了。 其实,她从最开始就想留下这个孩子,这是她第二个孩子了,她不想失去,哪怕这个孩子是齐亲王的,但是孩子无错。 她已经‘嫁了’两次,大秦有许多皇亲国戚和重臣都见过她,她的过去是瞒不住的。 没人敢也没有人想入赘与她,同样她也不想再接触新的男人,找个略有身份的,难免介意和揣测她,找个攀附的,又是虚情假意,还要费时间应付,她不想去赌。 接触齐亲王已经耗费她所有的精力和感情,她没心思再和别人重新上演一遍。 所以,她肚子里的孩子,也许就是她唯一的孩子,她想留下。 可留下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她也再清楚不过。 这个孩子身上还流着她曾经最厌恶的萧国皇室的血… 江岳晴其实都说不清自己到底要什么。 或许是一种不负责任,她把这个消息告诉苏太师,甚至求助苏芙蕖,再告诉皇帝。 她被动的等待每一个环节的宣判,不去自己选择,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都让我生下来,可见我生下来是没错的,孩子也没错。” 或是“看吧,不是我做母亲的不想留下你,实在是形势所逼,不得不打下去。”等等。 如今这封信,又将这个选择的难题踢给了她。 芙蕖说,不必担心侯爷之位,也不必担心前途之事,陛下会一码事归一码事。 可问题是她最初在意的就不是侯爷之事,陛下已经下明旨,她大可以等生米煮成熟饭再说,或是找一个愿意当孩子父亲的人出来顶替,总之,只要大家明面上过得去即可。 那时皇帝如果真的暴怒,届时就算她不说,她也相信,芙蕖会帮她… 她就是想寻求一个解脱。 可惜,终究不得解脱,最后这个难题,还是要她自己解决。 江岳晴久久未动,只是摸着自己的肚子。 七日转瞬即逝,所有的前期准备都已经结束。 辰时下朝。 秦燊先是带文武百官和有功将士们一起,告祭太庙和社稷。 随即更衣,再次沐浴。 苏太师携此次大小功臣皆身穿官服站在午门前,人数极多,面上皆是刚毅之色。 两侧是挺拔的侍卫和恢宏的仪仗队等,再两侧则是文武百官。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端肃的喜色和荣光。 随着一阵鸣钟鼓声号角,秦燊的身影出现在午门城楼。 除侍卫外,众人行礼高呼万岁,如同山呼海啸。 免礼后,再次恢复安静时,苏常德的声音极具穿透性回荡在午门:“进俘——” 十几个将士和兵部、礼部之人组成的押解队,带着萧国皇室宗亲出现。 萧国皇室宗亲皆身穿囚衣,脖颈间缠着受降绳,脚上戴着镣铐走上前,行三跪九叩大礼,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最后跪地等候宣判。 经过一系列如奏凯歌、昭告天下秦萧之战大捷文书、宣读陛下奖赏圣旨、兵部和刑部交接俘虏等等仪式,直至黄昏,终于结束。 此次秦萧之战,秦燊光是犒劳三军就犒劳了四次,战胜后又大加封赏,哪怕是最底层的兵卒也拿过不低于三十两的纯赏赐。 只要是有功勋的,哪怕是最小的功劳,也有银钱嘉奖,更别提功劳卓越者,连升四级的都有。 大批将士早已领完赏赐各自回归原军营,此次能入宫领赏的都是功勋最卓越者和重臣。 由献俘礼上再宣读的赏赐圣旨中没有银钱,全是官职晋升和爵位嘉奖。 前朝的风向,随着这一封圣旨,大变模样。 第434章 懦夫 第434章 懦夫 至于大秦对萧国皇室宗亲的处置在献俘礼上也已经宣读。 十四岁以上男子全部秋后问斩,女眷和未满十四岁男子软禁秋山为奴,从事纺织和体力劳动。 秋山其实不是山,而是最偏远皇庄的名称,这里面积很大,分前庄和后庄,有各类果树、田地、纺织坊、瓷器坊等,专门用来安置罪奴和罪臣家眷。 前庄安置男子,后庄安置女子,互不打扰,有侍卫严格看管。 这里等级分明,共分为十等,有相对完善的晋升途径,每一级待遇都会提升,位至五等后,每年可以和亲人团聚五日,不分男女,随着等级每上升一等,团聚时间增加五日。 四等奴仆的后代可婚嫁,婚嫁方也只能是秋山奴仆,婚嫁后的管理如婚前一样,团聚时间按照等级相聚。 一名三等奴仆可以供一名后代读书,两代人读书后可以脱离奴籍,照常参与科考,科考盘缠由秋山提供。 科考考中举人后,本人可以离开秋山,考中进士或是举人从官有重大功绩或是连续四次吏部考核评中上,都可接亲人离开。 至于秀才,则是要留在秋山为夫子,继续教导秋山的学子,为一等奴仆待遇。 若是教出举人,本人可以选择出秋山,如果教出进士,则亲属可出秋山等等,一应制度非常完善,这在一定程度上稳定了罪奴群体的稳定性。 两三代后,再大的雄心壮志都会被磨灭在历史的洪流里,不见锋芒。 献俘礼结束,萧国皇室宗亲被分别羁押。 其余百官则是被小太监带着去专门的更衣处更衣、梳洗,稍作休息,待夜幕降临一起吃庆功宴。 庆功宴在夜幕降临时正式开始,歌舞升平、余音袅袅,酒坛搬了一坛又一坛,直到子时才勉强散去。 大臣由太监和侍卫护送出宫。 天空又下起雪,漫天飞舞。 仔细一看,原来不是雪,是纷飞的柳絮。 秦燊酒意正浓。 收复萧国,大军得胜归来,这是他登基后最开心的一天之一,哪怕他一直稳重自持,今日也难免多喝了一些。 “陛下小心台阶。”苏常德在一旁小心搀扶着秦燊,低头看着秦燊的脚和台阶,生怕陛下有半步踩空。 突然,秦燊的脚步停了。 苏常德抬头去看,陛下的脸上一片柔和与遮不住的温情喜色。 他顺着陛下的视线看去。 看到宸皇贵妃不知何时站在太和殿通往保和殿的宫道上,浅笑着看陛下,姿容出众竟然比天上的明月还要耀眼几分。 苏常德一时也看呆了。 苏芙蕖梳着云髻,簪着浅色芍药宫花和相对应简单配饰,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外披缠枝纹薄斗篷,整个人气息温柔至极,比月色还要柔和。 下一刻。 苏芙蕖笑着快步走来,秦燊甩开苏常德,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苏芙蕖身边,握住苏芙蕖的手。 “好凉,等了多久?” “没多久,不过两刻钟。” “我听秋雪说,宴席上已经有年纪大的宗室离席了,料想快结束,这便赶过来了。” “两刻钟已经很久,怎么不等我回去找你?” “如此良辰美景,畅快凯旋的一日,我想与陛下共度。” 秦燊垂眸看着苏芙蕖澄澈的眼眸,听着她软绵绵含着情谊的话,心中似是被暖阳包裹,又化成一滩春水,连带着飘飞有些烦人的柳絮都格外舒心。 他暖着苏芙蕖的手,眉目温柔道:“今日月色极好,我带你走走吧。” 苏芙蕖点头应答。 秦燊牵着苏芙蕖的手,一起漫步在宫廷之中,奴仆远远地跟着。 深夜的皇宫,安静至极,安静到有些寂寥,仿佛偌大的皇宫根本没有人。 秦燊很少品味皇宫的黑夜,会让他觉得孤独和压抑。 在宫中,夜晚连嬉笑交谈都显得奢侈。 宫人不敢说、不敢笑,主子们浸在寂寞和勾心斗角里,没什么好笑的。 如此,偶然的温情就显得难能可贵。 秦燊牵着苏芙蕖的手走在宫道上,看着如花面容,明亮月光,这才觉得皇宫有几分归属感。 他少有的沉默,苏芙蕖也没有打破这份宁静,只是静静的陪在秦燊身边,不问去哪,不硬找话题,更不试图走入秦燊内心的孤寂,只是存在。 秦燊不知不觉间,带苏芙蕖上了午门城楼。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京城。 他们能看到阴沉沉的大臣府邸,也能看到灯火通明的夜市和燃着星星烛火的百姓民房。 这场景没有白日看壮阔,但另有一番滋味,乃是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孤冷和权力之巅的豪情。 “小时候父皇总是喜欢站在城楼上看景,那时我站在下面,我很想上来看看,但是身份不允许我上来。” “那时我便想方设法的上楼,装巧遇,站在楼下给父皇行礼,或是假装背诵课本,想要表现自己,吸引父皇的注意,又或是一遍遍在楼下‘经过’,想得到父皇的一句询问。” “那年我六岁,刚回皇宫不久,我急切的希望找到一个靠山。” “在我看来,父皇就是最大的靠山。” 秦燊揽着苏芙蕖看着城楼下的夜色,声音低沉的将过去之事娓娓道来。 说起小时候的幼稚之举,他唇角有笑意,可细看之下,又觉得那笑很涩。 “父皇起初视我于无物,不理睬,但也不曾让人驱逐,宫人也并不管我,所有人都允许我自说自唱,卖力讨好帝王。” 这种被亲人忽视甚至是取乐的感觉和经历,苏芙蕖从未有过,若是从前的苏芙蕖不会知道这是什么感受,可如今的她,能懂。 “有人在尚书房奚落我,如同跳梁小丑,自取其辱。” “他们以为这种话能伤害到我,其实不及在昌河行宫经历的一星半点儿,他们骂人都骂不到正地方。” “这些声音没有阻碍我,使我羞愧,反而让我更加坚定向上爬的决心,越是阻拦我,我越是要争取。” “奋力上进,努力争取,这从不是什么让人觉得羞辱的事情,相反,幼时的我很勇敢,他们才是站在母亲背后的懦夫。” “他们是懦夫,也想让我变成一个懦夫,我不会顺他们的意,我要争。” “现在我站在午门城楼上俯瞰皇城,他们只能以诗书歌酒为伴,或是在自己的封地书房,给我写表忠心的陈情表。” 第435章 同盟 第435章 同盟 秦燊少有如此表露情绪的时候,他缓缓和苏芙蕖说着关于自己的过去和幼时的经历。 苏芙蕖静静听着,只有在秦燊偶尔停顿之时才会开口说话。 “现在萧国已除,再也不用担心卧榻之处有人会在暗地里袭击,大秦的版图扩大,这是荣耀和功绩,也是困难。” “治理这么大一个国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果处理不好,各地起义,萧国残部卷土重来都有可能。” “以后我可能会更忙,作为我的孩子,想要出色也会更累。” 秦燊说到这,看向苏芙蕖,苏芙蕖道:“俗话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皇室受万民供养,这是不可推卸的责任。” “尤其是皇帝和储君,更是如此,不能错,不能任性,更不能昏庸,国家重担全都系于一人之身,拥有绝对权力的同时,承受这种压力和疲累乃理所应当。” “如果觉得不能承受,那就不配为君,应该让能者居之。” 这话说的太过狂悖,若是常人敢说,连带着九族都可以死三个来回,但是苏芙蕖就是十分心平气和的阐述。 秦燊微微一愣,略带惊讶,他本以为芙蕖会安慰他、开解他,说些温柔小意的话来宽慰他,比如什么:“陛下疲累可以依靠我,我愿意做陛下永远停靠的港湾。” 或是:“陛下辛苦了,百姓有您这样的帝王,乃是百姓之福。”等等。 没想到芙蕖会如此直白的说出皇帝和储君的责任,并且说,这本就该是他们承受的,如果不行,那就换人… 这话说的太过犀利、难听、甚至在此刻的场景中显得有两分不近人情,但是,秦燊认同芙蕖此话。 他为何要不分昼夜的勤于政务,就是想对得起自己坐的位置,证明他有资格、有能力坐在皇位上。 同样,他也希望下一任帝王,有能力、有资格、配得上坐这把龙椅,不然就是给皇室蒙羞,对不起列祖列宗,也对不起天下苍生。 苏芙蕖对上秦燊讶然的眸子,没有为自己说的话找补,而是继续认真道:“陛下与我说这些,我不会宽慰陛下,因为全天下的人,没有一个是不疲累的。” “男子有男子的累,女子有女子的累,帝王的累和贩夫走卒的累,其实本质上都一样。” 苏芙蕖说到这微顿,面色柔和两分,眼眸带上认真和清浅的笑意,她道: “不过,我作为臣子,还是为大秦有陛下这样英明的君主而感到骄傲和自豪。” “我不会肯定陛下的疲累有何特殊,但我承认,陛下的能力和政绩,可以彪炳史册。” 这是苏芙蕖的真心话,也是只能对秦燊说的真心话,若是换成秦昭霖,她不会这样说。 秦燊不是秦昭霖那样脆弱的人,需要人安抚、看见、肯定,秦燊已经是浸淫官场多年的成熟帝王。 软绵绵的宽慰固然可以融洽气氛,但永远都走不进秦燊这样的帝王的心。 秦燊需要的不是体谅和安慰,秦燊需要的是身为帝王的价值感。 场面一时安静,两人对视。 秦燊将苏芙蕖拥得更紧,唇角勾起笑意:“有你这句话,足矣。” 他本就不是在喊累,而是在和芙蕖说压力以及责任,还有他们孩子面临的现实问题。 芙蕖若是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宽慰他,他也会受用芙蕖的温情,甚至他说那话的时候已经准备好享受芙蕖的温情了。 但芙蕖如此观点,与他不谋而合,也代表芙蕖确实是个坚韧又有大局观的女子,正合他的心意,又让他觉得,从前他或许还是小看了芙蕖。 芙蕖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女人,不是只能窝在他身后的雀鸟。 两人亲密相拥,看着漫天夜色。 许久。 秦燊道:“芙蕖,做我的皇后吧。” “我想你与我站在一起,共享盛世繁华,亦共同治理国家。” 大秦皇后拥有参政议政的权力。 只是先帝和秦燊为人专权,渐渐不允许女子参与政务,这才一直将皇后困于宅院。 其实说白了,是因为帝后不合。 他们不允许与自己不合的女人,插手政务。 国家大事,但凡多一个人都会多一种声音和可能,帝后若是同盟,夫妻合力、其利断金。 帝后若是表面同盟,实则各有算盘同床异梦,那绝对是一场争权夺利血腥的开始。 这也是秦燊这段时间一直以来犹豫,没有让苏芙蕖当皇后的关键所在。 在秦燊看来,若是让芙蕖当皇后,那便要当一位名正言顺的皇后。 若是他不能给芙蕖名正言顺的待遇,那这皇后之位,不是融洽他们关系的开始,反倒会成为离间他们关系的争端。 芙蕖或许会想,给了她皇后之位,却又不给她皇后的实权,空有名头而无权力,等同虚设。 芙蕖甚至可能会怀疑他虚情假意。 反倒是不如保持现状。 而芙蕖在江岳晴之事上的看法,包括对他的坦白和依赖,以及今日的观点,都让秦燊对芙蕖更加放心。 秦燊开始信任芙蕖的真诚,正视芙蕖能力和品行。 所以,他向芙蕖发出邀请,再次重申: “芙蕖,你若做了皇后,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我们不仅是家人,更是同盟。” “此后,史书上所有关于我的部分,都会有你的身影。” “至于你从前说的合葬问题,我已经决心放下过去,立你为后,自然会和你生死同寝。” 秦燊说着,将苏芙蕖从自己怀里带出,握着苏芙蕖的肩膀,认真的看着她。 “关于我的部分,我已经全部想清楚。” “现在关于你的部分,我允许你慢慢想,想清楚了再答复我。” “我要予你的皇后之位不是一个荣耀称号,这代表真实的责任和重担,你也不再是苏家女,而是拥有权柄的当朝皇后。” “这意味着什么,我不用说你也明白。” “如果你真的决定做这个皇后,我不允许你私情过甚。” 自此,他们若是再有冲突,那就不是男女之事,而是政治对立。 这个封后的邀请,绝对算不上柔情蜜意,相反,沉重无比。 第436章 两年 第436章 两年 苏芙蕖能看到秦燊眼里的锐利和严肃,她知道秦燊是认真的,事关朝政,秦燊从不许出任何意外。 她早就收起眼里的笑意和唇角的弧度,倾听秦燊的话。 直到秦燊话落,她主动抱住秦燊,进了温暖坚硬的胸膛里。 秦燊没有拒绝,回应她,在苏芙蕖的发顶轻轻落下一吻。 苏芙蕖道:“陛下能这么对我,我很感动,出于情感,我愿意做陛下的妻子,我想要和陛下携手共度余生,生死同寝。” “这是因为我爱陛下。” “但是现在我不会做这个皇后,我希望陛下能够把后宫之权彻底交给我,给我两年的时间,届时我够不够资格做名正言顺的皇后,陛下心中自有定论。” “这是陛下与我对天下苍生负责。” “两年后,若是我有资格坐上凤位,我自然当仁不让,两年后若是不行…” “两年后若是不行,你也是我的皇后,那时我希望你能够开心肆意。” 苏芙蕖的话没说完就被秦燊打断,他的声音温柔坚定。 芙蕖是他最爱的女人,一定要当他的皇后。 无论芙蕖是出色还是平庸,她都是他的妻子。 怀里停顿一瞬,传来苏芙蕖含笑的声音:“好,若是如此,我亦是陛下的妻子,那时我就整日逗鸟赏花,做世间最轻松自在的女人。” 双眸对视,彼此看到对方眼里盛着的情谊,宛若天上星子,安静又明亮。 一个绵长的吻,痴痴缠缠,世间万物成为陪衬。 半晌,吻毕。 秦燊牵着苏芙蕖的手,两人轻谈说笑,一路回到御书房暖阁。 衣衫尽褪,床幔飞舞,柳絮混着春风从窗间闯入,姿态曼妙,光影重叠。 “芙蕖,如果你愿意,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吧。” 曾经秦昭霖控告的什么,他不敢让芙蕖生男孩,都是屁话。 弱者的自我幻想。 他若真的怕,就不会让芙蕖怀。 那时太医院根本没人告诉他是男孩还是女孩,甚至他自己都认为是男孩,怎么可能怕芙蕖生男孩。 他是强权帝王,出身军营,手上有自己的兵马,他怎么会畏惧臣子的威势畏惧到,不敢让自己的女人生孩子,搞笑。 这些话秦燊早就想说,但一直没说,在芙蕖面前去和秦昭霖争论这个,显得他很跌份。 芙蕖又不是蠢笨的,怎么会不懂这么简单的道理。 但是这事始终膈应着秦燊。 今日也算是为他正名。 不过生与不生还是要看芙蕖的心意,受罪的不是他,他作为利益既得者,不能轻飘飘的替芙蕖做决定。 …… 第二日。 秦燊去上早朝,苏芙蕖回到凤仪宫看嘉华。 东偏殿中央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每日都会有专人打理,小嘉华正在费力爬着,两个奶娘在一旁精心看着。 苏芙蕖走进内室,小嘉华看到苏芙蕖的身影,立刻停下爬行的动作,坐着看着苏芙蕖笑,伸手要抱。 两个奶娘让到一边。 苏芙蕖眼底都是柔情慈爱,上前将嘉华抱在怀里。 期冬在一旁笑道:“娘娘,嘉华公主玉雪可爱,更是聪明的很,如今不仅能认很多人,还有警惕性。” “前日晚膳期间,苏常德趁着陛下和娘娘用膳说话的间隙,悄悄来看公主。 他给公主带了一碗御膳房新蒸的鸡蛋羹,想要给公主吃,公主不吃,只有奴婢和奶娘两个亲手递过去喂,她才会吃。” “但是苏常德用风车、拨浪鼓陪公主玩,公主一样跟着玩,可见公主是认识苏常德的,只是不肯吃旁人给的东西。” 梁奶娘这时笑着道:“是啊娘娘,公主从不吃别人给的东西,这么小的孩子就有如此警惕心,可见是聪明过人。” 苏芙蕖闻言,眼里的笑意更深,看着小嘉华的眼神更温柔放心。 她并不是因为嘉华聪明高兴,而是因为嘉华的这份机警高兴,在宫中有这样的心性,日后不会轻易被人哄骗。 “这几日会有女夫子来给嘉华读书,你们作为贴身看顾之人,要礼遇夫子,照顾好嘉华。”苏芙蕖吩咐期冬三人。 公主皇子按理来说是三岁,最迟四岁进尚书房,跟随尚书房夫子学习。 但在此之前会有官宦之家选出来的女夫子,或是国子监的男夫子每日入宫为公主皇子读书,主要读的都是适合孩子听的趣味性强,含着礼仪道理的寓言启蒙故事一类。 这是为了先行教公主皇子一些道理,养成读书的好习惯,做启蒙用。 嘉华的女夫子选的是正六品翰林院侍讲曹远之妻,郭氏衡玉。 郭衡玉今年四十五岁,曾是京城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无有不精,乃是曾经教导福庆公主启蒙的女夫子。 苏芙蕖入宫做福庆公主伴读时,也曾受过一年郭衡玉的教导,对郭衡玉亲自编写的幼童读物记忆深刻,多是教女子自立自强之言,而非妇德。 因此要为嘉华挑选女夫子时,苏芙蕖便想起郭衡玉,特意像秦燊进言,这才定的人选。 “是,奴婢遵命。”三人一起应答。 苏芙蕖又叮嘱几句,陪嘉华玩了许久,等嘉华犯困,这才离开东偏殿,回到正殿。 秋雪为苏芙蕖上茶,欲言又止。 苏芙蕖慢慢品茶:“怎么了?” 这一上午她就看到秋雪有心事。 秋雪嘴张了又合,最终上前关上内室门,这才走到苏芙蕖身旁小声问道: “娘娘,奴婢不懂,为何陛下想封您为皇后,您要拒绝。” 昨夜娘娘和陛下说话,她与苏常德站在十几米外,离他们最近,其他宫人则是在城楼下等候。 他们虽然离得远,但夜晚的皇宫实在太过安静,隐约还是能听见陛下和娘娘的对话。 偷听主子说话,这是越矩,可秋雪想了一晚上都想不明白为何要拒绝。 在秋雪看来,帝心难测,机会难得。 两年实在是太久了,若是陛下多疑善变,万一届时变了心思怎么办? 这样的好事,只有先拿到手里才能让人放心。 到时候就算陛下反悔,废后很难,总比废皇贵妃之位要难上数倍。 秋雪问这话不是质疑娘娘的决定,只是真的很疑惑,她在娘娘身边总想多学一学。 第437章 生气 第437章 生气 苏芙蕖听着秋雪的话,没有责怪她,放下手中的茶盏,问道:“你觉得陛下是个什么人?” 秋雪想了想,回答:“陛下是个说一不二的帝王,为人心机深沉又多疑。” 她对陛下实在是不了解,在她的心里,陛下很可怕。 哪怕现在陛下对娘娘温柔体贴,连带着对她们这些下人都时常有赏赐,也改变不了陛下在她心中吓人的印象。 她只要深想陛下的问题,过去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全都会如同皮影戏一般在眼前滚动,让人脊背发寒,不敢放松。 “所以你认为陛下是真的想让我做实权皇后么?”苏芙蕖又反问秋雪。 这话把秋雪问愣了。 昨夜的陛下看起来很真诚,怎么会不是认真的呢,若不是认真的,那陛下也太可怕了。 秋雪神色沉重下来,抿唇,想得比第一次更久。 “奴婢相信陛下是真的想要让娘娘做皇后,但是不一定会真的放心把实权交给娘娘。” 这是秋雪的实话,这在她看来两者并不冲突。 想要给,不代表真的放心给。 就像她经常说明日少吃点,每次说的时候都是真的以为自己下定决心了,可第二日能不能管住嘴,那是另一回事。 陛下肯定是想要让娘娘成为皇后的,不然贵为帝王,没必要主动提出来。 问题就在于愿不愿意给权力。 陛下说那些话时,肯定是真心的,可是事到临头,真的愿不愿意给,那是另一回事。 苏芙蕖看着秋雪的眼神含笑,带上欣赏,真心夸赞一句:“秋雪,你比从前要成熟很多。” 秋雪曾经为人略有急躁,爱说爱笑,藏不住事,如今也能通过表象看本质了。 “多谢娘娘夸赞,娘娘如此辛苦,奴婢不敢不进步。”秋雪含羞地笑了。 方才有些凝重的气氛,霎时缓解。 苏芙蕖继续道:“你方才说对了,陛下有这份心,但不见得真的愿意给。” “昨夜他喝了酒,气氛烘托到那里,也许有冲动的成分,我若同意做皇后,依照陛下的性子,他会封我为后,肯定也会让我参与政务。” “但是,如此的话,他对我的忍耐性就会低,挑剔度会变高。” 这与秦燊爱不爱她无关,而是一个合格帝王对下属的考察。 若是秦燊真心愿意,他就会愿意培养,愿意给时间成长,愿意真的放手。 但凡秦燊心中有一点为难和不愿,那所有东西都会缩水,考核会变得更加严厉。 而苏芙蕖自问,她虽有些聪明和纸上谈兵的本领,但国事复杂,她从前只知皮毛,贸然上手,她不敢说能处理到什么程度。 如果处理不好,秦燊会挑剔,她也会挫败,进而会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 秦燊会匆忙的得出一个“她只是一个年幼的深闺女子,不擅政事,很正常,日后安心享乐就可以,不必有压力”的结论。 而她如果得到,那便不会轻易放手,她会争。 那时的争斗,就会变成是她和秦燊夺权。 届时多么深厚的感情都会化作泡影,风吹即散。 百姓和百官都会陷入争斗,这不是苏芙蕖想要的,也不是秦燊想要的。 “我与陛下说,先让我管理后宫事务两年,这是在证明我的能力和品行,可以用温和的方法,让陛下接受我的介入。” 这可以让秦燊不必直接面临分权的紧绷,免去处处掌控、审视的挑剔,更减少他们之间隐约对立的气氛。 他们可以利用这两年,真的成为政治盟友。 苏芙蕖有自信,可以用这两年,让秦燊真的适应自己的存在。 “两年磨合成功后,当皇后才是真正的名正言顺。” 秋雪仔细想着娘娘的话,片刻,恍然大悟。 “娘娘的意思,奴婢明白了,有时候不能急功近利,太急,反而容易得不偿失。” 苏芙蕖点头。 秋雪又试探性地问:“娘娘,您就不怕两年后一切都变了么?” 时间是最残酷的东西,足以让很多事情变得面目全非。 关于情绪的万物都可能改变,只有握在手里的钱和权不变。 苏芙蕖听到这话笑了,难得打趣:“傻秋雪,你在宫里吃着皇帝赏你的饭,耍这些小聪明又有什么用呢。” 这一句话就把钻牛角尖的秋雪点醒了。 是啊,她吃的是皇帝给的饭。 她就算是把饭碗抓的再紧,有没有得吃,不还是皇帝说得算么? 大是大非上,耍小聪明是最无用的。 秋雪面色羞红:“是奴婢犯傻了。” 苏芙蕖笑意更深:“你已经很好了,出去玩吧,我看会书。” “是,奴婢告退。” 秋雪行礼退下,羞得在外殿缓了一会儿才出去。 苏芙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失笑。 秋雪会想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哪怕没有考量到未来,这也不是傻。 这是一个弱势的人,拼命想要变得强大而已。 若是从前的她,她也会不计代价的拿住一切能拿住的东西,先拿,再说后续怎么办。 但是现在她心态已变,可以耐住性子走更稳妥的道路。 若是两年后真的大变模样,那只能说明她本就不适合走这条路,就算是暂时得到也守不住。 不过她相信,不会有那一天。 她一定会一直赢,走到最后。 苏芙蕖在矮桌抽屉里拿出最近看的一本书,乃是一本史书。 《旧唐书?魏徵传》中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读史书是最能让人增长智慧的一种方式。 苏芙蕖正看着,突然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从殿外冲进来,还夹着秋雪的声音:“福庆公主,等奴婢去通传一二吧。” 秋雪话落,福庆已经冲到内殿,坐在苏芙蕖矮桌旁,自顾自拿起茶壶为自己倒一盏茶,喝下。 苏芙蕖给秋雪使个眼色,秋雪退下,苏芙蕖又看向福庆。 福庆胸口剧烈起伏,脸气得通红还没褪去。 “怎么了?”苏芙蕖问。 福庆已经很久没有生过这么大的气了。 “芙蕖,你快下令把我母妃关起来,继续幽禁,关个十年八年的!我不想看到她了!” 第438章 朋友 第438章 朋友 “赵美人又给你说亲了?”苏芙蕖问。 自从赵美人被放出来以后,一直致力于把福庆嫁出去,为此还特意和秦燊求过恩典,请求给她办宴会的资格,要为福庆择婿。 召集命妇办宴会本是妃位以上才有的资格,但是秦燊看在赵美人一片慈母之心的份上,同意了。 因此赵美人每隔一两个月就寻着各种名头,今日赏花明日赏雪的叫命妇入宫参宴。 每次只叫三四个人或是六七个人小聚,且大多都是与她娘家本就交好的命妇,不算张扬,所有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理会。 这给福庆造成极大的压力,她不是称病就是说要礼佛闭关,为此福庆和赵美人生过几次气,宫里都知道。 秦燊有时看福庆要被逼急了,便会发话让赵美人安生几日,赵美人便真的安生几日,过两个月再办。 苏芙蕖对此爱莫能助。 毕竟赵美人才是福庆的亲生母亲,她为女儿操持婚事,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再加上秦燊虽然没有明确表态,可也是默许的。 父母都同意,她这个‘外人’不好插嘴,这也是福庆第一次来求助她。 果不其然,苏芙蕖一提起此事,福庆刚略有些平静的呼吸又急促起来,眼底微红,转瞬即逝。 “按照宫规来说,召集命妇办宴会是妃位以上才有的资格,就算是如此,后宫妃嫔为了低调守礼,避免被人非议,除皇后外,基本都不会轻易召命妇入宫,更别提这么频繁的召命妇入宫了。” “我母妃如此便算越矩,你把她关起来一年半载,让她反省反省。” 福庆还是要把赵美人关起来。 苏芙蕖亲自为福庆倒一盏茶,福庆接过去,又一饮而尽。 “我可以出面将她关起来,一年半载也好说,问题是她不会甘心的,不能出来也会想其他办法,陛下也不会长久关着她。” 赵美人到底是两个皇子的生母,又是为了福庆成亲之事操劳,秦燊不会一直关着赵美人。 福庆听到这话,唇角紧绷,面色难看。 沉默片刻。 福庆抬眸看苏芙蕖,问道:“雪儿,那你说,我就非要嫁人不可吗?” “皇宫这么大,难道没有我一间屋子住?难道缺我这一口饭?” “我又不是没有产业,我有钱,不花宫里的钱也能活,不在宫里住也行,我就是不想嫁人,为什么非要逼我嫁人呢?” 苏芙蕖无言一瞬,将茶盏端起轻抿一口,说道:“也许他们认为这是为你好吧。” 福庆神色一怔,旋即嗤笑出声,面上浮出讥讽。 “什么为我好,明明就是看不得我好。” “旁人家如何我不知道,但我母妃绝不是为我好。” “这两年她一直给我介绍各式各样的男子,起初还知道遮掩,说是担心我日后孤苦无人陪伴,后来发现我软硬不吃以后,干脆不管我的意见,什么香的臭的都推给我。” “她介绍那些人,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家族势力强势,且都能给我二哥提供帮助。” 秦晔自从十六岁起,秦燊允许参与朝政,如今为刑部正六品主事,跟在外祖父刑部尚书身边修身、学习政务。 如今已经两年,没出现过什么问题。 “难道只有秦晔是她儿子,我不是她女儿么?” “再这样下去,我哪天剪了头发去佑国寺做姑子,总好过被亲生母亲卖出去交换利益!” 福庆越说越气,眼底却泛红,隐有雾气。 苏芙蕖皱眉,没想到赵美人如今已经利欲熏心到如此地步。 她递过去一张帕子,福庆接过。 “我会下令,暂时不让外命妇入宫,我也会和陛下商议此事,一定不会委屈你。” 苏芙蕖顿了顿,又道:“大秦早有律法规定,驸马不可参与政事,不可纳妾,更不可流连烟花之地,需要万事以公主为尊。” “成亲后也是住在公主府,不必伺候公婆,维护妯娌,孩子可以享用公主这边的赏赐爵位,可以随夫姓也可以随母姓。” 其实说白了就是入赘公主,但具体是不是入赘,还要看男方家族权势,若是权势太盛,公主的孩子肯定也是要随夫姓的,除非公主极得皇帝看重。 “对于婚嫁之事,你不必如此紧绷,若是不喜欢那便拖几年,若是有喜欢的试着接触一下也无妨,总之皇室是你的靠山,我和陛下都不会允许赵美人拿你去换取利益。” “至于不嫁之事,再过两年你若真想通确定不嫁,我再去和陛下说。” 如今福庆和赵美人别着劲,越让嫁越是不嫁,这种情绪下做的决定不见得是自己真正的想法。 人松弛下来,不被逼着做决定,过两年成熟了没准思维就变了。 那时福庆再说嫁或是不嫁也不迟。 她也会帮着福庆解决秦燊这边的麻烦。 福庆闻言点头,眼底的晶莹更盛,被她眨眨眼转了一下眼圈逼了回去。 她没说话,眼眸微垂在想什么,苏芙蕖也没再说,留空间给福庆冷静。 半晌。 福庆抬头看向苏芙蕖,声音第一次如同蚊蝇,说一句:“雪儿,有你真好。” 她出身皇家,在嘉华之前没有一个姐妹相伴,和几个兄弟的关系也并不十分亲近,总是说不到一起。 周围的奴仆大多都是母妃送来的人,忠心体贴,但总少一些人情味,幼时对她处处限制,她长大后,奴仆不敢明面上限制她、说她,可又会偷偷给母妃传信。 雪儿真的是她唯一一个玩伴。 对于雪儿入宫,她也曾难受、迷茫、困顿、纠结、害怕…幸而什么都没变。 她依然可以恣意的在雪儿面前说笑、生气,雪儿也依然真心待她。 苏芙蕖微怔,旋即起身走到福庆身旁坐下,牵起福庆的手,两个人握在一起。 “福庆,你说这句话,也是我一直以来想说的,无论外物如何纷扰,咱们始终都是最要好的朋友。” 第439章 慈母 第439章 慈母 苏芙蕖认真地看着福庆,福庆感动的眼底却有一丝闪烁。 她反握紧苏芙蕖的手,确定道:“真的么?” 福庆从前一直以为母妃疼爱自己入骨,更胜二哥。 她以为自己是皇室最快乐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结果呢? 在利益的触碰下,许多东西都已经面目全非。 父皇倒是没变,待她一如既往,可父皇最爱的是大哥。 这么多年过去,唯有她与雪儿还未变。 福庆近半年总是担心,担心一切都会变,担心她虽为公主,但却无一丝真情,担心…所有人最爱的都不是她。 雪儿最好的朋友是她,她最好的朋友亦是雪儿,在友情上,她们最爱彼此。 这点,会不会变? 苏芙蕖更紧地握住福庆的手,眼里的坚定更盛。 “真的。” “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始终都是最要好的朋友,一如今日。” 她永远不会做伤害福庆之事,她相信,福庆也不会,她们只会希望对方好。 初心不变, 她们的友谊必定地久天长。 下一刻。 福庆扑进苏芙蕖的怀里,抱着苏芙蕖小声啜泣,很像小时候被夫子叱责或是被赵美人管教委屈后的样子。 可到底有些东西也不一样了。 从前的福庆哪怕是抱着苏芙蕖哭,也会大声哭,非常恣意,甚至还会不住的抱怨夫子等人,没有一点改过自新的意思。 她是最受宠爱的公主,理所当然的认为世界就该围着她转,这都是小女孩的顽皮。 可现在,福庆也学会小声啜泣,也学会把委屈往肚子里咽下一遍又一遍。 这也许就是成长的阵痛。 苏芙蕖听着福庆哭,心中很不是滋味,眼眶也发红落下泪水。 她一遍遍轻抚着福庆的脊背,安抚着福庆。 福庆的眼泪像是永远不会干涸的湖水。 直到午膳时间,苏芙蕖才勉强哄好了福庆。 自从十岁以后,福庆便几乎没有这样失态的时候,平静下来后,面对芙蕖有些羞赧。 不等苏芙蕖缓解气氛,秋雪进门禀告。 “娘娘,小叶子来传话说,陛下请娘娘去御书房用午膳。” 这是惯例了。 秦燊若政务繁忙,便会邀苏芙蕖去御书房用膳,若是政务没那么忙,便会来凤仪宫。 福庆抬眸看苏芙蕖,嘴唇嗫嚅,不等她开口,苏芙蕖已然道: “今日我事忙,不去了。” 秋雪一顿,看向娘娘和福庆公主都略红的眼睛,躬身:“是,奴婢遵命。” “那奴婢这就让小厨房送午膳进来?” 苏芙蕖看福庆,福庆没说话。 “传膳吧。” 秋雪下去,不过一会儿就有宫女和太监在外殿竖起圆桌,上菜。 小叶子则是已经回到御书房回话:“陛下,娘娘说今日事忙,暂且不过来了。” 秦燊还在处理奏折,听到这话眉头一皱,落笔的手顿住,语气不自觉微微上扬:“她可是身体哪有不适?” 小叶子连忙道:“陛下放心,娘娘身体康健,没有事。” “只是福庆公主在,听张公公说,福庆公主一早就去了,心情像是不好,想来娘娘是要陪伴公主用午膳说话。” 苏常德这时在一旁道:“陛下,近来赵美人又多次召了命妇聚会,说是赏春景,次次叫福庆公主作陪,福庆公主想来是因此不悦。” “福庆公主和娘娘素来交好,想必是有许多闺中密话要说。” 秦燊紧皱的眉头松开,又微微蹙起。 “你派人去查查怎么回事。” “是,奴才遵命。” 苏常德退下。 半个时辰后,又回来,带着一本小册子,双手恭敬递给秦燊。 “陛下,这是奴才打探好近一年赵美人召的命妇,以及赵美人有意的驸马人选。” 秦燊接过大致一翻,里面还有这些驸马人选的简要生平和事务。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许久。 “啪——”一声,秦燊把册子拍在桌上。 苏常德立刻跪地:“陛下息怒。” 这册子上的人,出身确实都很好,可品貌实在不一。 最过分的是,赵美人竟敢把还未娶妻已经纳了两房妾室、身无功名的纨绔子弟纳入人选之中。 那是户部侍郎汤鸿禧家的嫡幼子。 户部,可真是肥差啊。 “你去把赵美人传来。”秦燊压着火气道。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连忙去传。 秦燊呼吸沉沉,他近来政务繁忙,确实疏忽了对福庆婚事的关注。 他着实没想到,赵美人竟敢这么给福庆选婿。 两刻钟后,赵美人来到御书房行礼。 “啪嗒——”一本册子摔在赵美人面前。 赵美人疑惑看向秦燊。 秦燊黑沉着脸:“赵美人,你怎么敢给福庆选这些人?” “你哪来的自信认为,你选这些人,朕会同意?” 皇子公主的婚事,最后都要到秦燊面前拍板。 赵美人此举不仅是亏待福庆,也是公然打他的脸。 不等赵美人强辩,秦燊已然斥责赵美人不堪为人母。 最终,赵美人挨一顿训斥,又被剥夺了给福庆择婿的权力,禁闭一个月,以作反省。 秦燊看着赵美人哀哀戚戚的走了,气不打一处来。 “秦晔和福庆的婚事,由朕决定,命宫务司好好留意人选,不许赵美人再插手。”秦燊吩咐苏常德。 苏常德:“是,奴才遵命。” 秦燊黑着脸批奏折,连午膳也没吃。 赵美人哀戚回到自己宫里,没了外人,她的神色松弛下来,靠在榻上,揉着略有发紧的额头,缓缓放松。 谷雨上前奉茶,为赵美人按腿,一脸心疼:“娘娘为了二皇子和福庆公主的婚事,真是用心良苦,日后公主一定可以体恤娘娘的慈母之心。” 赵美人幽幽叹气:“但愿吧。” 她如今只是个美人,靠着生育孩子的功劳和母家的权势,若是好好择选,勉强能为福庆选出一位称心如意的好郎君。 可秦晔呢? 秦晔是皇子,正妻之位何其尊贵,怎么能随意挑选,必要选出一位品貌家世样样出众的姑娘才堪相配。 但这样的姑娘,乃是赵美人如今势力强求不得的。 如果不强求,让秦晔自己去争取… 三年前那封贬斥圣旨:“皇二子秦晔,出身贵重,当为表率。然近查其行止,私德有亏,纵欲败度,深负皇恩。” 已经将秦晔的名声败坏一半,好人家的姑娘,哪有那么好争取呢? 赵美人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陛下倒是一贯不着急,说男子二十娶妻即可,但那时好人家的姑娘都被挑走了,哪还来得及。 选正妻,至少提前两年物色、考察才对。 她也不想折腾福庆,问题是不折腾福庆,怎么才能让陛下出面主持秦晔的婚事呢? 只有陛下出面,在那些势利眼的大臣看来,秦晔才有价值。 第440章 争宠 第440章 争宠 谷雨看自家主子态度这么悲观,只能再次宽慰说道: “一定会体谅的,福庆公主最是聪敏,清早与娘娘拌嘴不过是一时之气,等她回过神来,自然知道娘娘的不易。” 赵美人听闻唇角勾起一丝苦笑带着浓浓的涩意。 “有时候知道与能不能接受,那是两码事。” 谷雨抬头撞进赵美人眼底的红,不敢再说什么,只低头继续为赵美人捶腿。 在她看来,自家主子没有做错。 公主左右嫁给谁都不会吃亏,皇子就不一样了,若是娶个低门小户,岂不是半分助力都没有,还容易被人非议失宠,届时二皇子和主子的日子不顺遂,福庆公主的日子又哪能好过。 同父同母的亲手足,一条绳上的蚂蚱,何苦计较那么多呢。 福庆公主还是幼时享福太多,这才一点苦都吃不得,她们被父母卖了为奴为婢,至今不还是好好活着? 入夜,天色渐暗。 福庆一步三回头的和苏芙蕖依依惜别。 “你可以留在我这里过夜,像小时候一样。”苏芙蕖留福庆。 曾经天气若逢风霜雨雪,苏芙蕖便会被留在宫中与福庆同住,虽是一个住在主殿,一个住在厢房,但实则时常厮混睡在一起。 福庆一瞬便点头答应,又迟疑:“今夜父皇会来吗?” 若是让她在侧殿当个碍事的人,她还不如回去。 苏芙蕖道:“无事,近日政务繁忙,陛下本就分不开身。” “好,那我便在你这里住上几日!” 福庆收回本就没有迈出去两步的腿,一起和苏芙蕖又坐回榻上说话。 经过一日的情绪宣泄,她的锐利和不平之气早就消散大半,只剩下对苏芙蕖的依赖和痴缠。 若是有朝一日,她与芙蕖的感情也会变化,那么就让她们在没有变化之时,尽情的在一起,享受友谊! 不问日后,只珍惜当下的每一天。 …… 秦燊听苏常德说,福庆要从凤仪宫住几日时,微微一愣。 旋即,他点头:“叮嘱人好好伺候。” “是,奴才遵命。” 秦燊继续批阅奏折,只是批阅奏折的速度明显变慢,显得有两分出神。 他已经许久没有和芙蕖分开了。 但福庆近日心情不好,也罢,便让她们好好呆几日。 秦燊收回思绪,继续处理政务。 夜,更深。 秦燊鲜少有一日早处理完政务,他下意识就想去看芙蕖。 走到凤仪宫附近,看到里面烛火大亮,这才想起福庆要留宿的事情。 他略略迟疑,最终还是没进去。 这是她们闺中好友相聚的时候,他就算是父亲或是夫君,此刻出现也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但秦燊也不想走。 他便静静地看着凤仪宫里的热闹。 路过的宫人见此惊诧不已,纷纷无声行礼,秦燊没有理会。 苏常德则是给小叶子使个眼色,小叶子前去叮嘱,让人不要声张,更不要惊动宸皇贵妃和福庆公主,陛下只是路过。 这一路过,便路过了一个时辰。 直到凤仪宫熄灭烛火,秦燊都没看到福庆从正殿里出来。 苏常德看看紧闭的黑漆漆大门,再看陛下的脸,小声道:“陛下,早些休息吧,福庆公主今夜要与宸贵妃娘娘同住。” 秦燊面色依旧沉稳,如同深潭古水,无波无纹。 “她住暖阁还是住内室?” 凤仪宫正殿里也有个暖阁,冬日里烧地龙睡着,格外舒服。 苏常德不知道,连忙悄悄进凤仪宫去问。 少许回来。 “回陛下,福庆公主与宸贵妃娘娘一起住内室,要长谈呢。” 秦燊看着那漆黑的内室方向,开了个窄窄的窗缝,似乎能听到芙蕖和福庆说话。 半晌。 他收回视线,迈步离开。 回到御书房,更衣梳洗,躺在暖阁床上,翻来覆去。 秦燊想的并不完全是芙蕖,他也在想他这几个孩子。 秦昭霖如今人在金国,人已经和疯了没什么太大区别。 秦晔,庸碌好色之辈,不堪重用。 秦晞,为人稳重寡言,学识尚可,但为人略显阴郁。 他曾让夫子给秦晞出过几道隐秘的治国之题,秦晞的回答可圈可点,有标新立异之处。 虽略有不如从前同年龄的秦昭霖,但比秦晔强得多。 问题是秦晞身上的杀伐之气太重,有些解题之法未免太过强势。 这若是在乱世,尚且可以重用,太平盛世若用就显得不近人情了些,如果过激,则会变成严刑酷法。 秦燊看到那纸回答便摇头。 秦晞今年不过十七,又没上过战场,也没经过案件文书,什么都没经历过便有此戾气,恐怕不能担当大任。 他三个儿子,竟然没有一个能选出来精雕细琢的。 秦燊想到此处便觉得生气之余又未免有一分灰心。 是不是他真的不会教育儿子?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秦燊抛诸脑后。 并非他不能教,而是这三人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曾经在军营摸爬滚打,谁教过他? 这三人,弱就是弱! 秦燊幽幽叹气,又想起福庆。 这个他曾经除了秦昭霖以外最疼爱的小女儿,如今变得软硬不吃,他也有些头痛。 他只希望福庆能够快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利益争夺裹胁着,不得片刻安宁。 秦燊思及至此,唤苏常德。 “明日让秦晔去找尚书房的夫子,他每日除了刑部的日常公务,再读两个时辰的书。 朕不时就要考察,若是答不上就罚不许吃饭睡觉,若是还答不上就扣月例,若是再不行就打板子,直到把书读好!”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连忙应下。 暖阁内又恢复安静。 秦燊又想起小嘉华,几个月大的小娃娃已经很聪慧,从前刚出生时更像他,如今越长越大,越来越肖似芙蕖。 不知以后性子会不会也更像芙蕖。 秦燊想来想去,又想起苏芙蕖。 最后不知不觉睡着了。 福庆在凤仪宫住了七八日,直到秦燊等不及来一起用过两次晚膳,福庆这才离开。 “近日福庆心情不好,陛下怎么和她争宠。” 苏芙蕖和秦燊刚沐浴躺在床上,苏芙蕖道。 第441章 发愿 第441章 发愿 秦燊:“……” 他面上极快的划过一丝尴尬。 “我并非与她争宠,我只是想与你在一起。” “福庆若想来与你说话,每日都可以来,我只晚上过来打扰。” 秦燊来看苏芙蕖用上打扰二字,内心已然觉得有两分失落,面上不露声色。 他也不想横在芙蕖和福庆之间,左右都是他难做,问题是他放不开手,只能横在其中。 这几日他晚上都睡不好,太久没有自己一个人,夜晚的暖阁显得那么孤冷,过往那些好的坏的回忆一起涌上来,更让人辗转反侧。 苏芙蕖看着秦燊,主动上前拥住他,贴近他炙热的胸膛。 秦燊回抱住她。 “我知道陛下待我之心,我亦十分想念陛下,只是福庆乃是不想与亲人朋友分离,这才不想成婚。 陛下是福庆之父,待福庆一直都很包容尚且如此,岂不是和福庆证明,成婚后确实不如从前那般自在,想与朋友一处,还要考量夫君的想法。” 苏芙蕖的话乍然听起来像指责,但她语气软绵,姿态亲昵,便不会让秦燊多想,唯有哑然。 这句话秦燊无可辩驳,事实确实如此,不仅是夫妻之间,任何关系只要想变好都需要经营,经营便需要付出时间、精力、考虑对方的想法等。 只是夫妻关系日日在一起,又是利益同盟,日常关系最为紧密,这才显得更为突出。 “日后福庆成婚,我会允福庆可自由进出宫廷,不会限制她回家,更不会限制她见你。” “至于驸马那边,驸马本就管不得公主,想来不会插手。”秦燊说道。 苏芙蕖在他怀里点头。 又问:“若是福庆还是不想成婚呢?” 秦燊:“为什么?” “不想成婚哪里需要理由,一个人也是一种选择啊。” 秦燊沉默,抱着苏芙蕖的手更紧。 少许。 “现在下定论还太早,福庆还小,许多事情自己还没想通,过两年再说也来得及。” “若是她当真不想成婚,强扭的瓜不甜,我也不会强迫她。” 秦燊对福庆的所有期待和要求就是,希望福庆快乐,如果成婚之事让福庆那么痛苦,不成婚也罢。 总之福庆是公主,就算是百年后他不在了,也会给福庆留下今生用不完的荣华富贵。 苏芙蕖闻言眉眼弯弯,抬头在秦燊的唇上亲一下,发出暧昧的响声。 “我替福庆多谢陛下啦。” 苏芙蕖没想到秦燊能答应的这么爽快,既出乎她的意料,又仿佛在意料之中。 秦燊本就强势,从前不会利用女儿和亲金国,如今也不会利用女儿稳固联络大臣,只要对女儿没有要求,便不会强迫女儿如何行事。 如此一来,福庆那边的压力就会卸去大半,无论是成婚还是不成婚,都可以按心情自由选择。 此刻苏芙蕖真有两分羡慕福庆,更多的是祝福。 希望福庆可以按照她想要的生活,一直生活下去。 一夜后。 秦燊特许福庆可以出宫散心,去皇庄或是寺庙上香或是街头闲逛都可,看看百姓们过的日子和大好河山,也许心情会更开阔些, 为此秦燊命宫外暗卫所秘密保护。 福庆听到御前小太监来传话时,迟疑许久,直到天色大亮,这才更衣重新梳妆,坐上出皇宫的马车。 这不是她第一次出宫,却是第一次自己一个人,身边仅跟着贴身宫女和一个武功高强的侍卫扮作马夫,再无其他。 随着离皇宫越来越远,周围的宅子越来越多,渐渐听到百姓的叫卖声,余音不绝。 福庆命侍卫将马车找地方停好,她则是在宫女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漫步走在街头上。 她看着许多她在宫中根本没见过的东西,又好奇又百感交集。 宫中富贵无极,有许多百姓们没有见过的名贵之物,可百姓们也有她没见过之物。 正如两者身份天差地别,却又说不出到底哪个才是好。 “玉钏,我记得你幼时是从宫外买进来的?” 一旁兴致勃勃看摊子的玉钏听到问话收回视线,回答: “是的公…小姐,我老家是南方的,具体哪里我已经记不得,只记得是有一年大水,我与家人逃难,一路北上,实在是没吃食,爹娘就把我卖给人伢子了。” “那年我六岁,命好,有运气被买回宫,更有福气伺候公主。” 玉钏来到福庆公主身旁伺候时,玉钏八岁,福庆公主那时才三岁。 她提起过去被买入宫的经历,眼里含笑。 福庆不解,问道:“你被爹娘卖了,不恨他们么?” 玉钏一愣,睫毛抖了又抖,笑道:“不恨,那时活都活不下去了,被卖了还有口饭吃。” “……”福庆这时才觉得自己方才那感慨,有多么高傲。 公主和平民,两者身份就是天差地别,她固然有她的不易和苦楚,但已经比许多百姓要好得多。 可这也并不值得高兴,反而她的心更闷。 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一直快乐和自由呢,不必为生计奔波,不必为利益缠斗,更不必为早就变样的关系伤怀。 福庆走在热闹的街道上,若有所思。 不知今日是什么日子,为何许多百姓们的脸上都是喜气洋洋。 “小姐,今日是皇商田家低价放粮的日子,一年两次,价格低于市场价三成,京城外还搭了为穷苦百姓免费看诊的药棚,持续三日。” “患病的百姓,可凭借药方去田氏名下的药铺免费抓药一个月。” 侍卫看福庆公主一直盯着这些百姓,上前略略挡住人群,避免福庆公主被冲撞,解释着为何今日街上人这么多。 福庆听着侍卫的话。 皇商田家。 她知道,专门负责给宫中太医院送药材的,据说主家医术高超。 曾经先帝想召田家家主入宫为太医院院首,被拒绝了,说是田家人都性格古怪,不适应宫中和官场生活。 先帝不愿强人所难,便没有再提及此事。 如今看来田家确实是医者仁心。 福庆渐渐走到田家放粮的地方,门口排着望不见头的队伍,不时有百姓或背或拎或拿没见过的车推着粮食走,个个高兴非常。 这时福庆在心中发愿,她愿意每年将铺子的三成收益,用来惠及百姓。 虽然不知何时人才能一直快乐下去,但是至少她愿意力所能及的让这份快乐,延续更久一点。 “咱们去城外看看。”福庆道。 “是。”侍卫负责开路,带着福庆公主和玉钏离开拥挤的人群,来到城外。 福庆一眼就看到排着长长队伍的最前方棚子里,坐着一个身穿布衣的年轻男子,正在一一为百姓把脉。 第442章 百姓 第442章 百姓 福庆走近很多,在一棵树下看着这一幕。 男子外貌不算很出众的类型,但五官端正,气质温和,看着也算顺眼。 尤其是他面对穷苦百姓时,无论那百姓是否衣衫褴褛,是否断臂残肢,是否浑身脏污,伸出手来指甲里都掺着明显的黑泥,他都是温声细语,体贴又细致,不见一丝嫌弃之情。 这更为他的气质添了几分光华。 福庆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一动不动,一句话不说。 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 侍卫见此,悄悄退下,走出老远,才在一个宫外暗卫手中把马车牵过来,停在不远处,拿过一把圆凳,放在福庆公主身旁。 玉钏想去扶福庆公主坐下,福庆摆手拒绝,没有坐那把圆凳,而是学着大部分百姓的模样,席地而坐。 “小姐…” 玉钏劝阻的话刚开头就被侍卫使眼色拦住,只能憋回去。 侍卫又将圆凳拿走。 这一幕引起了坐在不远处看诊的男子注意。 其实这三人刚走近时,他便注意到了。 田家只为穷苦百姓免费看诊,家境好的人都不会来此,唯恐被人传染恶疾,他们三个衣着不俗的人出现,格外显眼。 本以为千金小姐没见过,呆片刻就走了,没想到反倒坐下了。 男子向身旁小厮招手,耳语几句。 片刻,小厮走到福庆面前,拱手道:“姑娘,我们这里只为穷苦百姓看诊,您若有需要可以去京城里的田氏药铺把脉看诊。” “今日田氏药铺里的坐堂郎中乃是田氏经年的老郎中,医术高超,定能为姑娘解决问题。” 福庆:“多谢提醒,我只是看看,不会打扰你们。” 小厮略一犹豫,看了看这两个女子和身旁站着的高大男子,拱手转身离开,回去找男子复命。 男子听完小厮的话,没有再看一眼福庆这边的方向,只是继续为百姓看诊。 日头越来越高,春日天气不算热,阳光却很好。 “卫骋,你骑马去城里多买些吃食,送过来发给这些百姓。”福庆吩咐一旁侍卫卫骋。 “是,属下遵命。”卫骋说着转身离开,给暗处的暗卫使个眼色,算作交接。 他乘着马车快步进城,先是去酒楼定了四道菜,命掌柜的用专门盛饭食的保温木桶装,一共四大桶,又单独另买下五食盒菜,一样的菜品,只是单独装着。 趁着店家准备餐食的时间,又去一旁面点铺子,买上几百个馒头饼子。 最后去集市买成捆的简便竹筷和树皮做的一次性木碗以及几个大勺,一起妥善放到马车上,转头再去酒楼取菜。 再回来时,已是半个多时辰后。 简朴低调的马车出现在穷苦百姓面前时,百姓都很惊讶,不自觉让开距离,生怕把这华贵之物碰脏污了。 本还算和谐融洽的医治氛围,因为这辆马车的出现而略有凝滞。 看诊的男子从棚子里走出来,卫骋已然跳下马车,上前与那男子交涉。 男子平静的眸子不时看向坐在树下的福庆身上,少许迟疑,直到卫骋拿出一块令牌,男子才拱手同意施饭。 这毕竟是田家的场子,若是来路不明之人随意施饭,出了问题官府那边不好交代。 男子给小厮使个眼色,小厮去陪卫骋一起搬餐食。 “田公子,这是?”有个百姓疑惑问道。 男子温声开口:“广安伯府千金仁善,寺庙礼佛归来偶遇至此,体谅大家身体不适之苦,特意为大家买来餐食,希望大家早日病愈,脱离病痛折磨。” “广安伯府千金?!” 百姓们都是一惊,他们哪见过伯府千金啊! 他们一时想去看树下的女子,又怕冒犯人家惹的不悦。 “田公子,您说的可是真的?我们没什么能回报伯府千金的…”有人踌躇着说。 他们虽然穷苦,但并非流民,大秦国泰民安,哪怕穷苦也是能吃上糙米两顿饭的,莫名其妙的施饭,不敢轻易接受啊。 这时卫骋高声道:“诸位,我乃广安伯府嫡三子,十六岁入宫为御前侍卫,必然不会对诸位不利,有违天子恩德之心。” “家妹礼佛归来,见诸位不易,只想略尽绵薄之力。” “若有想用膳的,可以来我这里领餐食。” 众人低声议论纷纷。 有胆大的率先走出来领饭,卫骋打开食桶盖子,香味四溢,惹得不少人偷偷咽口水,来排队的人更多了。 玉钏去帮忙,拿了一盒单独包装的餐食给福庆公主,又给田公子和小厮。 福庆接过,与百姓一样席地用膳。 四道菜,红烧肉、凉拌笋丝、炖豆腐和红烧鸡腿。 这菜食宫中也常做,宫外酒楼里更是常菜。 她拿起吃一口,味道还不错。 福庆再抬头看百姓,发现他们从最初的观望,已经开始大快朵颐,越来越多的人去排饭食。 田公子处只有少数人继续坚持排队问诊,问诊后也去领餐食。 场面一时间安静下来。 田公子与小厮也将食盒打开,一起用膳。 “谢谢卫小姐。” “多谢卫小姐。” 不久后,响起百姓此起彼伏地道谢声和一个个拱手深拜。 福庆见此站起身,遥遥对百姓们回了一礼。 除此之外,双方再无交涉。 百姓们并非不懂感恩,只是身份悬殊,卫小姐又是闺阁女子,哪怕大秦民风开放,千金小姐也实在不适宜与他们过多交往。 田公子和小厮用完膳后,也对福庆拱手一拜,旋即又继续为百姓看诊。 这顿膳食从发饭到结束,不过三刻钟,百姓们吃的又快,不过片刻又恢复秩序,继续排队,前后顺序竟然都未变一分。 可见田家行善事已久,百姓们都自觉守规矩。 福庆就这样从早坐到日暮之时,又发过一次饭,直到天色已暗,田家看完最后几个病人,小厮便开始收拾药箱。 “我乃皇商田氏嫡幼子田珩,卫小姐可是有事?” “若有事可直言,田某愿略尽绵薄之力。” 这时,田珩走近,与福庆保持一定距离,出言拱手问道。 第443章 救命 第443章 救命 福庆在玉钏的搀扶下起身,玉钏为其整理衣衫。 “无事。” “告辞。” 福庆面色平静对田珩拱手回礼,转身离去,上了马车。 玉钏跟上,卫骋也上马车,驾马离开。 田珩看着遥遥远去的马车,一旁小厮道:“公子,这卫府小姐怎么奇奇怪怪的?是不是有事要拉拢咱们田家。” 田家历年负责给皇宫采买药材,其中可以做的手脚太多。 但也没听说卫府有小姐在宫里啊,宗室都没有。 田珩摇头。 “这不是卫府小姐。” 小厮震惊:“那是谁?竟敢顶替卫府小姐的名头!” 马车彻底消失不见,田珩收回视线,看向小厮,面露无奈。 “卫公子是御前侍卫,能让他跑前跑后的女子,你说是谁?” 小厮一愣,旋即惊得瞪大眼睛,刚想脱口而出两个字,又连忙捂住嘴,左右四顾,一个人能没看到,这才尖声又生生压着开口。 “公主??” 田珩点头,接过小厮手里的药箱,往远处停着的一辆牛车上走。 小厮缓了半天才回过神,急忙跑着跟在田珩身后,一起上牛车。 “听说宫里贵人为公主已经选了许久的驸马了,公主今日来这,是不是…” “不得胡说!罚你两个月月例。” 小厮委屈:“公子,并非小人有意污公主清誉,是老爷曾说的,早就已经把您的信息报上去了,公主若是有意来考察,这也是寻常吧。” 田珩面色不变,语气低沉:“若是有意,便不会事过境迁三年才来。” “此事你莫要再提,连累她的声誉。” “是,小人不敢了。”小厮耷拉着脑袋应声,不敢再说。 田珩侧过头,看着深深的夜色出神。 三年前,福庆公主笈笄不久,宫里传出要为福庆公主择婿的消息。 他厚颜去求父亲,父亲又花了大精力和人脉钱财,这才将他的信息,呈到御前。 虽是最后一页,但他已经知足。 田珩料想,只要福庆公主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他,就算是不属意他当驸马,也会给他一个回信。 结果三年已过,毫无音讯。 今日一见,田珩一眼便认出了福庆公主,她却反应极其平淡,甚至没有多看自己几眼。 他不死心,生等着那侍卫掏出卫家令牌,彻底确定了福庆公主的身份。 福庆公主确实不认识他了。 他们的相识,算不得惊天地泣鬼神,只是十分稀松平常的英雄救美。 福庆公主是那个英雄,他是那个美人。 那年田珩八岁,因为是幼子的缘故,自小得父母宠爱,听说父亲要去昌河行宫送药材,非要闹着跟着。 父亲不愿意,他便不吃不喝相威胁,也不知那时候的他是中了什么邪,一定要去行宫不可。 无奈之下父亲只好同意,又花钱打点,将他以药童的身份带入行宫。 父亲在行宫的御用药房和太监做药材交接,他则是被药房太监带着去行宫内的药田查看药材的长势,有无病虫害等。 他自从会说话便会认药,田家族老都说他是天才。 天才不天才的,他不知道,但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实在简单。 他正看着,那太监尿遁。 这一方药田很大,连绵不绝,正挨着行宫花草坊和最外围的后花园。 他不时弯腰挖药,不时四处奔走,看其他药材的成色等等。 结果一时不察,也实在没想到药田旁边竟然有一方水塘,被许多花草遮挡,他早没注意到。 一脚踩空,落水了。 田珩一直生活在京城,从未学过凫水,惊慌之下灌了好几口水。 正当他意识快要模糊时,一个女孩向他游来,救了他。 那女孩正是福庆公主,比他还要小两岁的女孩,在水中救了他。 上岸后,田珩凭借着医术,虚弱着勉强点了自己几处穴位,吐出几大口污水,这才头脑略有清明,觉得活过来了。 “我是皇商田家的嫡幼子田珩,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知姑娘姓甚名谁,待我归家后,必有重谢。” “若是姑娘救我有碍名誉,我愿意娶姑娘为妻。” 福庆公主嗤笑一声:“我救你,你要娶我,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早知如此,让你死了好了。” 田珩哑口无言。 眼看着女孩要走,心一横连忙又道:“我只想报答姑娘大恩,姑娘不愿嫁我,我入赘也行。” “我家有钱,我能带很多钱入赘,必定不会辜负姑娘,救命之恩,我必定事事依从姑娘之意。” “女子清誉实在要紧,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愿意负责任。” 福庆公主道:“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不说,谁知道?” 田珩又不知说什么好,确实没人知道,但问题是…他知道啊。 落水后的肌肤之亲,他自小受到的教育让他对此不能视作无物。 他还想说什么,又觉得女孩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本就是女孩救了他,这是大恩,若是女孩不愿意嫁给他,甚至都不愿意让他入赘,那他还非要纠缠,岂不是以仇报恩? 最后田珩只能道:“我回去一定谢你,若是姑娘日后没有好归宿,我的妻子之位,一定留给姑娘。” “若是姑娘确定无意嫁我,笈笄后只要一封信,我便不再纠缠,待姑娘出嫁,我定给姑娘准备厚厚的陪嫁,答谢姑娘今日之恩。” 女孩什么都没说,头都没回的走了。 田珩看着她远去,自己因为落水回去被父亲一顿训斥。 他将一切和父亲和盘托出,请求父亲一定要秘密调查是谁救了他,小宫女在行宫不易,要给那女孩厚厚的一笔钱,才能聊表谢意。 七日后,父亲将他叫到书房,耳提面命,不准他和任何人说女孩救他之事,不许和女孩扯上半点瓜葛。 他很疑惑,百般追问,是不是女孩有事,还闹着要去宫里找她报恩。 父亲无奈,只说了一句话就让他闭了嘴。 “宫中有你形容的年幼女孩,只有一位,那就是当朝福庆公主!你有八百个胆子敢攀扯公主?” “公主既然不让你说,你便别说。” 田珩久久沉默,问:“那我怎么报救命之恩?” 父亲道:“我会想办法命人悄悄给福庆公主一千两银票,聊表谢意,此事便到此结束吧,不要再惹是非了。” 田珩应声,不再说话。 可他回自己院落以后,想了一下午,悄悄写了一封信,里面只有五个字,瞒着父亲夹在银票里,送入宫中。 信中写:“我做妾也行。” 第444章 政令 第444章 政令 牛车缓缓行驶,向城外田家搭建的两进院落走去。 现在京城门已经下钥,没有官府的文牒,他是不能回城的,总之连续三日都要在城外为百姓把脉,住在城外也一样。 只是今日田珩看了许久已经紧闭的大门,想象着,福庆公主是否已经回去。 他压下心中微不可察的失落。 福庆公主对他无意,这是他三年前没有收到回信时就知道的事情,如今不该因为福庆公主偶然路过便想入非非。 非要赘给福庆公主,这也是一种恩将仇报。 小时候的福庆公主玉雪可爱,如今更是亭亭玉立令人见之难忘,又有那样好的心肠和高贵的出身,天下男子要谁不行? 她怎么会看得上自己这个小小皇商之子,不过是有几个臭钱罢了。 田珩不发一言回到院子,匆匆沐浴便睡了。 第二日,天不亮田府私宅已经有了动静。 “少爷,你眼下怎么有这么深的乌青,昨夜没睡觉吗?”小厮惊问道。 他自小跟着少爷一起长大,少爷自幼严于律己、精于养生,每日若无特殊情况,便是固定时辰睡觉,固定时辰起床,甚至固定时辰用膳,不肯差一刻。 二十年了,少爷睡不着的日子屈指可数。 第一次是八岁那年去行宫落水回来,足足一个多月茶饭不思、日夜难安,人都瘦了一圈。 第二次便是三年前,福庆公主笈笄,家主使尽浑身解数,将少爷的信息呈到御前。 少爷起初是期待,而后渐渐失落,总之,这次寝食难安的时间更久,足足三个多月,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身子,又清瘦一圈,谁见都说:“少爷怎么剩了一副骨架?” 外界更是传言,田少爷病的要死了。 后来不知家主和少爷说了什么,人才活过来。 第三次便是今日。 小厮看着自家主子眼下的乌青,脑子里直直嗡鸣作响。 少爷不会又不吃饭不睡觉吧? 这才三年,肉还没全养回来呢,再瘦成骷髅,这不是要死吗? “少爷,照我说,你既然这么惦念福庆公主,下次若是再看到她,不如问个清楚,是好是歹,总要有个话。” “要是行,皆大欢喜,你不必这么折磨自己,要是不行,那你也好放下,让家主为你另择贤妻。” “总之问一问,好过拖着…哎呀。” 小厮光顾着说,低头快步疾走跟着少爷的脚步,猝不及防少爷一停,自己撞到少爷身上,脚滑跌了一跤。 田珩叹一声气,上前将小厮拽起来。 “你不要将公主二字挂在嘴上,以免对她声誉不利。” “我们之间的事情,公主自会定夺,不用你出主意,再多的主意也越不过公主的心意,懂么?” 小厮面露颓丧:“是,小人明白,小人就是不想看到公子再为此毁坏自己的身体。” “有时候许多话,一说就好,何必悬心呢?” 田珩眼帘微垂,遮住眼底的踌躇异色。 僵持少许。 他什么都没说,继续往饭厅走去。 许多话确实一说就好,一说就通。 问题是,福庆公主已经忘记他是谁,他又有何资格纠缠、问个说法呢? 那岂不是厚颜无耻,更让福庆公主后悔救他。 他的自尊和教养也不允许他这么自私的纠缠一个对自己无意之人。 痴缠不能代表忠贞,只能代表不尊重对方。 直到饭厅,小厮心中哀嚎:“完了,少爷又开始不吃饭了。” “少爷不吃饭,到底是在折磨自己,还是在折磨我啊。” 小厮使劲浑身解数,劝少爷吃饭。 田珩勉强喝半碗粥,便与小厮一起乘坐牛车去为百姓看诊。 小厮走时,匆忙嘱咐一个家丁,中午去给少爷送饭,怕少爷胃病犯了坚持不住。 都说医者不自医,在小厮看来,自家少爷便是如此。 医术高超,又精通养生之法,却硬生生把自己饿出胃病也不肯吃饭,这也不知是在折磨谁。 一刻钟后,他们来到田家看诊的棚子处,天还没亮,已经有百姓在此等候。 田珩不自觉看了一眼昨日的树下,空空如也。 他收起思绪,放下药箱,拿出脉枕等,逼着自己全心全意的给百姓诊脉。 这些穷苦百姓不易,他若不好好诊治,岂不是害人。 午膳时,一辆眼熟的马车出现,门上的铃铛声清脆无比,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次马车后还有一匹牛车。 牛车上放着昨日一样的木桶吃食,以及许多百姓穿的鞋子和农具等。 马夫正是卫骋,还有一个不知名的男子。 旋即,马车门打开。 福庆在玉钏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卫骋和男子上马车,搬下来两大箱子,一打开,全是农鞋和精细农具。 …… 接下来一日,福庆又来了,还让人宣布了乾坤商行每年救济穷苦百姓的各种惠民条例。 乾坤商行,乃是秦燊在民间的其中一个产业,组成的商会。 福庆这几日不仅白日来看田家给百姓问诊,晚上还去和父皇商议,到底如何能让百姓们过得更好。 父女二人,秉烛商谈,最终确定了商会的惠民条例,主要是由商会出面提供部分田地、果树等给穷苦百姓耕种、看顾,每年只取一成收益。 每隔半年会有专人去评估,待穷苦百姓的生活步入正轨后,会由商行出面,为其选择田地和房屋,以低于市场价三成的价格卖给百姓。 至于原本由商行提供的田地会继续流转,给其他贫苦百姓耕种。 若是有口齿伶俐腿脚麻利的,可以去商行、酒楼、店铺跑腿。 若是在某方面有特长的,可以由专人再培养等等。 乾坤商行的惠民条例,很快贴遍大街小巷,又由百姓们口口相传,不出三日,满城皆知。 有人嗤之以鼻:“商人最是重利,怎么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别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又有人说:“你没看告示都贴到衙门口去了?听说是上面的意思,再说了,天子脚下,谁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诓人。” “我看你就是自己占不到便宜酸得很。” 不久,一道更为详细周密的政令颁发,彻底让这项惠民条例在京中施行起来,由户部、衙门和未封派的进士、举人之流,一起在大街小巷宣讲政令。 乾坤商行在明面上彻底变成官商结合的商行。 其余商行不允许私下效仿谋私利、压迫百姓,违者重判。 若有其他商人愿意为贫苦百姓提供田地、果田或是其他岗位的,经过户部审批,可相应减少一定比例的税收,或是给予一定补贴。 这个政令后来经过一年的施行,取得一定成效,而后渐渐全国推行,乞丐彻底消失,贫户锐减。 话说回来,政令刚刚发布那天,田珩站在衙门口的告示栏前许久。 福庆公主就是天上明亮出尘的皎月,他这等俗人能与世人一起共沐光华已是荣耀,又岂敢揽月入怀,大逆不道。 第445章 人质 第445章 人质 自此以后,田珩不再沉迷悲痛,每日按时吃睡,更加努力的学习医术,自处求医游学,还收了不少徒弟。 他势必要将医道一脉发扬光大,天下百姓他能救一个是一个。 只有心怀大爱,不拘小爱,才能让他觉得,他与福庆公主离得很近。 今生也许无法成为夫妻,但这又何尝不是知己呢?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报恩和追随呢? 半个月后,政令已经开始在京中施行,正巧是春日,耕种还来得及。 福庆终于结束奔波,回宫来到御书房拜见秦燊。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安。” “儿臣今日来此,乃是向父皇请罪。” 秦燊批阅奏折的手顿住,放下毛笔,抬眸看福庆。 “你何罪之有?” 福庆脊背挺直,看着秦燊的目光坦然: “儿臣无罪,但儿臣外祖父有罪,儿臣享万民供养和父皇宠爱,不忍欺君负民、愧对天恩,便只好大义灭亲,告发儿臣外祖父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欺君罔上、徇私枉法、纵使贪墨死囚诈死,乃天理不容之大罪。 儿臣明知此事,若不告发,愧对天地和父皇教养之恩。 然,儿臣享母亲抚育、外祖父宠爱,大义灭亲亦是心中有愧。 所以,儿臣请求父皇,让儿臣代为受过,儿臣愿意以死谢罪,只求父皇能够宽大处理儿臣外祖父一家。” 福庆说着,重重的一个叩首,发出清脆的响声,久久没有抬头。 秦燊皱眉。 “你可有证据?” 福庆道:“十三年前,恰逢秦萧之战,战局吃紧,陶太傅推说,想要补贴军费,命姨夫御史大夫文知陵为其敛财。” “文知陵和其妹夫吏部侍郎合谋,私下卖官鬻爵,两年内敛财无数,大部分皆贡给陶太傅使用,不知所踪。” “江川粮草案后,父皇收到风声又开始彻查贪墨案,查出文知陵和吏部侍郎贪墨一事,判了抄家,财产归于国库,主犯斩立决,从犯流放三千里、两千里、一千里、革职等。” “父皇顾及文家从前祖辈的功勋,又有养育废皇后长大成人的功劳,又有废皇后求情,没有牵连女眷,还保留了文老夫人的诰命衔,以表皇恩浩荡。” “文知陵等人秋后问斩,流放伏法等,此事便算了结。” “儿臣在母妃口中得知,原来当年文知陵和其妹夫没死,而是废皇后威逼利诱儿臣母妃,命外祖父徇私枉法,以死囚易容替死,这才逃过一劫。” “儿臣这半月不仅感受民生艰苦,又利用刑部尚书府的人脉,秘密探查文知陵等人的去处。 原来是灯下黑,就在大哥的温泉皇庄里改名换姓,易容为奴,恐怕只等着哪日天地易色,他们便会再次回归官场。” “大哥已去金国,儿臣便拿令牌,假借大哥吩咐去温泉皇庄游玩,命侍卫悄悄抓住文知陵和其妹夫,秘密审问。” “这才得知当年贪墨案是陶太傅暗中吩咐,钱财抛去各路打点,九成都进了陶太傅的口袋。 至于当年事情败露,文知陵不肯供出陶太傅的原因也很简单,废皇后和陶太傅一脉势大,又早有承诺,供出来不划算,不如赌一把,没准还能卷土重来。 若是真败了,至少还能保住女眷的荣华,在陶太傅和废皇后的扶持下,文家还有壮大的一日。 如果供出陶太傅,这才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福庆公主说着,在衣袖中拿出两份认罪书,交给苏常德,苏常德呈给秦燊。 秦燊面无表情接过,一目十行。 “如今文知陵供出陶太傅,乃是因为陶太傅和废皇后的大势已去,又见儿臣奉父皇之命审讯,以为事情全部败露,这才会说出一切,请求宽大处理。” 福庆将如何审讯文知陵的过程一笔带过。 她说得轻松,实则几乎不吃不睡的和文知陵熬了四天,不断施压,突破文知陵的心理防线。 她站着母妃的消息,扯着父皇的虎皮,又把大哥踩在脚下,让人只以为大哥彻底不行了,又拿着文家威胁,让文知陵彻底崩溃,供出一切。 多年来隐姓埋名的压抑和东躲西藏的煎熬,早就磨灭了这个御史大夫的坚韧。 “儿臣已经暂时将文知陵和其妹夫关押在宫外一处私宅,父皇可以随时提审。” 秦燊此刻看完两份认罪书,与福庆说的相差无几。 他眉头深深皱着,又松开,抬眸看福庆问:“你何时得知此事?” 福庆答:“回父皇,儿臣乃是金国太子求娶之时,在母妃口中得知的。” “母妃希望儿臣能够和亲金国,若有一日事情败露,可以凭借儿臣远嫁的功劳,换取外祖父一家的活路。” 其实不是,而是在母妃与芙蕖屡次作对,想要除掉芙蕖,而她又向着芙蕖时,母妃与她说的。 为什么要说此事,那便是外祖父手下的人下手不干净,把文知陵等人暗中交给陶太傅时,露出了马脚。 又恰逢苏太师手下的人一直盯着陶太傅这边的异动,偶然间发现此等惊天要闻。 那时苏太师一脉重要之人,全部在前线打仗,唯有女眷,不好私下做主,因为已逝的苏老夫人一时慌乱,给苏太师传信,又被陶太傅的人扣下。 陶太傅表面不动声色,让人继续传这封信,暗地里则是将此事告诉外祖父刑部尚书,命外祖父想办法挟制苏家。 外祖父便将念头放在她身上,那时,她刚要选公主伴读。 如此,芙蕖成了她福庆的公主伴读,亦成了被捏在外祖父和陶太傅等人手中的人质。 第446章 解脱 第446章 解脱 顺陶太傅者昌,逆陶太傅者亡。 那时的陶太傅在前朝可谓是一手遮天,拿着先皇后、废皇后、当朝太子三颗重棋,所向披靡。 苏府老夫人想过求张太后,不想让芙蕖为伴读,但那时的张太后整日吃斋念佛,根本不理俗事。 又去求废皇后,废皇后她们乃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更不可能同意,只说很喜欢芙蕖,还问苏老夫人是否对陛下的安排不满。 苏老夫人只好暂时罢休。 待苏太师打仗回来时木已成舟,他试图将芙蕖从宫中带回去,想过很多办法。 他与父皇直说过,小女儿顽劣,唯恐冲撞宫中各位。 但那时芙蕖已经在宫中呆了一年多,早就让这句话本身不攻自破。 废皇后和自己母妃都不愿意放人,自己那时又喜欢芙蕖,她自小顽劣任性也不肯让芙蕖走。 父皇便顺遂她们的意思,驳回了苏太师的请求。 这事在表面上看是对芙蕖的镀金,是对苏家极大的荣宠,苏太师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作罢。 福庆现在还记得,后来的芙蕖经常‘生病’,还害过‘水痘’,可无论怎么样,最后都是要回到皇宫里来。 那时的她苦恼于最好的朋友不能日日相伴,还闹过要带着太医去苏府看望芙蕖。 如今想来,她又何尝不是帮着母妃等人,控制芙蕖、挟制苏家的刽子手之一。 再后来苏太师等人像是认命了,不再管控芙蕖入宫。 大概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好如此。 她们三方势力自此陷入诡异的平衡。 后来大哥喜欢上了芙蕖,芙蕖也对大哥有意,若是没有大哥背信弃义另娶的事情,大概她们真的会‘同盟’一辈子。 这也是陶太傅和废皇后,乃至于母妃等人都愿意看到的结果。 大哥一旦登基为帝,过去那些事便全部翻篇,外祖父一家也能混个从龙之功。 本来大哥另娶,芙蕖不愿为妾,苏太师府已经极快的为芙蕖另择婚事了,可终究难抵皇权。 那封命芙蕖等人入东宫学习礼仪的圣旨中,有大哥的争取、废皇后的助力,甚至是她母妃的推波助澜。 他们都不允许芙蕖脱离掌控。 谁知道会发生芙蕖和父皇之事,彻底打乱一切。 随着芙蕖越来越得宠,废皇后和母妃都害怕有朝一日苏太师会不受控制,害怕芙蕖报复,害怕旧事重提,付出代价。 所以她们才会迫不及待的针对芙蕖,不肯给芙蕖一点喘息成长的机会。 而她因为帮着芙蕖,在母妃看来就是胳膊肘往外拐,直到贵妃大典一事后,母妃彻底按捺不住,将一切告诉她。 母妃也许以为这样会挑拨她们之间的关系,或许也在想让她对付芙蕖,保住外祖父一家的荣耀和二哥登基的可能。 但是她与芙蕖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她们同吃同住一起玩一起闹,说是亲姐妹都不过分,她怎么会将罪恶的镰刀挥舞到芙蕖身上。 福庆能做的最大妥协就是,和亲金国,以自己换取保命符来回报母妃的生养之恩。 父皇不同意,她便只能作罢。 她也想过放弃母妃等人,不去管母妃的事情,因果报应自有天法,可母妃从前对她的娇宠也是真的,母女之情又怎么可能轻易割舍。 自从知道这些事情以后,福庆大多数的时间都是痛苦的,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芙蕖,不知道芙蕖知不知道这些事情,也不知道她们的关系究竟会走向何处。 而疼爱自己的外祖父、母妃和二哥,又该何去何从呢? 这些痛苦的事情裹胁着她,她哪有心思想成亲之事。 母妃想用自己的婚事换取利益,这极大的引起了她的反感,她并不是反感被换取利益,从她愿意为外祖一家和亲金国时,她就已经做好成为牺牲品的准备。 她反感的是,母妃的算计,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赌徒心理,以及母妃最爱的是二哥的落寞。 她就算是嫁给对二哥有用的人又如何?当年的旧事一旦暴露,二哥再无登基可能,外祖一家覆灭,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母妃明明知道这些,不去想办法补救,反而还要舍她一起跳火坑。 这怎么能让她不失望。 福庆去找芙蕖,看到芙蕖如此美好,对她如此温柔接纳,其实她无数次都想要将一切说出来。 但是话到嘴边,她不敢。 她不敢看芙蕖的眼睛,不敢接受友谊覆灭的可能,不敢想外祖父一家会怎么样。 最终,福庆在秦燊出现两次后,落荒而逃了。 直到秦燊命福庆去民间,恰逢皇商田氏救助穷苦百姓,那是福庆第一次离百姓的艰苦那么近。 越近,她越能体会到百姓的不易,越能清楚的认识到自己母妃一流与陶太傅做的事情的严重和恶劣。 那些百姓不过是吃了她几顿饭,便跪在地上对她千恩万谢… 福庆最终受不了这种煎熬,开始彻查当年之事。 并非她有多么正直,而是自己的良心实在难安,她也不愿意看到母妃和外祖父继续错下去。 人总是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母妃等人是,她亦是。 秦燊听到赵美人试图用福庆和亲来换取她自己和母族的活路时,面色骤然铁青。 他精心娇养十几年的女儿,不是让人这么糟践的。 “此事朕会派人调查,你先回去吧。”秦燊道。 福庆没走,仍旧跪在地上,又磕头道:“儿臣愿一死代外祖父等人赎罪,以偿还母恩,请求父皇成全。” 秦燊垂眸看着福庆,眉头皱紧,第一次用冰冷的语气问询福庆: “福庆,你这是在以自身安危,威胁朕轻判么?” 福庆道:“父皇,儿臣绝无此意。” “《史记》中曾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儿臣不愿让父皇为难,不愿让母妃难受,更不忍天下百姓受罪,天下难寻两全之法,儿臣只好如此,寻求解脱。” 福庆的语气平淡却坚定,抬眸看着秦燊的眼神带着赴死的决绝和洒脱,没有半分试探和留恋,可见说的是真话。 秦燊的眼神变得复杂,自己的女儿不知何时已经足够成熟,甚至…变得消极和自轻。 半晌。 秦燊叹出一口浊气问:“你如此,可考虑过朕的感受?” 第447章 太痛 第447章 太痛 福庆被秦燊问的一怔,她嘴唇嗫嚅,没说出什么。 “福庆,朕承认对你或许没有对太子那般上心,但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朕唯一的女儿。 朕给你讲过故事,陪你泛过舟,听你讲过心事,每年若有贡品和稀奇玩意儿,朕都会派人给你送去,你想要什么,朕都竭力满足。” “你幼时想去看看赵美人的祖籍在何处,这本不合规矩,但朕不忍看你伤心,利用年节时期,悄悄带你去过…” 秦燊说起往事,语气低缓带着一丝沉重。 明明都是开心的过去,如今提起却只觉得恍如隔世。 “天下所有人都知道,福庆公主乃是皇室除了太子以外,最受宠的女儿。” 福庆听到父皇说起往事,便红了眼眶。 直到听到这句话,一直拼命压抑的情绪,终于压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无声落泪。 秦燊起身,缓步走到福庆身边,蹲下,平视着福庆。 “福庆朕知道你在赵美人身边养大,自然对赵美人的感情更深,可不是只有母亲和母族的亲人才是亲人。” “我也是你的亲人,你的父亲。” “难道你只需要对你母亲尽孝,不需要对我尽孝么?” “难道你就非要让我,亲自下令杀死自己无辜的孩子么?” 这是秦燊第一次在福庆面前自称我。 这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一个父亲。 福庆听闻此话,泪水流的更加汹涌,眼神里也带上晶莹的闪烁和深深的复杂情感。 她这些年被迫成长而冰封起来的心,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划开一道裂痕。 福庆哽咽抽噎道:“父皇,我并非此意,我只是不想你们为难,我不想你们痛苦。” “所以你就选择自己去死?” “是谁让你觉得,你死了就皆大欢喜了,没人痛苦了?” “你是我喜爱的女儿,你用死的方式来为赵氏脱罪,这不是让我不再为难,而是让我更加痛苦,更加陷入两难。” “还是说,这就是你最终的目的,以此来让赵氏脱罪,若是不能脱罪,也能让我怀揣着愧疚,继续助长赵氏的罪恶?” “不,不是!父皇,我真的没有此意。” “我只是以为…以为你们都不会在意我的死活,我没有那么重要。” “母妃最爱的是二哥,最看重的是利益,父皇最爱的是大哥,最看重的也是利益,我永远都是你们的退而求其次。 我想要摆脱,却总要深陷痛苦,我无法割舍亲情,又不想被良心谴责,我只能自毁,结束这一切。” “我以为,没人会在意我的死活。” 因为这事太大了,大到可以覆灭赵家,大到可以断送母妃和二哥一辈子,大到可以让前朝震三震。 这种大事上,福庆真的想不到还有什么两全之法,而她认为,母妃和父皇都不会为她而退步,她还割舍不掉亲情,那便只能伤害自己,换来皆大欢喜的结局。 秦燊听到福庆的话,心中极其厌恶赵美人以及自己。 赵美人没遇到危险时,对福庆千娇百宠,像养雀鸟似的将人养的天真赤诚,遇到危险时,却又立刻希望福庆成长,为自己挡刀挡枪。 为此不去考虑福庆能不能承受的住,只是一味的谋取私利,逼着福庆卖命弄权,以至于福庆从自信恣意,变得自卑敏感。 而他也有错,没有早日认清皇室的冰冷和赵美人的本性。 他还以为皇室真的能养出一个纯善快乐的人,没想到反倒是害了福庆,让福庆背负着这么高的情感和道德的枷锁,以至于到了在宫中生存不了的地步。 还有,他到底是疏忽了对福庆的关心。 若是他能及早发现赵美人在对福庆施压,福庆的变化,及时引导,也许不会走到今日。 秦燊看着福庆低声抽噎,还在拼命调节情绪压着眼泪,心中后悔、愧疚又难受。 他将福庆虚揽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脊背安抚,像安抚福庆小时候难受一样。 “你是我最疼爱的女儿,我在意你的死活,如果你为此死了,会让我痛苦一生。” 秦燊说着顿了顿,暗暗咬牙,又温和语气说道: “我相信,你母妃也在意你的死活,她也不会愿意你为此事去死。” “她说那些话,做那些事,不过是想逼着你为她付出,逼着你按着她的心意行事,这是一种控制。” “若是她知道你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她也不会愿意的。” 福庆抽噎的声音一顿,抬头看秦燊,眼里有着不确定和脆弱。 “父皇,是真的吗?” “母妃真的也会在意我吗?” 真的会在意她的死活,胜过在意外祖一家吗? 福庆的理智上很不想这样比较,因为外祖一家也是亲人,可她的情感又不得不这样比较。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母妃对她的爱。 虽然她也知道,这样的比较,对于母妃来说是极其痛苦的。 但是她真的没办法了。 也许她骨子里就是自私和任性吧。 “真的,没人会不爱自己亲手精心养大的孩子。” 秦燊语气笃定,希望能让曾经自信的福庆再次回来。 福庆听到父皇的回答,泪意凝结消散些许,又再次盈满。 “父皇,那世间真的存在,不爱父母的孩子么?” “母妃会痛苦,是一定的。” 会怪她,也是一定的。 许多道理说出来大家都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能不能接受,那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这把刀,还是最亲近的人亲手捅下,那这种痛宛若剜心之痛。 爱,不能爱,恨,又不彻底。 太痛了。 许久沉默。 福庆在秦燊的怀里挥洒眼泪,直至哭得实在太疲乏,又或许是这段时间审讯太累了,又或许是两年多的折磨,终于得到了暂时休憩的港湾,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秦燊将福庆抱起,放到东偏殿暂时休息,吩咐小叶子照顾好,自己则是回到御书房。 “苏常德,悄悄请宸皇贵妃来。” 第448章 泥潭 第448章 泥潭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严肃应下,转身命乾清宫小太监小满子悄悄去请宸皇贵妃。 苏芙蕖来的很安静,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也没有吵醒东偏殿的福庆。 她径直畅通无阻地走进御书房。 刚进内殿,她就被一双大手搂住腰,带进怀里,男性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苏芙蕖敏锐地察觉到秦燊的低落和沉重。 若是从前,秦燊也经常这样做,在她进门时抱住她,黏黏糊糊一路,八成是想要了。 可今天不是,今天的秦燊很老实,老实的过了头。 抱住她以后便一动不动,怀抱越来越紧。 苏芙蕖回抱住秦燊的腰,两个人相依在一起,是难得的安宁。 秦燊心中的郁气渐渐散去一些。 他稍稍拉开和芙蕖的距离,低头在芙蕖的眉眼间落下一吻。 苏芙蕖睫毛轻颤,接受了。 在秦燊的吻即将离开时,她略踮起脚向前,一个吻落在秦燊喉结处,留下一抹极轻极淡的口脂红痕。 秦燊离开的动作一顿,喉结滚动。 生等着苏芙蕖的吻离开,他的手一把抵住苏芙蕖的后脑,向苏芙蕖樱红的唇吻下去。 这个吻又急又深。 他的另一只手和臂弯放在苏芙蕖的后腰和脊背上,大力将苏芙蕖扣在怀里,不容拒绝。 满口的清香味道混着热气带着甜和旖旎。 苏芙蕖回应秦燊。 秦燊的动作开始放柔,带着刻意的讨好,吻的苏芙蕖气喘,骨头都开始发软,又被秦燊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秦燊浑身的炙热温度。 许久。 两人额间相触,呼吸交缠。 “你爱我么?”秦燊问。 “陛下怎么会突然这么问?我当然是爱陛下的啊。” 苏芙蕖娇软的声音带着喘,听在秦燊耳朵里,让他脊背发酥。 两个人相交的视线,像是会拉丝,勾勾缠缠。 秦燊没说话,直白又侵略性地看着苏芙蕖,还带着一丝隐秘地探究。 当苏芙蕖以为秦燊又要说什么话和她对账时,秦燊的吻又落下。 这次不是方才那般单纯的吻,而是带着情欲的火热。 秦燊的手不再老实,开始四处游移,有技巧的挑逗。 不过片刻,苏芙蕖的身体已经软成一滩春水。 秦燊吻着苏芙蕖的脖颈,又弯腰将苏芙蕖一把抱起,横跨坐在自己腰腹之间。 两人就这样纠缠着入了暖阁。 “你爱我吗?” “我…唔…” 这次没等苏芙蕖回答,秦燊的吻已经先至,堵住了所有要说出来的话。 匆匆开始,又匆匆结束,不过两刻钟。 事后,秦燊没急着抱苏芙蕖去沐浴,也没纠缠着再来一次,而是第一次靠在苏芙蕖怀里,臂弯揽着苏芙蕖的腰。 两个人静静地呆着。 “芙蕖,你说皇室到底有没有真情?” 秦燊明知道这句话问出来很不合时宜,也许也得不到真正发自内心的答案,或许还会显得他的情爱虚伪,但他就是想问。 苏芙蕖轻拍秦燊肩膀的手一顿,复又慢慢轻拍着,温柔至极。 她道:“陛下为何这么问?” 苏芙蕖没有直接回答,秦燊既然能问出这话来,她怎么回答都是错。 不是秦燊想要的答案,那就是错。 而秦燊想要的答案,无论好坏,在不合时宜的时间里,不能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秦燊抬眸看了一眼苏芙蕖,在她下巴上轻吻一下。 “今日福庆来找我了。” 秦燊把福庆所说一切,与苏芙蕖原原本本说出来,没有任何改动。 苏芙蕖在秦燊刚开口没多久时就蹙起眉头,直到后来听到福庆要以死谢罪时,她的眉头彻底皱紧,面露震惊和担忧。 直到听说秦燊暂时将福庆劝下了,才松一口气。 其实秦燊所说一切,她本就知晓。 但不是早就知晓,而是来御书房的路上才从毛毛口中得知。 自从秦燊养了灿灿,她又喜欢以后,秦燊开始不那么管控乾清宫的鸟雀。 若是她不在,秦燊看到,便会让人驱逐,若是看不到,有时候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是她在,那秦燊就不会让人驱赶。 毛毛和团团天天在乾清宫四处藏着,只要秦燊不下令,宫人也是装看不见。 “福庆现在心思重,对着我也许不会说真话,有些事情想来也难开口。” 秦燊说着拉起苏芙蕖的手,两人执手相握。 “芙蕖,只能劳烦你有空时,多去与福庆说说话,开导一二。” 苏芙蕖握紧秦燊的手,掩住面上的担忧之色,但仍能让人看出面上的沉重,勉强勾起一个安心的笑,说道: “陛下放心,我与福庆一同长大,如今知道福庆有此想法,必然会时时劝导。” “但福庆的心结在前朝,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刑部尚书?” 提起刑部尚书,秦燊脸上的温情退却大半,眼中闪过凌厉,一瞬又恢复正常,他道: “我去年命人查贪墨案,不仅处置了江南几个世族,也让人重新翻过旧案,对文知陵之事确实有新发现,如今福庆所说,解释了大半缘由,也省的我再费心思。” “我打算先命专人核查一下福庆所说,是否有人幕后操纵,再将两方线索合并,一起查。” “待查清楚,再行定罪。” “若是罪名属实,刑部尚书和一众从犯是一定要死的,最轻也是流放,抄家也躲不掉,三服以内亲属革职谴回原籍,两代内不得再考。 念在福庆和秦晔的份上,嫡支也迁回原籍,只三代内不再录用。” 苏芙蕖听着,这个处罚不算很重,但也绝对不轻,算是公允,没人能指摘。 但是就算如此,也是毁了赵家的根基和命脉,这是赵美人绝对接受不了的。 若是赵美人知道此事乃是福庆告发,母女关系恐怕会在顷刻间毁于一旦。 秦燊看着芙蕖的表情就知道芙蕖的担忧,说道: “我不会提起福庆。” 苏芙蕖面上露出担忧道:“福庆不是个隐瞒遮掩的性子。” 从福庆想要以死保全赵氏便能看出来,她是舍不下亲情的,若是秦燊这一纸处罚颁布天下,福庆看赵美人等人痛苦,难保不会说出这些来忏悔。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秦燊道:“那我就提前给福庆开府出去,赵美人幽禁,免得赵美人想尽一切办法用福庆撒气。” 按大秦历法来说,公主成亲后才能开府出宫,届时也会赏赐封号。 皇子等人一样,最早十六岁,最晚到二十二岁,必然会议亲,议亲后才能开府,赏赐封号等,除非是自己有功勋,这才会提前开府赐封号。 当年的秦燊便是因为功勋,先开府封端王,后才娶正妻陶婉枝。 苏芙蕖听到秦燊的话,没再开口,屋内又死寂起来。 其实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无论秦燊让福庆离赵美人多远,哪怕是天涯海角,只要福庆自己不肯放过自己,在哪里都不会安生。 有时候人最大的苦恼不是遇到的困难多么难以解决,而是人自己不能放过自己,在泥潭里越陷越深,难以释怀。 第449章 真情 第449章 真情 “我会多陪陪福庆,尽力开导。” “想来慢慢福庆会想开的。”苏芙蕖道。 秦燊点头,起身重新将苏芙蕖揽入怀里,在她脸上落下一吻:“芙蕖,多谢你了。” 这是秦燊第一次对苏芙蕖说谢。 或许也是秦燊为帝生涯,第一次说谢。 苏芙蕖面上泛起温柔的笑意:“陛下客气了,我们是一家人,不必言谢。” 秦燊拥抱着苏芙蕖的力道更大,温香软玉在怀,他漂浮的心又找到了落脚点。 他越了解芙蕖,对芙蕖的爱越是日渐浓厚。 这也许就是灵魂的互相吸引。 他爱芙蕖。 此刻苏芙蕖在秦燊怀里道:“陛下方才问我的话,如今可有了答案?” 秦燊被问的一愣,旋即想起自己的问题:“芙蕖,你说皇室到底有没有真情?” 转瞬间,秦燊想明了苏芙蕖的意思,唇角勾起真切的笑意,眼底的沉重散去大半。 他对福庆的喜爱和在意,这是真心的父女之情。 芙蕖对福庆的在意和关切,这是真切的友情。 福庆对赵美人的眷恋和不舍,这也是真真正正的母女之情,哪怕赵美人不认,福庆认,那这份真情便是存在的。 还有他对秦昭霖,父子之情已久,哪怕秦昭霖不认,这份感情曾经也是真的。 更别提他与芙蕖之间,他们是夫妻,更是同盟,一起诞育嘉华,更是一份真情。 万事万物也许有一天都会变化,但不能因为日后会变化就抹去当下的情义。 若是能不变,直到终老,这便是人生之大幸。 他是皇帝,居高临下许久,便觉山峦之巅高冷森寒,可细细想来,他也并非孤身一人,更不该问出那句“你说皇室到底有没有真情”的话来。 幸亏芙蕖这次没计较,反倒宽慰他,不然他若是把芙蕖折腾走了,岂不是真的快变成孤家寡人了。 “你不要多心,是我狭隘…” 秦燊想解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苏芙蕖吻住唇,止住话语。 两人越吻越深,又是一次缠绵放纵。 事后,秦燊抱着苏芙蕖去沐浴更衣。 秦燊在御书房继续处理政务,苏芙蕖先是悄悄去看一眼福庆,福庆还在睡着,眼角还挂着泪珠,不知在做什么梦。 苏芙蕖用帕子轻轻将福庆的泪珠拭去,又呆了片刻,这才离开。 她与秦燊说好,把嘉华暂时带到乾清宫里养着,由秦燊和宫人们照顾,她则是要亲自操办给福庆开府之事,还要日夜陪着福庆,一起聊天、选府、装置府邸等等。 这既是身份带来的责任,也是出于友情的关心和陪伴。 如今她要回宫,先行安顿嘉华,嘱咐宫人,再召见宫务司的掌事议事。 这一忙就是将近两个时辰。 期间,苏芙蕖找机会用鸟雀悄悄给苏府传了一封信,直接传给二哥苏修竹。 苏修竹打胜仗被特允休息半年,重新修生养息后,再去新地驻扎,如今乃是苏府第一大‘闲人’。 这封信传回来的很快,只用半个时辰。 苏芙蕖拿着这封信,略有失神。 这一刻,关于福庆为何找她呆了七八日,为何数次欲言又止等不同寻常的表现,此时都有了答案。 她在秦燊和她说福庆之事时,便在思索,福庆来找她时,欲言又止,会不会就是想说此事与她商议? 福庆都能去秦燊面前告发刑部尚书等人,为何不敢和自己说呢? 再想到福庆曾在那几日频繁的表现出患得患失,黏她也黏的很紧,还曾问过她:“芙蕖,我们会一辈子都在一起吧?”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便是苏家也涉及其中,所以福庆不敢说。 福庆怕影响她们之间的感情。 所以,苏家在其中又充当什么角色,父亲和母亲等人为何又从来没与她说过呢? 苏芙蕖将自己的疑问和怀疑写在信上,交由春日里自由飞翔的灿灿,又由灿灿秘密交给金雕,最后传到了苏修竹手中。 这封信太长,不是普通雀鸟可以传递的,雀鸟体力有限,信也未免显眼。 幸好灿灿冬日里憋的久,只要能放出来便是天天宫内宫外的乱飞,众人早已习惯。 而武将家不止一家豢养过金雕一类的猛禽,偶有鹰击长空或是游隼四处飞翔等都属正常,进出别人府邸的事情也偶有发生。 起初有人害怕,有文官不满,武将多半都会收敛约束,这些猛禽也从未伤过人,渐渐大家也就习惯了。 如今苏芙蕖拿着这封信,终于知道了一切。 再联想到福庆和秦燊所说那些话,最后福庆还是将苏太师府在此事中甩了出去。 不然秦燊若是追究,苏太师府少不得一个‘知情不报’的罪名。 苏芙蕖拿着这封信,心中百感交集。 半晌。 苏芙蕖将信撕掉,丢进香笼里又扔进去一个火折子,信件被烧毁,散发出难闻的味道,混在浓浓的香料里,不太明显。 “秋雪,命人搬东西吧,先让期冬和奶娘们过去准备着,一会儿我亲自带着嘉华过去。” “是,奴婢遵命。” 秋雪应声退下,命人搬东西,大多都是嘉华公主的物件。 嘉华公主越来越大,东西越来越多,哪一样都不能含糊。 第450章 开府 第450章 开府 外面传来奴才们搬东西的声音,还带着小声的交谈声,听不真切。 小嘉华长大添了一个习惯,那便是认床,必须是自己的床才肯睡觉,不然横竖要折腾到筋疲力竭才肯睡。 苏芙蕖打开窗子通风,顺着窗子,看着奴才们搬东西。 期冬将小嘉华抱到内室来,小嘉华看到苏芙蕖就笑,争着往苏芙蕖的怀里用力。 苏芙蕖伸手妥帖接过嘉华,抱在怀里轻轻拍着逗弄,引得嘉华嘿嘿笑着,可爱又招人疼。 “娘娘,公主刚喝过奶不久,也换过幼儿的小衣,奴婢这就带着奶娘先去乾清宫准备着。”期冬道。 苏芙蕖点头:“去吧,我这几日或许要和福庆公主出宫,你们在乾清宫警醒着点。” 期冬面色认真:“是,奴婢明白。” 苏芙蕖摆手,期冬便退下。 嘉华大大的眼睛看着期冬走,伸手想追,动作又顿住,又往苏芙蕖的怀里钻。 苏芙蕖见此,在矮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柄拨浪鼓,逗着嘉华玩,嘉华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拨浪鼓吸引。 嘉华会如此亲近期冬,乃是因为期冬真切的对嘉华好,小孩也知道好赖,自然会喜欢黏着对自己好的人。 苏芙蕖看着嘉华,又想起福庆。 她们幼时也是这样,互相黏着,不肯轻易分离。 她比福庆大一岁,因为是公主伴读,幼时便被耳提面命的叮嘱,一定要照顾好公主。 她对福庆好,福庆也对她好,两个人的交情,真论起来,比自家姐妹还要亲近。 没想到这份纯洁的友谊之中,牵扯着案子。 刑部尚书之流以她胁迫苏太师府之事,她不能当作不存在。 此事就算是福庆不说,也难保秦燊给刑部尚书等人定罪时,他们不会攀咬,总之是癞蛤蟆落脚面,不咬人也要恶心人。 若是被捅出来,秦燊或许能谅解,但父亲的官声也会受到影响。 父亲到了此等封无可封的极臣之地,已经不能有半分污点。 苏芙蕖有办法能让苏家从中脱离出来,再狠狠的踩赵家一脚,不但不会影响名声,还会是一件功劳。 但问题是…福庆已经如此对她,她不能不去考虑福庆的感受。 在这种情况下,若再想保全苏家,只有两条路。 要么提前和秦燊说明一切,秦燊若有意要瞒,苏家知情不报之事不会传出去,但秦燊会对苏家有看法。 要么便是给赵家一条活路,让他们心甘情愿的闭上嘴。 后者看起来是上赶着饶过了刑部尚书一众人,但却是最稳妥,也最能全福庆一片孝心的办法。 其实说到底,福庆能做出大义灭亲的举动,便可见她心中是分得清好坏之人,她所求的不过是能让她的外祖父一家人活着。 苏芙蕖久久没有说话,对于后续的安排已经定了。 她心中的石头落地,便能好好哄逗一会儿嘉华,毕竟接下来没时间天天看嘉华,总是要在力所能及时多陪一陪。 小半个时辰后,看着嘉华精力略有不济。 苏芙蕖唤秋雪为自己更衣,亲自抱着嘉华坐软轿往乾清宫而去。 天色已经昏暗。 苏芙蕖到时,福庆早就已经醒了,她窝在东偏殿里,还是没有勇气面对芙蕖。 “我让人把西偏殿早就收拾妥善,刚刚苏常德和期冬等人已经将嘉华的东西搬进去,一切都很妥当。” 苏芙蕖抱着嘉华进御书房,嘉华已经睡着了,秦燊接过嘉华对苏芙蕖小声说。 两人一起前往西偏殿。 西偏殿的一切装饰摆件全都换成苏芙蕖喜欢的风格,又适合嘉华生活,所有的尖锐之处全被柔软的布匹包上边。 容易掀翻的小花瓶、瓷器一类也早就被收起来。 期冬带着奶娘给两人无声行礼。 秦燊把嘉华放在小木床里,由梁奶娘看哄着睡觉。 苏芙蕖四处看看,确定没有不妥,便与秦燊走出西偏殿。 “福庆醒了吗?”苏芙蕖问秦燊。 秦燊道:“一个时辰前醒的,刚开始说要回宫,我没同意。” “我将公主府的事情告诉她了,让她等你。” 苏芙蕖点头:“马上要到用晚膳的时辰了,让小厨房做些福庆平日里爱吃的菜吧。” 秦燊应答:“好。” 苏芙蕖和秦燊分离在御书房门口,苏芙蕖要去看福庆。 秦燊看着苏芙蕖往东偏殿而去的背影,心中升起一丝暖流,更多的是感动。 “按照福庆喜欢的膳食和口味,多准备几道菜。”秦燊吩咐苏常德。 苏常德道:“是,奴才这就去告诉小厨房。” 秦燊进御书房批阅奏折。 苏芙蕖进东偏殿时,福庆埋在被子里,听到声音从被子里出来,看到苏芙蕖,先是眉目一喜,又是隐隐的忧心,被强压着。 刚学会隐藏情绪的人,哪怕再努力,也还是会让人看出马脚。 “芙蕖,父皇说要提前给我开公主府,由你亲自去办,那嘉华怎么办?” “若是你不方便,由宫务司的宫人给我办就行,总归公主府都有规制,在哪都一样。” 福庆勉强装作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笑着看苏芙蕖说道。 苏芙蕖眉目温和一如既往,唇角也勾起浅笑道:“公主府是要住一辈子的,怎么能马虎。” “我今日召宫务司的宫人看了京城图纸,如今适合做公主府的有七处宅子。” “若说好的,有四处。” “两处挨着皇庄,位置是偏远一些,但是五进宅子,面积最大,花园和周围风景据说也最好,离皇庄很近。” “你若喜欢,等到开府时,陛下会再赏赐田地和皇庄,正好一并给你了。” “还有两处挨着一品大臣和侯爵府邸,在皇城东面,乃是四进院子,若是想要常常入宫,那块的位置很好,缺点就是小一些。” “其余三处有一个五进宅子,两个四进宅子,位置不远不近的难受,还是不选为好。” 后面三处本是曾经的伯爵府邸,犯了事被抄家,宅院归公,所以位置本就靠近百姓的活动场所,平日里人流会混杂些。 这倒是小事,主要是寓意不好。 福庆现在卡在这个关头上,刑部尚书府也要被抄,她再住个曾经被抄家的宅子,岂不是让人心里堵得慌。 “这几处宅子明日我带你出宫去看看,总要合眼缘住着才舒坦。” 第451章 密友 第451章 密友 福庆听着苏芙蕖温柔的和自己说着话,帮自己分析宅子的利弊,心中很暖,又很酸,连带着鼻子都发涩。 她想说什么来应和,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怕她一张嘴就会哭出来。 苏芙蕖还在说着:“这几处宅子常年没住人,有些地方难免破旧需要重修,等你定了在哪里,我让宫务司的人带着工部的人去重新修缮。” “陛下说一切按着你的喜好来,不必太过在意花销,这钱都是乾坤商行出,不走公账。” “公主府里重新修缮的期间,我带着你在宫中和伢行再好好选些可心的人服侍,选好了让她们先去暖宅,再过个一两个月,你再去住。” 这些流程短则三五个月,长则一两年,主要看想要什么标准。 秦燊的意思是想要快些让福庆搬出去,最好赶在判刑部尚书等人之前,免得赵美人再去纠缠福庆。 至于精修房屋和选人,可以慢慢补。 重点是选一处合心意的地方和先派宫人好好拾掇,暖宅也不必太久,直接让钦天监和佑国寺的大师过去,短则三五天,长则十天半个月总能住。 但是苏芙蕖不赞同。 她可以理解秦燊的心意,怕赵美人再作乱影响福庆。 但是亲情是难以割舍的。 她是在备受宠爱的家庭里长大,福庆也是,至少曾经的赵美人对福庆是真的关心和宠爱,她亲眼所见,这都是真实的。 只是赵美人更看重的是秦晔,若没事时,儿女都能兼顾,赵美人不吝啬做一个慈母,甚至更多宠爱福庆。 可若是有冲突时,赵美人便全心全意护着秦晔,但这并不能说明曾经的疼爱和照顾是假的。 福庆心中有愧,还没有想通,秦燊迫不及待想把福庆送出去,送出去不久就要定刑部尚书的罪,难免会让福庆更加愧疚,母女之间的嫌隙更深。 届时福庆在宫外,若有个好歹,谁能看护? 但是这些苏芙蕖没有和秦燊争辩,只是应下了。 她另有办法可以解决当下的困局,犯不上和秦燊争执这些事情,而且若能让福庆定下提前开府出去,这也是好事。 福庆一旦开府出去,为人会更加自由,天高海阔,全凭自己的心意。 至于驸马之事,那就更可以往后压了。 只要不拘泥于这小小的一方院落,久而久之,自然心境开阔。 福庆听着苏芙蕖说话,不时点头和闷闷的‘恩’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么?我提前让奴才们去办。”苏芙蕖问。 福庆摇头,没有说话。 屋内一时陷入安静,显得有几分古怪,苏芙蕖全装作不知。 半晌。 苏芙蕖道:“那你再休息一会儿,等到晚膳我再来叫你,今日咱们一起用晚膳,可以暖些米酒来喝,全当安神。” 说罢,苏芙蕖起身要离开。 她刚转身,袖子便被人拽住。 苏芙蕖回头看去,福庆眼眶已经通红。 “你先别走,陪我坐一会儿吧。”声音带着沙哑和闷闷的鼻音。 “好。”苏芙蕖应下,又坐回福庆身旁。 福庆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眼睛更红,略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芙蕖没有追问,静静地陪着福庆。 半晌。 福庆终于鼓起勇气,抬眸看苏芙蕖:“我有话想和你说。” “父皇有没有和你说我今日为何来找他?” 苏芙蕖道:“说了,陛下让我劝劝你,以身体为重,少参与赵氏之事。” 福庆听到这话,心中骤然升起紧张,抿了抿唇,眼神闪烁。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那你怎么想的?”福庆问。 苏芙蕖面色如常答:“赵氏之事与我无关,我自然没什么想法,全听陛下的裁决。” “我若说此事与你有关呢?” “我外祖父协同陶太傅,一起帮着文知陵假死脱罪,下手不干净,被苏太师的手下知道了。” “你能来当我的伴读,就是因为我母妃和外祖父还有陶家想要以你挟制苏太师。” 福庆本来问出第一句话是还想缓一缓,但话已出口,她实在没勇气再停下,等候密友‘盘问’也是一种煎熬和痛苦。 不如直接说出来,是生是死,好歹有个痛快。 她一颗心怦怦跳,几乎要跳出胸膛,但是她咬着牙没去逃避,硬逼着自己面对芙蕖。 福庆已经做好被质问和决裂的准备了。 并非她想决裂,她一定会尽力弥补、挽留芙蕖。 但此事毕竟不是小事,芙蕖那么在意亲人,若是愤怒要决裂,不可挽回…她会非常痛苦,但是能够理解。 可哪怕福庆做好准备了,心也不可抑制的狂跳,又紧张又害怕又担忧,百感交集。 “……” 半天过去,福庆就这样死死地盯着苏芙蕖,不愿意错过苏芙蕖任何一个表情。 但是苏芙蕖非常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人的事情。 福庆从紧张到不解,眉头越皱越深。 “芙蕖,你不生气吗?” 苏芙蕖平和道:“我说过了,此事与我无关,全听陛下的裁决。” 福庆彻底懵了,这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她愣着问一句:“这怎么会和你无关?” 她们一起长大,彼此太过了解,芙蕖的家人就是芙蕖的逆鳞,谁都不能碰。 现在芙蕖怎么会说和她无关? 福庆想到一种可能,激动又不敢相信的握住苏芙蕖的手。 “你是不是想说,那时候你还小,我也还小,我们都是受害者,所以你不会生我的气,我们还是朋友?” 苏芙蕖:“……” 看来是不能隐晦。 苏芙蕖起身,走到开着的窗子前,给在树枝上立着的灿灿使个眼色。 灿灿用鸟语道:“我盯着呢,我盯着呢。” 发出难听的叫声。 苏芙蕖心满意足,将窗子关紧,回到床榻边坐下。 直白的与福庆说道:“我的意思是,此事别牵连苏家,让赵家闭上嘴,自然就没有苏家的事情了。” 福庆眉头彻底皱紧,又恍然大悟,抿唇道:“我会和赵家说。” “只是说没用,赵家不会听你的。”苏芙蕖道。 福庆面露愧疚:“那我也会尽力去做,若是我外祖父他们攀咬,我能去和父皇说苏家的好话。” “我就说,当时外祖父让我杀你来着,苏太师是不得不从。” 苏芙蕖听到这话,真是好哭又好笑。 这一刻她的心被狠狠触动,唇角的笑都更加真切,那最后一丝芥蒂,彻底消失。 “不说你这话陛下会不会信,只说若真如此,赵家岂不是判的更重了?” 福庆咬牙,那种陷入两难的痛苦又来了。 她嗫嚅着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芙蕖伸手将福庆散乱在脸颊边的碎发拢至耳后,轻轻弯腰过去耳语。 第452章 和谐 第452章 和谐 苏芙蕖和福庆在东偏殿呆了许久,直到听到灿灿在外面的叫声。 紧接着就是苏常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娘娘,公主,到了用晚膳的时辰了。” 旋即秋雪推门进来。 苏芙蕖道:“我们这就过去。” “是。”秋雪出去告诉苏常德,苏常德回御书房回禀。 福庆在玉钏的服侍下重新梳洗更衣,苏芙蕖则是先去御书房和秦燊说福庆的情况。 “福庆现在的情绪平静了,但若想彻底好转,还需要时间。” “明日我与福庆出宫去选一选公主府,这府邸要住一辈子,总是要亲自去看看才好。” 苏芙蕖和秦燊说道。 两人在宫人的伺候下净手。 秦燊听到苏芙蕖要出宫,动作一顿,拿过苏常德捧着的帕子将手擦干净。 等到苏芙蕖也将手擦干净后,秦燊给苏常德使个眼色,苏常德带着宫人立刻躬身退下,将门关上。 秦燊问道:“怎么突然要出宫?选府的事情让底下人去跑就行,若是福庆想去便让她去,何必劳累你。” 他让芙蕖操办福庆开府之事,主要出于两个目的。 其一,这本是宫务司需要负责之事,芙蕖如今正式掌管宫务司,这是正常职责之一。 待小盛子帮忙带着张元宝熟悉了宫务司后,小盛子是要带着亲信重回御前的。 其二,芙蕖与福庆交好,福庆恰逢心绪敏感时期,芙蕖陪着福庆一起商议开府之事,一方面能表达清楚缘由,不引得福庆多想,另一方面也能在此期间开导福庆,转移注意力。 但是他不想真的让芙蕖跟着跑前跑后,事必躬亲,实在是太过劳累,更何况出宫之事。 福庆出宫他倒是放心,福庆身为公主,自小在皇宫长大,没有什么仇家,也没什么人见过她,低调来去引不起人关注。 就算是关注到了,也会畏惧她的身份,冒着灭九族的风险杀一个与自己无仇、也没什么利益的未出阁公主不划算,没必要针对她。 但是芙蕖不一样,出身苏太师府,自小参加的宴会太多,认识她的人不少。 官场和后宫里的弯弯绕绕说不好,她现在又是宠妃,因为宗室继子之事也牵连甚广,很容易就会被有心之人波及。 换一句话说就是,芙蕖的利益和价值已经到达,有心之人可以赌一赌的范围。 从前秦燊尚且不放心苏芙蕖自己出宫,更何况现在。 苏芙蕖抬眸看着秦燊,眼里是坦然和直白:“我也想去宫外看看。” 秦燊:“……” 对上苏芙蕖漂亮的眸子和眼底的渴求,他咽下想要脱口而出的拒绝。 想来芙蕖在太师府生活时,贵为太师千金也很少有机会可以去街上闲逛,也不曾像寻常百姓似的亲自看房子买地,会好奇是理所应当的。 可他又实在不放心芙蕖出宫。 秦燊犹豫的间隙,苏芙蕖走过来,轻轻拉住秦燊的手,双眸更是小鹿般湿漉漉纯洁地看着秦燊。 “陛下若是不放心,我便多秘密带些护卫。” “我还可以让我二哥来保护我,总归是在马车里快去快回,不会引人注意的。” 苏芙蕖说着话距离秦燊更近,吐气幽兰,声音带着撒娇,举止亲密。 秦燊的心头发软。 芙蕖极少有如此撒娇想要得到什么的时候,他也不忍心拒绝,可出宫到底不是小事,他主要担心的是安全问题。 略略犹豫。 秦燊松开苏芙蕖,转身走到书架前,扭动了一个小花瓶,其中一个书架格子开始移动,露出里面一支手掌长短,拇指粗细的东西来。 他拿起,转身走到苏芙蕖身边递过去道:“这是我独有的改装的穿云箭,你随身拿着。 若是有危险和难以解决之事,可以放到天上,它会立刻腾飞炸响,无论是京兆尹、大理寺还是最近的军营,又或是武将,他们只要看到都会立刻前来救驾。” 这支穿云箭是秦燊在军营时,仿照军中的穿云箭特意改造而成,体积更小,更方便携带和操控。 他登基后,这种穿云箭便在京兆尹、大理寺和军营等地试验发出过,一任教一任,京中所有武将和衙役都认识这信号。 只是登基多年,他从未用过。 秦燊和苏芙蕖说着特制的穿云箭怎么使用,苏芙蕖耐心听着。 “除此之外,我会命人去苏府传话,让苏修竹来保护你。” “宫外的暗卫也会在暗中跟随。” “好,多谢陛下。”苏芙蕖笑着说道,眉眼间都是温柔的喜色和依赖,眼中含着缠绵的情意。 她收下那支穿云箭,抬头去吻秦燊。 秦燊全然接受。 内殿门外响起苏常德敲门的声音道:“陛下,娘娘,福庆公主到了。” 两人依依不舍的吻毕。 苏芙蕖脸颊泛红看着秦燊,秦燊在苏芙蕖的脸上亲了一口。 “让她进来吧。”秦燊道。 “是。”苏常德脚步离开。 少许。 福庆走进外殿,外殿已经被奴才们早就放好用膳的桌子。 宫人们进进出出上菜,待上好菜。 内殿门打开。 秦燊和苏芙蕖出现在门口,神色如常,没有半分不妥。 福庆对着两人行礼。 她的眼睛还略有些红肿,这是起初在御书房哭的太厉害留下的痕迹,但她神色已经平和很多。 “坐吧。”秦燊道。 三人在餐桌旁落座,一共做了六道热菜,一道汤和一道凉菜,其中三道菜都是按照福庆的口味做的,另外三道则是按照苏芙蕖的口味,只有一道凉拌羊肉和汤是依照秦燊的口味。 席间三人不怎么交谈,但气氛融洽。 这还是三人第一次聚在一起吃饭,只有他们三个。 御书房的蜡烛燃到后半夜才熄灭,苏芙蕖早在暖阁里睡着了。 嘉华也睡着,乾清宫内安静无比。 福庆则是用过晚膳就回自己的漱玉斋了。 本来芙蕖要陪着她,被她拒绝了。 她实在不想再因为自己之事让芙蕖劳心劳神,芙蕖总是和自己在一起,父皇也会有意见,万一影响两个人的感情,她就更愧疚了。 福庆对着打开的窗子看着天上的明月,辗转反侧。 经过与芙蕖的聊天,她的心不似从前悬空焦灼,至少她没有失去芙蕖这个知心朋友。 但是,她对于前路依旧迷茫和困顿。 福庆知道,从今日起,许多东西都会大变模样,甚至会不以她的意愿,横冲直撞的发展下去。 她不后悔做出今日的选择,只是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完全放下。 她相信,未来一定会变好的,一定。 第453章 选宅 第453章 选宅 第二日。 秦燊下朝后和苏芙蕖一起去看嘉华,嘉华早起精神头正好,一家三口用了顿早膳。 用完膳不久后,福庆已经到了御书房。 秦燊对苏芙蕖出宫一事还是不放心,差点想要脱口而出自己跟着去。 回头看一眼坐在木床上揪老虎玩偶耳朵的嘉华。 他若是跟着离宫,嘉华他也不放心。 万一御前的人看着他们走了,故意薄待嘉华呢? 奴才们一旦没了主子就会偷懒,拜高踩低更是常态,嘉华又不会说话,被欺负也不知道说。 自从上次他独自去看嘉华,连苏常德都说他对嘉华的了解少了以后,他不管多忙日日都会抽出时间来陪嘉华。 若是不忙,一天能陪着嘉华断断续续的呆上一个时辰到两个时辰,主要是午膳前后和晚膳前后,还有入睡前。 若是政务实在太繁忙,那便要压到半个时辰左右。 如今的嘉华对他更熟悉,除了黏着芙蕖就是黏着他。 他对嘉华的感情也更深,不能让年幼的嘉华冒风险。 苏芙蕖看到秦燊的模样就知道秦燊在想什么,她主动环住秦燊的腰,说道:“陛下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二哥已经带着人在宫门口等候了,还有暗卫,我身上还带了穿云箭,总不会有事的。” “陛下若是跟着我去,岂不是让我悬心嘉华。” 说着话间,两人的视线都看向木床上的嘉华。 嘉华停下揪老虎耳朵的手,疑惑地大眼睛盯着他们,仿佛在问:怎么突然看我干什么? 她眼里还带着幼童的懵懂和纯净,让人不忍心离开她,怎么看怎么喜欢。 “我答应陛下,日落前一定回来。” 秦燊无奈,只好同意。 “在外面若遇到什么事,只管交代人去办,你是当朝皇贵妃,万事没有你将就别人的道理。” “好,我不会受委屈的,总归都是皇家的产业,底下人只有听命的,谁敢给我脸色看?” 秦燊还是不放心又多叮嘱几句,还告诉苏芙蕖若是遇到什么样的事情,可以找什么人,能办的最快。 哪怕他心里明知,底下人不会薄待芙蕖,跟着一起去的人也会争着抢着在芙蕖面前露脸,他也还是不放心。 这是芙蕖入宫后第一次离开他,独自出宫。 上次说待大军凯旋,让芙蕖回娘家和亲人聚一聚,最后还是他跟着去的,还带着嘉华。 不过他没进苏府,只是在最近的空置皇宅里呆了一天。 “好,我知道。”苏芙蕖一一应下。 “陛下,福庆还在门口等着呢。” 秦燊:“……” “好,走吧。”秦燊道。 两人一起出门,福庆站在廊下等候,看到两人行礼。 秦燊亲自将两人送出乾清宫宫门,看着坐轿辇一起离开的两人,随着她们越走越远,他的心也渐渐提起。 若不是怕送到宫门口反而会更引人注意,他都想要送到宫门口。 只是怕人多眼杂,反倒是让人知道芙蕖出去了。 她们会去宫务司,假借巡察之名,悄悄换上寻常的衣物,做一个简单的易容,随着宫中出宫‘采买’的宫人们,一起出宫。 苏修竹也做了易容,早就等在宫门口,作为护送也是监视出宫采买队伍的侍卫。 暗卫们都各自潜藏好,暗夜也被下令跟去。 可以说,芙蕖出行这一路都是专人护送。 但秦燊还是望眼欲穿。 他已经命苏常德在库房里搬了一张轻便的御桌挪到西偏殿处理政务。 秦燊在外殿处理政务,地上铺着从库房里新拿出来的五尺大小的上好的厚实毛绒毯子,嘉华正坐在上面自己玩着玩具。 她的玩具已经多达上百种,大小都有,全是宫务司在芙蕖有孕时精心赶制的。 期冬和两个奶娘有三个小矮凳,能坐在矮凳上陪嘉华玩。 但是她们都凝神摒气,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基本上都是顺从着嘉华玩,不去陪玩。 她们不敢发出噪音,唯恐影响陛下处理政务,惹陛下厌烦。 嘉华玩不了多长时间便犯困要睡早觉,秦燊见嘉华精力不济,直接让苏常德把嘉华抱给自己哄睡。 …… 宫外。 苏芙蕖和福庆已经到了距离皇庄最近的两处宅子附近,一路上确实风景不错,远离闹市,很幽静,就是离皇宫确实有点远,已经出了皇城。 “娘娘,公主,这两处宅子,你们别看离皇宫远,也出了皇城,但是这附近风景好又离皇庄近。 许多大臣和皇商都在附近置了宅子,夏日里时常有女眷带着孩子来避暑,很热闹。” 一个脸圆圆的宫务司老嬷嬷说着,她姓许,笑起来显得很和善。 她主要负责管着宫廷内的房屋修缮和皇子、公主们开府等事宜,宗室有时若想在皇宫选个知事的人去帮忙,她一般也是头阵。 因此她对宫外很熟悉。 “往前两条街的地方有不少铺子,那里面的东西比起皇城也不差,都是那些个商人为了牟利建的,还有不少农户夏日里在此租摊子。” 虽说达官显贵和商人女眷来此处住,大多都有佃户们提供新鲜瓜果时蔬,也有下人们带着常用物件,基本不用采买什么。 但是这些人富贵久了,远离人群,总是喜欢凑热闹,体会一下平民百姓的日子,在街道中闲逛一二。 京城中百姓太多,人来人往的不安全不说,还容易引人议论,她们很少出门。 这里就不一样了,来往进出的大多都是官眷,要么也是富甲一方的商户,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懂规矩、知分寸。 再加上官眷多,附近离皇庄也近,很少有人敢造次,安全性也能得到保障,说一句京中的世外桃源不为过。 “唯一若说缺点,可能就是冬日里人少,显得僻静,摊子也会关了,但铺子一样开门,这冬日里风景也好。” 许嬷嬷滔滔不绝的介绍着,马车慢悠悠地跟随着许嬷嬷的介绍,带着苏芙蕖等人穿过逐渐热闹的街道和各个表面低调,实则修缮厚重的宅子,上面挂着:沈府、汤府、王府、卢府等诸多府邸匾额。 从姓氏和装修风格上便可略见其主人的身份,确实都是达官显贵。 其中,最偏远处还有一座三进院子,上面写着:田府。 “娘娘,公主,从这开始大多数就是商户家了。” 第454章 尚书 第454章 尚书 福庆透过打开的马车车窗,看着周围府邸和景色,猝不及防望进了一双深棕色的眸子里。 田珩。 他正挎着药箱,身旁带着小厮不知要去哪。 福庆面色不变,挪开视线,马车已经远去,耳边仍是许嬷嬷介绍的声音。 田珩站在原地,一颗心重新开始快速跳动。 他面上没什么反应,只是声音更哑:“福庆公主还没回宫?” 小厮压根没看到福庆公主,他一抬头只看到了马车屁股。 “不知道啊少爷。” “……” 半个多时辰后,福庆看完了两座宅子。 进了宅子后,她们便是骑马在宅子里到处跑,看的虽然是走马观花,但大多数想看的地方都看了。 那许嬷嬷确实是个人才,看着已经五六十的岁数,还是个嬷嬷,却还会骑马。 福庆问她跟谁学的。 许嬷嬷笑道:“回公主的话,奴婢哪里学过,都是胡乱骑罢了,出来办事着急,摔多了自然就会了。” 福庆不再说话,苏芙蕖又问了很多宅子的事情,关于方位和风水等,许嬷嬷一一应答,比工部的小官懂得还多。 这两处宅子风景确实不错,但年久失修,花园里杂草丛生,看起来有点吓人。 “这宅子是陛下登基八年修的,不算年头长,屋子大多不用重修,就是花草需要费力修缮一二。 依照奴婢说,如今正是要夏日,让人全推了,在花房里重新选了喜欢的移植来种,又方便又快。” 看完后,宅子花厅已经被收拾好,宫人上了新泡的茶和宫里带来的糕点,早已不知在哪热好。 苏芙蕖和福庆在其中略作休息,还有两张软榻可以暂时躺着。 苏芙蕖问福庆的想法,福庆只说:“看着都还好。” “哪里不满意?” 福庆道:“也没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苏芙蕖:“……” 她知道福庆这是没心情,心情不好时,自然没精力去看宅子好不好。 但是这两座宅子确实不错,安静优美,地方又宽敞,秦燊的意思也是让福庆在这两座宅子里选一个最好。 离皇宫远一些,甚至是离京城稍远一些,有时候看不到又痛又爱的人,心病也许慢慢就好了。 “福庆,休息一会儿吧,等半个时辰后回京,看了离百姓近的那几套宅子,往大臣府邸去时,你便能去刑部尚书府看看了。”苏芙蕖劝道。 福庆听闻呼吸一顿,心中升起紧张和凝重,点点头:“好。” 她靠在软榻上,心里想着该怎么和外祖父说话,外祖父又会不会听自己的。 半个时辰后。 苏芙蕖和福庆等人重新出发,那三处被抄过家的宅子就是大致看看,许嬷嬷也没有细说,总之优缺点都差不多。 福庆心里藏着事,也没有好好看。 苏芙蕖倒是看得仔细,她不信鬼神也没有那么多忌讳,宅子若是好,以后还能留着赏人。 好不容易看完三座宅子,要往离皇宫最近的内城而去,这里是许多重臣府邸的聚集处。 这线路是苏芙蕖提前一天和宫务司定好的,会路过刑部尚书府。 福庆说:“刑部尚书一家待我不薄,总不好过了家门而不入,请等一等我,我去见个礼便出来。” 许嬷嬷脸上有一丝为难,看向苏芙蕖。 苏芙蕖也装作为难和犹豫,片刻点头:“去吧,为人子女和孙辈,不好路过家门而不入。 “悄悄去,快点回来,不要引人注意,我在下一座宅子等着,马车过会儿回来接你。” “好。”福庆应下,戴上帷帽,起身下马车。 一旁跟着的两个家丁打扮的侍卫,在苏修竹眼神示意下跟上福庆公主。 其他人则是一起去下一座宅子。 福庆拿出腰牌:“我来只为拜见刑部尚书,不要引得人不安生。” 她外祖母前几年去世,外祖父没有续娶,如今后宅一应事务都是大舅母在操持。 门房本是漫不经心,唇角冷笑,待上前看到腰牌那瞬惊得眼睛瞪大,慌忙跪地磕头,跑着进门禀告。 不一会儿,赵尚书走出来,步伐虽快,但脚步稳当,六十出头的年纪称得上老当益壮,下巴上蓄着不长不短的胡子,略有发白。 “老臣参见公主…” “外祖父不必多礼,门口人多眼杂,我们先进去吧。” 赵尚书要行礼,刚理完衣冠作势要行礼就被福庆拦住。 “好,快请进。” 府里四处干活的下人早在赵尚书接到福庆公主来的消息,便命人遣走了,这一路没人,很安静。 他们祖孙俩其实没见过几次,但是逢年过节赵尚书的礼物和书信必定传到宫中去,大多都是精心准备的稀奇玩物,信中也多是亲情温暖之语。 福庆的成长,对于外祖父一家的记忆,便是伴随着这样的信件以及母妃说起幼时的经历搭建而成。 这一路上走的很沉默,赵尚书几次找话题关爱福庆和秦晔,福庆回答都很客气,慢慢赵尚书也不说了。 两个人沉默的走着,第一次觉得大门口距离正院书房是那么远。 赵尚书的心情很沉重。 福庆公主还未出嫁,不能随意出宫,如今却莫名登门,还不让引人注意,这便是悄悄来的,他与之寒暄,福庆公主的态度又很冷淡,俨然不是来共叙亲情的。 他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说不清道不明。 福庆则是走路期间,悄悄趁赵尚书不注意,观察着赵尚书的表情。 端肃、正经、威严,方才说话间笑起来,很慈祥。 福庆很难相信,这样的一个看起来面目慈祥的外祖父,官场上素有美名的刑部尚书,怎么会与陶太傅等人勾结朋党,又帮着文知陵诈死。 她与母妃争吵的声音突然响在耳畔。 “我要不是为了你们兄妹两人,我会去与虎谋皮么?我会让你外祖父涉险吗?” “你这么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你怎么一点好赖不分。” “这是官场,不是你在尚书房玩闹,稍有不慎就是全族性命!” “在你幼时,我没有给你施过压,更没说过那些污糟事,我眼看着你和苏家女越来越亲近,我是想让你们好的!” “苏家女确实是挟制苏家的手段,可她在宫中这么多年,我又何曾有半点亏待她?若是不出意外,最后我们能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这不好吗?” “若是要怪,那就只能怪苏太师手下的人时运不济,太过倒霉,不巧撞上了,不然你以为我们愿意对付苏家么?” 第455章 受伤 第455章 受伤 “你不是与苏家女交好么?你若真认为你们友谊情比金坚,比得上咱们的血缘之情,那你去和苏家女坦白啊。” “你敢说出这一切,让苏家女原谅你,原谅赵家,那也算是皆大欢喜,我还乐意不得能少一件事!” 母妃坐在榻上,面色依然温柔,可言语间确实讥诮,每一个字都像是小刀割肉,割的福庆生疼。 她倒是想和芙蕖坦白,问题是芙蕖凭什么要无条件的原谅他们呢? 就凭她们十几年的感情? 感情不是作恶的理由,更不是宽恕的免罪卷。 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那是永远都不知道疼的。 “嘶——”福庆一时回忆着过去出神,不小心下台阶没看到,崴了脚,倒在地上。 赵尚书被吓一跳,没来得及扶住,眼睁睁看着福庆倒地,连忙去扶。 “没事吧?我这就叫府医。” 福庆疼的额头冒冷汗,看着自己的脚腕,穿着鞋袜和裤子看不出什么。 赵尚书想伸手去看,但刚伸出手又顿住。 虽是自己的亲外孙女,但到底多年不在身边,又男女有别,他怎么好伸手。 “你且等等,我去叫个丫鬟来。” “咱们府里有个女府医,乃是老府医的女儿,没嫁人自梳留在府中为医,她医术高超为人嘴严,我让她来为你把脉看诊,必不会引起人注意。” 赵尚书说着,匆匆安慰福庆别慌,自己跑着去找丫鬟。 最后找到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一顶简易轻便的辇轿,小心翼翼的扶着福庆上轿,抬去刑部尚书的书房旁的西厢房。 府医董氏很快就拎着药箱到了。 她是个年轻女子,年约二十五六,自梳着妇人头,上面没有复杂的发饰装扮,只是干干净净的一根木簪,清秀又利落。 福庆卸了帷帽,由粗使婆子为其简单洗净擦拭伤处。 赵尚书在书房里等着,悬着的心更是不安,左右踱步。 半晌。 董府医已经为福庆处理好伤处,转身去书房回禀赵尚书。 “主君,这位女子的脚是崴了,幸而骨头没有大碍,但是崴的也不轻,暂时不要挪动和走动,每日擦药,细细养上三天才能下地。” “若是将养不好,也容易留下后遗症。” 赵尚书的眉头紧皱,着急的大步向董府医走几步:“不是没伤到骨头?怎么还会留下后遗症?” 董府医拱手道:“确实没伤到骨头,但是筋骨错位了。” “主君不必忧心,只要好好养几天再下地,别着急走,更别跑跳着急,不会有大碍。” 赵尚书略松一口气,面上有愁容,摆摆手,董府医行礼退下。 他独自走回书房,瘫坐在椅子上。 这福庆公主本就是悄悄来的,结果好端端来了,又伤了脚,这怎么和宫里交代? 这几年太不顺了。 先是嘉妃被贬为赵美人,宫中失去一大助力。 又是如今,他好端端在刑部任职几十年,从没出过大错,结果谁知道底下右侍郎是个贪墨惹事的,又恰逢陛下查贪墨。 如今连带着他也被停职在家等候调查。 不顺,太不顺。 也许该找个旁门的师父看一看,是否流年不利。 赵尚书心思繁杂,在家停职这五六日,早就让他的心像油煎水蒸一样难受。 调整了半天,赵尚书才恢复如常,前去西厢房。 他在门口轻敲门问道:“里面可处理好了?” 片刻,里面传来粗使婆子的声音:“好了,主君进来吧。” 其中一人为赵尚书开门。 赵尚书进门,看到福庆好端端坐在床上,放心不少,还好没有哭哭啼啼,不然他这把老骨头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公主,你的脚可有好些?”赵尚书走近问道。 福庆道:“董府医给我上了止痛的药膏,现在好多了。” “外祖父,坐吧。” 赵尚书神色放松些许,坐到一旁太师椅上,身体微微向前倾斜,很是恭敬聆听之态。 “公主,您怎么会突然来此,若是有何吩咐,何不直接写信给臣,臣在宫外一定竭尽全力…” “父皇知道当年外祖父帮着文知陵等人诈死的事情了。” “???” 赵尚书听到这话,心脏漏跳半拍,瞬间耳鸣,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皱着眉头,看着福庆公主,唇角勉强勾起笑容,声音颤抖:“公主,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文知陵已经死了多年…” “咱们同根同源,外祖父还要瞒着我吗?这是刑部尚书府,外祖父你担心什么呢?” “……”赵尚书被说的哑口无言。 这到底是皇家的孩子,又是很得皇帝宠爱的公主,他若说完全放心,那是不放心的。 今日来的如果是秦晔,他还能放心几分,这毕竟是有继承大统可能的亲外孙子,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公主就不一样了,外孙女,女生外向去讨好父亲的不是没有。 “外祖父不必遮掩,此事我已有实证,且此事在父皇面前就是我告发的。” “???” 赵尚书听到这话,惊得瞪大眼睛,瞬间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胸口剧烈起伏,又像是听不明白话似的问:“什么?” 福庆又重复一遍。 赵尚书倒抽一口冷气,差点抽过去。 脑子嗡鸣作响,感觉像有人拿重锤在脑子里乱敲。 …… 保护福庆的两个侍卫,其中一个快步跑到苏芙蕖等人暂歇的宅子里,回禀福庆之事。 许嬷嬷一听,公主竟然崴了脚不能动了,吓得变了脸色,看向娘娘。 苏芙蕖眉头皱起,下意识抬步便想去刑部尚书府看福庆。 许嬷嬷立刻拦住:“娘娘,千万别去。” “后妃不能随意去臣子府邸,这若让人知道,不提犯不犯宫规,就是传出去对娘娘的名声也不好啊。” 第456章 回宫 第456章 回宫 苏芙蕖面上尽是担忧之色:“福庆受伤,我怎么能在这好端端坐着。” “娘娘,侍卫说福庆公主已经诊治过了,没有伤到骨头,想来没有大事,不如咱们先回宫吧,回宫让太医悄悄来看,这样才稳妥。” “总归福庆公主是刑部尚书的亲外孙女,在刑部尚书府暂住,还有侍卫保护,应当没事。” 许嬷嬷费尽三寸不烂之舌,柔声细语不断的劝着宸贵妃娘娘。 当时出宫前,盛总管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让宸贵妃娘娘少一根头发丝。 如今福庆公主已经受伤,万一宸贵妃娘娘着急上火,真冲去刑部尚书府,再有个突发情况,她还怎么向陛下交代! 苏芙蕖还是不肯放心。 “娘娘放心,让臣带人秘密前去探查一番吧,保证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若是福庆公主当真有事,臣就算是有伤朝廷命官也会把福庆公主带出来,若是福庆公主只是崴脚正常休息,那臣就多留下几个人看护,娘娘好能回宫向陛下复命。” 一直沉默的苏修竹此刻上前拱手说道。 苏芙蕖犹豫。 许嬷嬷连忙跟着应和,想让宸皇贵妃赶紧同意,千万别再出去。 万一有个事,她的小命就交代在这了。 片刻。 苏芙蕖无奈,只好同意:“去吧,快去快回,不要有闪失。” “多带几个侍卫。” “是,臣遵命。”苏修竹应答。 转身对一旁站岗守着的四个侍卫招手,四个侍卫连忙跟上,每个人的表情都严肃非常。 暗处的暗卫也有几个默默跟上。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苏芙蕖着急的在原地踱步,许嬷嬷也跟着上火,早知道就不该让福庆公主去,这下大家都不安生了。 两刻钟后。 苏修竹回来道:“娘娘,臣已经亲自看过,福庆公主无事,只是在书房旁的西厢房养伤。”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他略有犹豫。 苏芙蕖刚放下心,又紧张起来:“怎么了?” 苏修竹道:“福庆公主无事,但是不知怎得,刑部尚书昏了,臣也悄悄去看过,昏的厉害,府医正在那针灸呢。” “不是福庆就好。”苏芙蕖放下心来,轻抚胸膛,心有余悸。 许嬷嬷见此,赶忙道:“娘娘,既然福庆公主没事,那咱们就赶快回宫吧?” “陛下一定在宫中等急了,咱们先行回去和陛下禀明此事,请一个太医来为福庆公主看看才好。” 苏芙蕖只好同意:“好吧,回宫。” 许嬷嬷大松一口气,面上的喜色几乎要压不住,又想起福庆公主的伤,又开始担忧。 她连忙让人去牵马车。 一行人匆匆回宫,此刻天色已经渐晚。 秦燊只觉得这一日过得像一年那么漫长,他处理奏折第一次坐立难安。 终于,听到苏常德快步进来道:“陛下,宸贵妃娘娘回宫了!” “估计不到一刻钟,就能到乾清宫。” 秦燊翻奏折的手一顿,担忧一天的心总算是落地。 “福庆公主没回来,公主路过刑部尚书府想要进去拜见,结果不小心失足崴了脚,府医说要好好将养三天,不能下地。” 苏常德继续说完话。 秦燊刚放松的脸色又凝住:“怎么回事?” 苏常德将来龙去脉和秦燊说一遍。 秦燊起初眉头紧皱,直到听到苏修竹亲自去刑部尚书府看了,确定福庆无事,这才放心下来。 他放下毛笔,重新洗过手,吩咐:“让鸠羽去看看。” 今日太医院是鸠羽当值。 秦燊说罢想要出去接芙蕖。 “啊~” 这时一直在地上乖乖玩玩具的嘉华不干了,她还不会说话,只会发出一些简单的音节, 慢悠悠在地上爬起来要去找秦燊。 秦燊犹豫一瞬,上前将嘉华抱起,大步迈出去。 他刚到乾清宫门口,苏芙蕖正巧回来。 “陛下。”苏芙蕖一脸急色,看到嘉华时,勉强恢复如初,不想吓到嘉华。 嘉华笑着看苏芙蕖,伸出手来要抱。 苏芙蕖接过嘉华抱了抱,简单安慰几句,眉眼间还是散不去的担心。 秦燊道:“别担心,我已经派鸠羽去看了,不会有事。” 他护着苏芙蕖的腰,一起回御书房。 走路间,秦燊看着苏芙蕖被累的微喘,脸色泛红,心中怜惜,他想要伸手将嘉华抱过来,嘉华却抱着苏芙蕖的脖子不肯松手。 “无事,我不过是回来的太急这才有些累,嘉华还不算重。”苏芙蕖道。 秦燊无奈,看着母女二人的眼神中都是不自知的温柔:“好吧,嘉华也是想你了。” 苏芙蕖看着秦燊,面上终于露出个笑意,足以让落日余晖失色。 她声音很轻又很柔和:“我也想陛下了。” 秦燊一愣,旋即笑了,心中像是被一阵温柔的春风包裹,又清凉又温暖,不可琢磨又确实存在,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如此抽象,却又如此动人。 这一天的悬心在此刻都化为乌有。 回到御书房内,苏芙蕖哄着嘉华,把嘉华交给期冬。 这次嘉华倒是没有抱着不撒手,想来是一见到母亲就要抱已经成了习惯,抱过了自然就好了。 “将嘉华带回去吧,我有事要和陛下说。”苏芙蕖对期冬道。 期冬点头:“是,奴婢告退。” 嘉华等人离开,宫人们也有眼色的走了,将门关上。 苏芙蕖脸上又是担忧,她再次将宫外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一遍,比苏常德说的要全很多。 “陛下,此事都怪我…” “不怪你,这是意外,谁都不能预料。” “苏修竹办事一向妥帖,他都亲眼看到说没事,那福庆必是没事,我也让鸠羽去了,你放心吧。” 苏芙蕖刚要愧疚地道歉就被秦燊打断。 秦燊握着她的手,一把将她揽入怀里,紧紧地抱着。 “不要愧疚,这与你无关。” 秦燊低声在苏芙蕖耳边安慰着,芙蕖跑前跑后的忙了一天,怎么能因为福庆自己想去刑部尚书府,意外受伤而迁怒她呢。 苏芙蕖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第457章 自首 第457章 自首 此刻。 暗夜在门口敲门,说道:“回陛下,暗卫的人已经全部回来,福庆公主确实无事,只是一场意外。” “府医说要休息三日,不能轻易下床也是真的,最好还是不要挪动。” “现在有六个暗卫守在刑部尚书府保护福庆公主。” 屋内两人彻底放心。 秦燊道:“去吧,盯紧点,有事及时来报。” “是,属下遵命。” 暗夜离开,屋内又恢复安静。 秦燊又开解苏芙蕖半晌,苏芙蕖才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若是从前,只是崴脚,虽然紧张,但犯不上如此紧张。 可现在形式不稳,许多事情都说不清楚,万一刑部尚书得知一切,受刺激要发疯杀人,或是想出什么毒计,这都是说不好的事情。 很多道理和律法对有脑疾的人无效。 “用晚膳吧,我早就让小厨房准备了你爱吃的菜。”秦燊道。 苏芙蕖点头应答,叫了秋雪为自己简单梳洗,秦燊净手。 两人一起到西偏殿用膳。 嘉华坐在特制的小椅子上,跟着一起吃,但她吃的是鸡蛋羹一类有营养又好消化的食物。 她的手笨拙的抓着特制的软勺,一会儿看看秦燊,一会儿看看苏芙蕖,不时又学着他们的样子,用勺子乱盛,又往嘴里塞。 她的勺子太软,装饰作用远大于实用作用,哪怕她盛的很努力,勺子上也没有东西,偏偏她又很认真,惹得人忍俊不禁。 一旁负责喂饭的崔奶娘见此,也没绷住无声的笑了,看着嘉华的眼神都是慈爱和喜欢。 若不是家境贫寒,想要为孩子挣出一条活路,她也想好好在家陪伴孩子长大。 如今看着嘉华公主这么可爱,又冰雪聪明,她说一句越矩的话,她私心里,看着嘉华公主和看自己的孩子也没有什么两样。 苏芙蕖看向嘉华的眼神也都是柔情。 秦燊看着嘉华,眼神却不自觉的移到芙蕖脸上。 母女二人某些方面还真像,长得像,性子也像。 这确实合了他最初的心意。 生个小公主,像芙蕖,他一定会奉为至宝。 其实说到底他为什么会对嘉华强求,嘉华一出生,他就迫不及待的给奉为‘神女’,都是因为他当时内忧外患,实在太担心芙蕖。 他不能想象若有一日他不在了,芙蕖会面对什么困境。 所以他更在意嘉华的‘作用’。 不过如今他与芙蕖已经打算再生一个,若是男孩最好,若不是男孩,两个公主,互相扶持、互相分担,日后也不必太艰难。 他也就没必要非强求嘉华必须出色,必须做芙蕖的依靠。 不过…他们自从决定再要一个孩子后,便没有再避子,可却一直没怀上。 秦燊暗中找鸠羽看过,鸠羽说没事,子嗣一事应该顺其自然。 得到没事的结果,他便放心了,不然他险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 秦燊刚想到此处,脸色变差,连忙想别的转移思绪,喝一口汤,不想被人看出来。 好在芙蕖她们的注意力都在嘉华身上。 顺其自然吧。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从前是他看轻了芙蕖,觉得芙蕖是那种娇弱女子,必须有人妥善保护才好。 如今芙蕖已经向他证明,芙蕖是个坚韧又心有沟壑的女子,就算是嘉华长大真的不中用,芙蕖也一定会保护好嘉华,母女二人互相支撑。 他在死前,也一定会安置好她们,将所有的隐患,一一拔掉。 一顿饭吃的温馨又和谐。 秦燊白日什么都没做,全心全意处理政务,晚间戌正便处理好政务。 他又传召暗夜,确定福庆无事,这才算彻底放心。 简单沐浴更衣后,秦燊来到暖阁。 苏芙蕖还没睡,正在看书。 秦燊上床将她揽入怀里。 “陛下别闹,我正看到关键之处。”苏芙蕖娇嗔推着秦燊。 秦燊却拿过她手中的书,放在一旁,吻她的额头。 “这本我看过,我给你讲。” “……” 很快,屋内响起一阵靡靡之音,还夹杂着秦燊低沉的语调,像是在讲沉闷史书,又像是在调情。 床笫之间暧昧纷杂,混着正经的史书讲解,又是激烈的剧情,饶是苏芙蕖经历过名妓陈圆儿的教导,也不免脸色羞得泛红。 她与陈圆儿都是口头上和书本上的教导,实战经验全是入宫后与秦燊才有的,寻常的纠缠,她都应对得当,还能反过来挑逗秦燊。 但是这诗书,甚至是史书不同。 她自小在尚书房读书,学的是尊重学问,尊重书本和文化。 现在被秦燊这么一弄,让人格外羞赧。 苏芙蕖被逼得不行,伸手去捂秦燊的嘴,不让秦燊再说。 手心却是一阵温热濡湿… 一夜缠绵。 苏芙蕖本是要忙着福庆开府之事,因为福庆意外受伤,事务暂且搁置,劳累一天又折腾一晚,她难得睡到午时才起。 中途被叫醒用了顿早膳,便再无打扰。 接下来三日,每天都很平静,苏芙蕖和秦燊每日都会问暗卫福庆的情况,得到的回答都是一切都好。 第四日。 秦燊处理奏折时收到了一封请求入宫的折子,乃是刑部尚书所递,折子上写了许多,先是讲自己过去曾犯下的罪过,实在心中有愧,如今决定自首。 折子上说的事情便是和陶太傅合谋,一起帮着文知陵等人诈死脱罪之事。 紧接着又是很长的忏悔和入宫要见陛下将功补过的请求。 秦燊拿着这封折子,只写了一个字:允。 转日,秦燊刚下早朝不久,正在更衣。 苏芙蕖则是在西偏殿陪嘉华。 灿灿在枝头不时乱叫,旁边还有几只雀鸟,一起追逐疯跑。 “陛下,刑部尚书求见。”小叶子进门躬身禀告。 苏常德给秦燊更衣的间隙,抬头悄悄觑着秦燊的眼色。 秦燊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苏常德低声呵斥小叶子,道:“没看到陛下在更衣?一点规矩没有,出去。” 小叶子连忙躬身:“奴才知罪,这就告退。” 说罢, 赶忙离开,还将内、外殿的门都关紧。 隔绝了赵尚书往里看的视线。 “赵尚书,陛下正忙着,劳您等等。”小叶子对赵尚书道。 第458章 旨意 第458章 旨意 “陛下繁忙,是臣打扰。”赵尚书跟着客气一句,看着关紧的殿门,内心长叹一口气。 心中焦灼不已。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越来越大。 阳光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的光线似是晃了赵尚书的眼睛,只觉得头晕目眩,额头也不住的冒汗。 “赵尚书,请进吧。”苏常德不知何时开门出现,他的声音在赵尚书听来如同天籁。 赵尚书用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又塞回衣袖里:“劳烦。” 他说罢,抬着早就僵硬的腿迈了一步,缓了缓,再次迈步,进了御书房。 一颗心彻底提到嗓子眼。 “老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安。”赵尚书跪在秦燊面前行个大礼。 秦燊端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赵尚书,眼里闪着森寒的冷意。 五日后。 一封圣旨颁发,一石激起千层浪。 刑部尚书、刑部左侍郎等十余人与原太傅、现庶人陶成远等十余人勾结朋党,欺君罔上、徇私枉法、纵使贪墨死囚诈死,乃天理不容之大罪。 刑部本掌管天下刑法,为天下表率,却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本该处以极刑。 然,刑部尚书主动悔过罪行,告出如今所查贪墨案二十余人,且有关键性证据,贪墨之人涉嫌金额总数高达上百万两黄金。 接下来的圣旨内容便是详细列举何人、何罪、贪墨多少等具体金额和处罚,最重的是本人斩立决,抄家,其亲眷流放两千里,男丁充军,三代内不能科举。 最轻的则是革职后抄家、补赔损失,三个月内补齐,全家贬为庶人便罢,超过三个月,补赔加一成,若在一年内不能补赔全部损失,本人斩立决,后代两代内不能科举。 刑部尚书虽有错,但念其及时悔改,又将功补过,为秦国和百姓挽回巨额损失,免其重罪,只本人及其儿子革职、废为庶人,与女眷一同遣归原籍。 其余人等,参与纵使贪墨死囚诈死之事,皆按律处置,陶成远等人依法查办。 这封圣旨很长,在早朝上由苏常德亲自宣出。 被圣旨读到的臣子,早已经面如菜色,还有人不顾正在念诵的圣旨,高呼冤枉或是求饶之辈,当场就被人捂住嘴押走,更有承受不住直接晕厥的。 不等下朝,那些被判斩立决的臣子,当朝就被处死,血溅得老高,又像是死狗似的被侍卫拖走,在地上留下深红色的印记。 众臣见此多是心有惴惴、两股战战,不少人被吓得额头都渗出冷汗。 当庭处死,杀鸡儆猴。 散朝时,秦燊离开,不少大臣腿脚都是软的,又强撑着三两个交好的互相悄悄搀扶离开,踩在深红色发黑的血迹上出宫,只觉得烫脚。 一路上坐着马车离宫,看到许多严肃官兵或是有秩序的奔跑,或是骑马,分作好几队,最前面都带着一个翰林院之人手拿誊抄后的圣旨。 他们后面则是押着许多罪臣亲眷,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他们这才刚出宫,罪臣亲眷都已经捉拿归案了。 许多大臣走一路,又看一出杀鸡儆猴的曲目,听着罪臣亲眷或是吵嚷不服,或是百般求饶,又或是哭哭啼啼的模样,胆小的把耳朵都堵上了。 不出半个时辰,如此惊天贪墨一案,整个京城都知道了,百姓们欢呼的同时对那些罪臣恨之入骨。 对比宫外的吵嚷和喧闹,宫内则是很安静。 福庆公主早在两天前便被侍卫抬着软轿悄悄回宫,如今正在漱玉斋养伤。 她坐在榻上看着窗外的树发呆,直到玉钏急匆匆走进来,附在福庆耳边将前朝之事说了,她的神色终于变化。 福庆面上是不敢置信的强作镇定:“消息可准确?” 玉钏眼里是惊恐和劫后余生的喜悦,重重点头:“公主,是真的!” “刑部尚书大人最后只判了革职和贬为庶人,遣归原籍!” “没有抄家,也没有人受伤,更没有被处死,后代都没有被连累,还允许科举呢!” 福庆重重的松一口气,长长的叹出这几年压在心中的浊气和担心,只觉得身心都是极其轻松和释怀。 外祖父不用死,她心中是开心的,眼泪却不可自抑的流下来。 玉钏赶忙拿出手帕为福庆公主擦泪:“公主,您放心吧,以后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玉钏眼中含着泪,语气是大喜,她作为公主的贴身婢女,亲眼看着这几年公主因为此事和赵美人闹得不可开交,她也是夜夜难眠。 这其中有对公主的心疼,更有对自己前途和生存的担忧。 福庆抬眸看着玉钏,撞上玉钏的泪眼,本就快压不住的情绪彻底释放,从无声流泪到哽咽抽泣,再到嚎啕大哭。 玉钏心疼地将福庆揽在怀里安慰。 许久。 主仆二人终于平复下来。 玉钏命小宫女打水,自己服侍福庆公主重新洗漱梳妆。 不过两刻钟,除了眼圈的微微红肿,福庆公主又变成一位公主该有的模样。 “玉钏,跟我出门。”福庆道。 玉钏应一声,跟在福庆身后出门。 两人快步一起到永和宫,老远便看到一个影子在疯狂敲门。 正是秦晔。 秦晔正在大喊:“开门啊!我是皇子!我难道连进去看母妃一眼的权力都没有吗?” “母妃是禁足,又不是幽禁,父皇不准她出来,没说不准我进去啊!” “或者你们把门打开也行,我们就说几句话!不进去!” 有太监的声音在门内响起:“二皇子,您回去吧,别让奴才们为难啊。” 福庆眉头皱起。 她已经很久没有去看这个哥哥了,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 “二哥,你做什么呢?”福庆快步走来问道。 秦晔看到福庆出现,面色一喜,上前急急地抓住福庆的胳膊道:“父皇宠爱你,你的话他们一定听,你让他们开门,我有要事和母妃讲!” “或者你去求宸皇贵妃,她肯定让你进!” 第459章 进门 第459章 进门 福庆听到这话眉头皱得更紧,眼里露出不耐烦,她想甩开秦晔,没甩开,秦晔反倒抓地更紧。 “三妹别闹!我好歹是你亲二哥,你以为我和你说笑呢?” 福庆不想和秦晔这样拉拉扯扯,又继续甩开。 秦晔仗着这两年个头长高不少,强拉着福庆走出老远,玉钏急得去拉秦晔的胳膊,被秦晔一胳膊甩出去,摔了一跤。 “你到底干什么!怎么敢对我的奴婢动手。”福庆怒的要去打秦晔,被秦晔躲开。 秦晔眉头也皱起,看福庆这么不肯配合,只好努力压下火气,勉强装作心平气和道: “我真没时间和你闹了,你知道前朝发生了什么吗?” 他左右看看,没有宫人,将父皇不久前下的旨意大致说一遍,面上惊慌不定,又像个没头苍蝇似的抓狂。 “外祖父一家倒了,那些被处置的人里,跟着放死囚的大部分都是外祖父的亲信,现在他们也倒了!” “还有小部分,随着外祖父他们倒台,估计也会树倒猢狲散,能有一二还愿意亲近咱们的都算不错,更别提像从前那样支持咱们。”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们完了!” 秦晔抓着福庆的胳膊,说着这些话,声音是压抑到极致的尖锐,带着气喘,像个濒临崩溃的疯子。 “外祖父一家是咱们的靠山、人脉,现在外祖父倒了,母妃怎么办,母妃本来就失宠了,难道以后要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吗? 还有咱们怎么办?你都已经十八了还没嫁出去,你难道要在宫中老死吗?” “父皇表面上疼爱你,实则连一个好的婚事都不给你指,你还整天靠着父皇和那个早就跟咱们不是一条心的女人厮混在一起,你有什么前途?” “你怕是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 秦晔眼神直愣愣地看着福庆,每一句话都像是发自肺腑要叫醒一个沉睡已久的人。 福庆本是很讨厌秦晔纠缠她,还有曾经那些不着四六的话,都让她反感,但是听到这个二哥,竟然还会担心母妃、担心她… 年幼时,二哥也是护着她的,只是后来芙蕖入宫,她与母妃关系恶化,连带着与二哥的关系也恶劣了。 可到底是亲人一场。 福庆反握住秦晔的胳膊,劝道:“二哥,你冷静一点,这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糟。” “咱们是皇家的孩子,咱们的靠山是父皇,母妃只要不犯错,一样能在宫中安度晚年,芙蕖不会…” “你少和我说这些没用的!” 秦晔打断福庆的话,愤怒地推开福庆,福庆被推得向后退几步,险些摔倒,被玉钏赶忙扶住。 “怪不得都说女生外向,事到如今了,你还帮着外人说话。” “你愿意给人当狗换一口吃的,我不愿意!” “你愿意老死在宫中,我还要我的前途呢,我还要娶妻呢,现在我有个罪臣的外祖父,哪家有权势的千金愿意嫁给我?” “还有母妃,母妃愿意仰人鼻息么?” “你以为你没有利用价值以后,那个姓苏的还能对你好吗?” “天真!” 秦晔愤愤转身离开,大跨步急行走到宫门口,继续用力敲门。 这次他不再顾及门口守着的宫人,而是直接大喊着: “母妃!你能听到吗!外祖父一家下狱了,革职查办被贬为庶人,不日就要遣归原籍…” 他三言两语将来龙去脉都说过一遍。 里面的宫人都不住的求饶,希望秦晔别再说了。 福庆咬牙忍下心中的气,走上前从衣袖里拿出一块令牌。 这是父皇给她的令牌,可以自由进出皇宫之时给的。 “总管,本公主有父皇的令牌在此,可以开门略作通融吧?”福庆在门口道。 秦晔已经参政许久,对于前朝后宫之事懂得比原来多得多,他看到这块令牌时,看着福庆的眼神就有点变了。 “嘎吱——” 厚重的宫门被人从里面稍稍打开一点缝隙,露出还没开锁的锁链和一只眼睛,可见太监总管是多怕秦晔冲进去。 看到令牌,门又被打开一些。 “公主,得罪了。”说话间,伸出一只手,拿起令牌进去,左右细致端详。 稍许,门又关上,紧接着就是锁链打开的声音。 “嘎吱——”门彻底打开。 不等奴才们行礼,秦晔迫不及待冲进去,差点将两个太监冲倒。 福庆连忙跟上去。 他们走到门口时,赵美人满脸泪痕的走出来。 她在殿里早就听到外面的声音了,虽然听不真切,但能隐约知道发生了何事。 赵美人早就想出来,但是有专门看着禁足的嬷嬷看着她,不让她出去,她若非要出去,还要禀告陛下,她只好忍着。 “母妃!”秦晔看到赵美人,神态激动扑上去。 …… 秦燊在处理奏折,听到苏常德禀告: “陛下,二皇子和福庆公主去了永和宫,眼下正在和赵美人叙话。” 秦燊眉头一皱:“怎么进去的?” 苏常德低头道:“福庆公主用陛下给的通行令牌进去的。” “……” 少许。 “不用管。” “等他们走了,赵美人幽禁。” “还有令牌,让宫务司收回来。” 苏常德躬身的腰更弯:“是,奴才遵命。” 说罢,苏常德悄悄离开内殿,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苏常德站在外殿门口吩咐完小太监去宫务司传旨,便站在阴凉处,看着湛蓝的天空,不时有飞鸟掠过。 他只觉得这一天提心吊胆,人在宫中,永远没有真正心安的时候,就算是再好的风景也没有心情欣赏了。 问题是他已经无法在宫外生活,也不可能再去宫外。 有些路一旦选择,只好一条路走到黑。 苏常德幽幽叹口气,调整好心态准备进御书房给陛下添茶。 他刚要走,看到乾清宫门口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太师! 苏常德眉头一皱,脑子飞快思考,他没听说苏太师要入宫求见陛下啊?这关头,苏太师来干嘛! “太师怎么来了?陛下可有传召?”苏常德面色如常,笑着迎上去拱手问。 第460章 痛苦 第460章 痛苦 “早朝后我派人传信给宸皇贵妃,请求入宫拜见陛下,宸皇贵妃应允了。” 苏太师笑着回应苏常德,只是眉眼间似有心事。 苏芙蕖自从彻底接管宫务司后,手中的权力比从前大得多,其实已经介于普通有后宫之权的后妃与皇后之间的权限了。 比如可以经由宫务司审核,自由与外命妇书信往来,维系君臣关系,这便是皇后的权力。 若是臣子有极特殊的事情,也可以通过宫务司审查,给苏芙蕖传信,再转给皇帝,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解决突发事件或是缩减时间。 不过正常情况下臣子为了避嫌,没有人会这样做,苏芙蕖又到底不是名正言顺的皇后,臣子就更不会这样做了。 但是苏太师是例外,毕竟是苏芙蕖的亲生父亲,若有特殊情况走一下苏芙蕖的关系,这也能理解。 苏常德恍然大悟,点头应着:“原来是这样,那请苏太师略等一等,奴才这就去通传。” 苏太师:“劳烦。” 苏常德躬身:“奴才应该做的。” 说罢,他转身离去,小叶子从一旁茶水房里拿了热茶,由苏常德亲自端进去。 “陛下,苏太师下朝后命人经过宫务司给宸皇贵妃娘娘传信请求入宫,说是有要事回禀,想要求见陛下,宸皇贵妃娘娘同意了。” “如今苏太师正在御书房外等候。” 苏常德一边为秦燊倒茶,一边说道,悄悄看着陛下的脸色。 秦燊翻阅奏折的手一顿,面色没什么变化,将苏常德新倒的茶端起轻抿一口。 “宸皇贵妃呢?” 苏常德道:“陛下早朝时娘娘陪着嘉华公主玩一会儿,方才与陛下一起用过早膳后又陪嘉华公主呆了片刻。 等到嘉华公主睡着后,娘娘去了宫务司,想来便是那时接到的苏太师信件。 随后娘娘又去看福庆公主,如今想来还在漱玉斋。” 苏常德将苏芙蕖今日的去处都简单说了一遍。 秦燊听着。 少许。 秦燊道:“让苏太师进来吧。” “是,奴才遵命。” 苏常德躬身出门,传苏太师进门。 苏太师在御书房门口深呼一口气,径直进去。 “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臣越矩经由宸皇贵妃娘娘入宫,乃是有要事禀告陛下。” 秦燊放下毛笔,靠坐在龙椅上微微垂眸看苏太师,语气如常又稍显平淡:“所为何事?” 苏太师迟疑,再次行礼,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臣有罪,如今来此是特来向陛下请罪。” “早在多年前臣便知道刑部尚书众人勾结党羽,帮着贪墨之人诈死脱罪之事…” 苏太师一口气将来龙去脉缓缓道出。 秦燊脸色不变,唯有眼底幽深明明灭灭。 此刻。 漱玉斋。 苏芙蕖在漱玉斋等了小半个时辰,福庆从永和宫回来,她眼眶还红着,一看到苏芙蕖眼泪又流出来。 “雪儿。”福庆哭着扑进苏芙蕖的怀里。 苏芙蕖将她抱住,轻轻拍抚着她的脊背安慰。 宫人们见此都退下,将门关紧。 “雪儿,我只有你了。”福庆哽咽着将这句话说出来。 “你不仅有我,还有陛下,还有嘉华,她是你的妹妹,也是你至交好友的孩子,以后她也会和你交好。” 苏芙蕖的声音温柔,宽慰着福庆。 过年过节福庆都会给嘉华送礼物,若是秦燊不在,福庆也会去看嘉华,只是两个人到底隔着年龄,若说有多么深厚的姐妹情,那还不至于。 福庆如今喜欢嘉华,更多是出于对芙蕖的喜欢,爱屋及乌,乃是看小辈一样疼爱,而不是看在血缘关系上。 皇家子嗣,如果仅靠血缘就能定亲疏,那合该所有人都亲亲热热才对。 福庆听到苏芙蕖的话,哭的更厉害。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哭,苏芙蕖静静陪伴。 半晌。 福庆的情绪终于平静一些。 两人一起坐到榻上,福庆执拗地看苏芙蕖,仍旧泪眼婆娑问: “芙蕖,你说为什么母妃她们永远不知足,为什么不懂得见好就收,为什么明明犯了错却又不肯认错,还要将错误推到旁人身上。” “难道真的是我太天真,我从前学的东西都是假的吗?” 这是福庆一直介意的地方,无法想通,更无法自洽。 她自幼在尚书房学的道理便是仁义礼智信,母妃曾经教她的道理也是如此干净。 为什么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会不一样? 甚至是云泥之别,前后根本不像一个人。 福庆受不了这样的变化和差异,她简直要怄死了。 母妃方才那些指责的话,还有那句绝情的:“以后,你就不是我的女儿了!”的断亲之语,时时刻刻灼烧着她的心。 为什么非要如此。 犯了错,付出代价,这不是应该的么?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啊! 福庆脑子里一团乱麻,思及此处眼眶又热的发酸。 苏芙蕖握着她的手说道: “福庆,这不是你的错,那些道理都不是假的,只是现实生活中人的性格和欲望太过多变,人和人之间的交往注定也会更复杂。” “你会与赵美人他们出现分歧,只是因为你们不是一路人而已。” 福庆听闻,眼中露出疑惑:“我们是骨肉相连的亲人,为何还不是一路人?” “曾经许多道理都是母妃教我的,为什么她言行不一。” 苏芙蕖道:“因为向往美好是人的本能,她虽然骨子里利欲熏心,偏向自私,但这并不代表她不知道什么是好的,她用她认为的好去教导你,这并无不妥。” “只是她没料到今日,不然她恐怕不会把你教的如此善恶分明。” “她或许以为一切都会按照她预料中进行下去,所以才会如此。” “现在你已经长大,你们的性格无法融合,若能互相妥协,日子还能过下去,若不能,那便注定早晚要走向两条路。” 性格不同,甚至是为人处事截然相反,为了血缘亲情又不得不硬凑在一起,最后唯有互相怨怼又互相离不开。 这场痛苦,只有到彻底决裂,或是有一方彻底妥协才会停止。 第461章 危机 第461章 危机 福庆明白芙蕖的意思,她也认可芙蕖所说,但是她深陷亲情痛苦,难以轻易脱身。 除了哭,她不知道她还能做什么,她已经付出一切努力,可结果还是这样。 福庆靠在苏芙蕖肩膀上抽噎流泪,苏芙蕖轻拍着她安慰,又转移话题。 “这几天我让画师去剩下两个宅子画了图纸,明日我让宫务司给你送过来,你看看喜欢哪个。” “若是定下来,我便派人按照你的喜好和需求好好布置,等你想去住的时候,让宫务司选个日子就可以正式开府。” 苏芙蕖的声音很温柔,听在耳边让人如沐春风,足以让人暂时停靠。 半个时辰后。 福庆的情绪已经完全稳定,或者说被暂时收敛起来。 两个人说着关于开府的事情,福庆感觉生活还有一些盼头。 母妃现在恨她没关系,现在不肯原谅、接纳她也没有关系,情绪都需要慢慢舒缓。 等她开府后,天长日久,母妃会老,等母妃老了那天,她再求父皇,把母妃接到身边养老。 “咚咚——”敲门声有节奏地响起。 “公主,小叶子来请娘娘回御书房。”玉钏在门口说道。 福庆瞬间紧张,看着苏芙蕖的眸子里染着深深的担忧:“芙蕖,我和你一起去吧。” 她们暗中做的那些小手段恐怕瞒不过父皇,芙蕖已经为她付出够多,可谓是仁至义尽。 她实在是不想再连累芙蕖。 苏芙蕖拍了拍她的手,唇角仍旧挂着温柔的笑意:“无事。” “你安心在宫里养伤,等着宫务司的人送东西过来就行。” 福庆眼里的感动欲浓,她想再说什么,苏芙蕖已经转身离去。 “娘娘,陛下请您回宫休息。”小叶子上前拱手说道,一派恭敬,他身后是皇贵妃的轿辇仪仗。 “有劳。”苏芙蕖在秋雪的搀扶下坐上轿辇,两人对视一眼,一触即分。 “起轿——”小叶子高呼一声,轿辇抬起。 众人脚步快速却稳健向御书房而去。 苏芙蕖坐在轿辇上,面色无波。 所有的事情进展到现在都很顺利。 福庆按照原本的计划,‘假装’崴脚,以保有足够的时间可以留在刑部尚书府,确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能说服刑部尚书自首。 太医院当天是鸠羽当值,按照秦燊的个性,担心福庆,肯定会让鸠羽出宫去看。 就算秦燊不叫鸠羽,只要福庆一口咬定脚疼,太医也不敢说没事,稳妥起见都会建议休息几日。 届时福庆也有机会顺坡下驴住两日,她这边也会打配合。 只是福庆怕戏不真,或者说当真发生了意外,才会真的崴脚。 福庆没说,苏芙蕖也没问,许多事如果对方不想说,那便也不必问的那么清楚。 除此之外,苏芙蕖表面上让苏修竹去刑部尚书府看福庆,实则是假借看福庆和赵尚书之名,趁人不注意往赵尚书的书房里塞了点东西。 那东西是有关于十几年前陶太傅等人贪墨的钱的最终去向的残存证据,那些钱大多都给了定文县子和清乐县男,为的是收买他们,好一起对付苏家。 这些残证只是细微末节,定不了赵尚书的任何大罪,顶多是证明赵尚书知道陶太傅和定文县子等人的勾结,有个‘知情不报’的罪名。 这知情不报的罪名是大还是小,全取决于赵尚书的选择。 赵尚书若是自首,将功赎罪。 等到秦燊命人搜查赵尚书府时,单从知情不报这个罪名来说,若是普通官员,那是能断送官途的大罪。 但是对虱子多了不怕痒的赵尚书来说,不痛不痒,就算是罪加一等,还是能保住一条命。 毕竟连陶太傅在那次处罚中都没有被处死,更何况后续有重大立功还隔着一层、证据不充足的赵尚书。 但是如果赵尚书不识抬举,不肯自首,甚至妄图反击,那些证据是前锋,还有后手等着他,再算上数罪并罚就会成为赵尚书,乃至整个赵家的催命符。 届时事败,赵尚书就算是想要将功赎罪,秦燊也不会愿意放过他。 福庆对她是真心的,她对福庆自然投桃报李,若是赵尚书肯配合,那苏芙蕖可以给赵尚书一条活路。 若是赵尚书敬酒不吃吃罚酒,就该去死。 至于那些证据,乃是陶太傅落败之时,苏芙蕖费尽心机才得到的一点点还没被毁掉的证据。 她本想在陶太傅之事上添一把火,但是证据实在是太少,不能证明陶太傅与萧国有何勾结,不能一击毙命,只会浪费这个证据。 而这种大是大非上,苏芙蕖不愿意做伪证,风险太大,经不起验证,不值得搭上苏家去不计代价的追赶一条穷途末路的狗。 所以只能暂且作罢,留存证据以图后路。 如今这个证据有了用武之地,也算不枉费她一场算计。 现在只剩收尾。 她安排父亲进宫坦白,自请领罚,为了赎清罪过,愿意交出兵符,展现十足的赎罪诚意。 秦燊查这些旧事用了很大心力,保不齐哪个环节就会查出苏家早就知道此事,与其等着秦燊来问她,不如主动坦白。 都是知情不报,都是被秦燊知道,但一个是事发时被罪臣攀咬出来,或是事发时为了免罪之举,一个是事了后仍旧坦诚。 哪个显得更真心,不言而喻。 至于交兵符之事,被迫知情不报,事后主动坦白赎罪,远不至于收回兵符这样的惩罚,属于加重的重罚了。 这是对秦燊的一次试探。 秦燊若借此轻易收回,那知情不报之事便彻底解决。 为了‘补偿’重罚,秦燊不会让人知道苏家在其中的事情,会保全父亲最后的官声。 会这样发展便代表秦燊早有此意,与其等着秦燊开口那一天,不如主动一点,彼此留个体面和好名声。 父亲年纪已大,就此退居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二哥会因此让秦燊更放心,在新地站的更稳,发展的更快,假以时日必然可以接过苏家的重担。 大哥没准也会有一番前途。 背靠大树好乘凉自然好。 可在危机之时,若还死守着父辈的功勋不肯放手,过犹不及,易被反噬,只有敢放手、自己拼搏才能真的立住。 第462章 已乱 第462章 已乱 不久。 苏芙蕖回到御书房。 御书房内外的宫人都被暂时遣出,只有个别亲信回到宫人房里窝着,随时等候吩咐。 一路上一个人没有。 苏芙蕖看一眼西偏殿,枝头上立着的毛毛见此说道:“雪儿别担心,嘉华在睡午觉呢,期冬和奶娘在。” “苏太师已经出宫回太师府了…”毛毛将御书房内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信息很少,约等于没有,只能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御书房内全程很平静。 秦燊没有暴怒,苏太师也没有涕泗横流的表忠心,一切安静的宛若叙家常。 直到苏太师走时都没有任何风波,苏太师的神色一如往常。 秦燊不喜欢鸟,苏芙蕖不在,毛毛它们不敢露面怕被赶出去,万一触霉头真派人把它们射死,就更糟糕了。 所以它们只能远远的躲在一边廊下干着急,什么也听不清。 它们试图派出灿灿去偷听,结果灿灿刚出现就被发现了。 秦燊直接命人将灿灿关起来,半个月都不许出来。 它们只好透过窗户、隔着笼子,无言相望。 自从秦燊把东偏殿改为苏芙蕖的书房后,灿灿便被挪到后殿一处厢房养着。 冬日里烧着足量的炭火和宫人住一起,夏日便回到厢房独居,大多时候到处胡乱的飞,厢房的窗户便整个夏天很少有关得时候。 但就算如此,后殿厢房也离御书房太远,纵使灿灿耳力过鸟,也无法穿过遥远的距离,听到已经将门窗都关死的御书房的低声交谈。 苏芙蕖面色如常,没有给毛毛一个眼神,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入御书房内。 幽暗处一双眸子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悄悄将打开一条细缝的机关关掉,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更没有发出一点异响。 正是暗夜。 他藏在暗卫的机关里悄悄监视着乾清宫里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异常。 很奇怪,为什么陛下要让他盯着宸皇贵妃和一只鸟。 还让他务必仔细盯着宸皇贵妃和一只鸟有没有互动,甚至连一个眼神都算。 到底是怎么回事。 暗夜想半天也没有想明白,最后只好不想了。 总之陛下怎么吩咐,他怎么做就没错。 暗夜悄悄顺着机关不时挪动位置,暗处还有两个暗卫在跟着几个鸟群,看它们到底要去哪里,有没有规律可循。 这个任务对暗卫来讲是一个极大的挑战,因为所有的鸟,只要品种一样,那么在他们看来几乎都长得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他们经常会跟错对象,或者追着追着发现鸟不见了,又或者突然发现,怎么不是一个品种了… 幸而陛下只是让他们留意,并不曾强求,不然他们恐怕晚上睡觉都要学习如何辨别鸟类。 御书房内殿。 苏芙蕖进门时,秦燊正在处理政务。 他抬头看苏芙蕖一眼,面上看不出喜怒,语气如常道:“坐吧,等我一会儿。” 苏芙蕖依言坐到一旁的太师椅上,桌子上有一局残棋,她无声落子。 一时间御书房内只有秦燊不时翻阅奏折和苏芙蕖落子发出的轻微、细碎声响。 若是从前这一幕温馨舒缓至极,如今却只觉得一股诡异的气氛压抑又疏离。 半晌。 秦燊换奏折的间隙,不经意抬眸看一眼苏芙蕖,发现她全心全意沉浸在眼前的棋局里,根本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看他,他们宛若两个世界。 他要再拿起新奏折的手一顿,又紧,最后放下,无声的幽幽叹一口气,面露无奈。 秦燊起身径直走到苏芙蕖棋局旁,坐到对侧,看着她下棋。 结果芙蕖对他的到来还是没有一点反应。 或者说,可能压根都没注意到他过来。 秦燊心中那丝不愉更浓。 “欸,别动我的棋啊。” 苏芙蕖的注意力本是在棋局上,棋局突然被一只手侵入,那只手骨节修长,长得算是赏心悦目,可惜行为让人讨厌。 竟然将她的棋面都毁了! 苏芙蕖第一时间就想制止,但没来得及,只能发出一声喝止,可惜话落,棋局已乱,根本没有下的必要了。 她抬眸看秦燊,眼底带上不悦,忽视秦燊灼灼看着她的眸子。 “你不尊重我的成果,我不和你说了。” 苏芙蕖说罢起身就要走,刚起身却被秦燊搂住腰肢带进怀里,一起重新坐回椅子上。 秦燊搂抱的很紧,肌肤相贴,不容拒绝。 “我是没有尊重你的棋局,这是我的不对。” “但是你尊重我了吗?我坐在你面前,你视我于无物。” 秦燊语气低沉,语调一如往昔,威严又高傲,像是帝王习惯性的威压和高高在上,但是话语中的内容却十分割裂,让苏芙蕖听出强作镇定的别扭。 “……”苏芙蕖没说话。 空气一时安静,秦燊的话落在地上,没有个回响。 秦燊心里的积郁更深。 他真想把苏芙蕖的嘴掰开,必须做到有问有答! 许久。 压抑的气氛更加紧绷,又渐渐松弛。 秦燊禁锢着苏芙蕖的动作放轻,转为温柔,再稍使力道,像是要将苏芙蕖揉进骨子里。 他低头在苏芙蕖的发顶和额头上吻了吻,苏芙蕖身上独有的幽香味钻进鼻子里,熟悉的味道和久抱触手可及的芙蕖,都让他渐渐平静。 “这副棋局是我在一本棋谱上看到的,本是残棋,在我刚登基那几年偶然发现,想了种解法,晚点我让苏常德把我改后的棋谱给你找出来。” “那是你解的,又不是我,现在棋局已乱,若再来一遍,我不一定记得当时的每一步,况且心境不一样了,棋局一样又有什么用。” 这话说出来未免有耍无赖故意刁难的成分,且不说棋局刚开不久,只说凭借着苏芙蕖的记忆,怎么会不记得自己的棋路。 不过,心境确实是影响下棋的一种因素。 “那你那时候心情如何?” “不好。” “为何不好?” 苏芙蕖闻言,一直生气不肯看秦燊的眼睛,终于又落回到秦燊的脸上,只是仍旧不肯说话。 秦燊耐心问着:“那你现在心情如何?” “更不好了。” 秦燊:“……” 少许。 “如何能让你心情好些呢?” 苏芙蕖静静地看着秦燊,沉默许久。 就在秦燊以为苏芙蕖不会说话,想要再说些什么时,苏芙蕖道: “陛下把我玩弄在股掌之间,是不是很爽?” 第463章 留情 第463章 留情 秦燊一愣,转瞬间反应过来。 芙蕖今日在苏太师口中知晓前尘往事,估计是认为自己早就找到苏太师知情不报的证据,知道这一切,故意让芙蕖参与福庆之事,给苏太师施压,目的就是想逼出兵符。 “你误会我了,我没有玩弄你。” “苏太师之事我是今日才知晓,绝对没有利用你胁迫苏家的意思。” 秦燊顿了顿,又道:“我知道此事你是受害者,前朝一切都与当时年幼的你无关。” “过去我助纣为虐,虽然不知情,但是也算是帮着陶家和赵家等人,将你囚在宫中为质,这是我的错,你想如何我都能补偿你。” “苏太师这么多年在战场上厮杀,战功赫赫,如今没有居功自傲,在没有查出他的情况下,他仍主动坦白,可见其忠君之心。 只是当时境况太差,不得以才虚与委蛇,我也能体谅苏太师的一片慈父之心,我不会因为此事迁怒他。 我也没有收回兵符,只是让他在府中称病一个月,命他思索出当年那些事情的最优解法呈报给我。” 秦燊一口气解释许多。 苏芙蕖在听到他不知此事时,眼里先是怀疑和不信任,随即慢慢变得思索,抗拒之色没那么明显,但还是神色郁郁。 “当年前朝陶太傅势大,后宫废皇后一手遮天,我父亲回京时已经是对一切无力回天。 他试图找过文知陵等人的踪迹,可惜一无所获,最终也没有拿到实证,只有当年发现此事的几个士兵能做人证。 可那几个士兵人微言轻,平日里只在军营里练武、巡防,那日是正巧休沐才撞上。 他们连官场上的人都认不全,能认识文知陵等人还是因为我父亲和陶氏素来明里暗里有些不对付,连带着这些亲信也记着他们。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证词,陛下会采信吗?” 一个是权势滔天、极得信任的陶太傅,还有为秦燊继续养育秦昭霖的陶皇后,再有为其诞下龙凤胎的嘉妃,乃至名声颇好的刑部尚书… 另一个则是人微言轻的几个小士兵,还与陶太傅等人算是有旧仇。 这事在当年若是闹大,小士兵相当于空口白牙的‘诬蔑’,陶太傅等人能言善辩,秦燊会怎么选择? 更何况苏太师当年事发时并不在京城,打了胜仗回来刚被封为太师,在没有实证,只带着几个小士兵为人证的情况下,就迫不及待地‘告发’陶太傅,这又会让人怎么想? 还有,文知陵可是当年带头参奏江川丢失粮草案的御史大夫。 若是苏太师说文知陵等人假死,在其他人看来未免报复意味太浓。 秦燊沉默了。 苏芙蕖看着秦燊的眼神更加犀利,眼底还压着微不可察的委屈和恼怒。 “回答我啊,你会采信吗?” 秦燊抿唇,回道:“不会。” 苏芙蕖倏地笑了,眼里泛起泪又被压下。 “那你还让我父亲想什么?想怎么豁出去自己的亲生女儿去搏一个根本不可能的结果吗?” 秦燊看苏芙蕖眼底的晶莹,心头闷痛,他抱着苏芙蕖更紧,去吻苏芙蕖的眼睛,被苏芙蕖偏头躲开。 “我承认我确实不会采信,但至少他说了,我会放你出宫,总不会让你在宫中被人胁迫。” “况且你父亲当年凯旋而归,哪怕我怀疑他是有意攀污报复,我也不会拿他如何…” “你确实不会拿他如何,你只会心里默默记着他,百般试探和刁难。” 秦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苏芙蕖打断,苏芙蕖眼里的讽刺和自嘲毫不遮掩。 “我父亲忠心一片,为何要承受这无妄之灾呢?” 秦燊眉头皱起,将苏芙蕖从怀里微微拉出来,握着她的胳膊,认真道: “芙蕖,我知道你生气,但是你不能对我有偏见。” “我会怀疑苏太师有意报复这没错,但我也会怀疑陶太傅等人,若是证据属实,我也不会放过陶太傅等人。” “这是正常的调查流程,而非故意刁难。” 苏芙蕖没有说话,只是眼底的讽刺之意更重。 她并非不相信秦燊所说,相反,他相信秦燊真的能做到公事公办的处罚陶太傅等人。 但是陶太傅祖辈功勋卓越,再加上有昭惠皇后和秦昭霖的关系,就算是此事坐实,在当时能被贬为庶人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了。 万一陶太傅没有被严惩,靠着秦昭霖,不提日后有没有重启那一日,也不提陶太傅等人会不会报复,只说等日后秦昭霖长成,苏家又要面对什么? 很多事情不必说清楚,大家心知肚明。 秦燊说完那些话,俨然也想到这些,眼里闪过一丝懊恼。 “我一会儿会派人去太师府,解除禁足,不必苏太师再想什么解决办法。” “这事苏太师虽有过错,但情非得已,就这么过去吧。” 禁足思过是很轻的惩罚,如今禁足被收回,更是相当于没有处罚。 这也是苏芙蕖想要的。 父亲生龙活虎,在这个关头去御书房,随即就‘病了’一个月,这会让有些人恶意揣测。 苏芙蕖面色减缓,但仍旧不悦,又偏过头不肯看秦燊。 秦燊去亲苏芙蕖的脸,轻哄着道歉认错,这算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的道歉哄人,不过提起其他事,话语还是难听的很。 “苏家在此事上有错,哪怕也受了些罪,我也不会再补偿。” “但是你没有错,你才是最无辜的,我会补偿你,你想要什么?” 他已经决定什么都不去计较了,前朝事情再多再杂,也不该继续影响他和芙蕖的感情。 许多事他可以自己分辨,不必非要弄个清楚。 苏芙蕖却不肯轻易翻篇,又看向秦燊。 “我没有任何想要的补偿,我只求陛下以后不要再利用我,有话直说就好。” “这次我已经按照陛下的意思,给刑部尚书一家留了一条生路。” “若是陛下再算计我,我不会留情了。” 第464章 共赢 第464章 共赢 秦燊抱着苏芙蕖的手一紧,微微一顿,声音略带艰涩应下:“好。” 苏芙蕖要起身,秦燊仍旧不肯松手。 “陛下还有事吗?” 少许沉默。 秦燊道:“你或许会认为我在找借口解释,但我还是想说,这事我没有利用你的意思。” “我承认我确实看在福庆的面上,想留刑部尚书一条命,他为官多年,又掌管刑部,若是想戴罪立功,未尝没有生路可走。” “有时候杀人震慑不是目的,我为帝多年,已经不需要用杀人来彰显威势了。 对我来说利益最大化才是目的,戴罪立功对他来说,他有一条命在,而我也能揪出更多害虫,这是双赢。” “我之所以选择你去办这件事,不是利用你,不过是…顺手而已。” 最后这四个字话落,场面瞬间僵硬。 苏芙蕖听到这话,看着秦燊的眸子从讥讽和愤怒,到变得平淡,没有半分怒意,更像是失望至极后的麻木。 秦燊见此心中更压抑,他去吻芙蕖安慰轻哄。 芙蕖这次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更多的是对上位者的逆来顺受。 秦燊知道有些话说出来,也许不会让场面变得更好,没准会更僵,可他还是想说。 他主观上就是没有利用芙蕖的意思。 这事换别人也一样能办,他默许芙蕖去做,就是顺手而已。 这在之前的他看来不是利用,而是利益最大化。 “我那时不知道苏家和赵家的旧怨,更不知道你是被胁迫为质才留在宫中。 我只是想着你与福庆交好,福庆信任你,许多话也愿意和你说,若有内情,许多事情你办会比其他人办更容易、更方便,也更让我放心。” “另外我也想看看你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会怎么办这件事。” 让芙蕖安慰福庆,实现最终目的是一方面,让芙蕖拿着赵家练手,看看芙蕖与自己是否心意相通,是否能将此事办好,是另一方面。 他确实是在考验芙蕖,芙蕖若是办得好, 他也能放心,慢慢让芙蕖参与政务。 这在秦燊看来就是双赢。 秦燊认为的‘利用’,乃是被利用一方完全没利可图,不管愿不愿意,都是实现目的的工具,这才是利用。 双方都有利可图,这叫合作共赢。 此事秦燊不觉得自己有错,唯一的遗漏就是,他没想到赵家和苏家还有旧仇,以至于他的考验变成利用。 合作共赢也变成单方面的压迫,甚至在芙蕖看来是玩弄,想要威胁苏家,逼出兵符之举。 “芙蕖,我知道你生气,这事换成是谁都会生气多想,但我的初心真不是利用你,更不是玩弄你。” 秦燊苍白的反复解释着,内心有一种百口莫辩的无力感,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愉悦。 无力感来源于解释不清楚,也没人和事能证明他的‘清白’。 自己的女人太高估自己的实力了,他是人,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事事尽在掌握之中,他若当真有此神技,也不必整日疑心,设计来算计去。 愉悦则是来源于,芙蕖的不信任和恼怒,反倒证明了芙蕖对他的爱。 芙蕖在心中已经给他定了罪,这么厌恶他‘利用’,却还是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足以证明芙蕖的爱。 秦燊认为,爱是妥协,妥协就是爱。 就像是他对芙蕖,哪怕芙蕖有时候把他气的想杀人,可他最后还是会原谅芙蕖,还是会妥协低头,那就是因为他爱她。 “那我的表现,可通过了陛下的考验?”苏芙蕖这话听起来仍旧有点阴阳怪气。 秦燊能理解,他在苏芙蕖的脸上又重重亲一下,没有回答芙蕖的问题,转而保证道:“下次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下次我会直接说。” 他与芙蕖的大半矛盾都是来源于,彼此不将话说明白,反倒引起很多矛盾。 可问题是,将话说明白,又当真有用么? 这个问题秦燊没有答案,也不想再多想,他只能保证,下次若想芙蕖配合做什么会直说,他有什么用意也会直说,不会再这样暗中考验。 这是他久居上位者养成的习惯,想考验谁、如何考验,不需要问别人的想法,也不需要通知被考验者。 所有的一切只需要看他的心意,这对于皇帝这个身份来说没有任何问题。 皇帝和臣子之间本就不平等。 可一个合格的夫君,若想让妻子与自己共进退,真的成为政治同盟,那就不该如此专横独断。 这做法不是夫君对妻子,而皇帝对臣子。 所以秦燊能理解为何芙蕖在听完他的解释后,仍旧不高兴,为何又认为这是一种利用。 因为不尊重。 苏芙蕖听到秦燊的话,神色略有缓解。 气氛不再对峙紧绷,而是变得沉闷凝滞。 秦燊见芙蕖还是不高兴,只能不断低声轻哄,继续保证绝无下次。 男女之事上,哪怕秦燊是皇帝,也想不出如何能让芙蕖高兴的法子。 或者说,正是因为他是皇帝,从前没有哄过谁,所以才不知道如何能让芙蕖纯粹的高兴。 他们如今的关系和地位,已经不适合再用权势金钱作为封赏或是哄人手段了。 因为芙蕖是皇后,会拥有与他并肩为政的权势和地位,这都是已经定了的,只等时间证明一切。 他不会为了补偿芙蕖,冒然的加快进程,政务不是小事,若是弄不好,两个人的关系会走向不可控制的地步,他还是倾向于按照原本的约定顺其自然。 金钱富贵也没什么好给的。 早在他让宫务司的帐从私库上走时,他的私库就相当于被宫务司管理,如今芙蕖负责管理宫务司,他所有的东西,全都是芙蕖在自由支配。 他若是用芙蕖的‘钱’补偿芙蕖,那不是反而代表芙蕖就是个管理者,而非拥有者? 至于苏太师,确实有错,他不可能补偿,不处罚是不处罚的事,若是不罚反奖,那就是另一码事。 秦燊不想政务和夫妻之情混在一起,会让他有一种被胁迫的感觉。 幸而芙蕖没有气多久,在他坚持不懈的轻哄下,总算愿意回应他一下。 第465章 活该 第465章 活该 “陛下,今日我也有错,在没有弄清楚事情真相时,就贸然认为你是故意算计我,再加上我得知过去之事,心中生气,这才发脾气。” 苏芙蕖靠在秦燊的脖颈间,声音已经柔和下来,闷闷的道歉,还夹着委屈和愧疚。 秦燊听到芙蕖认错,心中骤然更加柔软。 他低头去吻芙蕖的唇,这次芙蕖没有拒绝。 两个人的吻纠缠在一起,轻柔又缠绵。 唇齿间,秦燊道:“你是无辜的,发脾气是应该的,不必道歉。” 当年的事情中,谁都有错,唯独芙蕖是没错的。 她在年幼时就被迫卷入朝廷争斗之中,如今若说连发脾气的资格都没有,那岂不是太欺负人了。 吻,越来越深。 秦燊将苏芙蕖抱起,带入暖阁,衣衫混乱,直至被随手扔在地上。 他的动作温柔至极,带着技巧和挑逗,极近讨好。 苏芙蕖被带着深深卷入情海。 许久。 苏芙蕖浑身软成一滩水,脑子里像是炸开烟花,失神又愉悦。 她严重怀疑,秦燊不知道何时或许学习过,技艺越发进步。 不等苏芙蕖继续分神胡思乱想,新一轮的纠缠已经开始。 秦燊吻着苏芙蕖的耳垂,声音低沉带着情欲。 “乖乖,我爱你。”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动摇我们的感情。” …… 四日后。 秦燊下早朝和苏芙蕖在西偏殿和小嘉华一起用完早膳就回御书房处理政务,苏芙蕖则是留在西偏殿陪小嘉华玩。 秋雪从外面走入内殿,带起一阵热风。 期冬对两位奶娘道:“你们先下去用膳吧,公主这里我们照顾。” 梁奶娘和崔奶娘行礼道:“是,奴婢遵命。” 她们一起退下,将门关紧。 秋雪又走到窗边,确认四下无人,将窗子关上。 旋即一脸严肃走到苏芙蕖身旁,小声道:“娘娘,赵尚书被杀了。” “还有他在身边的两个儿子,三个孙子,也死了…” 秋雪将来龙去脉大致讲一遍。 原来是三日前赵尚书等人被处置,遣回原籍,经过两日赶路,昨夜暂时歇在一处小镇客栈里,被人残忍杀害了。 因为客栈条件有限,多是通铺,赵尚书等人又不愿意再张扬多花钱,便男女分着定了两间房,想着将就一晚就走了。 结果,男丁几乎全部惨死,只有女眷没事,还有一个三岁大的幼孙,因为年纪太小,跟着母亲一起住女眷屋,这才幸免于难。 清早起来,女眷们许久等不到赵尚书等人,一起去看,这才发现赵尚书等人惨死。 “听说赵尚书的杨姨娘看到自己儿子和孙子死了,当场惊厥昏倒,醒来已经神志不清。” 赵尚书一共两个女儿,两个儿子,大儿子和二女儿赵美人都是嫡出,三儿子和四女儿则是庶出,三儿子是杨姨娘所生,四女儿是一个通房丫鬟所生,生孩子难产去世了。 那三个孙子,其中两个是大儿子的嫡子和庶子,还有一个便是三儿子的嫡子。 至于三岁幸免于难的幼孙,则是大儿子的幼子。 “她们现在闹着报官,想来消息已经传回皇宫。” 秋雪说着脸色越来越不好,她声音压得更低,担忧问道: “娘娘,陛下不会怀疑咱们苏家吧?” 苏芙蕖面色不变,唇角挂着浅笑,仍旧摇着拨浪鼓逗嘉华玩,语气如常:“不会。” 秋雪看娘娘如此平静笃定,慌乱的心渐渐跟着安定下来,又疑惑:“娘娘为何这么相信陛下?” 娘娘和陛下的感情当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她以为能信任的时候,娘娘不信任,她以为要怀疑多防备的时候,娘娘反而信任。 宫中之事真是让人提心吊胆,怪不得世人都说伴君如伴虎。 苏芙蕖摇拨浪鼓的手一顿。 期冬道:“娘娘不是信任陛下,娘娘是相信自己,况且咱们没做过的事情,就算是陛下怀疑,最终也会查清真相。” “你出去不要露出马脚,若让人看出不妥,反而连累娘娘。” 秋雪抿唇,面上露出愧色,她听到这个消息时,确实慌了,她还是不够成熟。 “我知道,我在外面都稳得住的,只是在娘娘跟前才慌乱,日后肯定更加注意。”秋雪保证道。 苏芙蕖神色浅淡,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她本来不打算解释,但看到秋雪还是神思不稳,略一犹豫,还是道: “陛下不会怀疑此事是苏家做的,这与信任无关,只是因为我打的是明牌。” “?” 秋雪和期冬都糊涂了。 苏芙蕖道:“我说我愿意放赵家一马,给赵家一条生路,我可没说别人也愿意放赵家一马。” “赵家为了自保,不惜拉下二十多人下马,二十多个家族因此覆灭,他们还有亲眷、姻亲、师徒各种关系网尚在,若有人想报仇,那只能说明是赵家多行不义被反噬了。” 秦燊用此事考验她,也想要给赵尚书一条活路,让赵尚书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有很多种办法,对于赵尚书来说,继续供出、甚至是编出陶太傅等人的罪证,是一种立功,供出贪墨犯是一种立功,甚至说出刑部原来的烂账,也是一种立功。 只要立功就能保住性命,区别不过是对亲属连坐的力度不同。 贪墨之事事关重大,若是说出来,一个弄不好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赵尚书若脑子清醒,也知道不能说。 但问题就在于她让二哥塞进赵尚书书房里的那些残证,乃是光明正大放在赵尚书案头书下的,只要赵尚书动一下书桌,便能发现。 那日进入书房的只有赵府之人和二哥以及暗卫。 赵尚书若是个聪明人,那就能知道那些光明正大放在案头的残存证据背后代表的是什么。 赵尚书不敢赌,苏家还有没有旁的证据,赵尚书更不知道这到底是苏家的意思,还是皇帝的意思。 又或者是两者皆有。 赵尚书若是求稳,便只能豁出去‘立功’,用尽一切手段来证明自己悔过的诚意,求一条当下的生路。 至于会不会被报复,那是以后的事情,也是未知之事。 又或者说,就算是他被报复死了,那至少九族还在,根基还在。 这是不得已的壮士断腕,也是苏芙蕖想要的。 她可以放过赵尚书等人,给他们一条生路,但是她不能当作过去一切没有发生过,去原谅,甚至亲自给赵尚书找一条稳妥的活路。 所以,她给予的生路,必然充满荆棘,让赵尚书也体会一下被人胁迫,退无可退的感觉。 若是赵尚书侥幸活着,那是他祖辈积德。 如今赵尚书死了,只能说明,活该。 而秦燊‘顺手’利用她,她也借力打力,其实他们之间哪有对错,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她就是睚眦必报。 第466章 防备 第466章 防备 那日秦燊将苏芙蕖从漱玉斋叫回,想必已经是知道一切,故意晾着她,等着她服软给一个解释。 可是苏芙蕖为什么要服软?她才没错。 如果秦燊当真不知道苏家和赵家的旧怨,在知道一切以后,想来也许会明白她在其中都做了什么,也知道她的用意,便是借力打力。 秦燊最初许是生气的,可她才不在意秦燊生不生气,助纣为虐的一员,不配生气。 如果秦燊想过下去,那就只能装作一切没发生过,甚至将她在其中的作用美化,美化成一场巧合与意外。 毕竟秦燊也没证据能证明,那些证据就是她让人放的,让赵尚书用贪墨之事立功就是她引导的。 没有证据的事情,怎么能说是她做的呢? 况且证据是真的,赵尚书知道贪墨之事也是真的,她不过是推波助澜罢了。 若真较真,秦燊应该感谢她为他挖出更多东西才对。 所以,秦燊只能忍,就像她一样,她就算再生气,也不得不忍,不得不给机会。 因为秦燊是皇帝,拥有绝对的权柄,这就是一座永远不可逾越的高山,她羽翼未丰,只能忍。 一个没权力的人,只能去忍一个有权力的人,才能维持平衡。 同样,一个想要爱的人,只能去忍不爱自己的那个人,去维持这份感情。 感情是苏芙蕖唯一能拿捏秦燊的把柄,权势是秦燊唯一能拿捏苏芙蕖的手段。 他们是各取所需,其实很公平,他们就算是怨偶也注定纠缠一辈子。 至于赵尚书更是死得其所。 赵尚书等人的死在七日后查清,乃是贪墨案被判的最重的吴家的远房表弟所为。 那隔出五服的远房表弟幼时丧父、家贫母弱,经常迫不得已去吴家打秋风。 吴家主君那时也年幼,求学归来意外碰上一次,看那表弟可怜便让人多加照拂。 后来表弟做了点小本买卖,渐渐与三教九流混在一起,怕连累吴家的声誉,便不再来往。 说来也巧,赵尚书等人过夜的小客栈,正是表弟其中一个产业。 他酒后激愤,悄悄往赵家的饮食里下了蒙汗药,一举得手。 前朝后宫又掀起短暂的风浪,转瞬即逝。 日子匆匆过着,几个月后。 福庆正式开府,选的是原赵尚书府邸,乃是个小五进的宅子,内部精巧,几乎不用修缮。 秦燊赏赐不少金银器物,另外又给四座位置很好的皇庄和几个铺子以及良田,赐封号:景宁。 福庆于十月初八,正式拜别秦燊和苏芙蕖,离宫出府居住。 除此之外,秦晔的婚事正式提上日程,秦燊做主选定正五品上林苑左监正嫡三女曹筠禾。 由礼部和宫务司一起筹备秦晔婚事,钦天监选定日期,于转年的二月十二成婚。 二月初六开府,二月十二成婚,赐封号:安,爵位封为郡王。 刚安静下来的宫廷,又因此事而忙碌。 不过苏芙蕖将此事大部分交给宫务司去办,自己只负责核查有无错漏便可,倒也不算繁忙。 她仍旧将大部分的日常精力放在陪嘉华身上。 嘉华已经十五个月,还是不会开口说话,梁奶娘生育过三个孩子,亲手养大过两个,她说这也算正常,劝慰苏芙蕖不要担心。 可苏芙蕖还是不放心,她又找过两次鸠羽,鸠羽也说正常。 戌时。 秦燊近来政务略松,处理完政务去找芙蕖,芙蕖正在西偏殿陪嘉华玩。 他看芙蕖眉眼间似有愁色,想到芙蕖近来的担忧,开口劝慰: “孩子发育快慢本就不一样,嘉华机警聪明,现在已经能听懂许多话,也比寻常孩子走得更早、更稳,有时还会模仿大人的动作,可见没有一点问题。” “孩子的性子不一样,有些就是会说的晚一些,这没什么。” 苏芙蕖点头:“我知道,我已经问过许多人都说无事,只是我放心不下罢了。” 秦燊坐到苏芙蕖身旁,将苏芙蕖揽在怀里,撑着她的腰,让她靠着省力休息。 “若是再过一个月,嘉华还是不肯说话,我请宫外的郎中和擅长妇婴的婆子入宫看看。”秦燊道。 苏芙蕖面上担忧更重,应答:“好。” 两个人正说着话,嘉华看到父皇坐下抱母妃,又看母妃好像不高兴,她丢下手中的积木,双手撑着地站起来,走着扑到母妃怀里。 苏芙蕖顺势将她搂抱过来,嘉华便抬手搂住苏芙蕖的脖颈,在苏芙蕖的脸上重重亲一下,苏芙蕖眉目舒展笑了。 她也在嘉华的脸上亲一下,嘉华笑着钻进苏芙蕖的脖颈间撒娇。 撒娇的过程中,嘉华看向秦燊的眼神有两分戒备。 秦燊瞬间明白嘉华的意思,无奈一笑,看着苏芙蕖和嘉华的眼底带着不自知的宠溺笑意。 他低头在苏芙蕖的脸上亲几下,火热的呼吸喷在上面四处游走,苏芙蕖被吻的发痒去躲秦燊。 “嘉华在呢,你干嘛。”苏芙蕖娇嗔。 嘉华眼底的防备更盛。 秦燊彻底无奈,停住吻,说道:“嘉华以为我把你惹生气了,来哄你,又防备着我,我向她证明我爱你,不会伤害你,她更防备了。” “我怀疑她不仅是防备我,没准还是和我争宠呢。” 这句话说起来有点酸溜溜的意思,但秦燊的眼底都是温柔,乃是一句玩笑话。 苏芙蕖去看嘉华,嘉华还窝在她脖颈间撒娇,看不到神色,她稍稍拉开距离才看到嘉华看秦燊的眼神。 嘉华见此咿呀咿呀的不知在说什么,看着秦燊的眼神掺上不满,仿佛在不高兴秦燊告状。 秦燊:“……” 苏芙蕖看到嘉华的可爱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她去亲嘉华的脸,笑道:“他没有欺负我,也没有告状,我们都喜欢嘉华呢。” 嘉华听到这话笑起来,又抱着苏芙蕖亲。 秦燊看到这一幕,心中又暖又软。 嘉华越来越大,越来越黏着芙蕖,现在更是知道保护芙蕖了,真是又乖巧又可爱又聪明。 两个人又陪嘉华玩一会儿,嘉华犯困,被秦燊念故事哄睡着了,小心抱起放躺回木床上,秦燊命宫人好好照顾,这才与芙蕖一起回暖阁。 干柴烈火,纠缠至极。 气氛热烈时,秦燊贴近苏芙蕖耳畔,咬着苏芙蕖的耳垂问: “你是不是最爱我?” 第467章 密奏 第467章 密奏 苏芙蕖一愣,旋即笑出声,又娇又媚的笑声响起,像一片羽毛从秦燊的脊背上划过,勾的他心头发酥。 秦燊动作一僵,力道更重,让这笑声破碎又更缠人,带着气喘,宛若能魅惑众生的妖精现世。 “乖乖,回答我。” “你是不是最爱我。” 秦燊的语调更低,带着磁性的引诱,像是直白的勾引,又像是随时要更用力的侵占的前奏。 苏芙蕖声音微颤,气喘断断续续说道:“陛下怎么和嘉华争宠。” “我不想回答,因为你在让我从最爱的两个人之中做选择。” 秦燊闻言眼神在黑暗中闪烁不明,他没有再说话,低头吻着芙蕖,看着芙蕖沉浸在情欲中,心中升起满足感。 无论芙蕖最爱的人是不是他,芙蕖都不能离开他,只有他才能给芙蕖想要的一切,不止是权势,还包括情欲的快乐,他都会是无可替代那一个。 他会让芙蕖越来越离不开他。 他在晚间处理政务时收到一封信…秦昭霖,快回来了。 秦燊只要想到秦昭霖,他就会忍不住心里升起烦闷。 对于这个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他算是又爱又恨,无处安顿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待着——等待着父子之情彻底磨灭那一天,或是秦昭霖回头那一日。 又或者,待他想出办法,再行安置。 不过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会让秦昭霖登基,这已经是决定的事实。 恍然间,半个月已过。 嘉华像是那日听懂了秦燊和苏芙蕖的话,终于在一日早膳时分,开口说了人生中第一句话。 “娘~娘~” 非常不清晰的一句话,甚至听起来有点像‘馕’,让在场人都愣了一会儿。 旋即就是喜悦。 苏芙蕖站起将嘉华抱在怀里,喜欢的一个劲的亲,嘉华则是还在叫‘娘’,跟着笑,又扑在苏芙蕖怀里撒娇。 秦燊看到这一幕,彻底放心。 虽说他私下也问过陆元济等人多次,都确定嘉华无事,但嘉华迟迟不肯说话,再加上芙蕖过度担心,他也未免悬心。 如今总算是石头落地,可以安心。 他看着芙蕖高兴,嘉华也高兴,只觉得心中像是被暖流缠绕包裹。 清晨的阳光透过微微打开的窗子斜照进来,映在芙蕖和嘉华身上,宛若将她们镀上一层光圈,柔和又美丽。 秦燊第一次希望,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他是愿意的。 …… 十一月中,京城今年才下了第一场初雪,初雪下的很大,来势汹汹,天地覆上一层银装,带着凌冽的寒风,冰冷又肃杀。 唯有乾清宫略有柔和,宫苑里被奴才们滚了好几个雪人,供嘉华看着玩。 穿着厚实的苏芙蕖抱着穿着小皮袄的嘉华坐在太师椅上,透过打开的窗子看外面的飞雪和雪人,雪景很美。 嘉华比划着,不时咿呀咿呀的掺着几个能听懂的字和苏芙蕖说着什么,苏芙蕖温柔的应着。 秦燊则是在一旁处理政务,偶然间停下来,看到母女二人,心也跟着放松愉悦。 苏常德从外面进门,先是在外殿门口清理身上的积雪,卸了厚重的外氅给小盛子。 再小心捧着一个包装完好的红木盒子走进来,恭敬递给秦燊,小声道: “陛下,这是一封八百里加急,刚到。” 秦燊接过红木盒子,上面特制的封条完好,小小的九龙锁也锁的严实,他触动机关打开,发出‘嗒’一声。 一封奏折出现。 秦燊一目十行,呼吸深深,眉眼间先是露出喜色,又是一阵复杂交织。 苏常德躬身在旁等候吩咐。 苏芙蕖则是不知何时已经看向秦燊。 她向一旁陪侍的期冬招手,将嘉华抱给期冬。 嘉华还在兴头上不愿意走,苏芙蕖亲了又亲她的脸,低声哄道: “娘现在有事,晚点去看你,好吗?” 嘉华眼珠转了转,点头。 期冬正要将她抱走,嘉华又伸手挣扎着要去秦燊的方向,期冬看一眼苏芙蕖,苏芙蕖点头。 嘉华到秦燊身旁时,秦燊才从奏折里回过神来。 “爹,抱~”嘉华口齿不清道。 秦燊露出笑意,接过嘉华抱在怀里,嘉华伏在秦燊肩膀上,又和秦燊贴贴脸,这才伸手找期冬。 又被期冬接过抱着离开。 秦燊看着嘉华离开的背影,第一次对孩子生出不舍的感觉。 从前他虽然将秦昭霖带在身边照顾,但秦昭霖不是个粘人的性子,两个人就算分开,他也知道只是暂时的,公事更要紧,暂时的分开没什么舍不得,顶多是偶然想起会不放心。 至于秦晔和福庆,乃是放在赵美人身边养,三岁前基本上他都没有怎么太上过心,一个月能去看一两次,呆半个时辰左右就走了。 那时秦昭霖也小,后宫又多了不少人,他更多的精力都在秦昭霖身上,怕秦昭霖适应不了废皇后,适应不了后宫生活,多半也是他在带。 或是他带着秦昭霖与废皇后亲近,融洽他们的关系。 后来还是秦晔和福庆到了三岁后,会经常被赵美人带着来御书房见他,或是自己来御书房见他。 再加上秦昭霖已经长大,他也能分出更多精力在秦晔和福庆身上,这才慢慢培养不少感情。 至于后来的秦晞更是少言寡语,除非他去看,秦晞基本没什么存在感,也是这么多孩子里与他最疏远的一个。 除此之外他的大部分精力都在前朝,忙着处理政务,已经习惯和孩子们分开,没什么不舍得。 可是嘉华不同。 嘉华还未出生时他就投入大量心血精力,出生后至今更是大部分时间都在乾清宫生活。 秦燊亲眼看着嘉华长大,日渐可爱,黏人又贴心,尤其是会说话以后,更是让人喜欢。 他还是第一次,离得这么近,还会舍不得孩子离开。 “陛下,怎么了?”苏芙蕖的话,打断了秦燊的思绪,他收回看着嘉华离开的视线,苏常德也退下,将门关紧。 秦燊将那封八百里加急递到苏芙蕖面前。 苏芙蕖接过一目十行。 这是秦昭霖传回的密奏。 “金国已灭,儿臣静候父皇吩咐。” 第468章 金国 第468章 金国 苏芙蕖飞快看完这封信,再看向秦燊的眼底已然盛着真切的欣喜。 “臣妾恭贺陛下,实现一统。” 苏芙蕖说着要行礼,秦燊长臂一伸,直接将苏芙蕖搂进自己的怀里,坐在他腿上。 “我们之间不必如此。” “此事早在昭月公主来秦第一年便在部署,只是秦昭霖下手太慢,不然不至于拖到今日。” “不过他能办成这件事,不战而屈人之兵,我还是很高兴的。”秦燊说道。 苏芙蕖面上的笑意更浓,她搂住秦燊的脖颈,在秦燊的脸上亲了一下。 “太子殿下心机谋略都不如陛下,为了求稳,自然是动手慢些,不过结果是好的,没有伤及无辜百姓,这便是极好的。” 秦燊听到这像是夸自己,又像是给秦昭霖找补的话,暗暗咬牙,忍住心中泛起的酸意。 他扶住苏芙蕖的后脑,深深吻下去。 苏芙蕖完全接纳回应这个吻,越吻越深,气氛染着旖旎和热浪。 半晌。 两人的鼻尖相触,彼此的呼吸纠缠。 “芙蕖,以后史书上记录此事时,也会有你的功绩。” 苏芙蕖疑惑,声音还带着气喘的媚:“为什么?” 秦燊轻啄苏芙蕖的唇,霸道无比说道: “因为你是我的女人,我的功绩,自然有你一半。” 苏芙蕖微愣,旋即笑了,她回应着秦燊的吻,比秦燊吻的还要用力。 她道:“陛下不用屡次强调我是你的女人,因为我从心到身体,早就属于陛下。” “太子殿下就算是立下再多的功劳,在我心里都不及陛下的万分之一,我更不会左右徘徊,给太子殿下留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苏芙蕖的直白让秦燊耳垂微红,好在两人离得很近,这一抹红被遮挡并不显眼。 秦燊本想说什么来否认,否认自己吃醋,否认自己暗戳戳和秦昭霖比较,更否认自己说那些话是在宣示主权。 无数分辩的话到嘴边,又被秦燊咽回去。 芙蕖都已经如此直白的表达心意,证明她的爱,若是他再否认,岂不是让芙蕖不好受。 秦燊略一犹豫,再次加深这个吻。 唇齿间。 秦燊道:“那等他回来,你不许看他,不许和他说话,更不许恭喜他。” “你只能亲近我。” 苏芙蕖面上露出笑意,应答:“好。” …… 金国,大雪纷飞。 秦昭霖披着厚重的大氅,坐在金国皇帝的御书房龙椅上,一旁太师椅上坐着时温妍。 京子淮跪在地上。 此刻门窗大开,冷风卷着冰雪扑进来,美的惊心动魄。 金国比秦国的位置还要偏北,漫长的冬季大半时间都在下雪,雪景比秦国京城要壮观的多。 “殿下,臣可否求一些暂缓蛊毒的解药?”京子淮面色难堪的开口请求。 如今金国京城已破,但又未完全占领金国土地,这个关头很敏感,他的诉求更是敏感,可他又不得不求。 金国皇帝和宗室有威望的王爷公主一类,已经全部被毒死。 其余人等,宗室无论是女眷还是稚童都被关押在皇宫的地牢里,派专人看守。 至于皇室剩下还活着的皇子和公主,大半都是年幼之徒,成年的只活了金国太子和昭月公主两人,他们被关押在金国东宫内。 这些人无论被关押在哪里,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被蛊毒缠身。 轻则浑身无力,整日昏睡。 重则蛊毒每日发作,宛若亲身经历蛇虫啃咬的疼痛,这种疼痛可以把人逼死,却又偏偏提不起一点力气,求死不得。 太子源和昭月公主等重刑犯便是中了这种毒,他们别说报仇或是谋划什么,连求死都是奢望。 秦昭霖比从前更瘦一圈,脸上是病态的白,他一只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压抑的咳了咳,面无表情地看着京子淮道: “现在皇室和京城臣子,乃至京城附近六大军营全在咱们的掌控之中,父皇在一个月前秘密派来的丰主帅也已经借着咱们的通关文牒,无声无息的夺了几座城池。” “所以,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咱们的位置已经坐的很稳了。” 这话听在耳边阴阳怪气,京子淮的脸色更差。 “殿下,臣知道臣此等要求实在过分,但…” 京子淮说着话停顿,他犹豫半天,心一沉继续道: “但是弈哥儿还年幼,从小又没有离开过母亲,他现在闹得厉害,只想跟昭月公主在一起,可昭月公主现在的情况,又实在不适合看孩子。” “无数太医都断言,臣不会再有孩子,此生便只有弈哥儿一个儿子,请求殿下体谅臣的为父之心。” “臣敢以荣耀和性命起誓,绝对会看紧昭月公主,不会让她有异动的机会。” 弈哥儿,原名金弈,随昭月公主的姓氏,乃是昭月公主在秦国时怀上的那个孩子,名义上说是秦昭霖的孩子,实则是京子淮的儿子。 自从秦昭霖等人占领金国后,金弈的身份便已揭开,已经改名为京弈,随京子淮的姓氏,算是认祖归宗。 秦昭霖听到弈哥儿这几个字,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一下又松开。 他是不太喜欢弈哥儿的,弈哥儿最初顶着他儿子的头衔,也让他费过不少心去周旋。 只要一看到弈哥儿,他就能想到芙蕖生的嘉华… 相隔千里,他又远在他乡,恐怕父皇和芙蕖又高兴了,一家三口,肯定很开心吧。 秦昭霖看到父皇和芙蕖在一起,他难受的要命,看不到他们在一起,更是难受的想杀人。 偏偏还要在金国周旋,他早就厌烦这种生活! 他只想快点安稳回秦国。 “孩子还小,刚会说话而已,他记性也短,你找人好好上心哄着,他没几日就把昭月公主忘了。” “昭月公主心大,若是蛊毒被解,不一定能闹出什么事情来,若是横生枝节,父皇问罪,咱们谁都承担不起。” “届时别说你的荣耀和性命,惹出事来,你的九族也赔不起。” 京子淮:“……” 他抿唇,拱手道:“是,臣知错。” 第469章 忧心 第469章 忧心 秦昭霖不耐烦和京子淮纠缠此事。 他在金国这么久,早就看出来京子淮对昭月公主的情意,若不是看在京子淮更忠心的份上,这人早就留不得了。 秦昭霖说道:“你回去吧,做好你该做的,父皇面前你仍旧是头功。” “你现在前途广阔,女人想要什么样的都有,不必为一个昭月公主失分寸。” “我们相处多日,孤知晓你的为人,不会多想,可若是回到秦国,你再露出留恋金人之态,父皇不见得会容忍,懂么?” 京子淮面色一变,难堪又带着羞愧,拱手道:“是,臣多谢殿下提点,必当注意自己的言行。” 秦昭霖摆手,京子淮行礼告退。 时温妍全程坐在一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手里还把玩着一个铜制小笼子,笼子里赫然是一只黑色虫子,浑身长着盔甲,又叫不出品种。 “孤已经在密奏上阐明你的功劳,依照父皇的性子,一定会重赏,你还有其他想要的么?孤都会尽力为你完成。” 秦昭霖对待时温妍的态度温和有礼得多,眉眼间带着舒缓的笑意,温润无比,只是配上他苍白的脸,显得像地狱里爬出来装成人形的鬼。 此次他们能不动一兵一卒就灭了金国皇室,头功是时温妍的。 时温妍的蛊虫,神鬼莫测,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比百万雄兵还要勇猛、狠辣。 秦昭霖这近一年的时间里,与金国周旋,俨然是沆瀣一气的模样,步步换取金国信任,摸清金国内部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势力。 时温妍负责制作蛊虫,而他则是负责慢慢的想尽一切办法,找机会下毒。 其中也有几次差点被发现,金国也有专门的人才,幸而他在下毒前早就留好后路,且起初下毒的目标又相对地位比较低微,应付了过去。 这让他更加谨慎,不敢轻易下手。 时温妍因此闭关,炼制更加凶猛的蛊虫。 日子过着,终于,让秦昭霖找到一个可以一举毒翻金国皇室和重臣的机会。 他提前将计划写明,八百里加急传给父皇,又让父皇派丰主帅等人秘密前往金国附近。 只等他这边一动手,若是成功,边界处自然有人接应丰主帅众人,可以以迅雷之势占领金国。 若是失败…秦昭霖想过,自己大概不一定有命活,但金国势必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丰主帅也会强攻。 这是下下策。 幸而,天命眷顾,一举成功。 早在昭月公主第一年来秦国,百般挑拨他和父皇之间的关系时,他就将一切告诉了父皇。 那是他和父皇最后一次去皇陵祭拜母后之时…他将一切和盘托出。 秦昭霖也想过,要不要瞒着父皇,借金国的势力,真的…逼宫谋反。 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就被他否决了。 昭月公主为人鲁莽,野心却大,又是他国人,包藏祸心,与昭月公主合作不亚于引狼入室。 况且昭月公主会不会再背叛他,与父皇投诚,只为引起秦国内斗,这也是未知数。 再加上昭月公主实在是太无脑,许多事情自以为做的神鬼不知,其实连他都能摸得清底细,父皇又岂会不知呢? 他若真与昭月公主合作,哪怕父皇暂时不知道,天长日久也一定会暴露。 这绝对不是一步好棋。 反而与父皇一起,吞并金国,这才是稳固地位的办法。 紧接着,这场谋划多年的吞并计划,正式开始。 昭月公主试图挑拨他们的父子关系,还把算盘打到芙蕖身上,他也想过将芙蕖拉进来,这场戏能唱的更加天衣无缝,他也有更多机会可以接近芙蕖。 但是父皇不肯让芙蕖参与政务,便只能作罢。 一阵寒风吹进,裹着冰雪,钻进秦昭霖的后颈,激得他身体微微颤抖,思绪回笼。 秦昭霖没有得到时温妍的回答,看向时温妍,发现她也在出神。 他眉头微皱,又压下,提高声音问道:“怎么了?你有心事?” 时温妍回过神,摇头:“没有。” “我只想快点回秦国。” 秦昭霖点头:“等父皇的回信,咱们就可以回去了。” “放心,届时孤不会亏待你。” …… 腊月中旬。 秦昭霖等人终于和丰主帅等人汇合在金国皇宫。 如今这才算是真真正正的灭了金国。 秦昭霖和丰主帅分别写了一封捷报,放在八百里加急的书信里,光明正大的传回秦国。 秦燊的一封捷报圣旨在年节下发,举国震惊。 待他们知道事情始末后,皆是惊叹无比,纷纷称赞着天子的雄韬伟略和太子的英勇无双。 秦燊和秦昭霖的父子之情以及同盟共进的功绩,俨然成为一段佳话,风靡全国。 正月初二。 苏芙蕖坐在凤仪宫的内殿里品茶,苏夫人坐在一旁的榻上,面色沉沉。 正月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苏芙蕖照例想要回苏家,提前和秦燊说过。 但是秦燊因为灭金之事,多了许多要处理的政务,没办法陪同,又实在不放心苏芙蕖自己回去,干脆大笔一挥,让苏家老少都进宫呆两日。 苏修竹早就已经远赴新地,苏太师和苏松柏常伴秦燊两侧,用膳时则会来凤仪宫用膳。 王训慈带着孩子们在凤仪宫东偏殿陪嘉华玩。 苏玉茗和苏青棠也得到恩典,一起带孩子入宫,此刻都在东偏殿,看着孩子们玩成一团,又各守规矩,场面其乐融融。 嘉华不怕生,从未见过这么多生人还有年龄差不多大小的伙伴,玩的很开心。 东偏殿不时响起笑声。 唯有正殿内里,一片沉默。 苏夫人一口饮下第三盏茶,内心还是不能平静。 檀香袅袅。 许久。 在苏芙蕖第五次给苏夫人添茶时,苏夫人握住苏芙蕖的手,声音极低。 “雪儿,如今太子风头正盛,又立下不世功勋,地位更稳,你可有打算?” 苏夫人柳眉紧蹙,眼里都是担忧。 他们与秦昭霖已经是难解的旧怨,苏家有军功在身,秦昭霖就算日后有登基那天,轻易也不敢将他们如何。 他们还能再周旋几年,再寻后路。 可雪儿在宫中,境遇太过危险。 苏芙蕖反握住母亲的手,唇角浅浅一笑:“母亲不必为我忧心,我心中有数。” 她入宫多年,一直没有正儿八经的对付过秦昭霖。 从前是因为秦燊对秦昭霖的感情太深,不能随意动手。 后来是因为秦昭霖和秦燊的密谋,她不能动手,她想要参与金国之事,又因为怀孕,秦燊不让她参与。 那时她便对今日有所准备。 秦燊对金国势在必得,秦昭霖为其效力,有这一天,实属正常。 第470章 回府 第470章 回府 苏夫人满腔忧心愁苦,撞上女儿沉静的眸子和浅笑,渐渐消散大半。 只要雪儿有准备就好。 她欣慰放心的同时又是心头发闷。 太子灭金之事,对整个苏家来说都算是‘噩耗’,就连苏太师得知此事后都是两天没睡好。 雪儿在宫内,面对的压力更大,可雪儿却早有准备,还能反过来安慰她这个做娘的… 苏夫人心里酸酸的,强忍着情绪,不想被雪儿看出来,更多添感伤。 他们苏家若是能选,真不想让雪儿嫁入皇室,哪怕嫁个贩夫走卒,至少在苏家的庇护下能过太平舒心日子,总好过如此殚精竭虑。 “娘,我真没事,放心吧。” “此事对你们来说,或许发生的突然,但是对我来说却早就知道了,早就有应对之法,这没什么耗费心神的。” “况且陛下近年对我越发宠爱,他也会为我和嘉华考量的。” 苏芙蕖柔声宽慰着母亲。 苏夫人拍了拍苏芙蕖的手,点头,声音微哑:“娘知道,娘相信你…也相信陛下。” 最后几个字说的有些艰涩。 皇家薄情,皇帝最后会不会安顿雪儿,谁也不知道。 曾经他们错信过太子,如今苏家已经不能再错一次。 苏夫人迟疑一二,声音压的更低道: “这几日我与你父亲商议过,若是真有那么一天,等陛下驾崩时,你便让鸠羽提前准备假死的丹药,或是配合你做全假意殉情。 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可以确保你能顺利出宫。 届时等陛下过了三七,你父亲便去交兵权,请求解甲归田。 咱们一家人带着嘉华公主回营州过日子。” 秦昭霖登基,他们就算是硬要在朝堂掌权,也是镜中花水中月,迟早一场空。 不如急流勇退,拿钱回家还能过太平日子。 等到事情都结束,或是秦昭霖早死,他们若是有幸出山,那便是上天眷顾。 若是没机会,让后代重新参加科举,进军营,凭借着老脸再熬上一代,后代未尝没有站稳官场的机会。 世族起起伏伏太过正常,想开一点,在该争取时争取,该放手时放手,始终留有根基,这就是大族底蕴。 唯有一点,嘉华毕竟是皇族公主,与他们屈居营州,确实是受委屈。 可若是陛下死的太早,嘉华还没出嫁,他们是必须要把嘉华带走的,不然谁知道秦昭霖会不会把嘉华随便嫁出去联姻或是拉拢朝臣,白白受人磋磨。 若是陛下等嘉华成亲后再死,嘉华的生活稳定幸福,那便看情况留在京城,不行还是要走,毕竟驸马没实权,真较真起来,还是被人宰割。 说来说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其实他们能做的有限,全是无奈之举。 可就算如此,也要努力筹划,总不能放任自流,等着被宰。 苏芙蕖看着母亲真切为自己担心的模样,心中暖意翻涌,笑意更深,应下:“好,我都听娘的。” 虽说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但是母亲既然有此打算,也是真的为她好,她何必非要较真去纠正什么。 她一生最幸福的事情便是生在苏家。 母女二人又聊一会儿,随即便更衣一起前往东偏殿闲话。 正月初五清晨,苏家众人离宫归家。 苏青棠刚回卢府,衣服还没换,卢敬衡便进门,殷勤上前,亲自为苏青棠拆下繁琐的发簪。 “夫人这两日辛苦,为夫甚是担心又想念,知道你今早要回来,我提前让小厨房炖了参汤,你用些吧,驱寒补气,正合适。” 卢敬衡说着,给一旁跟着自己进门的丫鬟使眼色,丫鬟奉上托盘,上面是一盅参汤。 苏青棠神色冷淡,瞥卢敬衡一眼没说话。 卢敬衡碰一鼻子灰,没有气馁,脸上的笑意更浓。 他又给丫鬟使个眼色,丫鬟将参汤恭敬放在一旁桌上,躬身退下。 她退下时还带着内室许多服侍的下人,唯有为苏青棠更衣的贴身婢女没走,惹得卢敬衡皱眉。 苏青棠将这一幕映入眼底,略一抬手,婢女离开。 “夫人,我们是夫妻,生同衾死同穴的一家人,你何必为了娘家和我较劲?” 卢敬衡将苏青棠揽入怀里哄,苏青棠想挣扎,反倒被抱的更紧。 他的手也不老实,四处游走,动作算不上粗鲁,但也并不温柔,显出两分急色。 自从上次两人龃龉,至今已经许久,他们再没同过房,连话都很少说。 他们就像是较上劲了,谁也不肯服软。 苏青棠推拒卢敬衡的手,柳眉轻簇:“我身体不适,你还是去妾室屋里休息吧。” 卢敬衡见苏青棠挣扎是认真的,他动作一顿,呼吸沉沉,又耐着性子道: “青棠,我知道你还在意我,这段时间我没来你房里,我虽然是经常去妾室屋里,但是我都是气你的,我没心情宠幸妾室。” 卢敬衡说的真心实意,他握住苏青棠的胳膊,认真道: “青棠,好了吧,别闹了。” “我当初不过是表露我投奔了太子殿下,我又没让你害苏家,你至于对我这么久没一个好脸吗?” “现在太子殿下灭金国,已经用实际行动彰显了实力和地位,这代表我当时的选择没有错。” “青棠,我心里是有你的,不然事到如今我怎么还会来哄你?我会等着你来低头认错。” “我当初那么生气,这段日子又熬着不和你亲近,不过是气你心里没我罢了,我想证明我的选择没错,我为你的心也没错。” “是你为了娘家太过激了,对我和太子殿下都有偏见。” “其实你仔细想想,我们成婚多年,我哪有半点亏待你?就算是咱们前些日子闹僵,底下人不还是对你恭敬无比?” “还有太子殿下,他一直都没有责怪过苏家,对…那位更是百般呵护。 殿下离京时还特意叮嘱过我们,若是那位有需要,一定要不记任何代价的伸出援手。 这难道还不能证明殿下的一片真心么?” 第471章 快乐 第471章 快乐 苏青棠听到这话嗤笑一声,眼里闪着讥讽。 “殿下的痴心就是娶别人,逼她做妾?” 卢敬衡神色一僵,说道:“朝政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你们女子可以只管情爱,男子要考虑很多,殿下也有难处。” “你为什么非要抓着一点事不肯放手呢?难不成因为这一件事,殿下其他方面对那位的好,都不存在了么?” “当年那些事大家都有难处,殿下能体谅她,她怎么就不能体谅一二呢?” 苏青棠面上已经很不耐烦,卢敬衡却还硬抓着她在说。 “殿下又没让那位背叛,只是说日后两人没准还能再续前缘,这是老天爷给的缘分啊!” “我原来竟然不知,夫君还有给人保媒的本事,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苏青棠冷嘲热讽,将卢敬衡比做媒婆一流。 卢敬衡一向以文人自居,有着文官的高傲,听到这话脸色黑一半。 他想拂袖而去,脚步又顿住。 “青棠,这到底是别人家的事情,你非要这么对我?” 苏青棠没说话,卢敬衡暗暗握拳,转身离开。 卢府安静不到五日,卢敬衡又开始借着两个人的儿子去融合关系。 苏青棠看在孩子的面上,慢慢算是给卢敬衡一些好脸。 两人的关系渐渐柔和,只要不提苏家和太子的事,还算是夫妻和睦。 秦昭霖等人已经启程回秦国。 距离秦国越来越近,秦昭霖的耳目开始清明。 他坐在摇晃的马车里,一旁是燃烧正旺的炭盆,手里拿着厚厚的信件,看的飞快。 上面详略得当的记录着秦昭霖离京一年内发生的事情,主要是官场变化和部分后宫情况。 秦昭霖先是看后宫情况,提着一口气一目十行。 没有看到芙蕖再有孕,他松一口气。 但是看到那一句“御书房独宠”时,他还是心脏漏跳半拍,有点难受。 秦昭霖从随身香囊里拿出一粒丹药吃下,缓了缓,才觉得好一些。 继续看下去。 好在是没什么别的。 再看向前朝的信件,起初还算正常,直到他看到赵尚书之事,呼吸变得急促,捏着信纸的手越来越紧,平整的纸张变得褶皱。 “砰!” 秦昭霖的手重重握成拳,狠狠砸在马车壁上发出巨响。 吓了两边护卫的士兵一跳。 “殿下,您没事吧?” “……”马车内一片安静。 当士兵犹豫是否要进去看看时,里面传来压抑忍着咳嗽的男声:“无事。” 士兵对视一眼,不敢再说话。 马车沉闷的走着,队伍走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夏天的苍蝇,响在秦昭霖耳边只觉得烦得要死! 陶太傅被赵尚书之事牵连,旧事重提,陶太傅及其亲信已经全部被处死。 他算是彻底少了一个有力的臂膀,也…少了位亲人。 秦昭霖紧紧咬着牙关,忍着胸膛越烧越烈的怒火。 赵尚书与陶太傅勾结,纵贪墨案犯假死脱罪,又为自保,供出二十余名贪墨官员,涉嫌金额巨大,这乃是可以载入史册的惊天大案。 如此大案发生在当代,他身为秦国太子,竟然如同聋子、瞎子,半分不知。 可见是父皇有意瞒他。 秦昭霖的手捏的骨节发白,用力到微微颤抖。 大胜归来的喜悦在此刻化为灰烬。 他最后一丝父子之情,彻底断绝。 秦昭霖就此清楚的知道,自己顺位登基的可能,微乎其微。 他这一年的付出,多年的谋划,恐怕终究是一场空。 秦昭霖只觉得胸口一阵窒息,憋闷的难受。 他手颤抖着打开马车车窗,一阵寒风滚进来,扑的透心凉,但心绪也因此慢慢平静下来。 如今局势烈火烹油,表面上他占尽先机,实则并不利于他。 越是如此,越要冷静。 秦昭霖将身旁早已凉透的茶,一口饮下,又重重放在桌上发出脆响,茶盏裂出一条缝隙。 正月十三,苏芙蕖的生辰。 灭了金国,秦燊的政务着实繁多,他今年没办法带着芙蕖出宫,但他也不想将就应付芙蕖的生辰,便提前一个月命宫务司好好准备。 苏芙蕖清早一睁眼就看到了自己亲娘。 “娘?”苏芙蕖刚醒还有些迷糊,床幔遮挡景物,她一时间竟然分不清这是宫里还是宫外。 “陛下恩典,特允许我们入宫陪你过生辰团聚。” “雪儿,生辰快乐。”苏夫人笑着说道,扶苏芙蕖起身。 秋雪上前为苏芙蕖更衣。 娘家在生辰时入宫陪伴,这权利其实苏芙蕖早就有了,只不过一直没有机会实施。 入宫的第一年生辰,她与陛下冷战,别说家人进宫,就是生辰也没有正经过一次。 第二次生辰,恰逢她有孕三个多月,暂且不提那时候害喜,很多东西吃不得闻不得,只说胎象才稳,秦燊根本不放心她去任何地方,更不敢让她随便吃东西。 秦燊如此紧张,苏芙蕖也没提让娘家入宫的事。 况且那时局势不稳,确实并不合适让母亲等人入宫。 他们只是一起腻歪一天,秦燊又为她准备许多精致礼物,生辰就算过了。 第三次生辰便是去年,秦燊带她去看京杭大运河。 如今…她第四次过生辰,算来算去,她已经入宫快五年了。 怪不得秦燊这两日说政务繁忙,让她先回凤仪宫住两日,原来是准备让母亲她们入宫。 “陛下在御书房接见大臣,午膳时就过来。” 苏夫人一边说着,一边看着秋雪带着小宫女为女儿洗漱更衣又梳妆,动作麻利快速又周到无比,心中熨帖。 前几年有些毛手毛脚的丫头,现在也能照顾好主子了。 苏芙蕖点头,不等回话,外面已经响起嘉华的声音。 “娘~” 紧接着就是嘉华在期冬等人的保护下跑进来,她梳着丱发,穿着一身喜庆的平安祥云纹小红宫袄,更衬得她唇红齿白,活泼可爱。 苏芙蕖看过去,正要起身去接,嘉华已经冲进她怀里,抱着她的腿,大大的眼睛抬眸看她,笑起来脸颊边还有浅浅的梨窝。 “娘~生辰快乐!”稚嫩的童音响起,听得人的心软成一团。 紧随其后的就是苏家两个姐妹和王训慈,她们带着孩子走进来,纷纷向苏芙蕖贺生辰之喜。 第472章 礼物 第472章 礼物 苏芙蕖被亲人包围,听着她们真诚的祝贺,心中被暖意包围,仿佛又回到从前在苏府的日子,快乐、安宁、幸福。 她笑着一一回应,眉目舒展。 一家人聚在一起说笑,前朝的纷纷扰扰都被暂时搁置。 午膳时,秦燊带着苏太师和苏松柏从乾清宫而来。 苏家众人纷纷行礼。 原本祥和自如的气氛,随着秦燊的出现变得微微疏冷,从前他们尚且不敢越矩,现在局势不明,更加不敢怠慢,大家面上都恭敬无比,生怕行差踏错,惹得秦燊不满。 秦燊没再在意这些事情,他的注意力都在芙蕖和嘉华身上,嘉华自从会说话以后,进步可谓是飞快,现在已经口齿伶俐,很多话都会表达了。 嘉华看到秦燊便一口一个:“爹爹~” 秦燊将嘉华单手抱起,腾空带来的刺激让嘉华惊奇的笑起来,苏芙蕖本有点不放心,但看嘉华坐的稳,秦燊抱的也稳,便没有做那个扫兴的人。 “芙蕖生辰快乐。”秦燊眼底含笑,对苏芙蕖说道。 苏芙蕖脸上也浮起个笑容,不等她说话,秦燊又凑到苏芙蕖耳畔,声音轻如游丝,但清晰的传进苏芙蕖的耳朵里。 “生辰礼物晚些悄悄给你。” 说完秦燊就和苏芙蕖重新拉开距离,速度快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芙蕖微愣,旋即笑了。 双眸对视,自有暖流和情意流转。 “你们说悄悄话?!我也要听。” 嘉华看到爹娘讲小话,不满问出声,更多的是好奇和撒娇。 秦燊和苏芙蕖失笑,秦燊另一只手牵起苏芙蕖的手,三人往正殿走去。 “我和你娘说——我爱她。” 秦燊的故意停顿,眼神放在苏芙蕖脸上,眸色深深。 这话像是在和嘉华解释,又像是在对苏芙蕖说,惹得苏芙蕖面上笑意更深,眼神却带着娇嗔。 “我父亲他们还在呢。”苏芙蕖小声对秦燊道。 秦燊回眸,眼神淡淡的落在苏家众人身上,苏家众人与他们隔着一点距离,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他们在不在,我爱你都是事实,这个事实可以被所有人都知道,不必遮掩。”秦燊认真的看着苏芙蕖说道。 最开始秦燊专宠苏芙蕖,让苏芙蕖在御书房居住,还会避着一点人,不想让朝臣非议。 一方面是顾及苏芙蕖的名声。 御书房的性质太过特殊,一句‘妖妃’的名头就能将苏芙蕖逼死。 另一方面是当时的秦燊还没有完全信任苏芙蕖,专宠的名声太过,苏芙蕖暗地里可以做的手脚也就更多。 秦燊对苏芙蕖宠爱归宠爱,但是不会纵容苏芙蕖有把手伸到前朝的机会。 但是现在不一样,现在秦国的版图不断扩大,秦燊的集权比从前更厉害。 秦燊对苏芙蕖的了解更盛从前,对苏芙蕖的信任也不断加深。 他现在对芙蕖不仅是宠和爱,更有信任和托付。 如今秦燊已经开始放权,虽然摆在明面上的仍旧是后宫事物,但是前朝之事他也渐渐不会太避讳芙蕖。 宸皇贵妃专宠的名声也越传越远,但凡是个耳聪目明之人,都知道他的用意,他属意芙蕖做皇后。 从前遮掩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现在,这些麻烦都不是麻烦,早就迎刃而解。 芙蕖有他完全的偏爱以及苏家那样强势有功的母族,没有人敢随意胡说什么。 苏家众人听到皇帝毫不避讳的表达爱意,心中比听到皇帝自称‘我’,还要震惊一百倍。 他们心思流转,衡量着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芙蕖露出惊讶,随即,她更加握紧秦燊的手,端肃地看着秦燊,回道:“我也爱陛下。” 秦燊眉目舒展,深深地看着苏芙蕖,想要将她揉进怀里。 若不是有这么多人在,他真想亲芙蕖一口… 一旁被抱着的嘉华,看着这一幕,大脑飞快的旋转。 爹总是说爱娘,这有什么值得要说悄悄话的呢? 为什么悄悄话又说出来了呢? 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是她又说不上来,又受困于还不算太发达的语言表达能力,只能翻来覆去的想。 幸好,还没想一会儿,她的注意力就被其他东西吸引走了。 众人来到正殿,正殿已经被宫人们安置好席位。 秦燊和苏芙蕖坐在最上方的主位上,赐苏家人在各自的席位上落座。 旋即。 秦燊把嘉华给苏常德,苏常德又抱给期冬,期冬带着嘉华坐在秦燊下手的一张小席位上,梁奶娘上前服侍。 开膳后,气氛从最初的恭敬疏离,渐渐恢复正常,虽然也不算亲近,但是至少气氛祥和。 秦燊完全不在意。 他现在有芙蕖,有嘉华,这是他的家,他完全不在意苏家有没有他的位置,也没必要非融入苏家。 大家保持现状就是彼此最舒服的距离。 夜,万籁俱寂。 凤仪宫内殿一盏橘黄色的烛火摇曳,映照在朦胧的月影纱床幔上,隐约照出一对纠缠的影子。 “陛下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苏芙蕖细长白皙的手攀在秦燊脖颈上,笑着问他。 秦燊被苏芙蕖的笑晃了眼,微微一愣又回过神。 他们已经在一起快五年,可他仍旧会被芙蕖的外貌所惊艳。 这听起来很肤浅,像是个好色之徒,但却是秦燊最真实的感受。 秦燊光是看着芙蕖对他笑,他就心动不已。 爱和情欲混在一起,一时间分不清是情欲显得爱更浓,还是爱才显得情欲更深。 秦燊认为,是后者。 “把手给我。”秦燊道。 苏芙蕖将一只手递给秦燊。 秦燊将她的手握在手上,先是放在唇边亲一下,又在苏芙蕖好奇的目光里,带着苏芙蕖的手,从他的衣摆里钻进。 苏芙蕖先摸到的是秦燊劲瘦的腹部,带着明显的肌肉纹理和热度,让气氛瞬间变得暧昧旖旎。 手再向上,四处游移。 苏芙蕖摸到了圆润的玉石和细碎的玛瑙,以及小小的凸起… 秦燊另一只手主动将衣衫解开。 活色生香。 第473章 选人 第473章 选人 苏芙蕖第一次觉得,活色生香这个词,也可以用来形容男人。 圆润的玉石,各色耀眼的红、蓝、绿宝石混在一起制成配饰,装点在一副极有魅力的身体上,让人光是看就已经勾起情欲。 宽肩蜂腰,肌肉蓬勃纹理清晰,混着金银玉石的配饰,勾人又魅惑,俨然是一副礼物的装扮。 但他的目光灼灼,放在苏芙蕖身上侵略性十足。 仿佛他不是礼物,而是一朵食人花,只以美丽的外表引人,待猎物近身,便要将猎物一口吞下。 他这副装扮和姿态,不同于曾经苏芙蕖那次的圣洁和神秘,而是直白的勾引和野性。 像猎手在挑衅,不像礼物在臣服。 “乖乖,我这个礼物,你满意吗?” 秦燊声音更哑问着,边问,还边又握起苏芙蕖的手,在他的身上游移。 肌肤比玉石还要温润。 他勾引的不加掩饰,动作直白的让人血脉喷张。 秦燊喜欢看芙蕖害羞,尤其喜欢把芙蕖弄得害羞的模样,让他有一种,芙蕖属于他的快感。 他等着芙蕖害羞。 苏芙蕖只有最初的微愣和一闪而过的惊艳,随着秦燊越来越过火的动作,她眼里渐渐露出欣赏似的玩弄。 她另一只手对秦燊勾勾手,秦燊俯身凑过来。 “够浪,带劲。” 这四个字奖赏似的落在秦燊耳朵里,把他震得头脑发白一瞬。 秦燊喉头滚动,不等他说话,耳垂已经被温热包裹,身上那只一直被动的手,开始主动。 “继续。” “讨好我。” …… 一夜混乱,直至天明。 在苏常德第三次催秦燊要去上朝时,秦燊匆匆起身,不舍地抱着苏芙蕖亲了又亲。 “乖乖,等我。” “去吧。” 秦燊随意披上外衫,将衣服穿好,又亲苏芙蕖一口,转身离开凤仪宫,匆匆回御书房更衣梳洗换朝服。 将将赶上时间,如常般上朝。 苏芙蕖则是在秦燊离开后,传秋雪伺候沐浴,腰腿酸软地坐在沐桶里被热水包裹,秋雪为她按摩,她才觉得渐渐放松。 爽是爽,但以后这种通宵达旦的事还是要少做。 太累。 幸亏苏芙蕖习武,身体又一直康健,不然还真受不了。 苏芙蕖靠在沐桶里昏昏欲睡。 秋雪道:“娘娘,夫人她们约了您今早用早膳,想来不久就要来了。” 苏芙蕖猛然间从半梦半醒中回过神来。 娘和姐姐嫂子们还没出宫,昨夜被安排在一处离凤仪宫不远的空闲宫殿居住。 这宫殿位于前朝和后宫之间,已然变成苏家人入宫暂住的宫院,有专门的侍卫把守,看顾安全,也避免人非议。 昨夜太荒唐,苏芙蕖把这事忘了。 “更衣。”苏芙蕖道。 “是,奴婢遵命。” 苏芙蕖赶在母亲等人来前,已经更衣梳妆完毕,外表看不出一点异常。 强打着精神,陪了母亲和嘉华等人一个多时辰。 秦燊下朝时,听苏常德说苏芙蕖在陪苏夫人等人,他略一犹豫,借口有事,让人传苏芙蕖入御书房。 苏芙蕖来得很快,刚进御书房就被秦燊抱进怀里,直接打横抱起,放在暖阁床上。 眼看秦燊要解苏芙蕖衣服,苏芙蕖赶忙拒绝撒娇道:“陛下~我累了。” 秦燊动作一顿,旋即笑了,他在苏芙蕖的脸上重重亲一下,眼底带着宠溺。 “我知道你累了,可是不脱衣服怎么睡觉?” 听闻,苏芙蕖放心的让秦燊继续给自己解衣服,繁琐的发饰也被拆开。 浑身轻。 秦燊也将外衫等脱掉,上床将苏芙蕖揽入怀里,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 “睡吧。” 苏芙蕖窝进秦燊怀里,只觉得被温暖包裹,很舒服。 “我已经让苏常德去说了,让苏夫人在宫中多留两日陪你说话,你不必急着回去陪她们。” 苏芙蕖和亲人相聚的时间短,每次都要从早到晚的腻在一起,这是惯例了。 按理来说,明日清晨苏家人就要出宫,苏芙蕖会顶着疲惫陪着,这也在秦燊的预料之中,但他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他不想让芙蕖委屈自己,无论任何原因。 身体疲累就要睡觉,而不是继续强挺着,只为那须臾之间的陪伴。 秦燊心中幽幽叹口气,芙蕖还是太在意家人了。 突然间,秦燊又想到,芙蕖也是在意他的,这才会彻夜和他胡闹,不顾今日还要陪苏家人… 所以,此事还是他有失分寸,闹得太过了。 他与芙蕖有一辈子可以厮守,何必与苏家人争那片寸光阴呢? “你两个姐姐嫁人了,嫂子也是年轻女眷,不合适总出入宫廷,但是你若想念母亲,可以多召苏夫人入宫来陪你。” “你有什么心愿,我都会全力为你达成,我不想看你委屈自己去兼顾什么,明白么?” “……” 秦燊没有得到回应。 他低头去看苏芙蕖。 苏芙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秦燊:“……” 他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是心软的一塌糊涂,怎么看芙蕖怎么喜欢。 秦燊动作放轻,低头在苏芙蕖的脸上和唇上吻了又吻。 随即,他也抱着苏芙蕖小憩。 当苏芙蕖再次回到凤仪宫时,已经是下午。 苏家众人在东偏殿陪嘉华玩,一方面是照顾嘉华,另一方面是担心芙蕖。 虽说陛下对芙蕖很是宠爱,芙蕖去御书房后,苏常德也来说让她们多住几日,乃是极大的恩典。 但是芙蕖突然被叫走,这还是让人不放心。 直到看到苏芙蕖好端端回来,精神头比上午更好,这才放心。 “雪儿,期冬和秋雪两个丫头也大了。” “你父亲半年前给你送入宫的册子,你可有属意的人选?” 苏夫人和苏芙蕖回到正殿的内室说话,苏夫人问。 那册子上有二十几个男子,都是家境贫寒,但个人能力优秀的武将。 年龄最小的二十,最大的二十七,外貌算端正。 经过秦萧之战,这二十几个男子,官职最低的在从七品小旗,最高的为正六品百户。 他们没有特别突出的战功,但也不俗,不会过于自傲,也不会低人一等。 这个年龄配上官职属于中上之流,有发展前途,又因为他们也没有家世,不会瞧不起宫女出身的期冬和秋雪。 那册子苏芙蕖已经看过很多遍。 同样…她也看过秦燊早前送来的册子。 第474章 感情 第474章 感情 秦燊属意将期冬和秋雪嫁给新科进士一流,用以为嘉华拉拢前朝文臣。 册子上的人选都是进士,大多是落魄或是地位不显的世家子弟,但也有几个例外,其中四个出身不俗,家里不是有爵位就是和宗室沾亲带故。 还有另外四个,为寒门子弟,乃朝武十五年进士和朝武十八年进士,如今为官最长五年,最短已经两年。 他们虽无强悍家世,但个人能力出众,为官风格很强势,其中有一个姓‘禹’的,苏芙蕖哪怕在还没权利时,都听说过他的名字。 禹玦州,今年二十八岁,曾被秦燊秘密命为钦差大臣,前往江浙一带调查贪墨案,几次出生入死,打掉三个当地豪族,一度让一些豪族恨的牙痒痒。 据说江湖上还有他的追杀令,从一百两涨到五百两又涨到一千两,最后三千两豪族也肯出。 但是禹玦州为人‘狡猾’,又有宫外暗卫保护和其余忠于秦燊的官员掩护,所以这些人一直不曾得手。 其余三人也是各有各的出众,他们都还年轻,不出意外的话,都是前途广阔的官员。 册子刚送到苏芙蕖手里时,她看都没看,她不想把期冬和秋雪嫁到文官世族家里,到处都是刀光剑影,成婚很难过太平日子。 再加上是秦燊选的人,她又不得不考虑她和秦燊的关系对期冬等人的影响。 可是随着苏芙蕖和秦燊的感情越来越稳定,她对秦燊的抵触也不像从前一样激烈,或者说,她没有再时时刻刻想着,若是他们分开,她和苏家,乃至身边的人如何自处。 一日傍晚,苏芙蕖鬼使神差的打开这本册子,翻看起来。 大部分都是平庸之辈,但也各有可圈可点之处,比如某人性子出了名的好,某人样貌俊俏,某人家中人口简单等等。 还有八个例外,尤其是寒门出身那四个,不可谓不优秀。 时间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可怕在会在不知不觉间,改变很多东西。 苏芙蕖虽然还是不能完全信任秦燊,但是比起从前要好一些,只要她和秦燊的关系不要闹到不可收场的地步,哪怕两人决裂,她也相信,秦燊不会干预臣子的夫妻感情。 再加上她慢慢已经拥有参政的权力,她确实需要文官来为她和嘉华站队。 不过这并不代表她就要舍去期冬和秋雪来为她联络朝臣,而是说,她拥有前朝权力后,也有自信慢慢可以把他们捏在手里。 若是当真有合适的,划在考虑范围内也可以。 只是风险仍然存在,就是比起从前少了很多。 “父亲送来的册子我都看过,确实都是靠谱之人。” “陛下也给我送过一本册子,我找人探查过,册子上写的各类信息也都是实情,其中不乏优秀之人,我打算再观察一年再说。”苏芙蕖道。 苏夫人一听陛下也送过册子,眉头微不可察一皱,又松开。 “你心中有数就好,总归期冬和秋雪还不到出宫的年龄,再拖一两年选一选也可以。” 期冬和苏芙蕖同岁,生辰在大年初五,今年已经过完生辰,刚好二十岁。 秋雪则是比苏芙蕖大一岁,生辰在正月初九,也已经过完生辰,乃二十一岁。 当年选中期冬和秋雪时,知道生辰后许多人都说这是缘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大秦宫中规矩,宫女二十三岁即可选择出宫嫁人,也可以自行归家,每年有五百到一千个出宫名额,基本上最晚排到二十六岁,想出宫的都能出宫。 若是不想出宫,那就要看在宫中的表现,若是表现优异者,可以自梳头发留在宫中做嬷嬷,继续在主子身边伺候,或是在各自的岗位上调教小宫女等。 依照期冬和秋雪的年龄,再留上一两年,甚至三五年都没有问题,她们跟随着苏芙蕖就代表着有广阔的前途。 苏芙蕖也想过,若是期冬和秋雪不愿意嫁给这些男人,给一大笔钱出去,帮着她打理宫外的产业,招赘婿或者干脆不嫁也可以。 总归幸福才是第一准则,而不必拘泥于形式。 苏芙蕖和苏夫人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母女两人聚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苏夫人又告诉苏芙蕖一个喜讯,那就是裴静姝有孕了。 苏修竹快马加鞭去新地驻守,带着家眷,刚到新地边界就发现有孕一个多月,算上正常传信回京的时间,如今大概三个多月。 苏芙蕖听到这个消息也很高兴,吩咐秋雪去她的私库里找出许多名贵药材,等到母亲等人出宫时带走,再往新地传信和物件时好一起送到新地。 三日后,傍晚。 苏芙蕖亲自送苏夫人和苏太师等人出宫,又是一阵依依惜别,直到苏芙蕖完全看不到苏家出宫的马车时,她才坐上轿辇回凤仪宫。 她要回去接嘉华,再一起回御书房住,这是秦燊他们早就约好的。 城楼上,一个玄色身影看着这一切。 隔着很远的距离,什么都听不到,但是秦燊还是能感受到苏家人的情意和苏芙蕖对亲人的眷恋。 秦燊扪心自问,其实他是不理解这种感情的。 他幼时与母亲相依为命,确实母子关系亲密,可那时生活太过困苦,光是为了活下去就已经拼尽全力。 再加上母亲去世太早,他确实爱母亲,但是早已经忘记了有母亲的日子是什么感觉,更忘记依赖母亲、亲近母亲是什么滋味。 进入皇宫后,处处都是权力的倾轧,冷酷的斗争,血腥的战场,秦燊根本毫无归属感,更别提亲人之间的感情,实在奢侈。 他自认为从前最爱婉枝,与婉枝的家才是他真正的家,而不是皇宫。 但这些年,他渐渐放下从前的执念,能够更理智的看待从前的事情。 他与婉枝,相处时间终究太少,对他们来说聚少离多才是常态,分开是正常,相聚是奢侈。 换一句话说,他们已经习惯分离,所以自然也就没有依依惜别和所谓亲人那种难舍难分。 不过婉枝确实给了他归属感和家的安定。 只可惜还不等他真的品味这份感情,婉枝就已经离世。 过后的二十年,前五年他真切的沉浸在丧妻之痛里无法自拔,后十五年,他一直沉浸在臆想中的过去里,不愿脱身。 直到遇见芙蕖。 第475章 主权 第475章 主权 秦燊不愿意将婉枝和芙蕖放在一起作比较,因为两者出现相隔二十年,完全没必要比较,这种比较也会让他觉得自己有些卑鄙。 可他不可否认的是,芙蕖确实给了他真真切切的家的感受。 这种感觉不是归属感也不是安定,甚至他有时会因此不安,但是他就是觉得这是家。 有芙蕖在,他就开心舒畅,没有芙蕖在,他就坐立难安。 如此说来,秦燊又有些理解芙蕖和苏家人的依依惜别了。 若是让他和芙蕖分开那么久,他是受不了的,别说依依惜别,他根本就不会允许出现这种情况。 不过——苏家人和他又怎么能一样呢。 到底哪里不一样。 秦燊在城楼上站了许久,寒风吹在他脸上。 他终于想明白了。 他爱芙蕖,芙蕖也爱他,他们是相爱的夫妻,这可以被称为亲人或是家人,但若只单一用亲人或是家人来形容,未免太过单薄也根本无法表述其中的情意。 夫妻,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形容词。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或是亲属关系,但他们自愿因为爱结合,这才变成了一家人。 这一刻,秦燊理解了夫妻之情,与亲人、友情全都不一样。 对如今的他来说,夫妻之情、爱情才是最重要的,换一句话说就是,芙蕖才是他所有关系里最重要的。 芙蕖就是最重要的人! 但是芙蕖这个小白眼狼总是把他放在后面!! 秦燊承认,他在苏芙蕖生辰那晚就是故意勾引! 他就是故意争宠! 他就是要占了芙蕖所有的时间和精力,让芙蕖把他放在第一位! 凭什么苏家人一来,他就要龟缩让路,给他们留时间相处。 苏家人想陪芙蕖过生辰,难道他就不想吗? 根本就不公平。 如果要是没有苏家人就好了! 不,应该说所有分走芙蕖注意力的人和事,都应该消失! “陛下,城楼风大,咱们回去吧。”苏常德眼看陛下不知为何脸色越来越不好,出言劝道。 他得赶紧把陛下带回去,有了宸皇贵妃,陛下就会冷静安稳下来。 他可不想独自面对随时可能暴怒的陛下,让人摸不清头脑。 秦燊:“……” 根本没理会苏常德。 他要想点办法,必须让芙蕖和他一样,将他放在第一位。 他受不了这样成为备选的滋味。 “陛下,算算时间,宸皇贵妃娘娘该回御书房了,您若是不在御书房,娘娘该担心…” 苏常德话还没说完,秦燊已经像一阵风似的转身离开,苏常德匆匆忙忙跟上。 一路上秦燊的脑子很乱,他想了很多办法,或许能让芙蕖将他放在第一位。 比如,干脆不让苏家人入宫,若是芙蕖想见苏家人,那得看他什么时候有事,只有他有事的时候,芙蕖才能见,这样就不影响他们之间相处了。 或者想办法继续找些新花样争宠,总之让芙蕖乐不思蜀,自然没空理会苏家人。 要不然就干脆直说,让芙蕖自己考虑轻重…等等。 秦燊满脑子的思绪和对策,等到走到御书房,看到芙蕖那一霎,全都烟消云散。 苏芙蕖一看到秦燊出现就走上前,抱住秦燊的腰,脸埋在秦燊的胸膛。 “陛下,你去哪了,这几日我好想你。” “我回御书房没有看到你,心里空落落的。” 女子娇柔依赖的声音霸道的挤进秦燊耳朵里,秦燊的心软成一团。 他抱紧苏芙蕖,低头在苏芙蕖的发髻、额头上重重吻了吻,说道:“我也想你。” 秦燊觉得自己方才简直是被鬼迷了头,可能是看到芙蕖那么不舍得家人的伤怀模样,引起的不满情绪在作祟。 总之,他怎么能想着变着法的在芙蕖面前挤兑苏家呢。 他没有亲人,难道也不允许芙蕖有亲人么?那也太自私。 芙蕖会伤心。 一年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一起,分几日给苏家又怎么了。 是他小肚鸡肠。 秦燊和苏芙蕖两人诉说思念,说着说着就吻在一起。 宫人们早在两人相拥时就已经退出御书房,屋内只有纠缠的亲吻声十分明显。 半晌。 秦燊抱着苏芙蕖坐在龙椅上,揽着苏芙蕖腰的手不时摩挲,麻痒的苏芙蕖脊背发软,另一只手则是握着苏芙蕖的手。 两人亲密非常。 “乖乖,你是怎么想我的?”秦燊声音沙哑低沉,问苏芙蕖。 苏芙蕖攀着秦燊的脖颈,笑着看他,撒娇道: “我和母亲她们说话的时候想你,用膳的时候也想你,连午后偶尔小憩的时候都想去找你。” “那你怎么没找我?” “母亲她们好不容易入宫一趟,乃是客人,我这个主人家总不好不待客。”苏芙蕖回道,眼里还带着‘情非得已’的为难和委屈。 秦燊眼底浮出笑意,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故意说话逗她: “既然你这么苦恼,那下次就不让苏家人入宫了,省得你周全客人。” 苏芙蕖一听这话,背脊坐直,刚要不满,撞上秦燊眼底的笑意,知道这是一句玩笑话,又娇娇俏俏靠回秦燊怀里。 “陛下讨厌,我哄你,你还拆穿我。” 秦燊笑意更浓,抱着苏芙蕖的手更紧。 “你在意我的感受,有些话哪怕是哄我,我也很开心。” “但是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小气,咱们是夫妻也是最亲密的家人,我怎么会和苏家人争谁的位置轻重呢,你多虑了。” “真的?”苏芙蕖小鹿似的眸子干净赤诚,目光灼灼的看着秦燊,仿佛能看到他的心里。 秦燊忍着想挪开视线的冲动,直视苏芙蕖,回道:“当然。” 苏芙蕖笑意渐深:“那我就放心了,明日我还要见我母亲,这次就再住五日吧。” “?” 秦燊脸色的笑险些僵了。 待他看到苏芙蕖眼里的逗弄时才知道,这妮子故意逗他,报复他呢。 秦燊捧起苏芙蕖的脸,用力吻她。 苏芙蕖被吻的险些喘不上气,在她受不了要去推秦燊时,秦燊自己退开。 两人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苏芙蕖深深的呼吸换气,嘴里、鼻子里全是秦燊的味道。 秦燊道:“苏芙蕖,我不管你心里想什么,这辈子你别想离开我,懂么?” 强势、霸道、威仪无比的上位者姿态,命令味十足。 隐藏在秦燊眼里宠溺和爱意之下的,乃是无尽的黑潮与幽深的悬崖。 第476章 求情 第476章 求情 苏芙蕖和秦燊双眸对视。 她看得到秦燊眼里的柔情宠爱,更能看得到秦燊眼底深处的孤冷和寂寥。 再配上秦燊所说的话…或许秦燊知道,她不爱他,或者说,没那么爱他,所以秦燊在警告她,不要试图脱身离开。 这个念头一出,很快就被苏芙蕖给摁下去了。 秦燊骨子里是个很高傲的人,为帝多年更是让他不能接受被人玩弄戏耍。 如果秦燊知道她对他的爱都是假的,秦燊绝对不能接受,更不可能当做无事发生,继续对自己百般亲近。 秦燊若真知道了,往好得想,看在嘉华的面子上,秦燊或许会给她‘体面’,只收回权利和爱,位份能保留或是降到妃位。 往坏得想,就是母亲曾说过的,爱极则恨生,没准会想尽一切办法报复她,甚至是折磨她,总之要找到内心的平衡才好。 无论如何,秦燊都不会这么平和坦然,更不会继续示好痴缠。 所以这份寂寥,也许是帝王骨子里的孤独。 苏芙蕖看着秦燊,眸子里渐渐荡起笑意,她拉起秦燊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大掌覆盖其上,很软,秦燊没明白芙蕖的意思,但是他知道,芙蕖的眼神那么澄澈,肯定不是要与他床笫之欢。 “怎么了?可有哪里不舒服?”秦燊眉宇微皱,眼底浮现关切和一丝紧张。 苏芙蕖摇头,问秦燊:“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秦燊:“?” 他更听不懂芙蕖在说什么了,什么什么感觉? 他感觉芙蕖很美,看着芙蕖就想亲。 感觉芙蕖很有意思,他无时无刻不被芙蕖吸引。 感觉…手下很软,芙蕖没有一处他不喜欢。 秦燊的想法很多,但是他都没有说出来,这种感觉是对芙蕖的单方面评价,甚至是带着情爱和色欲的评判,芙蕖不会喜欢听。 他们相处快五年,彼此的性子摸的很准。 秦燊少许沉默,苏芙蕖也没催。 “心跳。” “我感觉心跳。” 接触芙蕖,他的心在跳。 苏芙蕖面上笑意更深,她贴近秦燊的耳畔,声音婉转动听: “为你跳的。” 秦燊一怔,旋即回过神,看着苏芙蕖的眼神更加深邃,里面暗藏极致的占有,恨不得把苏芙蕖拆吃入腹。 …… 日子一日日的过着,很快秦昭霖的大军班师回朝。 举国沸腾。 又是如苏太师等人归京差不多的献俘礼和各色庆典,秦燊又颁布了一系列的政令,大多是惠民政策,还加开一场恩科和特科,继续选拔贤才。 现在对于秦国来说,人才成了稀缺品。 广袤的土地需要大量的人才。 除此之外,秦昭霖等人的论功行赏没有苏太师等人那次那么宏大。 毕竟没怎么打仗,立功的机会少,加官受封人群是苏太师那次的五、六分之一,且大多是小浮动的上升。 但是此次立大功的人的功勋要更明显,秦昭霖、京子淮、时温妍等在内核心十余人的功劳最为突出,不战而屈人而之兵,这乃是一个天大的功劳。 核心立功者十余人,官员全部封了爵位,最低的也是伯爵,另有加官和金银厚赏。 秦昭霖重新拟了更为尊贵的太子封号,食邑加封八百,金银器物无数,除此之外,秦燊开始允许秦昭霖参与翰林院之事。 从前秦昭霖在官场上只负责鸿胪寺,其余的权力几乎等于没有,如今可以接触翰林院,这乃是实质性的提升。 翰林院从官职品阶上来说仍旧不大,可翰林院乃是天子近臣,负责的事情大多都是机密要闻,不可谓不重要。 许多朝臣都把陛下这个赏赐解读为“放权”。 霎时间,秦昭霖在官场上名声鼎盛,风生水起,从前那些‘废太子’等言论,不攻自破。 京子淮卧底金国多年,协助秦昭霖等人成就大事,乃是当之无愧的功臣。 他本身并不算豪族出身,只是早就落魄快要被淘汰的世族,从小学武,靠着祖父厚颜,卖着祖宗的关系,为他讨来一个参与宫中侍卫选拔的机会。 宫中的侍卫,无论官职大小,一半出于官宦子弟,另一半则是出于军营的有功之臣,最不济的一部分,那也是江湖上选拔出来的能人义士。 越靠近天子,家世越不俗,或是军功越大,至于普通的能人义士或是出身相对一般的侍卫,就只能去皇宫远些的地方当差。 对于当时的京子淮来说,能混进侍卫圈子里就很不错了,他没那么大的野心。 阴差阳错,他没当上侍卫,反而被选中去当他国细作。 这个机会摆在他面前,他起初并不知是要去做什么,接待他的官员只说: “需要长期离家,很危险,但是一旦成功,那必是功成名就,就算是不成功,你的家人也会得到妥善安排,除此之外,还会给你弟一个御前侍卫的名额…” 后面便是漫长的许诺,听的京子淮头昏脑胀。 他回家想了两天,最后决定,机会摆在眼前,管他是什么刀山火海,大丈夫活一回,去了! 直到他被秘密送往金国时,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是要做细作,怪不得接受了那么多变态的筛选和训练。 后来发生的一切纷纷扰扰,他顶着上峰给他安排的假身份,入宫,慢慢接触了昭月公主… 京子淮承认,他最初接触昭月公主,甚至是主动引诱…全都是为了利用。 但是后来,不知不觉间,也动了一丝真心。 “陛下,臣知道臣此等请求乃是僭越,可臣已经不能再生育,唯有奕哥儿这一个儿子,臣不想奕哥儿失去母亲,臣愿意放弃厚赏,只求留昭月公主一条性命。” 接风宴后,京子淮请求秦燊。 秦燊沉默半晌,最后留下昭月公主的性命,还让时温妍给昭月公主解毒,交给京子淮处置,另派专人看护昭月公主。 他只有一个要求,全方位限制昭月公主。 这意味着不允许昭月公主出府,更不允许昭月公主管家,不允许昭月公主有一丝一毫‘复仇’的可能。 第477章 昭月 第477章 昭月 除此之外,原本要赏赐京子淮可以世袭的国公之位,就此作罢,转而封为‘安远侯’,不可世袭。 另外要给京子淮的实权官职,也被改成文官清闲职位。 可以说广阔前途断送大半,但京子淮不在意,如今能得到这些,总比原来要强得多得多,要知道,他最初可是连最次等的侍卫都当不了。 他回府后,父亲得知一切暴怒,又不敢和他动手,最后只能气的说一句:“逆子!” “你把亡国公主弄到咱们府上,你真是嫌咱们府的人这些年过得太好了!” 连年迈的祖父都摇头道:“子淮,你糊涂啊。” 母亲则是抹着眼泪道: “你弟和我说了,这个公主可不是一般的公主,她可是金国皇室嫡出的公主,这些年代表金国来过咱们这里多次,许多事都是她做的。 你把这样一个女人带回来,前途毁了不说,她也不是个安分的啊。 万一她再做什么,你岂不是让家里人跟着陪葬。” 京子淮抿唇,用子嗣同样的说法回答亲人。 祖父等人听到他的话都愣住,沉默很久,母亲说道:“孩子那么小,知道什么亲娘不亲娘的,过两年就忘干净了。” 父亲应和道:“是啊,女人有什么重要的,有后就行了啊。” “你若喜欢孩子,你弟刚添了两个儿子,一个三岁,一个刚出生,还有一个庶子,如今五个月,你喜欢哪个就抱走哪个。” “还有女儿,也有个庶出的,两岁了。” “……”京子淮无言。 谁说小孩没有记忆,记不住亲娘呢? 其实,很多都记得。 也包括他,哪怕记忆模糊,可顺着线头耐心捋,总知道自己的来处。 他其实根本不是京家嫡长子,而是父亲和母亲成婚三年无所出,父亲在外养的外室所生,两岁时,他被母亲抱回京府,对外说是嫡出,因为身体弱,一直养在乡下。 母亲养了他后,两年,有了身孕,生下弟弟… 算了,都是陈年旧事,没什么好说。 总之,他的儿子要有亲娘在身边,况且,他也确实喜欢昭月公主。 他算是陪着昭月公主长大,昭月公主幼时根本不是这样利欲熏心之人。 都怪那个得宠的贵妃,屡次挑衅,还试图进谗言,昭月公主才十一岁就试图操控昭月公主的婚事。 金国皇后根本保护不了昭月公主,所谓的宠爱,在他看来,全是没用的东西。 皇后更多的精力和所有的权势都给了太子源。 太子源为人倒是自立自强,可惜还是敌不过金国皇帝变心,偏袒贵妃和幼子。 所以,昭月公主只能靠自己争权夺利,这是为了更好的活着,也是为了自保。 昭月公主折磨他,他并不生气。 他爱他的国家,他的国家繁荣昌盛,有英明的君主,有做实事的官员,更有…唯一真心疼爱过他的祖父,还有虽然不那么爱他,但也没薄待过他的父母。 所以他不可能背叛。 京子淮对一切心知肚明,金国的败势也是必然,所以被折磨,就当是补偿这么多年他对昭月公主的利用。 而他对昭月公主能做的,就是留下昭月公主一命,仅此而已。 “你去和陛下说,你只是一时被那公主蛊惑,现在已经醒悟,请求陛下处死公主。”父亲强硬拽着他,非要他去陛下面前。 京子淮道:“陛下金口玉言,不会更改,我若前后言行不一,岂不是显得薄情。” “……” 京府上下被京子淮此事气的半死,只能不断嘱咐要陪着京子淮去侯爷府的下人,看紧昭月公主,一定要看紧! 若是昭月公主有异动,实在不行就杀了,来个先斩后奏。 他们京府可不能冒这么大风险,留这样一个祸害。 七日后。 京子淮从地牢里接出昭月公主回安远侯府。 昭月公主身上的毒在七日前就被解了,这几日在地牢里又吐出来些金国密要,蛊毒的影响也散去大半,这才被允许接出来。 马车上,昭月公主什么都没说,京子淮也没说话,一片死寂。 接下来五日,昭月公主吃了睡,睡了吃,整日浑浑噩噩。 京子淮找郎中为她把脉,调理身体。 一个月后昭月公主才勉强长了一点肉,精神头恢复一些,能够看看孩子,但仍旧瘦的像个骷髅。 那蛊毒不可谓不厉害。 一日午后。 京子淮问昭月公主:“你恨我吗?” 昭月公主眼皮都没翻,仍看着安睡的弈哥儿。 “有什么恨不恨,各为其主罢了。” 昭月公主的声音还带着沙哑和虚弱,话语里的豁达让京子淮错愕震惊。 片刻。 昭月公主终于抬起眼皮看京子淮,眼里带着讥笑。 “你以为我之前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你的?” “我若真不知道,我就不会折磨你,让你不能生育。” 京子淮眉头皱起,少许,他想明白一切,昭月公主继续说着: “我第一次来秦国,看到满地的红线毯和各色稀奇珠宝。 还有秦国皇帝,那么年轻,可是他一出现,百官在场,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失礼半分。 连陶太傅和苏太师,名声赫赫的两大臣属,我们金国都背后议论说,这俩人迟早得反一个。 结果我来秦国一看,这俩人在秦国皇帝面前,竟然也像小猫似的温顺。” 昭月公主说道此处,眼神放空,仿佛从前那些画面重新出现在眼前。 她眼里有深深的不解和困惑,又浮现出嘲讽。 “什么陶太傅心思如狐,阴险狡诈,妄图操控秦昭霖动摇国本,没准什么时候就反了。 还有苏太师拥兵自重、狂傲无礼、不服管教,多次在朝堂上作乱,这乃是示威,没准什么时候也反了,原来这种话,全是骗人的。” “对了,还有许多人说,你们秦国皇帝抢儿媳,肯定是个庸碌无能、贪花好色之徒,没准身体早就掏空,和前几任皇帝一样早死…” 昭月公主说起传言,眼里的讥讽之意更浓。 曾经她对这些深信不疑。 可是亲自来一次秦国,她方知,事实根本不是如此。 她起初就算错愕吃惊,也有点不爽和被打击的受挫,但是她还是认为金国能赢。 直到秦国皇帝竟然直接派兵打萧国,还屡战屡胜,彻底有点击溃昭月公主的内心防线。 对于昭月公主来说,外有强势的秦国、威逼利诱的萧国,内有针对自己一家的阴狠贵妃、偏心扶持幼子的父皇,全都压的她喘不上气。 再加上后来发生的种种,她不得不多想,更不得不为自己做打算。 若是最后金国赢了,皆大欢喜。 若是不行,那这个孩子还有京子淮,就是她给自己留的一线生机。 能活,谁愿意去死? 第478章 虚假 第478章 虚假 昭月公主承认自己虽为公主,但是并不是个烈性女子,也做不出放弃生命殉国的事情。 从始至终,她谁都保护不了也什么都做不到,费尽心机能做到的唯有尽力自保这一条。 现在回想过去种种,何其可笑自大,但是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致。 京子淮听着昭月公主第一次说出心里话,什么都没说,静静地听着。 他除去最初的震惊和错愕外,并无其他过多的情绪,还是那句话,无论昭月公主怎么算计他,他都认。 昭月公主自说自话很久,说的气息不匀,头脑开始发晕,渐渐停下。 久久沉默。 昭月公主重新躺下,看着孩子,什么都没说。 成王败寇,说再多也是无用,难道要指望灭了自己国家的人同情自己么? 京子淮坐了半晌,起身离开。 太子源等人已经被判了秋后问斩,其余女眷和年幼宗亲与曾经的萧国皇室一样,被判到秋山为奴。 陛下命人扩展秋山面积,又加了一倍的看守和监视,制度比从前更严格,也更规范。 两国皇室放在一起,只有陛下有胆子这么做。 不过对此京子淮并不担心,两国大势已去,其实没什么好忌惮的。 除此之外,话说回封赏之事,秦燊对时温妍厚赏。 时温妍提出请求,不想要什么厚赏,只想与太子和离,离开京城。 “草民救下太子来到京城,所图就是为师父报仇,如今仇人已死,草民留在京城没有意义。” “至于灭金一事,乃是草民身为秦国子民应尽之义,草民除了研究蛊毒也并未做什么,当初陛下若择其他能人义士也可做到,草民并不值得陛下如此厚赏。” 时温妍这话说的很谦虚,别说揽功,她直接否认功劳。 她来到京城多年,风风雨雨经历颇多,已经为师父报仇,实在没必要再眷恋‘荣华’。 不提先祖和世祖都死于蛊虫,只说她靠蛊虫灭了金国,这一份能力就不能不让人忌惮,急流勇退才是良策。 秦燊看着时温妍,时温妍一脸诚恳,像是真心话,而不是试探。 他道:“朕明白你的意思,你先回去吧。” 时温妍行礼离开。 在献俘礼上,苏常德宣读对功臣的一应奖赏时,秦燊封时温妍为‘永安伯’,享伯爵待遇,可世代传承,另外在京城赏赐时温妍一座四进宅子,金银无数。 事后,秦燊允许时温妍与太子和离,恢复自由身。 时温妍接到圣旨时,就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行囊准备离开,一个包裹,里面是她的药和蛊便再无其他。 秦昭霖被这一封旨意晃的措手不及,再看时温妍要干脆离开,心生怒意,强压。 “温妍,孤说过不会薄待你,孤也许诺过,日后一定让你做皇后,你为何还要离开?” “你若有不满和诉求可以说出来,孤都会满足你。” 秦昭霖不顾陶明珠、孟舒盈等人在场,直接出言挽留时温妍。 诸葛月听闻瞬间看向陶明珠,陶明珠脸色煞白,孟舒盈则仍旧站在原地,没什么表情。 周围下人纷纷低头,当作什么都没有听到。 时温妍回眸淡淡看着秦昭霖,说道:“殿下,你不必如此‘礼贤下士’,你做过什么,你我心知肚明。” 秦昭霖面色更差,呼吸深深,他想说的话很多,但是最终他一句话没说。 许多事情不能放到台面上讲,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放在阳光下见人,若是时温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让他其他女人怎么看他?让下人怎么看他? 若是这些话流出去一星半点,让朝臣如何看他? 秦昭霖只能眼睁睁看着时温妍离开,后槽牙咬的死紧。 为什么都要离开他? 他承认他或许有做的不到位,或是做的不好之处,可人谁没有行差踏错的时候?为什么就不能给人改正的机会呢!? 还有父皇,为什么不提前和他说一声就允许时温妍与他和离。 为什么要封时温妍做伯爵。 说难听一点,时温妍是他的女人,是随着他才去的金国,也是为他办事,不过是个办事的而已,何必如此厚赏呢? 女人,不过是附庸,为什么要越过他。 秦昭霖越想越气,胸膛里的火越烧越烈,他要被气死了! 须臾。 秦昭霖迈步便要出府,他要入宫,他要问问父皇为何要这么对他,他已经足够隐忍,足够努力了! “殿下,您要去哪儿?奴才为您传车马吧!”长鹤紧忙跟上去。 秦昭霖不顾长鹤,一直往前走。 周围人看到太子服侍,紧忙避让行礼,引起小规模的震荡。 秦昭霖暴怒走出一公里,只觉得喉头腥甜,他咽下嗓子的麻痒,终于停下脚步。 长鹤已经追的满头大汗,他练过那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不值一提,也没办法与自小习武强健体魄的太子相比。 “殿下,回府吧,想去哪,奴才可以传车马啊。”长鹤气喘吁吁。 秦昭霖沉默。 许久。 秦昭霖转身往太子府走。 若是从前,他一定会去质问父皇,寻求一个答案。 可是现在不会了,他已经经历太多,他已经知道,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说开,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得到满意的回答。 父皇既然能做此举,那便是将他视作无物了。 秦昭霖满腔的怒火,化为嘲讽,他自嘲的笑着,越笑越想笑。 什么夫妻之情、父子之情,全是假的! 青梅竹马的情意,更像是一场笑话。 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留在原地! 他们都背叛他。 可是,他竟然还是该死的放不开。 他还沉浸在从前的父子之情里,还是爱芙蕖。 为什么非要这样对待他。 长鹤看太子殿下的模样,心中欲哭无泪。 如果真的有神仙,他乞求神仙快点让太子殿下恢复正常。 …… 关于封赏功臣、加开恩科等一应事务全部解决,已经入夏进入七月。 天气很炎热,热的殿里放两盆冰,还都觉得热。 傍晚,用完晚膳。 秦燊给苏芙蕖打扇,一起靠在榻上说话。 “我已经命人开始准备泰山封禅。” 第479章 心事 第479章 心事 “泰山封禅准备繁琐,就算是简陋匆忙办也要准备一两年。 但这是秦国开国后第二次封禅,又是庆祝一统,告天地祖宗,不能简办。 我也不愿奢侈,劳民伤财反而不好,便要求时间控制在五到八年…” 秦燊像是叙家常,将近期安排的大事和苏芙蕖缓缓说着。 苏芙蕖不时点头应答或是提出疑问。 自从收复金国以后,苏芙蕖也查过关于泰山封禅的礼制一类。 最简单的也要一两年的筹备,常规五年左右,若是达成盛世,想要办的隆重,少则七八年,多则十余年。 秦燊要求五到八年,这确实已经是尽量在简办了。 且五到八年的时间,筹备期间也能稳固各地局势、恢复经济、稳定民心,届时再去封禅,更加名正言顺。 “我打算封禅时带你同去,既是封禅,也顺便逛一逛,体察民情。”秦燊道。 苏芙蕖一愣。 随即更认真地看向秦燊:“陛下可是认真的?” 秦燊道:“自然,此等大事,我何时哄过你?” 苏芙蕖又盯了秦燊一会儿,秦燊眼神不避不让,一派坦然。 少许。 苏芙蕖笑了,眉眼弯弯,眼眸里的光似是比骄阳更亮,她扑进秦燊怀里,甜腻腻的撒娇: “陛下,你对我真好,我好幸福呀,这辈子能遇到陛下,实在是我的幸事。” 秦燊顺着苏芙蕖的心意时,苏芙蕖从不会吝啬夸奖和情话。 当然,秦燊犯倔和苏芙蕖较劲时,苏芙蕖比秦燊还来劲。 两个人都是顺毛驴,彼此摸清脉,拿捏着相处分寸,大是大非上心往一处使,已经许久没有再吵过架。 秦燊听苏芙蕖说着甜言蜜语,抱着苏芙蕖的手更紧,继续拿扇子给苏芙蕖扇风,享受着苏芙蕖的亲近,不时回应。 “芙蕖我爱你。” “陛下,我也爱你。” 甜言蜜语成为家常便饭。 两个人腻歪一阵,秦燊又去处理政务。 苏芙蕖则是在暖阁看书。 西偏殿。 期冬看着嘉华玩积木,嘉华还搭不好,但是她也不许别人插手,只是自己自顾自一次又一次重新搭起。 嘉华还有七日便是生辰,生辰一过就满两周岁,如今已经断奶,虽然偶尔还会想喝,但是拿牛奶、羊奶也能混过去,不必奶娘再喂。 梁奶娘和崔奶娘这两年照顾的很贴心,除了最初闹出过一些笑话,后来已经越来越稳妥。 她们起初还有几分争强比较之心,随着在陛下和娘娘身边办差久,渐渐了解陛下和娘娘的为人。 心知陛下和娘娘都是喜欢踏实做事的人,讨厌那些蝇营狗苟之辈,两个奶娘找到个独处的时间,由梁奶娘率先将话说开了。 她们与其互相比较甚至算计,最后闹得不愉快,两个人都犯忌讳讨不到好,还不如一起努力、合力办好差事,争取两个人都能留下。 虽说她们是奶娘,天然有竞争关系,但是主子们也没说,两个奶娘只能留一个,她们何必斗的和乌眼鸡一样。 如此,两人和平相处将将两年。 随着嘉华公主断奶,两周岁生辰越近,梁奶娘和崔奶娘都出现不同程度的焦虑和恐慌,生怕哪天一睁眼就接到消息,让她们出宫。 最终苏芙蕖决定,将两个人都留在宫中,继续服侍嘉华。 她们聪明、有分寸,办事也用心靠谱,放在嘉华身边又是用惯的人,没必要非换不可。 好主子难求,好用顺手的宫人一样不好得。 苏芙蕖允许崔奶娘和梁奶娘归家一个月,看看自己的孩子,再回宫复命,另外还一人赏赐一百两,让宫中侍卫陪同出宫,算是很给面子。 两个奶娘感激涕零,百般赌咒发誓,一定好好伺候嘉华公主,忠心不二,报答恩情。 苏芙蕖宽慰她们几句,就让侍卫送她们出宫了。 如今已经出宫八日。 现在嘉华就由期冬和白露照顾。 晚膳时期冬先去吃饭,吃完饭回来换白露, 晚上就是期冬一人当值,正愣愣地看着嘉华堆积木,乃是少有的出神。 “奴婢参见嘉华公主,奴婢想找期冬说几句话。”秋雪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吓期冬一跳。 嘉华看秋雪一眼,点点头,没有说话,继续堆积木。 她已经习惯宫人们行礼或是四处走动,已经不能影响她了。 秋雪对期冬招手,期冬起身,跟着一起来到外殿。 内殿的门敞开着,期冬和秋雪站在外殿小声说话,既不影响嘉华公主,也能看到嘉华公主的情况。 “夫人说的话,你怎么想的?”秋雪问期冬。 苏夫人在娘娘生辰入宫时,曾经私下见过她们,和她们说过婚事安排,让她们自己心中有数。 娘娘的意思是听从她们的心愿,苏夫人也是一样。 苏夫人找她们,主要是说明利弊,又说不少选人驭夫之事等等。 眼看嘉华公主生辰要到了,苏夫人应该也会入宫。 苏夫人之前说过,要是有什么要求或是请求,想好了可以和夫人说,夫人在宫外再给她们留意。 “我还不知道,无论怎么样,我听娘娘的安排。”期冬回答。 秋雪点头,又道:“我想着求娘娘让我自梳做个嬷嬷,我还想留在宫中伺候,我来找你是想说,你若是出宫嫁人,能不能帮我照顾父母。” “我在宫中鞭长莫及,就算有钱有物,有时候还是不如在身边方便。” “我愿意每个月的月例分你一半,不用你做什么,只要我父母有棘手的事想办时,你能派丫鬟家丁略去帮帮就行。” 秋雪这话说的有些难为情,也觉得自己给好友添麻烦,但是她为人子女又想尽一份孝心,交给别人去做,她始终不放心。 不过理智上她知道,父母都在苏府,是不可能有事的,但万一有一日需要帮助呢? 下人总不好频繁请求主子帮忙。 期冬闻言说道:“我们一起长大,你爹娘对我也好,这些事就算你不嘱咐,我也会做的,你何必分什么钱。” 秋雪和期冬道谢,两人又说几句话,秋雪要走,又顿住,问期冬:“看你这样,是有想嫁的人选了?” 期冬道:“那些人我都不认识,哪有什么想不想嫁。” 秋雪点头:“也是,我去伺候娘娘了。” 期冬送她出外殿,看着秋雪进暖阁,这才关上门又回内殿。 其实她确有想嫁之人。 禹玦州。 第480章 忠诚 第480章 忠诚 期冬根本不认识禹玦州,更没见过。 她决定嫁给禹玦州,只是因为禹玦州是陛下看中的人。 娘娘曾经对她说:“日后我一定会给你指一门好婚事,你不必如我这般算计。” “你过平常百姓的日子,不喜欢可以和离,我就是你的支柱。” “……” 娘娘待她不薄,不提从小到大的日常待遇已经比一般贴身婢女要好得多的多,也不提亲人在苏府都有头有脸,只说婚事。 娘娘的婚事都不能自己做主,被太子负心后,为求自保只能入宫,百般算计,历经艰险,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来之不易。 可就算如此,娘娘也没有想利用她们去笼络人,更没有强硬的要求她们在身边陪伴或是出宫做什么,娘娘只希望她们能过得开心自在。 娘娘愿意做她们的后路,但是娘娘却没有后路。 古有豫让刺赵襄子,诸葛亮鞠躬尽瘁,士为知己者死,为报恩而奉献一生,这是天理伦常。 几年前的期冬不敢赌、不敢豁出去,她害怕这种算计来算计去的生活。 但是二十岁的期冬已经不怕了。 她愿意付出她的一切,只为有一日或许可以报答主子的恩情。 期冬心知肚明,她留在宫中固然可以好好照顾娘娘、照顾嘉华公主,可若是如此,她的价值便止步于此。 伺候人的活做的再好,也只有伺候人的价值,仅此而已。 而娘娘真的缺人伺候吗?根本不缺。 哪怕她是知道一些机密要闻,能与娘娘配合得当,她也并非不可替代。 期冬能想到的所有她能做的事情里,只有嫁人,可以让她的价值再升一级。 她若选武将,日后苏太师府如果有落败那一日,麾下将士必然一同受打压,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所以武将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而文臣完全不一样,日后就算是苏太师府有一日衰败,陛下至少不会打压自己信重扶持的臣子。 臣子就算待她不好,虐她百遍,只要人活着,就有一线生机,她未尝没有报恩的机会。 至于选择禹玦州,原因很简单,他为人出色又没家世,比那些世家子弟眼光低些,又比那些庸碌之辈更有前途些。 之所以不选择其他三人,那三人虽同样出色,但功绩不够亮眼。 她既然要选,要赌,那就要选那个看起来最有用的,有用到就算陛下有朝一日想连坐都舍不得连坐的程度。 唯有如此,她才有可能成为娘娘的后路或是支柱之一。 希望禹玦州不要是个浪得虚名之辈,让她失望。 期冬不将这些事情告诉秋雪,是怕秋雪跟她学,一起豁出去博那个前途未知的路。 秋雪这些年确实成熟许多,但骨子里还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心机也不深,想法还偏向单纯,若是因她之故嫁到文官家里,备受委屈和磋磨,那让她情何以堪。 所以这条不知通往何处的险境就让她一个人来趟吧。 …… 嘉华的两周岁生辰宴办的很热闹,整个皇亲宗室的人除了实在是病重、身体不方便的以外,能到场的都到场了。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秦昭霖。 三天前秦昭霖就称病说身体不适,连早朝都不参加了,更何况是嘉华的生辰宴。 席间所有人也都默契的没有人提起秦昭霖。 一派祥和气氛。 梁奶娘和崔奶娘一起提前赶在嘉华生辰前一日回宫了。 苏芙蕖说不必如此,让她们回去呆够一个月再回来就可以。 两位奶娘都拒绝,直说家里一切都很妥当,孩子也有人照顾,不必她们再操心。 苏芙蕖又让人赏了一人三十两,便作罢。 嘉华生辰宴会后,苏夫人被留在宫中小住两日,苏芙蕖又搬回凤仪宫。 说是搬回凤仪宫,其实就是人回去就行,现在凤仪宫和御书房的东西全都是齐备的,想住哪里都行,根本不必搬来搬去。 期冬和秋雪私下里都说出自己的打算。 “你想自梳做嬷嬷倒是可以,但若是如此,你这一生也要与我一样永远留在宫中了。”苏芙蕖坐在榻上说道。 “你若不想嫁人,到了二十三出宫,帮我管着宫外的产业,一样与你亲人团圆,活得自在。” “以后想后悔,还有个余地。” 苏夫人坐在一侧,看着秋雪很满意。 虽说她不是个欺压奴仆的性子,也愿意看到忠心伺候自己一场的下人都有个好结果,但是看到如此忠心的丫头,还是满意和欣慰的。 “奴婢知道娘娘是为奴婢好,奴婢感激涕零,但是奴婢还是不想嫁人也不想出宫,只想留在娘娘身边陪伴娘娘。”秋雪说的真心实意。 她自小与娘娘一起长大,说一句越矩的话,她与娘娘比跟亲爹亲娘都要亲。 娘娘在宫中一路走来太不容易,陛下心思多变阴晴不定,谁也不敢保证以后会如何,让她离开娘娘出宫享清福,她怎么也不放心。 宫里的下人,哪怕再好再信得过,可到底是后来的,哪有她们一起长大的情分? 苏芙蕖和苏夫人对视一眼。 “我已经知道你的心意,不过你才二十一,用不着急着自梳,等到二十五六再说也不迟,这几年你再想一想。”苏芙蕖说道。 终身埋在深宫里独身一人,这不是谁都有勇气做到的。 秋雪为人热烈,留在宫中本就受拘束,一辈子若都如此,未尝不是一种折磨。 现在秋雪年纪还小,冲动做决定也是有的,再拖几年不迟。 “是,奴婢多谢娘娘。” 秋雪喜上眉梢,非常高兴,娘娘既然没有一口回绝,那就是可以,至于自梳是早几年还是晚几年,对她来说没区别,只要能陪在娘娘身边就好。 苏芙蕖的视线落到一直沉默的期冬身上,问道:“期冬,你呢?” 期冬跪地磕头行礼,态度端肃认真,秋雪一见,面上的笑意淡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忧心和不解。 “娘娘,奴婢想要嫁给禹玦州。” 这话一落,秋雪震惊看向期冬,嘴张了又合,到底没说话。 苏夫人眉头轻轻蹙起,苏芙蕖面色不变,仍旧温声询问:“为何?” 期冬道:“奴婢自小为奴为婢,对这些读书人心有向往,禹玦州为人出色,又立功颇多,奴婢想搏个富贵的前程,没准十年后还能诰命加身,彻底该换门庭。” “娘娘为奴婢选的武将,也很出色,但是武将说不好就会上战场或是平乱,奴婢害怕战场上的血腥。” 这一番话说的合情合理,让人无法拒绝。 第481章 嫁人 第481章 嫁人 场面一时安静。 少许。 苏芙蕖道:“禹玦州办完江南贪墨案后已经回京述职,我会让人盯着,观其品行和家庭情况,若是个可以托付的良人,我会和陛下进言赐婚。” “虽说禹玦州家世贫寒,但到底也是个世族出身,且他个人出色,一路从童生考到进士,从未落榜,也多受人帮助,宗族人际关系复杂。 你嫁过去,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写信给太师府,大哥会为你出头。” 苏芙蕖温柔耐心叮嘱着,期冬听着很是感动,眼圈泛红,低头又遮掩住。 “梁奶娘和崔奶娘照顾嘉华得当,白露也会盯着,这段时间你便去宫务司吧,跟着张元宝多见识一下,学学宫务司的管事。” 苏芙蕖在闺阁中时学过管事理家,期冬和秋雪作为她的左膀右臂自然也接受过相应教导,她们学的皮毛大差不差。 唯有细节上差距很大,教导小姐的和教导丫鬟的,核心本就不是一个体系,需要关注的重点自然不一样。 如今期冬要嫁到文官家里,还是进士出身的世族,礼仪繁琐、管家事务纷杂已是必然,再加上复杂的宗族关系,恐怕期冬难以应对,必须继续学习。 “是,奴婢多谢娘娘。”期冬深深磕头,千言万语到嘴边,只凝结成一句含着哽咽的道谢。 “你们下去吧。”苏芙蕖道。 期冬和秋雪两人行礼退下。 两人的气氛有点古怪。 秋雪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在她看来,期冬为了权势,不选苏家的人,反而选了陛下的人,这有点胳膊肘往外拐。 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若说指责,娘娘既然把陛下的册子给她们看,就是允许她们选,期冬的想法也没错,再加上一起长大的情分,娘娘都没说话,她又哪好意思指责。 若说提醒期冬多加注意和小心,又没什么好说的,期冬比她聪明,选择陛下的人会面临什么,期冬比她更清楚。 算了,人各有命吧。 期冬站在门口也停了停,说道:“秋雪,你在宫中,一定要好好照顾娘娘还有小主子。” “如果有事,可以悄悄给我传信,我会想办法。” 秋雪抿唇,眼眸微垂,没看期冬,只是低低的“恩”一声。 期冬转身离开,去东偏殿照顾嘉华公主,等明日再去宫务司。 此后两个半月,宫务司的人三五不时就会给苏芙蕖递信,信件上大多都是关于禹玦州的调查结果。 禹玦州如今在翰林院当值,乃从六品修撰,在他这个年龄能到翰林院从六品,这已经算是跻身于中流砥柱之位。 他在翰林院倒是不像在江南那么雷厉风行,而是兢兢业业为人很低调,见人三分笑,可见是个圆滑会变通的性子,为人也并不居功自傲。 这是优点,也是缺点,那便是心机颇深。 人的性格很难说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同一件事同样的性格,分两方面看就会有两方面的评语。 主要是看与他相关的当事人能不能接受。 禹玦州从前一心读书,如今一心办差,有过一个通房丫鬟,但考上进士后就被禹玦州的母亲做主给一笔钱送到老家。 如今苏芙蕖所查,那丫鬟已经嫁人三年,生下一个女儿,与禹家再无瓜葛了。 除此之外,禹玦州的家庭人口倒是简单,父母在堂,有一双弟妹,弟弟是秀才,今年二十三,正在考举人,名声也不错,听说是个本分的,还未成婚。 小妹一年前因为禹玦州的关系,嫁给了禹玦州的同窗好友,虽说只是个同进士,但也算不错,已经被外调做官。 直系亲属,再没他人。 宗族里倒是有些烂事,不过这也算寻常。 苏芙蕖翻来覆去核查多次,还派人试探过禹玦州,都没有什么问题。 一日午后,苏芙蕖便将期冬叫到殿里,将调查的书信和结果都告诉期冬。 “我派人查禹玦州,陛下问过,他说禹玦州如今已经二十八,最晚拖到三十必须要成婚。” “奴婢多谢娘娘费心,奴婢愿意嫁…可以尽快。” 期冬简单翻过一遍资料,便做了决定。 这样的人,放到谁家都是乘龙快婿,配她一个宫女,她还有什么好挑的。 苏芙蕖深深看期冬一眼。 片刻。 苏芙蕖点头:“好,那我会下旨赐婚让人准备起来。” “是,奴婢多谢娘娘。” 最后由宫务司看日子,选了腊月初五。 期冬出嫁那天,由苏芙蕖亲自送嫁到神武门,光是给期冬的陪嫁就有八十抬,除此之外还有十抬御赐之物,九抬奇珍异宝和名贵药材,凑了九十九的好数字。 “期冬,本宫知道你的心意,永远都不会有你担心那一日发生,你放心去过日子吧,日后诰命加身,你再来宫里陪本宫说话。” 苏芙蕖笑着看期冬。 期冬眼眶通红,十分不舍,听到自家娘娘这话,心中的不舍和感动更甚,眼泪大颗大颗的掉出来。 她自以为是的忠心和牺牲报恩,原来也在娘娘的掌握之中。 期冬跪地对苏芙蕖行礼,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哽咽道:“娘娘大恩,奴婢无以为报。” “无论日后如何,请娘娘不要忘了期冬,只要娘娘一句话,期冬必定粉身相报。” 苏芙蕖笑着,亲自将期冬扶起,拍拍她的手,又从眼眶通红跟着掉眼泪的秋雪手里接过一个小木匣子,递给期冬。 “这是你一家人的卖身契和奴籍,日后你们就不是奴才了,面对禹家人不要露怯。” 期冬眼泪掉得更厉害,捧着木匣子感动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去吧,不要误了吉时。”苏芙蕖仍旧笑着,将期冬送走。 两个小宫女扶着期冬,往十米外的花轿处走去。 这两个小宫女是苏芙蕖提前在宫务司给期冬选的,也是很利索的丫头,跟着期冬一起去禹府伺候,不至于用人时没有合心意的人手。 期冬一步三回头离开,上了花轿。 远处禹玦州不能近身靠近宫妃,便在原地恭敬对苏芙蕖行礼,转身上马带着接亲队伍离开。 一路吹吹打打。 苏芙蕖看着接亲队伍越走越远,鼻头一酸,也掉下一滴泪,被她若无其事飞快擦掉。 转身上皇贵妃轿辇,回宫。 第482章 恶心 第482章 恶心 苏芙蕖回到御书房暖阁时,一打开门,秦燊坐在榻上看书。 秦燊见苏芙蕖回来,放下书迎上去,本是搂过腰想亲一口,刚靠近就看到苏芙蕖眼底发红,他动作顿住。 “怎么哭了?” 秦燊将苏芙蕖抱在怀里安慰:“放心,禹玦州是个聪明人,他不会欺负期冬,期冬一去就会掌家做主,没人能亏待她。” “你若真舍不得她,我下令命宫务司每年年底传她入宫陪你说话。” 这话一出,秦燊有一瞬间的后悔,本来有苏家人入宫已经占据芙蕖的时间了,若是再加一个人,岂不是还要分心应付。 可他低头看到芙蕖泛红的眼眶,还是继续道:“你也可以给她传信。” 总之都已经有一个苏家了,也不差期冬一个人。 大不了安排到一天。 苏芙蕖回抱住秦燊的腰,声音闷闷的:“多谢陛下。” 秦燊又劝慰苏芙蕖一阵,苏芙蕖慢慢恢复好情绪,两个人坐在榻上靠着说话。 他们每日说话,除了日常闲聊便是讨论前朝之事。 秦燊最初是单方面的阐述,类似于介绍和汇报似的说着前朝的种种事务,苏芙蕖不时应答或是提出疑问,偶尔也会提出自己的见解。 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秦燊发现苏芙蕖确实很有大局观念,也比他预想的还要聪明,问的问题每次都能切中要害,提出的见解也正确。 有的人聪明有心机,但并不代表他会处理政务,同样政务处理的好的人,也不见得一定心机深沉,在现实中很多种情况都有可能出现,影响因素也很多。 秦燊从前就知道芙蕖聪明,可是芙蕖毕竟是女眷,从小没有接受过男子般系统化的为政教导和科举体系的磨练,对于芙蕖能不能处理好政务,始终还是有疑虑的。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秦燊承认芙蕖在处理政务方面确实有一定天赋。 渐渐的,秦燊开始把近期已经做过,或是要做的事情与芙蕖说,听芙蕖的想法,再和芙蕖说自己的决定和处置。 他们多数情况想法不谋而合,但也有存在分歧的时候,不过分歧都是小分歧。 在大目标一致的情况下,那些小分歧无足轻重。 除此之外,这一年多宫务司自从交到苏芙蕖手上以后,各色事务安排的都很妥帖,宗室也没意见。 秦燊在宫外的原有产业正常运行,在新地扩展的产业大多数已经步入正轨开始盈利。 苏芙蕖还让人去金地开展新的商业线路,目前进展一切顺利。 秦燊从始至终没有插手过苏芙蕖的任何决定,只是观察、审视、判断。 他还另外悄悄命幽冥司又组建了一个商会,主要目的是与芙蕖竞争,抢占市场,必要时还可以给芙蕖添麻烦。 但不允许用不合规的手段,所有行为只能通过正当途径。 秦燊主要目的是想要锻炼、考验芙蕖,没想到幽冥司组成的商会反而节节败退。 他将败退的原因归结于,幽冥司的商会本就是野路子刚成立,资金不足、名气不够,也没有专人指挥。 这种情况下与他组建多年的稳定大商行相较,本就是吃亏的。 所以秦燊第一次动用了皇商的人脉,给幽冥司商会注资,打名气,又派专人指导,重新开盘。 必要时秦燊会自己下令。 如此,两大商行竞争,旗鼓相当。 对于这个结果,秦燊出乎意料的同时又很满意。 从近一个月开始,秦燊会把朝政上部分事情和苏芙蕖说,先听听苏芙蕖的想法,再做决定。 不得不说有一个合心意的人参与政务,处理政务的速度都变快了。 “陛下,今年燕国使臣快到了吧?”苏芙蕖问秦燊。 秦燊点头:“不出意外的话,他们腊月十五左右就能到京城。” …… 腊月十五,大雪纷飞,长长的街道上披满银霜。 主街上的百姓已经提前疏通到其他街道,秦昭霖带着鸿胪寺左右少卿在城门迎接燕国使臣。 燕国使臣来的还是从前的几位,另外带着三百大力侍卫负责押送供品,三百精锐小部队负责保护,与往年没什么区别。 “参见太子殿下。”燕国众人行礼。 秦昭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下马亲自上前将燕国领头的燕使臣扶起。 燕使臣是燕国宗亲永王的嫡长子,乃是名正言顺的永王世子,今年三十七,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负责出使秦国,众人都是老面孔。 “一路辛苦,使臣馆已经备好一切,先行休息吧。”秦昭霖温和说道。 燕使臣道谢,命手下人与秦昭霖带来的鸿胪寺等人交接,主要是交接上贡之物。 此次上贡之物比往年要更加贵重、稀有。 手下们交接,燕使臣则是带着另外五个使臣与秦昭霖和鸿胪寺高官一起去使臣馆暂歇。 晚上由秦昭霖接待燕国使臣一起在使臣馆办宴会。 宴会上,燕国使臣非常得体又殷勤,大表忠心更甚从前。 又是一年年底,百姓们年味更重,家家户户都是喜气洋洋。 今年昭惠皇后忌辰,秦昭霖没有再进宫,只是命人在佑国寺做几场法事,为昭惠皇后祈福。 现在没有极特殊情况,秦昭霖不会入宫,就算是入宫也是去见秦燊,说完事情就走,再无其他。 秦燊则是命宝华殿为昭惠皇后祈福、超度往生。 若是世间真的有鬼神,他希望婉枝能够早日投胎,下辈子投胎到好人家里,享受荣华富贵,平安一生。 其实这是秦燊第一次命人给陶婉枝办超度往生法事。 秦燊不得不承认,他骨子里确实是自私的,从前他不给婉枝办往生法事,是为了等自己百年后与婉枝团聚。 可是如今秦燊已经明确自己的心意,便开始为婉枝办往生法事… 婉枝已经死了,他没有什么能够补偿婉枝的,只能尽全力多为婉枝办些法事,乞求神明可以厚待婉枝。 宫外的秦昭霖接到消息,听说父皇为母后办往生法事,先是一愣,旋即又讽刺的笑起来。 父皇还真是冷血薄情,去年封皇陵,今年就催着母后往生投胎,看来,确实是生怕母后影响他和芙蕖的感情。 真是恶心。 第483章 危机 第483章 危机 秦昭霖花费很长时间才压下胃里的反胃感。 他走到窗边,打开窗子,冷风夹着细碎的雪花扑了满怀。 寒气让他浑身一抖,神思更加清明。 “长鹤,去传信,孤病了,要在府中养病,明天最后一日就不上朝了。” 长鹤拱手:“是,奴才遵命。” 说罢,他出门传信给侍卫,让侍卫骑马进宫禀告。 长鹤吩咐完事务,本想进书房,又顿住,转头去茶水房让下人熬煮清心降火的热茶。 如今殿下的脾性是越来越难以捉摸,他伺候也需要万分小心,经常摸不准殿下的意思。 不过有一点他很清楚也很了解。 眼下没有几日就到年节,年节当日,陛下和重臣还要按照惯例款待燕国使臣,大年初一则是宗室和后妃的家宴。 殿下称病,那一定是不想去参加宴会,不想看到陛下和宸皇贵妃在一起。 尤其是不想看到已经长大可以参宴的嘉华公主。 殿下肯定是又要上火了,需要清心降火的茶水。 长鹤一边看着下人煮茶,一边在心里唉声叹气。 他真不知道太子殿下此举这是和谁较劲呢,为何非要较这没用的劲呢? 如此只能让陛下知道,殿下还对当年那些事耿耿于怀,这对殿下的发展极其不利。 若是个聪明人,就算是装,也要装作一切都过去了,大表忠心,先保住地位登基再说啊。 长鹤对此深感无力。 “多煮点,煮浓点!”长鹤心烦地对下人吩咐。 下人赶忙应声:“是,小的遵命。” …… 年节宴会,歌舞升平。 秦昭霖果然没来,在场大臣也已经习惯。 因为金国已灭,来秦国的唯有燕国使臣,全是男子,所以今年的宴会无需女眷陪同。 在场的只有秦燊和重臣以及燕国众人。 “陛下英明神武,连破萧、金两国,这乃是万世功绩,臣出行前,我国皇帝百般叮嘱,一定要代为表达倾佩之情,臣敬陛下一杯,恳请赏脸。” 燕使臣举杯,一脸恭敬敬酒,话语间极尽谄媚和恭维。 秦燊举杯赏脸,应下这杯酒一饮而尽。 燕使臣高兴不已,又是一番感谢和倾佩之语。 气氛越发和谐融洽。 菜过三巡,酒过五味,众人都是酒意甚浓,但气氛仍热烈。 燕国使臣此次前来,还特意带了一队舞艺精湛的外邦歌舞姬献给秦国。 如今宴席快到尾声,歌舞姬出场,拿着外邦新奇乐器演奏、高歌、伴舞,将宴会气氛重新点燃。 燕使臣早就说过要进献歌舞姬,但是说这种歌舞姬只能在酒意上头时进献,效果才能最好。 果不其然,外邦的新奇乐器,响声巨大又乐声非比寻常,在本就醉意上头时听来,配上新奇的舞蹈和歌喉,显得如梦似幻,又极其刺激人的神经。 气氛正热,苏常德见此又命人继续上酒菜。 宫人听命,悄悄拿着食盒与新酒坛,从大臣们身后绕进来,继续上菜、上酒、清理桌案,没有打扰众人的雅兴。 “苏总管,上菜。”一个太监脸上勾着谄媚的笑意,呈上菜系,悄悄对苏常德说。 苏常德点头,小心接过菜盘往陛下面前的桌案上摆。 正当他摆菜时,一道银光乍现,映在菜盘上,不等他反应过来,方才那端菜的太监已经不知从哪拿出一把刀像秦燊刺去。 秦燊瞬间躲过,转手握住太监的手腕想要夺刀,太监一个侧身不知从哪另一只手上又出现一把刀,正冲秦燊挥去。 不得已,秦燊只能放弃夺刀,拉开距离。 这变化就发生在一瞬间,苏常德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等他反应过来时,那太监已经和陛下厮打起来。 大臣们也被这变动惊呆了,酒精把他们的神经麻痹,反应也比平常慢上两倍不止。 献舞的歌舞姬都吓得跑出去,同时,方才上菜的宫人都纷纷拿出刀剑与想要救架的苏太师等武官厮杀起来。 至于大部分文官则在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被一把刀夹在脖子上,动弹不得。 少数文官会武功,能与刺客相较两三招就败下阵,被摁在地上,刀架在脖子上。 这批刺客行动极快,训练有素、配合得当,同时武功极高,下手又狠辣无情,宫中侍卫也不堪抵抗。 燕国几个使臣也和刺客打的旗鼓相当。 苏常德回过神时,场面已经一片混乱,那些刺客的目标明确,没人管他这个老太监。 他一颗心怦怦跳,吓得脸色煞白,他想去救驾,可是看到陛下和那个刺客已经打的他都快看不见重影了,他腿软,连滚带爬的跑了。 大殿内外已经乱成一团。 苏常德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御书房的,他颤抖着手、哆哆嗦嗦的打开机关,将独属于陛下的穿云箭拿出来。 快速跑出去,他放在空中,炸响,释放出独特的烟雾,混着一种刺鼻的味道,直冲人的天灵盖。 苏常德做完这些,又想起在凤仪宫的宸皇贵妃。 宸皇贵妃说要给初二入宫的苏家人准备东西,这两日又回凤仪宫住了。 陛下如今深陷险境,但他一个只会三脚猫功夫的老太监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忙。 苏常德犹豫一瞬,转头又往凤仪宫跑,同时又不忘扯着周围要跑去救驾的侍卫太监,命他们分出人手来保护宸皇贵妃和嘉华公主。 他要把宸皇贵妃和嘉华公主想办法送出宫,一是保护宸皇贵妃和嘉华公主,二是由宸皇贵妃去苏家,没准还能拿着苏太师的兵符号令军营。 苏常德非常担心皇宫外的情况,如今皇宫已经乱成一团,武将重臣全在宫里。 万一歹人在宫外也有势力作乱,要趁乱攻打皇宫怎么办。 宫外群臣无首,没准就是腹背受敌,宫外的人就算是想救驾都进不来。 必须有人主持大局。 与此同时。 京城内一片大乱,许多人都看到了升空炸响的穿云箭。 军营中不少将士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拿起刀枪,准备披甲上阵。 可是许多武将的府外,已经被人围住。 同时,县衙和兵马司已经被控。 第484章 陛下 第484章 陛下 京城内的百姓吓得四处逃窜,幸而没有人攻击百姓,不过须臾间百姓逃得干干净净。 皑皑白雪配着年节喜庆的红灯笼,街道却全是带刀的官兵和黑衣人,肃杀无比。 与此同时,太子府。 秦昭霖裹着厚厚的大氅,坐在书房里,手上摩挲着一枚玉佩,愣愣出神,仿佛外面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这枚玉佩是幼时芙蕖送给他的,他一直留着,不时便会拿出来看一看。 只是自从芙蕖入宫后,他便再也没拿出来过,直到今日。 “殿下,外面乱起来了!刚刚皇宫方向放了穿云箭!”长鹤吓得一头汗,顾不得礼仪,连滚带爬的推开书房门匆匆禀告。 秦昭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摸着玉佩的手又摩挲两下。 长鹤本是慌乱无比,又惊又怕,随着太子殿下毫无反应,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他的心沉入谷底,又剧烈的跳动,每一次都像是要从嘴里跳出来。 他感觉像过了一年那么久,又像是喘息间那么快。 下一刻,长鹤看到太子殿下收回手中玉佩放在胸膛里,转身拿起一旁刀架上摆放多年的青龙剑。 这把青龙剑乃是秦昭霖幼时开始学武时,秦燊为了鼓励他赏赐的。 青龙剑由天下大师精雕细琢而成,不仅外观极其精美,刻着栩栩如生的九龙戏珠图,内里的剑刃也是削骨如泥。 剑鞘打开,银光乍现,瞬间再次合上,发出金属的嗡鸣声。 长鹤心脏在颤抖,浑身控制不住的发颤,他想说什么,还不等他说,殿下已然拿着青龙剑出门。 暗处走出来两个人,对秦昭霖拱手,其中一人说:“殿下,人手已经准备好,只等您吩咐。” 秦昭霖点头,眼里的阴郁更盛,暗藏杀机,声音极沉带着森寒:“动手。” “是,属下遵命!” 两个黑衣人起跳,瞬间消失,隐于黑暗。 场面越来越乱。 最初群龙无首的武将、士兵已然反应过来,但是一转头,要么上峰被挟制、要么是上峰女眷被挟制,要么干脆是上峰下令,不允许他们异动。 异动。 什么是异动? 这个关头,什么都不做,才是异动吧! 皇宫。 那些刺客训练有素、下手狠辣,不过两刻钟,大部分侍卫都已经倒在地上,连苏太师和霍将军等人都已经负伤,但仍旧抵抗。 “宸皇贵妃来了,杀她!” 不知从何处传来这么一句话,冷酷又杀意毕露。 秦燊被这一句话搅乱分了心,顺着声音看过去,空无一人。 电光火石之间,刺客的剑已经捅入秦燊的胸口,血流如注。 “皇帝已死,尔等还不束手就擒!”刺伤秦燊的刺客,立刻高呼大喊,声音极具穿透性,打断在场所有人的动作。 众臣大惊失色。 苏太师等人想冲上前去看,已经因为负伤加心思不在战局上,而同样被武功高强的刺客挟持。 “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实在是太过猖狂!秦国皇帝还喘气呢,你们怎么就敢说他死了!”燕使臣被刀架在脖子上,仍旧大喊大叫。 他是燕国皇室派来的使臣,俗话说,两方交战还不斩来使呢。 因此,他反而是连油皮都没破,只是一开始不久就被擒住。 “闭上嘴,你若再说一个字,就杀!”挟制燕使臣的刺客用刀警告燕使臣,燕使臣的脖子立刻出现一条血印,流下血痕。 燕使臣赶忙闭上嘴,面上惊疑不定。 稍顿。 一个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四皇子,秦晞。 秦晞今年已经十六,过了年再过生辰便要十七,他身形高挑,已经褪去从前的青涩和稚嫩。 他五官长得更像芳昭仪,唯有眉眼间的情态和冷意更像秦燊。 秦晞阴沉着脸走进来,眼中带着肃然的冷意。 “属下参见陛下。”一众刺客,除了负责挟制控制的人手以外,全都齐齐跪下对秦晞行礼,声音高昂。 众人面色大惊,谁都没想到原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四皇子竟然是这场叛变谋反的主谋。 “陛下让你进入兵部学习政务,乃是一片慈父之心,你却用兵部谋反,畜生一个!”苏太师咒骂不停。 翰林院院首此刻也愤怒大喊:“四皇子!以子杀父,以臣杀君,这可是天理不容的大罪!你得位不正,不怕天打雷劈吗?” 秦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俨然根本不在乎他们说什么。 他看向龙椅上早就倒下的身影。 “给父皇看诊。”稀松平常的一句话。 身后一个太医立刻走出来,乃是太医院副院首,钱平。 钱平背着药箱立刻跑上前,秦燊中刀后已然陷入昏迷。 这一刀的位置极其刁钻,乃是冲着秦燊的命去的,能瞬间让人浑身麻痹,致命,但又不至于立刻就死。 钱平先是简单查看秦燊的状况,又是拿出一颗护心丹塞进秦燊嘴里,随即开始处理伤口。 血一股一股的冒出来,空气中仿佛都缠着血腥味。 其实这一颗护心丹根本没用,也治不好陛下,就算是‘治好’,也是勉强醒过来,用不了多久还是会死。 这种程度的伤口,其实已经没什么救的必要,死就是早晚的事。 秦晞让人救秦燊,想的不是让秦燊活,大概是想做个表面功夫,或是让秦燊‘醒过来’后,亲手把皇位‘交给他’,以此正名。 史书历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 许多官员在苏太师和翰林院院首的带动下,一起开始骂秦晞,但秦晞就像是听不到一样,完全不在乎。 在场官员都是重臣,可以说将近一半都是秦燊的心腹大臣,他们会不服从咒骂,太正常不过。 可是秦晞认为,时间久了,他们看到局面已经不可挽回后,便会服从。 毕竟,谁不想活呢? “闭嘴!我劝你们识相点。” “皇帝已死,太子病重早就不堪大任,二皇子乃无能庸碌之辈,只有四皇子才是堪当大任之人!” “你们若是聪明人,那就该臣服,老子在位还是儿子在位,这没什么区别,都是一家人,他们都是君,你们都是臣。” “你们若臣服,日后一应待遇与皇帝在时一样,你们若是不服——” 后面的话,那领头刺客没说,但他将手上拿的刀上的血,抹在垫着秦燊方才用膳的明黄纹龙桌布上。 那是秦燊的血。 敲山震虎,意思不言而喻。 第485章 输赢 第485章 输赢 重臣都是久经官场的老人,岂会被刺客这几句话吓住,许多人立时骂的更厉害,大有想骂死他们的意思。 刺客脸色阴沉,冷声道: “你们的家眷大多数已经被俘虏,不想他们有事,你们最好老实点。” “还有你,苏太师。” 苏太师三个字被叫的阴阳怪气,刺客拿着刀指着苏太师。 “宸皇贵妃已经被俘,你若是听话,她以后还是太妃,你若是不听话,我现在就让人把她杀了,头颅送给你当礼物!” 苏太师登时被气得脸色铁青,他想要说什么,嘴张了又合,最终什么都没说。 其他大臣看苏太师不说话,渐渐许多也偃旗息鼓。 “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你们听话,日后我们同样在朝为官,依旧是好同僚。” “你们如此出色,不该跟着皇帝一起去死,皇帝早晚都要死,儿子早晚都要上位,想开点,没什么大不了。” 随着臣子安静,刺客开始温声策反,每一个字都柔和无比,又像鬼怪低语。 “……”没人说话。 场面古怪。 秦晞早就坐上了其他刺客给他抬的椅子。 一把简易的龙椅,正四平八稳坐下来。 不知过去多久,越来越冷。 “四…陛下,皇帝的脉搏暂且稳住,但时刻都有性命之忧,也不宜移动,最好还是在此修养。”钱平拱手对秦晞说道。 秦晞“恩”一声,让刺客们将大臣带到大殿外的空地上,先行将秦燊安顿在此处。 幸而秦燊坐的龙椅很大,此刻就算是昏迷也勉强能躺。 大殿外寒风更加冷冽。 异变突生。 一支重箭不知从何处射来,一箭射穿领头刺客的心脏。 刺客震惊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唇角流血,嘴唇无力的颤抖,最后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倒地身亡。 “嗖嗖嗖——”又是接连不断的弓弩发射,箭矢在空气中化作一道寒光,射进其他刺客的胸膛。 场面局势立刻反转。 苏太师一个越步直接将要跑的秦晞抓住,摁在地上。 不远处,一队庞大的人马出现。 秦昭霖坐在为首的高头大马上,仍旧裹着厚厚的大氅,腰间配着青龙剑,手握缰绳,神态严肃。 重臣的心再次提起。 须臾。 秦昭霖等人已经走近下马,给身后的人使个眼色,便有士兵上前接替苏太师,继续摁住秦晞。 “孤来晚了,不知父皇如今可好,身在何处?” 秦昭霖拱手对重臣说道,一脸歉意,他苍白的脸,不时咳嗽几声,让人时刻担心他会死掉。 苏太师面色犹疑,说道:“殿下,您是如何在这么短时间内取胜的?” 秦昭霖一愣,先是被冒犯的皱眉,又是释怀,唇角勾起一个无奈的笑。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兵符,赫然是苏太师的兵符。 秦昭霖递给苏太师,苏太师接过,眉头紧皱,反复看着。 道:“事发突然,孤只能靠着旧交情,托卢敬衡和苏青棠,这才拿到你的兵符,调了你名下两万士兵,立刻回击,这才成功。” “弓箭手也是你军营中的精锐。” 秦昭霖说着,视线又看向其他重臣道: “诸位放心,孤已经命人救下尔等家眷,都很安全。” “孤是太子,乃是来救驾的。” 最后这几个字秦昭霖说着,面上已经没有一丝笑容,只有被怀疑后的凌厉和上位者的威严。 “现在,可不可以告诉孤,父皇在哪?”秦昭霖声音发寒。 重臣对视一眼,少许,让开一条路。 “陛下身受重伤,正在里面治疗。”苏太师道。 秦昭霖眉头皱紧,一脸紧张关切,抬步便往大殿内走。 其余跟着他来的官兵全在外面等候。 秦昭霖推开大殿门,一眼便看到倒在龙椅上昏迷不醒,浑身是血的秦燊。 “滚。”秦昭霖呵斥钱平,钱平一看太子怎么来了,立刻吓得魂飞魄散,拿着药箱连滚带爬走了。 钱平刚出大殿就看到一地的尸体,以及被摁在地上的秦晞,他腿脚一软,倒在地上。 一个士兵走来,将刀架在他脖子上。 另外有士兵已经带来太医院院首陆元济,跟着带进大殿,继续为秦燊医治。 秦昭霖看着陆元济眉头皱得死紧,额头上都渗出冷汗,为秦燊止血,重新包扎等等。 钱平估计没想让陛下活,这一手治的,纯糊弄鬼。 秦昭霖面色很差,眼眶泛红,声音沙哑问陆元济:“陆太医,父皇他…还好吗?” 还能不能活,要出口时改成,还好吗。 陆元济唇角紧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道:“很危险。” “殿下,如今外面没人主持大局,也不知逆贼是否有残党,请您先去忙吧,陛下这边臣自然倾尽全力。” 秦昭霖深深地看着昏倒地秦燊,又看向陆元济,拱手道:“劳烦。” “殿下客气,臣应该做的。” 两人没再说话,秦昭霖转身离开。 他站在台阶上,俯视着被摁跪在地上的秦晞,一脸痛心疾首。 “四皇弟,我们虽然交情浅薄,但到底是一脉所生的亲兄弟,父皇待你也不薄,你为何要谋反!” 秦晞嗤笑,面上讽刺之色渐浓。 “没有登基可能的人,想要获得皇位,那便只好抢,无论手段是否光明。” “什么父子兄弟,哪有权力重要?” 秦昭霖面色更差,胸口呼吸深深,他问:“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秦晞叹出一口浊气,回答:“张太后死前,将所有的人脉都留给了我。” “控制皇宫的刺客,全都是张太后的死士和暗卫。” “控制京城官眷的将士,乃是张太后的侄子,张之文的兵,还有些其他手段暂时逼着为我们办事的人…” 秦晞一脸坦然,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成王败寇是历来的道理,不必因输赢把自己搞得面色狰狞。 况且是输还是赢,有时不看当下,看长远。 张之文在秦萧之战时是监军,战胜归来后,手下有一批士兵,不多,只有三千。 但在关键时刻,这三千人,一样可以发挥强大作用。 周围重臣听着都是皱眉。 第486章 驾崩 第486章 驾崩 一刻钟的时间,秦晞将自己的罪名和行凶过程交代的差不多。 其中,苏常德慌忙回来,简单行礼,说过宸皇贵妃娘娘那边已经无事,便急匆匆的进内殿,继续照顾秦燊。 苏太师听到雪儿无事,放下大半的心,继续听秦晞说话。 秦昭霖面色阴沉,看着秦晞的眼神充满厌恶,他给一旁侍卫使个眼色,侍卫上前便带走秦晞。 秦晞不发一言,跟着侍卫离开。 “殿下,这乱臣贼子要如何处置?”另一个领头的侍卫问道。 秦昭霖道:“秦晞毕竟是孤的亲皇弟,血脉相连,孤不能随意处置,先行关押起来,等父皇决断吧。” 侍卫拱手道:“是。” 说罢跟着离开。 在场大臣都没有说话,面色各异,有人愤怒,有人叹息,还有人皱着眉头不知想什么。 气氛沉重又古怪。 陛下遇刺,还得手了,这放到任何一个国家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秦昭霖对着众臣拱手道: “今夜诸位受惊,宫外正在处理扫尾之事,请诸位先行在宫中居住,略压一压精神,待父皇醒来,见过父皇,再行出宫。” 众臣行礼道:“是,臣等全凭殿下吩咐。” 秦昭霖又说几句场面话,便让宫人和侍卫将臣子们送到外朝空闲宫殿居住。 众臣再次行礼谢恩,便随着宫人一起离开。 苏太师一步三回头,看着秦昭霖多次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秦昭霖知道苏太师的意思,但是他不会让苏太师去见芙蕖,更不会承诺什么。 大臣们很快离开。 他们都知道太子殿下将他们留在皇宫的目的,一方面是局面混乱,怕他们有不臣之心,若是一出去,再搅动风云,因此必须要看守他们。 另一方面则是让他们证明,陛下非太子所害,最后那一句“待父皇醒来,见过父皇,再行出宫。”更是代表太子殿下心胸坦荡,绝无谋害陛下之意。 众臣走在宫道上,天空又飘起雪花,要变天了。 …… 秦昭霖看着大臣们彻底消失在自己眼前,眼眸恢复冷意和麻木。 他又在门口稍微停了停,感受冬日冷意和喧嚣吵闹退去后的冰冷,才感觉自己慌乱的心恢复正常。 秦昭霖在香囊里又拿出一颗养心丹吃下。 重新换上一副担忧的模样,推开殿门走进去。 陆元济已经为秦燊重新包扎处理好伤口,正在一旁为秦燊针灸,秦燊满头大汗,仍在昏迷。 “父皇如今怎样?” 陆元济面色沉重道:“很危险。” 很危险,还是这句话。 秦昭霖道:“大概多久能脱离危险?若是用延年丹呢?” 陆元济动作一顿,说道:“陛下这是外伤,极其严重,伤情最初拖久了,该损坏的已经损坏,延年丹恐怕也很难修复。” “至于多久能脱离危险…那就要看上天的意思。” 秦昭霖点头,稍稍犹豫,转头问一旁守着帮陆元济的苏常德:“你可知父皇的延年丹放在何处?” “你去拿来,给父皇服用。” 苏常德先是点头,又露出为难,回道:“奴才知道,但是延年丹上有九龙锁,奴才打不开。” 秦昭霖:“先拿来。”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退下。 一刻钟后,苏常德拿着一个精美的盒子回来,上面的九龙锁熠熠生辉,双手恭敬递给秦昭霖。 秦昭霖接过,仔细看着九龙锁,反复尝试想要解开,都不成。 他又拿起腰间的青龙剑。 苏常德眉心一跳,眼中浮起紧张。 秦昭霖没理会苏常德,用青龙剑去劈砍九龙锁,又试图将盒子砍坏,全都失败了。 一番折腾,又是一刻钟,秦昭霖控制不住的又咳嗽起来。 苏常德连忙劝道:“殿下,您身体不好,先休息一下吧。” “不如奴才让宫务司的锁匠来看看?” 秦昭霖将青龙剑归鞘,无力点头:“去吧。” 又是一刻钟,锁匠来了,可还是没打开。 他们说这九龙锁制作极其复杂,且是不传之秘,只有陛下和制作九龙锁的人会打开。 至于这制作九龙锁的人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他们猜测大概是家族传承,可到底是谁家传承的,也不好说。 几个锁匠聚在一起,讨论半天也没个结果。 秦昭霖被吵的头生疼,传召侍卫下令:“将所有可能会解开九龙锁的人都带进宫,务必把这九龙锁打开,救回父皇。” “是,属下遵命。”侍卫领命,旋即就带着锁匠们骑马出宫找人。 折腾三天,全无结果。 秦燊的状态越来越不好。 期间苏芙蕖几次想来看秦燊,都被秦昭霖否决。 最后干脆不允许苏芙蕖出凤仪宫。 秦昭霖也没有见苏芙蕖。 皇亲国戚也递过几次折子,问秦燊安康,秦昭霖都没有回复。 其中几个最德高望重的老王爷和端阳大长公主、顺宁长公主联合求见,秦昭霖略一犹豫,同意了。 他们见到秦燊昏迷,状态不好,忧虑重重,顺宁长公主更是眼泪掉个不停,但谁也不敢大声喧哗。 秦昭霖命人将几人恭敬送出去。 不久,秦昭霖的孝心之名远播。 又过两日,秦燊还是没醒。 局面僵持,表面看起来风轻云淡,仿佛什么都没变,可实则暗藏汹涌,宫外的人也在等着消息。 秦燊昏迷第八日,终究没挺过去,驾崩了。 大殿一片哀嚎不断,众臣们让秦昭霖拿个主意。 秦昭霖命人暂时不准对外发丧,以免引起局势不稳,对外只说,父皇醒了。 他要借父皇之名,做好扫尾之事,稳固朝局,再行登基。 “全凭殿下吩咐。”众臣道。 秦昭霖正式入主御书房,他四处走着,一遍又一遍的摸着御书房的摆件,大到墙角半人高的花瓶,小到一根毛笔。 从现在开始,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 不,不仅是这里。 还有整个皇宫,整个天下! 秦昭霖这段时间一直以来悬着的心,渐渐彻底放松,他坐在御书房的龙椅上,对于这一切终于有了真实感。 他无声的笑,笑着笑着,眼底又浮出泪珠,滚落,被他笑着擦掉。 秦昭霖开始以秦燊的名义处理政务、发号命令。 傍晚时分。 燕国使臣求见。 他们是听说秦国皇帝已醒,脱离危险,这才要辞行。 第487章 想他 第487章 想他 秦昭霖稍稍犹豫,点头传召燕国使臣进御书房。 长鹤应下出门。 少许,燕使臣进门。 “臣燕国使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安。”燕使臣标准的行了一个臣礼,唇角勾着畅快得意的笑,不加遮掩。 两人相视一眼,全都笑了。 “免礼,赐坐。”秦昭霖道。 “谢陛下。”燕使臣起身,坐到一旁的太师椅上。 两人先是闲话寒暄几句,燕使臣又百般恭喜秦昭霖。 随后,燕使臣道:“如今大事已成,臣要回燕国将此事禀明燕国太子,希望陛下不要忘记咱们的约定。” 秦昭霖坐的四平八稳:“当然,燕国辅佐朕登基有功,朕自然会履行约定。” “两国已经有几代之交,日后一定能携手共进,长续秦燕之谊。” 燕使臣眼底的防备和担忧褪去:“一定会的。” 他起初来御书房时还害怕秦昭霖会反悔,毕竟大局已定,秦昭霖若是反悔,他拿秦昭霖也没有办法。 但是他料想秦昭霖不会反悔,毕竟他们之间密谋那些事情,一旦传出去,秦昭霖就会变成秦国最大的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那臣便回燕国复命,直接让燕国的士兵去新地了?”燕使臣试探性问道。 他们的盟约便是,燕国辅佐秦昭霖登基,秦昭霖分给燕国五座城池,分的城池便是新地。 燕国和新地曾经也是邻国。 对外只说,秦国皇帝驾崩突然,无力管辖庞大土地,由燕国共治,慢慢的,就是燕国的了。 至于他们辅佐秦昭霖的办法便是,今夜那些刺客一半是秦昭霖的,另一半是燕国的大内高手,跟着一起押送贡品而来。 还有宫外帮着成事之人,燕国大内高手全都发挥了各自的作用。 对此他们不惜动用燕国留在秦国多年的细作,只为这一次能够成功。 他效忠的是燕国太子,而燕国太子前些年也曾亲自赴秦,与秦昭霖结成友好同盟,这么多年一直有联络,彼此信任颇深。 此次帮着秦昭霖谋反之事,事关重大,风险与收益并存。 若是赢了,五座城池到手,还能和秦国继续友好往来,对于燕国太子来说乃是极大的功劳。 若是输了,那又如何?他们可是很忠心的,谋反的是四皇子秦晞! 燕使臣有足够的自信,自家大内高手绝不会背叛,自家跟着一起谋反的细作,也绝不会背叛。 况且秦晞的出现和那些狂悖之语,已经足够坐实谋反的罪名。 秦昭霖的‘救驾’也是板上钉钉。 就算是最初秦燊就没中刀,他们失败了,那他们还有后手,就算是后手也败了,那也是秦晞的罪。 他们已经将此局做的天衣无缝。 不过秦昭霖是个无情的冷血之人,能够狠心杀掉抚养自己长大成人的父皇,也能拿着四皇子的亲生母亲做威胁,给四皇子和其母下毒,只为计谋能够成功。 如此泯灭人性的家伙,若是等个十年八年以后,秦昭霖坐稳皇位,没准下一个便要对他们出手。 燕使臣急着回燕国再行商议大计。 现在努力把能拿到手的拿到手就好了。 秦昭霖听燕使臣现在就要派兵去新地,和煦畅快的神色微微凝滞,极快又恢复正常。 “可以,你回去吧。” “朕会下令调回苏将军,待朕的八百里加急到新地,想来你们的书信也传完了,直接去就行。” 燕使臣放下心来,又是一番恭维,随即便告辞离开。 等到燕使臣离开后,秦昭霖的脸色阴沉下来。 新地已经是他们秦国的了,让他割地? 做梦。 不过是个工具,用一用罢了,还真想拿东西走? 痴心妄想。 秦昭霖写下一封密令,乃是让苏修竹将燕国士兵一网打尽的命令。 燕国士兵敢去,那就是有来无回。 至于燕使臣会不会说出他们密谋之事,秦昭霖完全不在乎。 他都已经是皇帝了,还要管名声么? 况且上到皇亲国戚,下到文武重臣,谁人不知他救驾的功劳以及贴身服侍照顾父皇的孝心? 那些话不过是敌国试图挑起他们内斗的攀污之语罢了。 如今秦昭霖不急着登基,不过是想利用父皇的余威,以最小的代价,彻底稳固朝局,清除异己。 父皇已死,木已成舟,皇帝之位,不过是囊中之物,他不着急。 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情没办。 苏芙蕖。 秦昭霖想起苏芙蕖,所有的情绪都退去,无心再管,心里眼里只有苏芙蕖一人。 这段时间他无数次都想去看芙蕖,想看看芙蕖有没有后悔,会不会对他服软,会不会… 但是他都没有去。 眼看胜利在望,就差临门一脚,他不会冒险。 现在,终于到了可以去见她的时候。 直到夜幕深深,宫中寂寥无比。 秦昭霖朝凤仪宫走去。 不得不说,乾清宫的御书房离凤仪宫真近啊。 就这么近的距离,父皇都忍不了么?还要让芙蕖去住御书房。 哗众取宠的手段罢了。 不被爱的人,总是要想尽一切办法来吸引人注意、表忠心,以此来求爱。 现在父皇已经死了,芙蕖是他的! 而他与芙蕖之间,不必如此麻烦。 秦昭霖相信,只要他去见芙蕖,只要他登基,芙蕖就会爱他,像从前一样。 他在凤仪宫门口站很久。 一旁侍卫也不敢说话。 “开门。” 终于,秦昭霖下令。 侍卫赶忙将门打开。 秦昭霖迈步进去,畅通无阻进入正殿。 正殿门一打开,秦昭霖就看到芙蕖坐在主位上,静静的抬眸看他。 苏芙蕖穿着一身波光粼粼的黛蓝色罗裙,罗裙上绣着精致的莲花、祥云纹点缀,极尽低调又奢华,配上她出尘的容貌,堪称绝色。 秦昭霖第一眼看愣了。 须臾间回过神,他想说话,喉头却浮起涩意,压了又压。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芙蕖,再见恍如隔世。 秦昭霖曾经一度怨恨芙蕖,怨恨到,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还爱芙蕖,还是恨芙蕖,又或是执念。 直到再看到芙蕖这一刻,他懂了。 他还是爱芙蕖,这种爱早就融进骨子里,难舍难分。 “芙蕖,你想我了么?” 秦昭霖的声音沙哑,语调低沉。 他已经努力温柔,却还是显出两分偏执。 他要听到芙蕖说,想他! 第488章 不爱 第488章 不爱 秦昭霖认为芙蕖一定会说想他。 无论是出于过去的情谊,还是出于芙蕖的聪明识时务,她都会说。 “……”空气十分安静。 秦昭霖从最初的期待和紧张,渐渐变得愤怒,他的胸膛里燃烧起一个火苗,正在愈演愈烈。 他上前几步,站在苏芙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苏芙蕖,问: “你想我了吗?” 这句话不再有方才的温柔,只剩下不加遮掩、明晃晃的冷意和威胁。 苏芙蕖的脸上露出讥讽的笑,抬眸看向秦昭霖。 “一个杀了我孩子父亲的乱臣贼子,你说我想不想?” 苏芙蕖反问的语气很轻很淡,可听在秦昭霖的耳朵里像凌迟的刀,又轻又快,又割的他鲜血淋漓。 秦昭霖大脑一片空白,耳朵嗡鸣阵阵,沉默好半晌,他不死心又问一遍:“你说什么?” “一个杀了我孩子父亲的乱臣贼子…” “砰!” 苏芙蕖的话还没说完,秦昭霖重重的一拳捶在她身旁的桌子上,发出震耳的响声,震的人心头发麻,也打断苏芙蕖的话。 “你再说一遍。” “我现在是皇帝!” 秦昭霖后槽牙咬得死紧,吐字之间像是要将苏芙蕖的肉生吞活剥。 其实,他可以接受芙蕖说不想他,可以接受芙蕖说不爱他,甚至可以接受芙蕖说他是个乱臣贼子。 但是他绝对接受不了,芙蕖口口声声说什么“杀了我孩子的父亲”! 这是什么话? 芙蕖为什么非要这么刺激他!为什么非要说这么难听的话! 秦昭霖胸膛起伏更深,拼命压抑着情绪,微微俯身一只手摁在苏芙蕖身旁的桌面上,指腹泛白。 他最后再给芙蕖一次机会,只要芙蕖肯服软认错,他们还能回到从前。 苏芙蕖本是神色很淡,又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 “就算你谋反成功,就算你当上了皇帝,你在我心里也不过是个乱臣贼子。” “你要杀要剐随意,若是想让我对你献媚,不可能。” 苏芙蕖的话说的利落坚定,丝毫不给秦昭霖留情面。 这远远出乎秦昭霖的意料,他曾经以为,隔在他和芙蕖之间的是父皇和权势,如今…芙蕖却说,他永远是乱臣贼子,不会对他献媚? 对,献媚,芙蕖是这样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的。 需要用献媚来装模做样,而非出于本心。 有些事情彼此心知肚明就好了,为什么非要点出来呢? 秦昭霖的手攥紧,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你认为我会用权势,要杀要剐的逼你对我献媚?” “不然你为什么要来呢?按照辈分,我合该坐在凤仪宫里等着你封我为太妃才对啊。” “……” 秦昭霖胸口的愤怒燃到极点,快要爆发时却掺上憋闷,让他有气发不出来。 他知道芙蕖在故意气他,阴阳怪气的激怒他、讽刺他,逼着他用极端的方法,将两个人最后一丝遮羞布撕掉。 芙蕖不肯和他谈旧情,也不肯和他说以后,只是想让两个人变成彼此最讨厌的面目可憎之色。 所有的一切乃是为了推开他。 秦昭霖深深呼吸,努力调节情绪。 他幽深的眸子看着苏芙蕖,眼里带着受伤的疼痛和深深的不解。 “芙蕖,你我之间一定要如此剑拔弩张吗?” “我们相识多年,曾经的感情不是假的啊,你怎么可能真的爱上父皇?他根本就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他强势多疑、刚愎自用、薄情冷血、对你的感情里永远掺着算计和权衡利弊…” “那也比你强。” “……” 秦昭霖几乎偏执的说着秦燊的缺点,被苏芙蕖毫不留情打断。 嘈杂的世界似乎瞬间安静下来,秦昭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碎声。 他看着苏芙蕖,慢慢收回扶着桌面的手,挺直脊背,视角重新变得居高临下。 “陛下一手将你养大,全心全意照顾你多年,你尚且能做出杀父之事,可以见得你才是最薄情冷血之人。” “你简直是不堪为人。” 秦昭霖面无表情,丝毫不见方才的愤怒和伤心。 “芙蕖,你应当知道,我若是不堪为人,你会面临什么。” “你可以被杀被剐,你无所谓。” “那苏家呢?” “还有,我那个没见过面的…妹妹?” “她几岁了?好像是两岁?等你死后,你猜她会记得你多久。” “你猜,她若是被丢到民间,会是什么下场。” 提及苏家和嘉华,不平静的人变成了苏芙蕖,她看着秦昭霖的眸子染上厌恶。 苏芙蕖眼底有深深的焦虑,仍旧反唇相讥: “这就是你和陛下的区别。” “别人不肯臣服你,你不想着如何能让对方真心实意的臣服你,反而想的是威胁和报复。” “如此,永远都不会有人真心的信服你。” 苏芙蕖说着,唇角勾起一丝笑,看着秦昭霖的眼神玩弄又轻视。 “我可以理解你,毕竟你的一切都是你父皇给你的,你哪里知道怎么靠真才实学让人钦佩呢。” “就连你威胁别人,都是靠着你父皇留给你的权势。” “你表面强势,实则不过是掩饰骨子里的自卑和心虚罢了。” 苏芙蕖的话字字珠玑,每一个字对于秦昭霖来说都是难听至极。 但是他神色依然平静,俯视着苏芙蕖。 “你非要这样对我说话吗?” 秦昭霖的声音很冷,威胁之意无需言表。 这一刻,他确实承认芙蕖所说,他表面的强势不过是为了掩盖骨子里的自卑和心虚。 他面对此刻无论如何都不肯服软的芙蕖,感到深深的力不从心,除了威胁,逼着芙蕖低头,他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挽回芙蕖的心。 逼迫芙蕖让他也很崩溃,他想发疯。 他想象的是与芙蕖团圆相聚,幸福一生,绝不是一对怨偶。 现在芙蕖不肯,他越是逼迫,心中越是痛不欲生,他不得不面对的一个现实就是——芙蕖或许真的不爱他了。 凭什么? 这算哪门子的现实? 他除了没有迎娶芙蕖做正妻,还有哪一点对不起芙蕖? 芙蕖对他百般利用,他都看在芙蕖身在后宫不易的份上,努力原谅了芙蕖。 芙蕖和父皇生下一个孩子,还曾经怀过一个,他都体谅芙蕖身不由己,可以接受嘉华。 哪怕芙蕖现在对他冷嘲热讽,他还是想挽回芙蕖的心。 他对芙蕖已经足够好,足够真诚,他拿出了他所有的诚意,可为什么芙蕖还是不肯接受! 第489章 伤痛 第489章 伤痛 秦昭霖觉得呼吸困难,他真的快被芙蕖逼疯了。 “不然你还想让我怎么和一个丧尽天良的杀人犯说话?” “你是太子,我是你父皇的后妃,就算你当上皇帝,我也是你父皇的后妃。” 苏芙蕖看着秦昭霖,几乎一字一顿说道。 双眸对视。 秦昭霖的眼神从愤怒伤心转为含笑,笑得瘆人。 他的手缓缓抚上苏芙蕖的脸颊,慢慢摩挲。 苏芙蕖没躲,看着秦昭霖只有厌恶。 秦昭霖现在毫不在意,他的心早就在方才被伤透了,不过是厌恶,他可以视作无物。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苏芙蕖,俯身逼近,带着威压和强势。 “芙蕖,不要再费尽心机地激怒我,咱们彼此太过了解,你想推开我,那绝不可能。” “你知道我不喜欢你提父皇,更不喜欢你们两个在一起,你若是再说,我第一个杀了嘉华。” “你知道的,我这样丧尽天良的人,会干得出来。” 秦昭霖欣赏似的看着苏芙蕖脸色变差、眼底露出痛苦。 他说这些话是为了让芙蕖难受,正如芙蕖让他难受一样。 可他看到芙蕖伤心,他心里一点都不爽。 他从未想过真的伤害芙蕖,他只是想与芙蕖像从前一样厮守、幸福。 苏芙蕖想避开秦昭霖的手,秦昭霖却不肯,从抚摸转为禁锢。 “你若是碰嘉华和苏家一下,我会恨你一辈子。” “就算你通过这种办法逼我与你在一起,只要我有机会,我一定会杀了你。” 苏芙蕖的声音很冷,眼眸中都是认真,含着呼之欲出的杀意。 秦昭霖的心又被刺痛,但他只是笑笑,装作无动于衷。 他根本不将芙蕖威胁他的话放在心上,毕竟可爱的幼猫就算是亮出利爪,也只会让人觉得可爱。 他已经是皇帝,权柄滔天、富有四海,想征服芙蕖,不过是时间问题。 父皇能俘获芙蕖的心,不也是靠荣华富贵和所谓的偏爱吗? 有了权力,自然能给芙蕖无上的体验。 他不在意芙蕖的威胁,但是他在意芙蕖的恨,在意芙蕖要杀他的心。 秦昭霖曾经能接受芙蕖恨他,那是因为芙蕖不属于他,与其被遗忘,不如被恨下去,至少还能让他产生爱的感觉。 可是现在芙蕖已经属于他,他不能接受芙蕖的恨,他要芙蕖心甘情愿的臣服和爱,就像曾经一样。 “芙蕖,只要你和我像从前那般,我会对你好,也会对嘉华视如己出。” “我会给嘉华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让她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镇国公主。” “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包括苏家,一样可以享受富贵,平安终老。” 秦昭霖放柔声音,低声引诱似的说着,以利相诱。 “你与父皇在一起,好似多么柔情蜜意,实则不还是一个妾?” “你与我在一起,我会封你做皇后,咱们的孩子就是太子,以后坐拥天下,要什么有什么。” “我会精心教导他,让他成为名垂千史的君主…” “你有这个本事么?”苏芙蕖毫不留情打断,秦昭霖面上的温柔僵住。 空气凝滞。 “哐当——” 下一刻,秦昭霖将苏芙蕖身侧的桌子,一把掀翻,发出巨大响声,震的守在外面的宫人心神巨颤。 秋雪站在一旁抿唇,手不自觉握紧,她想冲进去,生生压住,眼眶忍的泛红。 秦昭霖的声音震耳欲聋。 “我现在以皇帝的身份站在这里,难道还不能说明我的能力么?!”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父皇打的什么主意,你百般挑拨,唯恐我坐上皇位对苏家不利,父皇记恨我与你的旧情,对我也是想要除之为快。” “你与父皇一样,哪怕我再努力的证明自己,哪怕我做的再多,立了再大的功劳,你们还是高高在上的否定我!” “凭什么?!” “你口口声声我是乱臣贼子,可我若不谋反,十年后我还能站在这里吗?! 你翻开史书看一看,有多少被废的太子,下场是什么样!为了自保我有什么错?!” “父皇是很厉害,功绩非凡,可他出色,不代表我不出色!不代表我没有能力!” “你们都针对我,我还能站在这里,这本身就是我实力的证明!” 秦昭霖歇斯底里对苏芙蕖怒吼。 他自小是被父皇精心养大,但也是在父皇的阴影下长大的! 私下教他的夫子、太傅、皇后,无一不是让他和父皇学习。 他听着父皇的英武不凡和卓越功绩长大,最初是敬仰和倾佩,可是听多了,被人对比多了,他只有压力! 山一样的压力!压的他透不过气! 可是他谁都不能说,他没有一个知心人,这种永远都比不上父皇的压抑和痛苦,只能深深掩埋在心底,默默消化。 曾经芙蕖是体谅他的,可以理解他的痛苦与难处,他渐渐的也愿意和芙蕖说他的心事。 可是现在呢? 芙蕖与曾经的所有人一样,哪怕父皇已经死了,芙蕖还是对他百般提起父皇,比较、贬低、一次次往他心上插刀! 既然他们都爱父皇,为什么还要让他出生呢! 他活着难道就是为了映衬父皇的伟大吗! 太痛了。 没人理解他。 秦昭霖像宣泄似的怒吼,甚至讲着自己是如何筹划谋反、如何实行、如何成功。 他想说,他早就不是那个只能躲在父皇身后的孩子了! “我今天能成功的站在这里,就代表我比父皇强!”秦昭霖声音沙哑到极致,像穷途的困兽做最后的挣扎。 随着他话落,场面陷入死寂。 秦昭霖看到芙蕖看自己的眼神,那么平淡、冷静,再无其他感情,他被深深的伤害。 这种漠视比厌恶更让他痛苦一万倍! 秦昭霖扑上前,握住苏芙蕖的胳膊,眼眶通红。 他问:“苏芙蕖,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如果爱过,明知道他的痛处在哪里,为什么要这么伤害他! 如果不爱…那他算什么? 第490章 求爱 第490章 求爱 “不爱。” “从来就没有爱过。” 苏芙蕖抬眸认真地看着秦昭霖,眼眸澄澈坦荡,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秦昭霖面色一僵,握着苏芙蕖胳膊的手更紧,眼里隐隐浮出晶莹又被他压下去,转瞬即逝。 他道:“我不信。” “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怎么会没爱过。” “你到底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不肯承认你对我的感情!” 秦昭霖像是陷入魔障,不肯接受现实,语调压抑到极致显得变形和疯狂。 苏芙蕖受不了将他一把推开,转身要走。 她想要的回复都已经得到,实在没心情再和秦昭霖周旋。 秦昭霖动作快速,再次拉住苏芙蕖的胳膊。 苏芙蕖不耐烦攥拳又松开,当她想要一巴掌扇过去时,秦昭霖跪下了。 她动作一顿,这一巴掌没来得及挥出去。 秦昭霖跪在苏芙蕖脚边,本是拉着她胳膊的手也因为动作变化而变成拉住她的裙摆。 他双目赤红,浮下去的泪意再次上涌,不肯落下,只是执拗地看着苏芙蕖,声音低沉颤抖。 “芙蕖,你有没有爱过我?” “我只想听你说一句真话。” “我就是太爱你了,我刚刚说的一切都是吓唬你,我根本舍不得你受委屈,我就是想听你说一句爱我、想我。” “刚刚我逼迫你,是我的错,我知道你不喜欢仗势欺人。” “只要你能爱我,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秦昭霖胸口剧烈起伏,他紧紧的攥着苏芙蕖的衣摆,字字泣血。 他已经将自己所有的尊严都放在地上踩,他只求芙蕖能够回心转意。 “我知道曾经我逼你为妾,伤了你的面子,那都是我的错,可我对你的爱没变过,父皇已经死了,我们还有余生…” “嘎吱——” 秦昭霖话说到一半,内殿门已开。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他身着一身气派华贵的玄色龙袍,威武不凡。 正是秦燊。 秦昭霖顺着声音看向内殿门,看到秦燊的身影时,他心脏漏跳一拍,几乎停止,随即就是无尽的耳鸣和雷鸣似的心脏跳动。 眼前的一切都显得不真实,如梦似幻。 秦燊面色阴沉地看着秦昭霖,眼里闪着浓浓地失望和真切地厌恶,丝毫不加掩饰。 当他的视线落到苏芙蕖身上时,千万年的寒冰溶解,扬起温和的笑意。 苏芙蕖看到秦燊的一瞬,眼里也荡起真心的欢喜和愉悦。 双眸对视,宛若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过来。”秦燊道。 苏芙蕖巧笑嫣兮,转身扑进秦燊怀里撒娇,声音发甜又透着委屈:“陛下,你看他,他又想勾引我。” 秦燊仔细搂住她的腰身,满眼宠溺,在她发间落下一吻,语调温柔到极致:“有孕的人了,慢点。” 苏芙蕖的身孕乃是秦燊遇刺那一日,苏常德匆忙赶到凤仪宫找苏芙蕖主持大局时发现的。 那时苏常德来得匆匆,浑身还沾着血迹,喊着:“陛下遇刺。” 苏芙蕖情绪激动,久坐突然站起身,眼前一片发黑,竟然晕了。 凤仪宫内又是一片大乱。 侍卫匆忙带来鸠羽为苏芙蕖把脉,鸠羽说:“娘娘已经有孕一个多月。” 苏芙蕖来不及高兴,只是抓着苏常德问他,陛下如何。 苏常德本是想要将一切和盘托出,眼下知道苏芙蕖身孕,又不敢说。 凤仪宫殿内正乱着,突然内殿一处机关响动,原本放榻的地方,竟然出现一处地道。 张元宝和苏常德上前将榻挪走,正拿剑犹豫着要不要下去看看。 少许,原本应该在大殿缠斗的秦燊,出现在此处。 原来秦燊早有防备,今夜去参宴的根本不是他,而是一个与他外貌和身形都有几分相似的暗卫易容而成的。 众人这才放心下来。 秦燊简单吩咐几句,便让大家各司其职,苏常德又装作匆忙跑回宴会大殿。 凤仪宫内殿只剩下秦燊和苏芙蕖。 苏芙蕖坐靠在床上,看着秦燊平安,她担忧到极致,结果发现是假的,委屈的掉眼泪。 秦燊心疼地过来哄她,她不肯接受。 “秦昭霖和燕国使臣有勾结之事,还是我告诉陛下的,结果陛下设局竟然不和我说,害的我白担心一场。” 苏芙蕖委屈的说着,侧过身,不肯让秦燊抱。 年前,苏夫人最后一次入宫,便是将燕国使臣和秦昭霖勾结一事与苏芙蕖所说。 此事乃是苏青棠悄悄派人告诉苏夫人的。 这段时间苏青棠假意和卢敬衡和好,夫妻蜜里调油似的恩爱,实则是想看看卢敬衡在秦昭霖回秦国后,突然又找她低头和好是图什么。 结果她偶然一次听到卢敬衡和公公卢文的密谋,知道燕国使臣这次要秘密派来许多燕国的大内高手,觉得此事有异,便派人告诉苏夫人。 更多的苏青棠打探不到,也不知道这个消息有没有用,总之先说了总比不说强。 苏夫人辗转又和苏芙蕖说。 苏芙蕖犹豫思索后,又与秦燊说起燕国使臣是不是要来京城一事,将苏青棠所说和盘托出。 秦燊听到苏芙蕖的话,沉默许久,最后将苏芙蕖揽入怀里道:“放心,此事我会有安排。” 结果这所谓的安排就是顺水推舟、将计就计,来个假死,也差点将大家给吓死。 秦燊看苏芙蕖委屈是委屈,也动了几分真气,担心将苏芙蕖气个好歹,连忙将自己的心思都说出来。 “我怕我提前说了,你反而担心的睡不着,想着等事发再来说,没料到苏常德腿那么快。” 他是先在大殿守着,亲眼看着‘秦燊’与刺客周旋,他仔细将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这才来的凤仪宫。 真没料到苏常德怎么腿那么快。 他最初没有与苏常德说,乃是因为事关朝政,当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包括他身边的人也一样。 任何一环多一个人知道,那就会多一层风险和变动。 万一苏常德知道以后,演的不好,被人瞧出端倪,不肯再动手怎么办? 到那时还上哪找这么好、能将贼人一网打尽的机会。 第491章 父子 第491章 父子 “我不是要瞒你,我就是怕你担心。” 世间之事,谁也不敢说算无遗漏,就算是秦燊也一样。 他请君入瓮,默许燕国高手和贼人入皇宫,还有着贼人之间的里应外合,这又何尝不是一场豪赌。 万一说出来,岂不是要提前让芙蕖担惊受怕好一阵。 秦燊已经想过很多可能,他早就将他的暗卫全都放在凤仪宫的地道里保护芙蕖。 对外只放出风声说年末暗卫考核、遴选,所以不在身边,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宫中的密道非常多,暗卫知道一部分,负责平日保护和穿梭,但皇帝知道所有,以保证狡兔三窟。 他将凤仪宫如何能通往宫外的密道,早就告诉暗卫等人,万一有突发情况,暗卫们会以最快的速度,带着芙蕖和嘉华走密道出宫。 芙蕖和嘉华的安危,他并不担心。 秦燊也提前召集过心腹重臣,他敢保证肯定没有私心之人,也就是苏太师和翰林院院首等人,密谋过此事,做了很多打算。 尽量保证以最小的代价,得到最大的收益回馈。 他也不希望因为内斗而使国家失去良臣能将,提前说好,以免臣子们真的鱼死网破。 所以那些帮着逆贼‘谋反’的人里,也有他早就安排好配合的人。 他们要确保损失最小化的同时,让此事办的不能太容易、也不能太难,这个分寸很难把握,但也不算苛刻。 如果事成,他也会第一时间来告诉芙蕖。 想象很美好,唯独漏算了腿快的苏常德和芙蕖有孕。 苏芙蕖听到秦燊百般解释,不虞的面色微微好转,终于肯让秦燊将她抱住揽进怀里。 她的手放在秦燊腰间,狠狠拧了一把,拧的秦燊生疼,但没动。 “陛下就会花言巧语的哄骗我,你最初不告诉我,肯定是想看我‘表演’呢,什么怕我担心,我又不是稚童,还能不相信陛下的手段么?” “陛下是看我有孕,怕我出事,这才赶紧过来告诉我。”苏芙蕖毫不留情的拆穿。 秦燊:“……” 乖乖太聪明也不好。 他承认,他最初是存着考验和试探之意,但并不是怀疑芙蕖和此事有关,而是想看看芙蕖在遇到此等大乱时,会如何应对。 这不仅是一次收拾逆贼的良机,也是锻炼芙蕖的一次好机会。 他早就安排好的暗卫,一方面是在意外之时可以带着芙蕖和嘉华跑出去,另一方面则是可以配合芙蕖做好芙蕖吩咐的事情。 他那些担心的话,不过是一半一半。 若是芙蕖真的被吓慌了,他也会出现的,不会眼睁睁看着芙蕖担惊受怕。 没想到芙蕖突然有孕,什么考验和磨练,全都作废。 秦燊前朝事务还没安排完,听到消息就赶紧来凤仪宫了。 万一因为这点小事把芙蕖和肚子里的孩子吓得出了好歹,他会后悔一生。 “乖乖,这次是我的错,我想着这些人正好给你练练手,不是存心吓你。”秦燊又温声细语的哄了好半天,苏芙蕖这才情绪好转。 接下来几日,苏芙蕖只是偶尔去御前露个面,假装请求见‘秦燊’一面。 除此之外的时间里,苏芙蕖都是在凤仪宫里和秦燊在一处,看着秦燊安排各类事务,将宫外里的乱臣贼子一个个揪出来、抓住。 秦昭霖自以为在皇宫里坐稳江山,实则宫外许多桩子都已经折了,与他来往信件的乃是秦燊的人。 天地易色,秦昭霖还全然不知,只能说,输的不冤。 不过秦昭霖也确有出众之处,就算是那些人都折了,竟然没有一个人供出秦昭霖是幕后主使之事。 不知道是那些人太过忠心,还是当真不知道秦昭霖是幕后主使。 他们供出来的全都是秦晞,连供燕国使臣的人都没有。 苏芙蕖想了想,大概是燕国本就派的是燕国人,那些大内高手早在秦昭霖‘救驾’时就被杀死了。 其他人,包括燕国留在秦国的细作,也在事成后匆匆跟着燕国使臣走了。 如此,再无人证能证明燕国与此事有关。 苏芙蕖相信以秦燊的能力,必然能妥善处置这些事情。 一切尽在掌握。 但是问题是,苏芙蕖担心,哪怕许多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没有实证,终究治不了秦昭霖的罪。 秦昭霖对外的形象实在是太好,不仅是灭了金国的大功臣,还是救官员家眷的贤君,更是救驾有功的孝子。 前朝大臣、宗室,无一不会为秦昭霖的正统作证。 最重要的是,秦昭霖是秦燊亲手养大的,表面功夫又做的如此之好…说一句真心话,苏芙蕖怀疑秦燊,到底会不会相信幕后主使真的是秦昭霖。 没有实证,嘴上相信与心里相信,那始终是两码事。 太子能立就能废,能废也能立。 苏芙蕖要的不是秦昭霖表面被废,而是秦昭霖真的身败名裂,再无登基可能,最好是去死。 所以如何拿到实证,就成了苏芙蕖关心之事。 激怒秦昭霖,让秦昭霖自己承认谋反,是最简单快速的办法。 秦昭霖一直不来见苏芙蕖,这一招反而很难实施。 正当苏芙蕖想着要不要做点手脚时,秦昭霖来了。 秦燊一早说要去与大臣密探,不在凤仪宫。 但是苏芙蕖知道,只要秦昭霖来,暗卫一定会将此事告诉秦燊,秦燊一定会回来。 如此,一切按照苏芙蕖的设想,顺利进行。 她不在乎秦燊会不会知道她的小心思,因为秦昭霖亲口承认的谋反是事实。 父子之情在秦昭霖亲口承认谋反时,彻底断绝。 “你今日有没有恶心?腰还疼么?” 秦燊搂着苏芙蕖的腰肢温柔的关心着,苏芙蕖撒娇着回应,俨然是一对璧人,已经将秦昭霖彻底忽略。 秦昭霖的理智逐渐回笼,他看着眼前这一幕,牙关咬得死紧。 他剧烈起伏呼吸的胸膛,渐渐平静,脚步略有踉跄,单手撑地站起来,身形有些摇摆,被他很快稳住。 秦燊余光看到秦昭霖站起来,他低头在苏芙蕖的脸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哄道: “我已经让小厨房给你炖了养胃的清粥,你回御书房用膳吧。” “我晚点去陪你。” 苏芙蕖点头应答,攀着秦燊的脖颈,在他脸上也落下一个吻,这才一步三回头离开。 秦昭霖被这一幕深深刺痛,他已经明白一切,原来是一个局。 原来,不过是一个局… 现在,他恨秦燊,也恨苏芙蕖。 第492章 赠妾 第492章 赠妾 随着苏芙蕖离开,宫人将凤仪宫正殿门关上,密不透风,让夜色更沉。 殿内陷入死寂,唯有几盏烛火不知死活的随意摇曳。 秦燊看着秦昭霖的眸色很沉,幽深晦暗又夹着一些秦昭霖根本看不懂的神色。 “成王败寇,愿赌服输,你想怎么处置我都随意,只是你若想教训我,那大可不必开口。” “你没资格教训我。”秦昭霖眼神阴鸷,语气桀骜。 这是他第一次对‘父皇’不恭敬,或许也是此生唯一一次,他不是在破罐子破摔,他是在做回自己! 他不要再做父皇阴影下卑躬屈膝的奴隶,他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独立的人! 秦燊眉头微不可察一皱,又恢复如初,他径直上前走到苏芙蕖方才坐的那把太师椅上落座,姿态闲适自然又带着独属于帝王的矜贵和傲慢。 他抬眸看着秦昭霖,仰视却带着睥睨的味道。 “你以为你这么说,能引起朕的情绪波动?” 秦昭霖的视线随着秦燊而动,直到秦燊坐下,他看到秦燊眼底的轻视,手不自觉攥紧。 当他听到秦燊不咸不淡的反问时,心口一滞,有一处柔软像是被狠狠一撞,霎时间鲜血淋漓。 脸色瞬间苍白。 秦燊继续道:“你确实很有本事,能毁了朕精心教养长大的儿子,毁了朕倾注二十年心血的父子之情,但是这并不代表朕要和你一起发疯。” 地狱里的恶鬼总喜欢将人逼疯,或是将神拉下神坛,看到对方也变得面目可憎,恶鬼的心中才会好受一些,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安慰自己:“看嘛,大家都一样。” 秦昭霖牙关紧咬,呼吸再次急促。 他想质问秦燊,凭什么这么高高在上的将错误单方面的归结于他?! 凭什么能这么平静?! 凭什么能这么讽刺他?! 难道秦燊就没错吗? 如果秦燊当时不睡他的女人,不非要纳苏芙蕖入后宫,不非要和他抢女人,会发生现在的一切吗?根本不会! 好处全被秦燊拿了,这个好人秦燊还要当!卑鄙无耻! 苏芙蕖也是个睁眼瞎!竟然真的抛弃他们多年感情,变心爱上秦燊。 还给秦燊生孩子,生一个还不够,还要生,真是背信弃义之徒!! 他们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秦昭霖满腔怒火和无尽怨言与咒骂,最后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隐秘于心间,化作滔天的恨,难发只言片语。 他知道,许多话说出来根本没有意义,也不会得到回应,得到利益的人从来不会说自己有错,秦燊也不会认为自己有错,再说下去,只会显得他可笑。 秦昭霖看着秦燊的眼神中染上讥讽,阴阳怪气道:“那你和我说这些废话做什么?” “看看你精心制作的傀儡,还能不能复原?” 秦燊轻轻转动玉扳指的手一顿,眼中闪过转瞬即逝的失望和无趣。 他起身径直朝外走去,说道:“用尖刺武装自己以免受伤,也是一种没能力处理问题的表现。” “你既然已经破罐子破摔,朕也没什么好说。” “指望一个连报仇都只敢对孩子下手的懦夫,挺直脊背成长起来,确实是朕的错。” 秦昭霖实在是太让他失望,从前还有几分仁德与豁达,现在只剩下阴鸷和诡计。 穷途末路已经重伤的恶狼,碰到谁都要咬一口。 秦燊的手覆上厚重的殿门,刚要拉开,秦昭霖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我不是懦夫!我是在用你教我的,兵不厌诈!”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是小时候你教我的!” “若是从前,你会夸我长大了,现在你却说我没能力,乃是一个懦夫。” “不是我变了,是你的心偏了!” “你一直希望我长大,希望我能独当一面成为一个男人,可是你抢走一个男人心爱的女人时,你有没有拿我当男人看?” “你有没有想到,任何一个真正的男人,都不能忍受心爱之人被人抢走!” “如果我能忍下你和苏芙蕖的联合背叛,还卑躬屈膝的乞求父爱,祝福你们百年好合,那我才是真正的懦夫!” 秦昭霖的语气歇斯底里,脸上挂着讥讽至极的笑,身体像溺水的鱼大口大口的呼吸,又有些摇摇欲坠,整个人显得扭曲又疯狂。 秦燊转头看着他,面上没有一丝心疼或是其他情绪,只有冷漠。 “关于芙蕖的问题,朕从前已经说过多次,并不是朕要抢你的,而是你要抢朕的。” “你口口声声与芙蕖有多年感情,深爱至极,那你当年若是娶她,那日该成婚的合该是你们,而不是我与芙蕖阴差阳错在一起。” “既然我们在一起了,那就是我的女人。” “朕怎么可能把与朕有肌肤之亲的女人给你?” 关于男人和女人的问题上,秦燊认同秦昭霖,但凡是个男人,就不能把自己的女人让出去,也不可能任由别的男人来争抢,这是原则和底线问题。 但问题是,秦昭霖背叛苏芙蕖在先,苏家也已经为芙蕖另择夫婿,他们的故事早就夭折在秦昭霖选陶明珠那日了! 现在是他与芙蕖的故事! 对于此事,秦燊内心也升起无力感,当年若不是他因为一时心软,让芙蕖入东宫学习礼仪,也不会让秦昭霖还心存妄想,也不会出现后面那些事。 可是事后他也积极弥补,是秦昭霖不肯接受。 秦燊只能说,这一笔烂账里,谁都有错,无法比较谁错的更深。 秦昭霖听到秦燊的话后就开始笑,越笑声音越大,笑得他眼底隐隐浮出眼泪。 “父皇,你曾经不是教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么?怎么你现在反而抓着我的过错不肯放手呢?” “当年我是选错了,我知道了!事后我百般承认过错误,想要弥补,只要能让芙蕖回到我身边,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是你不肯放手,非要和我抢啊!” “你那时候又不爱芙蕖,你为什么就非要抢!” “民间还有互相赠妾呢,你若真有你口中说的那么爱我,你为什么不把芙蕖还给我?!我都说我不在意你们之间的关系了!” 秦燊脸色渐渐阴沉,眼里再次显出明晃晃的厌恶。 “那你考虑过芙蕖的感受么? 你选陶明珠以后,苏家人都开始为芙蕖择婿了。 她与我发生关系后,又要自尽又要去当尼姑,纵然如此,她都不想嫁给你,你还在那想当然的选择芙蕖呢? 她也是好人家的姑娘,重臣之女,与你一样在宫中受教长大。 你凭什么拿芙蕖当个玩意儿似的,说赠妾的话?” 第493章 皇权 第493章 皇权 秦昭霖被秦燊问的一愣,他眉头皱起,深深不解。 在他的思想里,苏家为芙蕖择婿,那是苏家不识抬举,不代表芙蕖不爱他。 芙蕖要自尽、要当尼姑,不愿意嫁给他,那是因为芙蕖当年处境艰难,不敢选,而不是不想选。 至于赠妾之言,那又如何?不过是权宜之计啊! 什么叫拿芙蕖当玩意儿?什么叫他不考虑芙蕖的感受? 秦昭霖反唇相讥道:“你起初强取豪夺才是不考虑芙蕖的感受,拿芙蕖当玩意儿吧!” “芙蕖是不肯嫁给我,但我也不相信芙蕖就愿意入宫嫁给你!” “你又有多尊重芙蕖,你凭什么教训我?” “你当年若是将芙蕖送还给我,我会比你对她好得多!” “至少我不会让她活得那么累,百般算计求生!” “她嫁给我,日后也一样是皇贵妃!甚至是皇后!” “当年做妾不过是暂时委屈一时罢了!” 秦燊听秦昭霖丝毫不知悔改,还口口声声继续剐蹭芙蕖,他是真有几分动气,面色铁青。 他现在已经听不了别人不尊重芙蕖。 尤其是随意赠妾、为妾、不过是委屈一时,这种恶心的话。 简直是没拿芙蕖当人。 秦昭霖凭什么不拿芙蕖当人看? 难道就凭秦昭霖曾经是受尽宠爱的一国储君吗? 皇权至高无上的权力,以及他给秦昭霖过分的溺爱,让秦昭霖觉得,以势压人,拿别人当玩意儿,让别人受委屈都是理所当然,至今多年都没有一丝愧疚。 秦燊愤怒之余突然想起芙蕖说他的话。 那时他拿嘉华当工具…芙蕖很生气。 当时的他完全不知道芙蕖为什么要那么生气,如今却可以感同身受了。 这副理所当然高高在上的嘴脸,真是让人厌烦! 原来秦昭霖竟然是像他了! 秦燊被自己这个想法气的半死。 原来真的是他不会教儿子! 教出来一个什么玩意儿! “如你所说,下位者受点委屈也没关系,只要能补偿就行,那你怎么拿了钱还不办事?”秦燊语气极冷。 提起当年拿一百万两换来苏芙蕖,摆平那一夜情之事,秦燊的情绪也很差。 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面对当年那些他想抹去的丑陋。 秦昭霖被这一句反问,问的哑口无言,疯癫的模样也褪去大半。 他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色厉内荏道:“那怎么能一样,我是君,他们是臣,他们为君暂时受点委屈是应尽之义。” “而我们之间是亲人,本不该掺杂这些,你如此对我,那就是羞辱。” 这一句话秦昭霖说的底气不足。 这一刻他承认,不,应该说他早就承认了,他确实曾经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但是总不能不给人改正的机会,一直抓着过去的事情不放吧! 他不过是权宜之计,而不是真的不拿芙蕖当人! 秦燊真是卑鄙无耻,一直给他扣帽子!扭曲他说的话! 秦昭霖气得要死,又不知如何反驳。 秦燊唇角勾起讽刺的笑。 看吧,秦昭霖也知道自己在他心中和别人不同。 秦昭霖所做之事不过是恃宠而骄。 他给的太多了,已经远远超过君父能给臣子的东西,若是秦昭霖知道感恩,那便是父慈子孝,可秦昭霖若是个白眼狼,那就只会滋生贪念。 可惜,秦昭霖是后者。 秦燊面无表情道:“朕看你是贪心过重,不满足当时的钱财,还想要更多。” “如今还有一个补偿和机会摆在你面前,看你如何选择。” “朕早就命宫务司暗中准备封后大典,钦天监已经择了吉时,乃是今年的三月十二。” “你来做正宾。” “若是你来了,按照规矩进行完封后大典,你依然是太子,若是你不来——那日就是你的死期。” 秦燊说罢,直接转身,一把拉开殿门走出去,不再理会秦昭霖。 秦昭霖不是自认为是君,喜欢用皇权压人么?那就体验一下被皇权压迫,无法反抗的滋味。 若是秦昭霖真的来了,代表着臣子的臣服,也代表秦昭霖真是废了,乃是实打实的利欲熏心之辈。 他确实会继续保全秦昭霖的太子之位,等风头过了,时过境迁,找个机会把秦昭霖毒死算了。 这样的人,不堪活着。 若是秦昭霖不来,反而是还有一分骨气。 他会封秦昭霖做一个毫无实权的王爷,打发到新地或是金地偏远的地方做封地,半监视软禁半荣华富贵的养着,潦草度过一生便罢,也算是全了他们多年的父子之情。 秦昭霖看着秦燊离开的背影,秦燊的话仿佛还萦绕在耳边,他拳头捏的吱嘎作响。 最后,他将凤仪宫内能砸的都砸了,没有一个人管他,宛若他根本就不存在。 这种被无视的滋味,让他痛不欲生。 …… 秦燊回到御书房,苏芙蕖已经喝完粥,正坐着看书等他。 看到秦燊出现,苏芙蕖放下书走过去,还不等她说话,她已经被秦燊搂抱进怀里。 力道很大,但不痛。 秦燊的头埋在苏芙蕖脖颈之间,闻着熟悉的幽香,他的心像是找到落脚点,缓缓安静下来,但一直忽视的痛感也就更强。 秦昭霖废了,可他们毕竟是多年的父子,怎么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秦燊心头像是压着一块巨石,难以呼吸。 他的内心天人交战,夜色的浓重让他的思绪格外繁多。 秦燊少有的钻牛角尖,明知是烂账,明知想不通,却还是控制不住的想。 苏芙蕖回抱住秦燊劲瘦的腰,修长的手臂攀上他的脊背。 “陛下,我爱你。” “……” 秦燊的心,重新开始剧烈跳动。 只为芙蕖。 他捧起苏芙蕖的脸,吻下去,动作又温柔又缠绵,却也带着强势的隐忍,像是想把苏芙蕖吞进肚子里又生生忍耐着。 唇齿间,秦燊道: “芙蕖,我还想听。” 第494章 封后 第494章 封后 苏芙蕖一怔,旋即笑起来,随着秦燊的心意又重复一遍:“陛下我爱你。” 秦燊看着苏芙蕖的笑颜,沉重的心渐渐轻松。 人世间就是存在很多事与愿违和阴差阳错,但好在上天待他不薄,他还有芙蕖陪伴在身侧。 秦燊将苏芙蕖拥在怀里,也回应说着:“我也爱你。” 两个人腻歪一阵,秦燊将苏芙蕖抱起,走入暖阁。 一夜过去。 秦燊很早就起床继续处理政务,秦昭霖谋反之事还有些扫尾之事要解决。 宫外之人都知道他遇刺受伤,如今刚醒正在调养,重臣稳得住,其余臣子自然也是大部分各司其职。 这是一次清理朝堂的好机会。 辰时,苏芙蕖起身在秋雪的服侍下更衣梳洗。 一家三口聚在西偏殿用膳,秦燊又陪了好一会儿,这才回到御书房继续处理政务。 苏芙蕖则是留在西偏殿陪嘉华。 嘉华坐在苏芙蕖身旁,还在堆积木,经过长久的堆积木游戏,她已经可以堆的像模像样。 苏芙蕖看着嘉华,眼里浮起柔和的慈爱和宠溺。 秦昭霖谋反之事闹得虽大,但好在没有影响到嘉华。 她与秦昭霖对峙那一天,也早就提前让秋雪将嘉华带去御花园玩,在嘉华的心中,那几日与往常一样。 “娘娘,夫人来信了,问起今年您的生辰如何过。”秋雪进门,小声在苏芙蕖身边问。 苏芙蕖透过关着的窗子朝御书房的方向看一眼,又摸了摸自己尚且平坦的肚子,面色不变道: “今年事多,在宫中照常过就算了,母亲她们现在不宜进宫。” “你传信回去,只说一切都好,母亲自然明白我的意思。” 秋雪应下:“是,奴婢遵命。” 苏芙蕖看着秋雪离开的背影,她知道母亲这封信是什么意思。 一方面之前说过,今年生辰想让母亲入宫陪她,另一方面则是母亲在问四姐之事。 四姐嫁给卢敬衡,卢敬衡父子又参与秦昭霖谋反案,可谓是生死就在一瞬间。 其实四姐根本没有和她们说过燕国要派大内高手来秦之事,不是隐瞒不说,而是四姐压根不知道。 卢文是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与儿子密谋如此大事,怎么可能随意就被人偷听打探了? 燕国派高手来秦的消息,乃是喜鹊团团告诉她的。 很早之前,四姐入宫便与她私下说过,卢敬衡已经投奔太子之事,夫妻二人就此决裂。 苏芙蕖因此派团团去监视卢文父子,这才听到燕国使臣派高手来秦之事。 她与秦燊提起此事时,说的是四姐和她说的,为的是将四姐从卢家那趟浑水里拉出来。 四姐一心为苏家,记挂着与苏家的情分,她也不可能弃四姐于不顾。 依照秦燊的性子,暂且不提会如何处置秦昭霖及其党羽。 只说就算是处置秦昭霖及其党羽,看在四姐‘通风报信’和配合演戏的份上,允许四姐带着孩子归家是能做到的。 那时无论卢家如何,四姐始终是苏家人,有苏家做靠山,没有人会说什么。 至于那两个孩子,可以改姓苏,最坏的结果就算是不能参政,有苏家在,他们依然能富贵一生,好好培养下一代。 无论如何,四姐和孩子肯定能保住,现在传信回去,也是让她们安心。 这次秦昭霖谋反,对于大臣和宗室来说是惊心动魄,对于她和秦燊来说,却是尽在掌握。 秦燊的游刃有余来自于,他是布局者。 而她的应对得当来自于,她早就知道秦昭霖的安排,也知道秦燊的应对,她要做的不过是在不同的时间里不同表现罢了。 不得不说起初她是想借机表现一番,可后来发现怀孕,那便一切要以身体为重,她便选择在秦昭霖谋反当天,选择将有孕之事公开,破坏秦燊的计划。 发生任何事她都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冒险。 “娘,我想让你陪我一起玩积木。”嘉华突然出声,打断苏芙蕖的思绪。 苏芙蕖回神,笑着看嘉华,应道:“好,娘陪你一起玩。” 一个时辰后,苏夫人收到回信,她打开看到那一句报平安的话,心中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苏青棠在她身旁坐着,面上还稳得住,手却紧紧攥着手帕,她没有越矩去看信,只等着母亲说话。 苏夫人将信放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笑道:“放心吧,没事了。” 苏青棠看到这信,听到母亲安抚的话,霎时间鼻头一酸,眼眶掉出一滴泪,被她飞快擦掉,又掉下来。 她想说什么,开口就只剩下哽噎的感谢。 自古女子出嫁从夫,如今夫家谋反,娘家愿意帮着庇护,这已经是极好的结果。 苏夫人眼眶也发热,她走上前将苏青棠抱在怀里安抚:“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等事情解决,你就带着孩子回来,苏家永远有你的位置。” “日后就算是我和你父亲百年了,不说你大哥二哥和雪儿也会护着你们娘三,就说我与你父亲,也会给你留一笔家财傍身,你不用害怕…” 苏夫人声音温柔,苏青棠眼泪越掉越凶,感动无比。 日子一日一日的过着,秦燊一直没有下旨处置叛贼,上朝时总缺那几位人,众位大臣也不敢提,全都兢兢业业办好自己的差事,当作其他事情没有发生。 进入二月中,秦燊要封苏芙蕖做皇后,于三月十二举办封后大典的消息横空出世,朝臣和宗室都非常震惊。 震惊过后便是急匆匆的准备庆贺礼品,还让人将自己参宴的朝服仔细打理一遍又一遍,唯恐失礼。 现在他们都分得清形势,没人再敢说二话。 三月十二,封后大典,钟鼓齐鸣。 太和殿两侧站着文武百官,皆是神态恭敬万分等候。 秦燊穿着红色皇帝衮冕坐在最高规格的龙辇上出现,威仪气派十足,礼部官员拿着皇后册宝、册封圣旨等高举过头顶,陪侍两侧。 百官开始行礼,三跪九叩,动作整齐划一,高呼万岁如排山倒海,夹在钟鼓乐器中丝毫不逊色,场面恢弘无比。 第495章 生产 第495章 生产 与此同时,苏芙蕖身着大红色的凤冠霞披,雍容华贵至极。 她已经接受完命妇们的恭贺,在命妇们的参拜下,坐上恢弘的凤辇,离开凤仪宫,从午门进入太和殿,一路乐鼓阵阵。 秦燊站在高台上看到苏芙蕖出现,紧绷的神色霎时间柔和下来,透着喜悦和宠溺。 百官再次叩拜高呼:“臣等恭迎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 苏芙蕖已然下凤辇,按照大秦规矩要走到太和殿门口,接受皇帝亲手交付的皇后册宝等。 她刚走两步,秦燊便已然快步走下高台,来到她身边,在百官的注视下,牵起苏芙蕖的手。 双眸对视,相视一笑,万物仿佛沦为陪衬。 帝后二人一起走在红线毯上,往太和殿台阶上走去,一路听着百官的祝贺词,如同山河鸣动。 礼官打开秦燊亲手写下的圣旨,高声念诵着无数的溢美之词,圣旨上还直接写明,允许皇后参政。 众臣还来不及震惊,便看到秦燊已然将皇后册宝亲手交到苏芙蕖的手上。 “拜!”礼官高声道。 众臣跟着跪拜行礼,再次恭贺皇后娘娘,荣登后位,母仪天下。 三拜过后,众臣高呼:“臣等恭贺陛下、皇后娘娘,帝后同心,佑我大秦国运恒昌。” 自此,秦国正式进入二圣临朝时期,史称“朝武二圣”。 这场封后大典办的恢弘气派,堪称秦史最大规模、最顶级待遇,但是并未持续太长时间,主要是考虑到皇后有孕,不宜操劳。 不过秦燊又下旨,休朝三日,减免三年赋税,加开恩科,以此普天同庆。 举国欢庆。 今日封后大典,秦昭霖没来,这也在秦燊和苏芙蕖的意料之中。 第二日,秦燊写下处置逆党的圣旨。 秦昭霖与秦晞在燕国挑拨下,密谋造反,秦昭霖废太子,封为新郡王,迁居新地,幽禁一生。 秦晞废皇子身份,除皇家玉碟,与其母一同贬为庶人,幽禁秋山。 其余参与党羽,情节严重者,抄家、夷三族。 情节较轻者,满门抄斩,女眷为奴。 情节再轻者,抄家,流放三千里。 包庇、知情不报者,与同罪论处,判流放三千里到一千里不等。 这份圣旨挥挥洒洒写了很多,判处刑罚不算重也不算轻,属于按照律法中规中矩的判决。 当这封圣旨下发,许多府邸因此覆灭,哭喊声阵阵,问斩的鲜血流了一地,众臣又是一阵心惊胆战。 宣旨官员来将秦晞带走时,芳昭仪惊恐不已,正想要百般哀求,直到听说自己也跟着幽禁秋山时,她不闹了。 总之是母子二人在一起不分开,还活着,那在哪里都是一样。 这对芳昭仪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若是要怪,那只能怪她当日贪心,拿了张太后的东西。 能力不足,怀抱‘金砖’,只能被人操纵,有此结果早该料到。 宣旨官员最后来到京城的太子府。 陶明珠等人已经认命,准备跟着太子…不,新郡王去新地。 结果宣旨官员派人找了几圈,都没有找到秦昭霖。 陶明珠等人也不知道秦昭霖的去处。 秦昭霖就像是人间蒸发一般。 无奈之下,宣旨官员只能将此事上报给秦燊。 秦燊一怔,没想到秦昭霖最后还会跑。 按照他对秦昭霖的了解,要么继续歇斯底里,要么认罪伏诛,如何都不会跑。 毕竟秦昭霖也有他的骄傲。 怎么会跑呢。 秦燊命人去找,但若是实在找不到便算了。 只要秦昭霖别再回京城,他就能当秦昭霖已经死了。 最后前去寻找秦昭霖的侍卫是在佑安寺找到的秦昭霖。 秦昭霖出家了。 侍卫看到秦昭霖一身僧衣,已然剃度时,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曾经搅动风云的太子殿下。 秦昭霖看到侍卫出现,面色十分平静,就像是完全不认识这些人。 侍卫问过主持,主持说秦昭霖是自己剃度出家的,非要在佑安寺生活,他也没办法。 出家那日,正是封后大典那一日。 侍卫感觉很棘手,将此事禀明秦燊。 秦燊听闻,沉默许久。 最后道:“对外说秦昭霖病逝,女眷可以归家,不用管他了。” 侍卫领命走了。 秦燊派宫外暗卫看着秦昭霖。 但此后一直都没有什么消息传出来。 秦昭霖自从出家便一直在佑安寺长久居住,礼佛参禅,化名‘净凡’。 他几乎从不出佑国寺,只在寺庙内,当真变成一个深居简出的出家人。 同时,秦燊命晋亲王携兵出征燕国。 燕国皇帝连连传信求饶,直说与他无关,他愿意奉上公主和黄金千万以作补偿,只求秦国能够原谅燕国的过失。 秦燊一封信都没回。 燕国皇帝又派人送来燕国太子等同犯,以作赎罪。 秦燊直接下令不许燕国人入秦。 这一仗是必打不可。 燕国眼看回旋无望,也只好派兵迎战,屡战屡败,便又开始想尽一切办法纠缠求饶,秦燊都不接受。 灭掉燕国,如今只是时间问题。 九月初一丑时,苏芙蕖生产。 产婆和太医都说,女子第二次生产会比第一次生产快些,可苏芙蕖从发动到孩子出生,足足生了快六个时辰。 秦燊连朝也没上,宣布休朝一日。 他只守在凤仪宫正殿门口,左右踱步,心悬不止。 秦燊几次命太医给苏芙蕖吃延年丹,鸠羽和陆元济都说不用。 “娘娘身体康健,如今生产也很顺利,根本不必用延年丹,延年丹药效太猛,若是胡乱服用,反倒不好。” 秦燊只好作罢,又派人去库房里取名贵药材,鸠羽和陆元济也说不用,把他给气得半死。 如果真那么顺利,怎么还不生? 这俩贼人是不是要害芙蕖! 秦燊急得额头汗都出了几层,又开始后悔不该让芙蕖再生产。 正当他开始自己吓自己,胡思乱想,忍不住想冲进去时,终于听到孩子嘹亮的哭声。 秦燊一把推开挡着自己的苏常德,直接进产房,甩开报喜的产婆,径直走向内殿。 内殿都是边生边收拾,因此秦燊到时,一切都很规整。 苏芙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毯,虚弱无比,脸上还有汗珠。 美丽又易碎。 秦燊本想将苏芙蕖抱进怀里,手刚伸出去又顿住,他不敢碰。 “乖乖,辛苦你了。” 秦燊蹲在床边,一手抓着苏芙蕖的手亲,另一只手则是拿着手帕为苏芙蕖擦汗。 苏芙蕖累得没力气说话,只是笑笑,她的视线去看孩子。 刚生没一会儿秦燊就冲进来了,她还不知道孩子怎么样。 “恭喜陛下,娘娘,乃是一对龙凤胎!” 秋雪和苏夫人一人抱着一个孩子,看到苏芙蕖望过来的视线,笑着说道。 其实他们早就知道是双胎,双胎本身就是大喜了,不必问男女。 如今龙凤胎出生,更是祥瑞之兆。 秦燊听到这话一愣,回头看到两个襁褓,眼中迸发出巨大的惊喜。 旋即他又看向芙蕖,他俯身亲吻芙蕖的额头。 “乖乖我爱你。” 第496章 结局 第496章 结局 众人听到秦燊的话,面上没有惊讶,只是笑意更浓,悄悄抱着孩子退出内殿。 苏夫人做主从自己私库里拿钱,赏赐了稳婆和太医等一众帮着苏芙蕖生产的人,三个月月例,其余服侍者一个月月例。 宫人笑着道谢。 秦燊和苏芙蕖呆了一刻钟就出来了,芙蕖很累,他也不忍心再打扰。 他又去偏殿看过两个孩子,嘱咐宫人好好服侍六皇子和七公主,离开前又去看睡着的芙蕖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刚回御书房,嘉华就从西偏殿来了,她梳着双丫髻,眼睛明亮赤诚,她贴着秦燊的龙椅,问道:“爹,我现在可以去看娘和弟弟妹妹了嘛?” 苏芙蕖生产场面人太多、太过慌乱,没人能看顾嘉华,再加上嘉华才三岁多一点,实在太小,在大秦的民俗文化里,不允许这么小的孩子靠近产房,以免身体不适生病。 因此嘉华一直在乾清宫西偏殿里等着,白露和两个奶娘陪着。 秦燊看着嘉华的眼神温和,他道:“你娘太累了,如今已经睡着了,晚点爹带你去好吗?” “你现在想做什么,爹陪你玩。” 嘉华微微歪头思索,摇头:“我不想玩,娘睡着了,我不打扰,只看弟弟妹妹。” 秦燊略一犹豫,叫苏常德亲自送嘉华去凤仪宫。 “那边人多,一定要看好嘉华,别受伤了,有事及时来报朕。”秦燊嘱咐苏常德。 苏常德严肃道:“是,奴才遵命!” 秦燊又嘱咐嘉华两句,嘉华跟着点头,这才与苏常德一起离开。 随着嘉华的离开,御书房很快恢复安静。 秦燊坐在龙椅上,只觉得这份安静显得很寂寥。 不提芙蕖和嘉华已经住在御书房许久,只说这几个月芙蕖与他一起讨论政事,大多时候都在御书房里朝夕相见,他已经习惯身旁有人陪伴。 如今还真是有些孤独。 秦燊又想起新出生的两个孩子,驱散心中多余的情绪,只剩下喜悦和温暖。 他拿出一封圣旨,将中宫诞下龙凤胎的消息公布天下,同时又进行一系列的惠民政策,与民同乐。 六皇子名字就叫‘秦煜’,这是他与芙蕖早就说好的。 七公主的名字,他们也早就讨论过,就叫‘永年’。 《龟虽寿》中有一句:“养怡之福,可得永年。” 他与芙蕖若是再有女儿,便只希望女儿能够心胸豁达,时时快乐,寿命绵长,仅此而已。 秦燊将这幅圣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定没任何问题,下意识就叫苏常德。 小盛子赶忙进来,道:“陛下,苏总管还没回来。” “你拿去到翰林院吩咐下去。”秦燊将圣旨装进密封圣旨的黄花梨盒子中,命令小盛子。 小盛子赶忙上前恭敬接下,行礼退下。 秦燊看着窗外,未时正,如今已经是深秋,不时有几片落叶飞舞落在地上,院子里的菊花开的正好。 六年后,泰山封禅。 帝王仪仗恢弘无比,随行车马无数,像看不到尽头。 最前方是护卫队和仪仗队。 最中央的御驾中,坐着秦燊和苏芙蕖两人,四周皆是贴身护卫、大内高手、军中能将等层层骑马保护。 再后一辆马车里,坐着嘉华、秦煜和永年三人,陪侍着宫人,四周也是护卫层层。 再后两侧则是按照品阶和身份,固定马车随行,分别是宗室、重臣、普通得脸的文武官员,包含京官和少数地方官、三品以上诰命夫人等等。 他们绝大多数人只会跟随到泰山脚下,不会陪行上山。 只有帝后和重臣以及极其得脸的宗室才有资格上山。 如今还没立太子,若是有太子,太子也一定要跟随。 “封禅大典已经选中日期和时辰,不能晚,大概二十五天左右能到泰山,咱们在泰山要停留六日,再行回京,回京可以绕路,附近你若有哪里想去看看,咱们可以去看看。” 秦燊一手搂着苏芙蕖的腰,让苏芙蕖可以靠在自己身上免得劳累,另一只手则是拿着一张礼部绘制的地图,与苏芙蕖讲解着一路的行程。 苏芙蕖提前早就看过了,但还是耐心听着,又选出几个回程想去的地方,秦燊都同意。 算上今年,他们已经在一起十二年,感情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淡,反而越加浓烈。 民间更是以帝后为夫妻恩爱的榜样,再加上秦燊前几年下旨限制了男子纳妾的数量,许多人为了表示和陛下学习,只娶一妻,而不纳妾,大秦的风气更好。 如今的大秦可以称得上一句海清河晏、人才济济。 一行人花费二十五天到达泰山,在泰山下准备一日,斋戒三日,再行上山进行封禅大典。 跟随上山者,除了侍卫和仪仗队和礼仪官等外,一共二百余人。 这二百余人都是大秦的心腹重臣或是功绩卓越之人。 为表诚心,一行人皆是步行上山,其余人在山下营寨各司其职。 三个孩子都还小,爬泰山还是有些吃力,再加上又有吉时限制,秦燊和苏芙蕖谁都没带,只让苏家人和几个宗亲看护照顾。 嘉华已经九岁,秦煜和永年也已经六岁,他们都非常懂事听话,没有非要吵着跟,都保证自己会在山下好好等父皇母后回来。 在仪仗队的鼓声响起时,众人开始登山,一路伴随着华乐,不间断的爬了两个多时辰,这才到达封禅地点,按照礼仪规矩进行封禅仪式,庄重无比。 大典结束后,稍作休息,又一路下山,接受百官朝贺,宣读大赦天下等旨意,赐宴开席等等,又停留一日,这才起驾回京。 回京的路途不似来时庄重沉闷,多了许多欢声笑语。 苏芙蕖去看三个孩子,秦燊在主驾马车里处理政务,他看芙蕖一走,便在马车座位下拿出一个小木盒。 小木盒一打开,里面是一个白色瓷瓶,他熟门熟路的打开瓷瓶,倒出三粒药吃下,又将瓷瓶放回,木盒也放回原位,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这药是陆元济和鸠羽联合研制的‘驻颜丹’,一方面可以延缓衰老,尽量维持容貌,另一方面也调节气血,维持身体健康。 他已经用了五年,效果还挺好,他的外貌与从前没有任何变化,身体也一如往昔。 但是他内心中知道,他已经不再年轻。 秦燊曾经认为自己是个很豁达的人,战场上见惯生死无数,他能坦然的面对生老病死。 可是爱上芙蕖以后,他变得不再坦然,尤其是这几年,实在是太过幸福安逸,他开始害怕衰老。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老。 年龄始终是他心中越不过去的鸿沟,就算是大臣再说他正值壮年,他也依然会为逐渐增大的年岁而感到自卑。 就是自卑。 芙蕖那么出色,又美丽动人,他若是变得衰老,又怎么能配芙蕖呢。 秦燊为此感到深深的焦虑,他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就是,至少他的外貌还没什么变化,他的体力也没有什么变化。 至于日后的事情,那便交给日后再说吧。 若是有一日他注定衰老年迈,他希望那时三个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可以独当一面,而他——最好在年迈前,直接嘎巴死了。 要是让芙蕖面对衰老的他,还不如让他死了算了。 “陛下,你想什么呢?”苏芙蕖突然出声,吓了秦燊一跳。 原来在他对着马车窗外落叶陷入深思时,芙蕖不知何时已经回来。 秦燊将苏芙蕖抱在怀里,吻她的额头,目光宠溺,声音温柔:“我在想,什么时候咱们的孩子能长大。” “想这个做什么?”苏芙蕖不解问。 秦燊再次低头亲吻苏芙蕖漂亮的眼眸,回答: “到那时我便带着你去游历江川湖海好不好?” “咱们一起去看,大秦究竟是什么样子。” 苏芙蕖攀上秦燊的脖颈,与之相拥,点头应道:“好。” 肌肤相贴,热度在两人之间回荡,亲密无比。 “芙蕖,我真的好爱你。” 我恨不能早点遇到你。 恨老天不能让咱们年龄相当。 恨… 算了,我感谢上天,让我遇到你。 我只希望,若是日后我死了,上天能代替我,继续守护你。 秦燊许多话藏在心中没有说,他只是紧紧抱着苏芙蕖,恨不得将她揉进怀里。 不知谁先起的头。 一个绵长缠绵的吻,深深纠缠。 “…爱你。” 【正文完】 第497章 番外1苏常德 第497章 番外1苏常德 我的出身,整个皇宫里没人知道。 我对外从未说过出身,入宫造册时,也只说自己是孤儿,跟着乞丐长大,因为吃不饱、穿不暖,又不堪忍受被人欺负,这才自卖自身入宫。 过去我地位卑微至极,与我出身差不多的小太监多的是,没人在意,后来我入宫年头长,也没犯过错,自然没有人追究我到底从何而来。 等到我成为皇帝身边的御前总管时,除了皇帝又没人敢查我,没人能查得到我,所以我的出身一直是一个秘密。 至少,我自己认为确实是一个秘密。 其实我的出身也没有什么玄乎的,也不算见不得人,也并不是个例,但是那关系到我为数不多、仅存的一点自尊,所以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 我…出身于青楼,乃是边塞曾经颇有名气的妓女所生。 我不愿意称呼她为妓女,但世人都是如此称呼她,我又不想叫她娘,她也不允许我叫她娘,便只跟着楼里人一起称呼她为‘圆娘’。 圆娘十三岁就被卖到青楼,十五岁开始接客,她的模样在青楼里不算一顶一的出挑,只能算是姣好。 圆娘为人也‘笨’,按照老鸨的话说就是“蠢猪升天”,老鸨总要这样骂她,她也总是笑嘻嘻的应下,有时还要谢妈妈教诲,或是讨巧似的学上一两声猪叫来哄老鸨开心。 许多人都纳闷,这样一个容貌不算出众、蠢的上天,还总是喜欢装疯卖傻的女子,为何能成为边塞颇有名气的妓女。 有人说:“边塞野人没见过好的。”或是说,“侥幸呗,看中她的都眼瞎。”还有人邪笑着说,“估计功夫好呗。”引起一阵大笑。 这些话被圆娘听到过多次,不仅客人说,楼里的人也说,她每次都当作听不见,哪怕因此惹得人以为她好欺负,一时说的更过分,她也不回嘴。 最后若是闹大了,都是老鸨来收场。 老鸨大多数都护着圆娘,罚其他的姑娘或是龟奴,原因很简单,圆娘是棵摇钱树。 那到底为什么圆娘能成为边塞名妓,又被人欺负也不还嘴呢? 乃是因为我。 故事要从最初说起,那时圆娘刚接客就遇到一个出手大气的外地游商,人已是中年四十多岁,长得也显老。 当然,这是圆娘和我骂起游商时说的:“又老又丑,好意思骗我一个小姑娘,我也是瞎了眼云云。” 若说那游商有什么优点,圆娘说:“看着说话像个人。” 我在楼里长大,也学了不少察言观色的本领,又熟悉圆娘,知道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那就是说,这游商花言巧语能哄骗人。 楼里不乏装的人模狗样、温文尔雅,甚至是知书达理,极其体贴姑娘,实则拿姑娘当玩物,一起下赌局骗姑娘心的烂人。 他们以哄骗楼里姑娘交付真心、反拿钱给他们,或是违背楼里规矩,跟着他们私奔,或是悄悄给他们生孩子为赌局胜利。 谁能让姑娘们最豁得出去,谁就赢得最大,反之,则是要赔钱给其他人,作为赌局胜利的酬金。 不巧,圆娘就遇到这么一个人。 先是声色犬马的诱惑, 再是蛊惑出逃,游商托人在外请姑娘表演,将圆娘带出去,再派人给看守的龟奴设套或是干脆打晕,将圆娘带出来。 正当圆娘以为自己自由了,哪怕当个黑户,也相信游商会管她一辈子不离不弃时,一觉醒来,又被老鸨‘抓回去’了。 什么叫抓回去? 实则是游商又将圆娘卖回去了,说卖不恰当,因为游商根本不缺钱,他就是将老鸨故意带来抓圆娘。 他享受这样拿人当玩意儿的快感。 在圆娘被带回去时,他再假装无辜,继续蛊惑圆娘,直到圆娘背着人悄悄停下避子药,怀上孩子,他再说几句好听的话,来个人间蒸发。 独留圆娘一个人受尽磋磨。 其实大多时候,姑娘会不会受尽磋磨,也要看游商等人的意思,毕竟游商等人与老鸨大多都是互相勾结。 游商拿钱,老鸨配合游商演戏,两方一起将姑娘吃干抹净。 若是游商想要这个孩子,只要肯拿钱,老鸨依然能装作不知道,好吃好喝的供着。 若是不想要这个孩子,或是不肯拿钱,那姑娘们大多都会被一碗断子药了事,最后老鸨会给姑娘们上一堂此生难忘的课,让姑娘们从此断情绝爱,为她一心赚钱。 而圆娘的情况略有特殊,她确实是被游商哄骗,也跑过,也被‘抓回来’过,也傻的为游商怀孕,因此一直被老鸨骂“蠢猪升天”。 但是她特殊在哪呢? 特殊在,她不是被游商卖回来的,那游商起初与老鸨勾结,可最后不知怎得反悔了,真想带着圆娘跑,而是老鸨看势头不对,将圆娘硬绑回来的。 当然,圆娘说,这是游商为了下一步骗她生孩子,故意与老鸨做的局,老鸨也是这样说的。 那为了争抢圆娘死的五六个人,圆娘说,也是做戏。 后来圆娘怀孕,她认为她藏得很好,再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是游商一直在给钱,据说是游商四十多岁没儿子,想要这个孩子,这才一直拿钱养着。 但是游商不想要她,这才‘人间蒸发’。 结果最后还有一个月快生时,游商突然断了钱财,老鸨恼羞成怒,给圆娘喝催产药,生下了我。 我还被老鸨抱走几日,不知去了哪,圆娘也不知道,圆娘每日都求老鸨,希望把我还回去。 老鸨说:“你能勾搭一个富户给你花这么多钱,肯定能勾搭第二个,只要你给我赚够五百两,我就把孩子还你。” 因此,圆娘刚养好身体就开始接客,用尽浑身解数,终于在两年后赚够钱,老鸨将我带回去,养在楼里。 只要圆娘努力赚钱,我就有饭吃,圆娘要是赚不到钱,我就要挨打。 有时候圆娘被磋磨的实在受不了,就骂我:“你个离开我两年的小野种,都不知道是不是我儿子,害的我受罪,还不如不要你!” 我每次都不说话,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六岁了,有一次,圆娘又要跑,据说是去边塞将军府表演,被一个刘姓的小旗看中,刘小旗约莫二十出头。 那小旗想救圆娘出火海,又碍于军规不敢赎圆娘,也赎不起,赎圆娘要花千两白银,实在是拿不出来。 他便想出个办法,借请圆娘表演之名,带着圆娘跑。 不得不说,当士兵的确实有几把刷子,真的把圆娘带跑了,可我在楼里就惨了,因此变成一个‘天阉之人’。 等圆娘离开一个多月,确定安全,私下里冒着风险回来救我时,又被抓了。 老鸨又开始骂“蠢猪升天的东西”。 那老鸨不敢去找刘姓小旗的麻烦,便折磨圆娘和我,让我们长记性。 刘小旗打仗回来,发现圆娘不见了,好在是还有一分良心,来楼里看圆娘,给了点钱,免于圆娘和我继续被折磨。 后来,圆娘又开始接客。 直到两个月后,一个苏姓的年轻百户来楼里,不知与老鸨说了什么,也不知给了多少钱,总之,老鸨总算肯放人。 我与圆娘一起,坐上苏百户的车,离开这个带给我们噩梦的青楼。 再后来,圆娘去刘小旗的府邸当妾了,而我,则是入宫当了太监。 刘小旗对我并不算苛待,也不算厚待,只是无视我。 圆娘尽量照顾我,可刘小旗一来,便要让我藏起来或者走开。 我知道,我是一个多余的、不被欢迎的人。 但是我很感谢刘小旗和苏百户,若不是他们,恐怕自己和圆娘还要在青楼里活受罪。 可是感谢归感谢,那种与这里格格不入,看似融入,实则被排斥的感觉,实在是让我有点难受的窒息。 我只是活着,像猫狗一样活着。 七岁半时,我实在受不了,便逃出刘府。 其实不该用逃,应该说,压根没人管我,我愿意走不走,无人问津。 我就是光明正大的走出刘府,当上了乞丐。 刘府也派人来找过我,满大街的喊我的名字“狗蛋”。 逃出青楼的两年,我还是叫狗蛋。 搞笑的是,他们满大街的喊,能喊出五六个狗蛋。 我不愿意回去,又不知道去哪里。 最后,我跟着一个比我大三岁的小乞丐,一起走入宫内采买太监的行列。 那个乞丐施行阉刑后,惨叫了三天,死了。 而我因为‘天阉’,不用挨一刀,好端端的跟着进宫了。 登记的太监问我叫什么,我犹豫半天,我说:“苏…没名。” 我不知道圆娘姓什么,也不想跟着刘小旗的姓,又不知道该跟着谁的姓,我甚至连姓都有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干脆姓苏,勉强跟着那个救我出火海的苏百户一个姓,就当是厚颜沾沾苏百户的福气,再庇护我一次。 姓苏,我感觉我还活着。 后来我成功入宫,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我的师父给我起名叫“常德”。 师父说:“你这小子,看人带着一股狠劲,像要吃人似的,便叫常德吧,心中常怀德行,在宫中更要如此,不能行差踏错一步,这名字便提醒你,心怀大德,忠于主上。” 那时我已经九岁,根本听不懂师父在那说什么呢。 可是我很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名字,我终于不是狗蛋,也不是小苏子,而是苏常德。 虽然大家还是叫我小苏子,这宫中只有有头有脸的太监,才能有资格被称呼名字,但是我知道,我已经可以叫苏常德了。 我跟着师父一起清扫宫道,劳累但开心,在这里我有了归属感。 直到我十一岁,轻扫宫道时,看到了一个可以改变我一生的人。 六皇子,秦燊。 他站在城楼下,想方设法的吸引先帝的注意,连有的宫人都敢背后笑话他。 在宫人的嘴里,我知道了这位六皇子的来历。 原来也曾经和我一样,当过‘野种’,现在也想要拼命活下去。 我每日打扫宫道,为了换来城楼打扫的机会,我要帮许多人扫宫道,从早扫到晚,但我还是换。 我就是想看看,这位六皇子,到底行不行。 或许我是想透过六皇子,看到我自己的未来吧。 直到有一日,滂沱大雨。 先帝站在城墙上赏景,看着六皇子被雨淋的像个落汤鸡,都不肯让六皇子上城楼避雨,哪怕站在城墙边略避一避,都不肯。 我感到无尽的悲凉和惺惺相惜。 其实一个皇子和一个太监,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哪有什么惺惺相惜。 可我就是在看六皇子时,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那是一种孤独和被命运玩弄的无力。 我从刘府逃出来了,在皇宫中,我的脚步停下了,可是六皇子还在努力。 我看了很久。 看六皇子在大雨里,照常的给先帝背诵了一篇不知什么东西的书,我一句话都听不懂。 然后看着六皇子走掉,我像个刺客似的在背后跟着。 最后,我的身体比我的理智更快,我跪在六皇子面前,毛遂自荐。 六皇子没有宫人用,我愿意当他的宫人。 那时的六皇子才六岁,看着我说:“你跟着我,没准以后连大街都没得扫。” 我说:“那太好了,奴才早就不想扫了。” 六皇子沉默很久,也许觉得我也是个“蠢猪升天”。 总之,三天后,我正式成为六皇子的贴身太监,六皇子的宫人也只有我一个。 后来,六皇子去尚书房读书,我也跟着去伺候,因此沾了点光,也读过几本书。 六皇子去参军,我也跟着伺候,也沾了点光,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 六皇子回京做王爷,我也跟着伺候,太沾光了,我从扫大街的变成王爷身边有头有脸的太监了! 师父笑骂说:“你小子走狗屎运。” 我笑着开玩笑说:“命太好,没办法。” 再后来,六皇子当上了皇帝。 我焦虑的每天都睡不着觉,闲下来就看书,要么就去御花园里乱逛,只求内心能得到片刻安定。 后宫实在是太可怕,前朝也很可怕,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我与皇帝一起长大,深知皇帝的脾性,这样一个雷厉风行,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狠人,我要是没用,恐怕又会变成扫大街的。 这期间,我偶然碰到小盛子,看到小盛子那被罚的惨样我就想笑。 这一脸倒霉催的,和我当年差不多。 我推说他像我老家侄儿,认他做了徒弟。 再后来,我渐渐适应了御前总管的身份,已经可以游刃有余的当个滑不溜手的老油条了。 当年救过我的苏百户,也已经成为名震朝堂的苏太师。 我们再次相见时,已经是多年以后,我不知道苏太师认不认识我,但是我认识苏太师。 我也想过报恩,但苏太师太出色,实在没有地方能让我报恩,我便把这份恩情记在心里。 后来,苏太师的女儿入宫了。 那么明媚、鲜活、恣意、大胆,真不愧是恩人的女儿。 但是恩人的女儿实在是太大胆了,每次都给我吓得半死,我也不敢报恩,稍有不慎我就会被陛下处死。 我只能尽可能的,暗戳戳的帮恩人的女儿说几句好话,或是帮忙撮合撮合,再或是,悄悄在宫务司送去的月例里,加点钱,当作我的一片孝心。 后来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宫乱,当时真的是要吓死我了。 我拼命跑到凤仪宫。 至少,要将恩人的女儿带走。 再后来发现原来是一场戏,吓得我又虚脱好几天,好在是陛下假死,别人都以为我是担心陛下担心的。 陛下于我有大恩,苏太师于我也有大恩,我真不知道,若是陛下和恩人的女儿对上,我该咋办。 还好,还好老天根本没让我选。 我顺利致仕啦。 我有小太监伺候,有花不完的钱,还有人人都给的尊重和体面。 人生遇到两个贵人,我躺赢了。 老天待我不薄。 我真是个幸福的人。 第498章 番外2期冬 第498章 番外2期冬 我叫期冬,出生于苏太师府邸家生奴婢。 我娘是苏夫人身边有头有脸的方嬷嬷,叫桂香,亦是苏夫人的陪嫁丫鬟之一,后来嫁给苏太师府上一个管事姓隆,叫长才。 他们夫妻算是恩爱和睦,生下三个孩子,我是老三,上面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 哥哥健安曾是大少爷苏松柏的书童,专门伺候大少爷的饮食起居,陪着读书习字,后来当了大少爷院里的管事,专门替大少爷办事。 他娶了苏府庄子上管事的女儿,叫彩霞,性子很开朗,办事很麻利的姑娘,对我们一家也很好。 两人成亲一年就生下一个女儿,性子更是活泼可爱,我随着小姐离府时,小侄女才五岁,还有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外甥,不到三个月。 姐姐听雨是三小姐苏玉茗的贴身婢女,比三小姐大三岁,六岁时过去伺候,乃是忠心耿耿。 后来被选中当陪嫁丫鬟,一起去陆家,过了四年,经过爹娘点头和主子应允,嫁给了陆萧锦的贴身守卫叫阿武。 我离开府中时,二姐和阿武刚成婚不到一个月,后来苏夫人等人入宫时,我二姐也曾有幸跟着三小姐入宫。 我们说话时才知道,二姐嫁给阿武,第一胎孩子不知怎得没留住,养了一年多,这才又怀孕,生下一个儿子,现在儿子还小,打算过两年再要一个。 二姐问起我的打算,我说,听娘娘吩咐,便再没多说什么。 我说这么多是想说,我们一大家子服侍苏府主子已久,我做五小姐的贴身婢女,随着五小姐入宫,看似那是‘应当应分’的。 但我可不是关系户,我是凭借着真才实学,在两百多个人里杀出来、最有资格陪在小姐身边的丫头! 秋雪是最破败的庄子上选出来的,幼时我们因为竞争太激烈,她总和我不对付,还说我是关系户,给我气的半死。 为此我俩起过一次口角,还传到了娘耳中,娘很生气,训斥我:“做主子身边的人,必须要沉得住气,你本来年纪就小,夫人不太看重你,你再与人争执,那就更没优势了!” 主子选人,都爱选比自己孩子大上两三岁的丫头,这样好能有分寸,照顾小主子。 而我只比五小姐大几天,自然没什么优势,苏夫人也不看重我,不过是看在娘的面上,才让我也试试参加选拔,因此我比旁人更努力,就想证明自己。 …好吧,说到这里,我可能确实有点关系户的嫌疑,毕竟我天生出身比秋雪她们强一些,自小读书写字,我也是学过的。 不过不能因为我出身稍微好一点,就不能参加竞争吧?出生谁都不能选择,这也不是秋雪说我的理由。 所以幼时的我不肯相让,非要和秋雪较真吵架,直到娘警告训斥我,我才改了性子,渐渐学的沉稳起来。 后来我和秋雪都被选中,俩人刚开始还是暗地里不对付,能不和对方说话,就不和对方说话。 但是久而久之,知道彼此性情以后,天长日久的相处,也有几分情谊。 八岁时一次深夜闲谈,这才明白,原来我们两个都是被人当了刀枪用。 有几个竞争到最后的丫头,比我们大两三岁,心眼多,故意挑拨我们。 秋雪在偏远破败庄子长大,虽是管事的女儿,但也是目不识丁。 可她悟性极强,不管是什么字贴册子,只要描写上两遍,便能将字形记得个十之五六,最厉害的是,笔锋间还能有字帖人的风骨。 她算账算的也好,脑子转的快,两次珠算都得了第一,比我这个从小学过的还厉害。 秋雪也是靠着这两点,一路挤进决赛,在这两点上所向披靡,其他几项弱些,也无伤大雅,乃是一个很有力的对手。 而我则是相对来说,文化水平更高、背书背的最快,不管是什么晦涩难懂的信件,我都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记住最多的信息,且核心含义分析的大差不差。 这是我的优点,不过在其他人看来,我最大的优点也许是‘关系户’。 所以我和秋雪就变成了胜出可能最大的人,那几个竞争对手,故意在我和秋雪面前说对方的坏话。 比如告诉我:“秋雪又背地里骂你,这个破落户,品性不好。”云云。 再有人告诉秋雪:“期冬不过是个关系户,有什么好厉害的,还背地里和方嬷嬷告你的状呢,说你品性不好,想把你赶回家。”云云。 当年我年纪太小,秋雪年纪也不大,我们难免识人不清。 我有我的骄傲和体面,秋雪也有她的耿直和考虑,总之,我们都没有问过对方一句,我没有针对过你,你到底为什么说我坏话。 我们只是默默的记住,犯了大忌,从第三人的口中,了解一个自己完全不熟悉的人。 直到这份人为的偏见,压抑到彼此受不了,这才吵一架,差点闹大,幸好没有传到主子耳朵里,不然我和秋雪都会被淘汰。 这想来就是那些人想要的结果。 后来我在娘的教导下,偃旗息鼓,不再争吵,只做好自己的事情,秋雪也没有再说过什么,这才平稳度过,最后我们赢了,那些背后挑拨是非的小人被淘汰。 化解往日旧怨,我和秋雪的友谊,才真正开始,一心一意照顾小姐,彼此体谅。 说起照顾小姐,我很惭愧。 按理来说,我是奴婢,受主家大恩,得一个庇护之所,有一份产业可以经营,不必吃苦受冻,也不必被人欺负,还有个幸福美满的家,我应该万死以报小姐恩情。 可是小姐实在是太好了,好到我根本无以为报。 小姐自己要入宫闯那刀山火海,允许我和秋雪留在苏府,可我与秋雪与小姐一同长大,不可能看着小姐身陷险境而不去效忠。 所以,我们在小姐被册封后第一时间就来到了宫中。 宫中的生活真的好吓人,刚开始对我来说简直是水深火热,我晚上睡觉都恨不得睁一只眼睛站岗。 害怕之余,我更担心小姐,小姐受尽宠爱长大,千尊万贵的好主子,怎么能被皇帝如此羞辱。 搜身、冷宫、第一次连个像样的生辰都不许过…桩桩件件,简直是莫大的欺辱。 皇帝虽然是皇帝,但在我的心中,还是不如小姐重要。 所以很多个夜晚,其实我都在暗自祈祷,最好明天一睁眼,皇帝就死了。 唉,其实说的是气话,我想让皇帝死,又不敢让皇帝死。 皇帝万一真死了,小姐可怎么办。 太子那个狼心狗肺的人,更不会对小姐好。 按照太子强逼人为妾的性子,恐怕一旦登基,真的不会给小姐一丝一毫离开的机会。 那时小姐还是要殚精竭虑的算计,与现在又有什么两样。 至少现在小姐跟着皇帝,还有报仇的可能。 我每天晚上辗转反侧,愁的不知道日后怎么办,愁的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可以帮到小姐。 小姐真的很好,她从不要求我付出什么,甚至帮我筹划,日后如何过的幸福。 这让我又感动又惭愧、又想哭又无力。 我真的很想做什么帮着小姐,可我害怕宫里的一切,我像个无能的懦夫,只能被动的接受小姐的好,无以为报。 后来随着我与小姐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在宫中的日子越来越长,我渐渐适应宫中的生活。 我想着,如果一辈子能陪小姐留在宫中,这也算是一种报恩,也是一种幸福。 再后来,我帮着小姐看着嘉华公主。 嘉华公主真可爱。 我隐约知道小姐和陛下的意思,他们想培养嘉华公主。 陛下想让我或者秋雪,嫁给陛下选中的人,充当媒介,联络朝臣和小姐与嘉华公主的关系,稳固地位。 我意识到,或许我报恩的机会来了。 入宫多年,我也不是曾经那个只会害怕、只会躲在小姐身后的我了,我也有勇气出去面对风雨,与小姐一起,撑起一片或许能保护苏家的船帆。 不管发生什么,合该是我挡在小姐前面,而不是小姐挡在我前面,这是我这个家生子、关系户的头一份权力。 就算是宫中险恶、宫外神鬼莫测,该有那个死的人,也该是我先死才对。 我不想在小姐的庇护下继续苟且偷生。 享受小姐的好,而不能回报,对我来说就是苟且偷生。 忠心? 忠心在我看来不算回报。 作为奴才,既然享受了主子提供的一切,那就应该忠心,应该为主子尽心尽责的办事,这是职责之内,而不是报恩。 所以,我毅然决然的选择嫁给禹玦州,不管是不是刀山火海,我都愿意去试一试。 为此,我愿意做一个‘贪慕虚荣’的恶人。 结果出嫁那一日,小姐说: “期冬,本宫知道你的心意,永远都不会有你担心那一日发生,你放心去过日子吧,日后诰命加身,你再来宫里陪本宫说话。” 我感动的一塌糊涂。 我自以为的忠心和牺牲报恩,原来也在娘娘的掌握之中。 唉,小姐真的太好了,如果有下辈子,我还要当小姐的丫头,到时候今生没有还的恩情,我下辈子继续还。 不过说起此事,我又有些纠结。 我既希望我有报恩的机会,又希望永远都没有。 我乞求上苍,能够让小姐一生一世、累生累世,都幸福快乐。 而我的下一战场,是禹家。 哪怕小姐愿意庇护我,我也不能真的当一个米虫,我要让禹家,真正的变成小姐的力量。 至少,也该是彻彻底底的嘉华公主的力量。 禹家人口简单,公婆为人事少,对她也不错。 出嫁的小姑子大部分时间都跟着夫家在外地做官,年底回京一次,或是给公婆拜寿回来一次,乃是很体贴温婉的姑娘。 小叔子一心一意读书,发誓要像兄长一样出色,自己打拼一份家业,根本没心思成婚或是找事。 不过小叔子比起禹玦州确实天资差一些,三十岁才考上同进士,被外派到金地一个略有贫瘠的县城当县令。 外派前,小叔子终于肯点头娶妻,让我那个上了岁数的婆婆感动的喜极而泣。 我和婆婆一起做主,给小叔子选了一个身家清白的小官之女,官职虽然低一些,但为人温婉有学问,与小叔子也算是琴瑟和鸣。 小叔子带着妻子这一走,就是十五年。 我也不时听说小叔子的政绩,不算很出色,但也是稳扎稳打、名声还不错。 他花了十五年,重新走回京城,当上一名京官。 而那时,禹玦州已经是刑部左侍郎,真正的官员中的中流砥柱之一,而我也被封了三品诰命。 我很知足,很满意,很开心,因为我可以更加理所当然又频繁的入宫看望小姐了。 而我与禹玦州呢? 禹玦州待我算礼遇,我待他也客气,虽然少了一些夫妻间的情爱温存,但这也已经是难得的好夫妻了。 他为人骨子里很刚正,又崇拜皇帝,陛下没有妾室,他也没有妾室,只守着我和孩子过日子,我已经很心满意足。 我这一生,虽然因为意外也小产过一次,不过最后生下四个孩子,两男两女,也是官宦家庭里,少有的圆满了。 嘿嘿~我还是永年公主笈笄时的正宾之一呢~ 永年公主也好可爱。 我好想一辈子都留在小姐身边。 唉,说起这个,我真羡慕秋雪啊。 秋雪后来也嫁人了,嫁给了陛下身边的一个御前侍卫。 那侍卫不是世家子弟,听说是当年打秦萧之战时的有功士兵,姓于,原来家里是普通百姓,据说好像是卖鱼的,我不太清楚底细。 那于侍卫立功后被封赏,在军营里当了个百户,后来在宫变时又立了小功,不知怎得,成了御前侍卫。 御前侍卫这一职,虽然不如在军营里管人管得多,但是体面至极,也算是改换门庭了。 于侍卫和秋雪究竟是怎么在一起的,我不在宫中并不知道,只是去宫中时,再与秋雪说话,秋雪提起于侍卫,都是满心的欢喜。 我也见过于侍卫,长得并不算很出众,但人高马大,很精神,笑起来有点憨,到是显得有几分可爱,没什么杀伐之气,待秋雪也好,这就是极好的了。 一般御前侍卫出身高贵,若是嫁给御前侍卫,肯定要做世家妇,与她一样大部分时间在后宅里相夫教子。 但是于侍卫没家世,哪怕当了官,家族的人也不过是做些小买卖,为人很老实,不会囚着秋雪必须留在家里,对秋雪很是尊重。 据说秋雪同意嫁给于侍卫,还是于侍卫自己去陛下面前求来的。 于侍卫求陛下,能让秋雪嫁给他以后,继续留在宫中伺候主子,他们一起当值,一起休沐回家。 不然秋雪就不肯嫁给他。 好在陛下有成人之美,同意了。 如此,俩人都在主子身边办差,真好。 能伺候小姐,真好。 我们都是很幸福的人呢,真好。 这一世,小姐又庇护了我。 下一世,就让我变成小姐用的器物,或是所乘的牛马,让我报一次恩情吧。 我爱小姐。 小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第499章 番外3读书 第499章 番外3读书 泰山封禅后,苏芙蕖和秦燊等人回到皇宫。 秦燊还是日复一日的处理政务,苏芙蕖亦是。 经过六年的缓冲,前朝大臣已经适应苏芙蕖的存在,朝堂渐渐有分为两系的苗头,各自站队。 但好在帝后二人目标一致,算是同心合力,底下的大臣分帮并不明显,只是各有亲疏,总体还是兢兢业业办好自己的事务。 而且因为帝后感情很好,乃是举国佳话,连带着臣子之间,哪怕是有分成两系的苗头,也不敢闹事。 他们表面上倒是显得都像亲如一家似的,官场风气比原来更好,利益牵扯相对单纯。 二圣临朝,皇权集中到极致,二圣励精图治,大秦欣欣向荣。 除此之外,苏芙蕖和秦燊的日常就是看管三个孩子。 嘉华已经九岁,不似小时候那般活泼可爱、情绪外放,性子里的沉稳和擅于思考开始显露头角。 她像是十几个月大还不肯说话时一样,比起弟弟妹妹,要少言寡语的多,并非性子压抑也并非不会说,只是单纯的不想说。 秦燊曾问过嘉华一次,为何不爱说话,是不是觉得父母忽略或是偏心?还是有什么诉求? 他自认为对三个孩子一碗水端平,除了朝政和芙蕖以外,他对这三个孩子投入了所有的心血和耐心,绝对不至于偏心和忽略。 但是小孩子的思想总是千奇百怪,没准会因为他少给他们夹了一口菜就觉得被忽略了。 小孩子,总是希望被父母更多关注。 嘉华面色稚嫩,话语却像个小大人似的一板一眼回答: “夫子说言多必失,行多必过。身为公主,所出之言必定要三思而后行。” “做人首先自己要对自己说的话、做的事情想清楚、负责任,才能得到他人的尊重和信赖。” “我出身皇室,更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任,这才能不坠皇家威严,得到臣民的认可。” 秦燊听到这话,刚要拿起茶盏的手一顿,没拿起来,看着嘉华,他道: “夫子教的没错,但你在爹娘和弟妹面前不必如此谨慎妥帖。” “咱们是一家人,你才九岁,你还是个孩子,你是大秦的公主,不必如此如履薄冰。” 秦燊说着觉得有几分心疼,嘉华才九岁就这么克己复礼,岂不是活的不快乐。 他想让嘉华开心自在,而不是谨小慎微的控制言行。 嘉华听到父皇的话摇头,不赞同:“爹体贴女儿的心,女儿明白,但是我并不觉得这是如履薄冰,我喜欢这样。” “这样会让我觉得对生活和人生都有一种掌控感。” “孔子云: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 “《道德经》中也说: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韩非子》中也有: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 “这些圣人说的话都足以表明,年纪小不是放纵的理由,若想成就大事,就该从现在做起。 如果不从微末之处多加注意,日后就算是我仗着爹娘的娇宠立足,也会被人诟病,大厦倾颓不过是时间问题。” “往大了说,我是公主,一言一行事关皇家颜面和臣民信赖,往小了说,我是秦煜和永年的姐姐,我若不能做表率,他们万一有样学样,岂不是更糟糕?” 秦燊:“……” 他已经很久没听嘉华一下说这么多话了,却像是尚书房的夫子,一板一眼至极。 总感觉是不是对嘉华矫枉过正,有点过于教条了? 不过他仔细想来,嘉华的观念并不不妥,若是臣子如此,他会夸赞欣赏,换成女儿,他也不该认为是教条,应该也欣赏夸赞才对。 不过秦燊实在夸不出来,这是自己的女儿,过刚易折,若不懂变通,亦是危险之事。 在他看来,在父母面前可以安于承欢膝下,开心自在的活着,这是一种变通,也能让自己更轻松。 秦燊想着,便如此说出来。 嘉华还是摇头道:“爹,你认为的承欢膝下和开心自在,那是你认为,并不是我认为,我认为我这样就很开心、很自在。” “你若强迫我变通,那才是真的泯灭我的个性,我并不觉得快乐。” “不过爹关心我,爱护我之情,我心领了,也很开心。” 秦燊:“……” 他正儿八经的看着自己这个女儿,从前一直觉得她还小,还像那个走路都走不稳的小孩。 可是一转眼,不知为何突然有了自己的想法,并且能在别人有相反看法时,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 这是优点。 只是秦燊做父亲的,也怕有一日这优点变成缺点。 秦燊道:“你如此明辨是非,我也很欣慰。” “我只是担心你不开心,你若是开心,你想怎样都行。” “但是学习仁义礼智信时,可以按照夫子所教学习,实践时要根据不同情况而变通。” “若是对方是小人,你还如此君子相待,那你只会被对方耍的团团转。” “而且一个人的思想见识终究有不及之处,你若过于坚定自己的想法,也会变成刚愎自用,你要自己把握分寸。” 这样心性坚定又早慧的孩子,如果能走正路,上天眷顾碰不到极凶之徒,那前途不可限量,如果走上歪路,或是被极凶之徒利用,后果也不堪设想。 嘉华听完父皇说的话,沉默片刻,像是仔细想着其中的含义与对策。 少许。 嘉华站起身,恭恭敬敬对秦燊行一礼道:“儿臣受教。” “父皇说起坚定自己的想法和刚愎自用的关系,儿臣确实应该把握分寸,好好考虑一下这个问题。” “不过父皇方才说,若是对上小人,儿臣还君子相待,会被对方耍的团团转,这个儿臣并不认可。” “因为母后和儿臣说了,若是遇上小人,除非万不得已,不然仍然要以君子的手段对付他。 儿臣是公主,位高权重,所以不必与小人勾心斗角,以瓷器碰石头,一方面君子的手段会让臣民拜服,另一方面阳谋无解。 如果真的碰上万不得已之时,母后说了,想尽一切办法让小人为自己所用,或是杀了就行。” “父皇说,小人会将儿臣耍的团团转,那是父皇小看了儿臣。” “如果真有一日如父皇所说,出现这么一个小人,将儿臣耍了,儿臣也不生气。” “母后说了,人都有识人不清的时候,允许自己看错人,不要为此生气恼怒,反复折磨自己,这是用他人的错来惩罚自己。” “儿臣只需要考虑,他还有没有价值,若是有价值,儿臣已经认清他小人的嘴脸,便不会再上当,可以反制利用,榨干他最后一丝价值。” “等到他没有价值时,便可以杀了他。” “不过母后也说过两种例外,其一,儿臣若是已经看清他小人嘴脸,还控制不住被对方蛊惑,那就是儿臣的错。 儿臣该反省自己,儿臣若还顾念自己的一分颜面,就该将此人尽早杀了,如果儿臣不舍得杀,那日后再上当,也是活该。 儿臣能在一个坑里摔倒好几次,那只能代表儿臣就是个平庸之辈,认命,撤场才是最佳选择。” “其二,若是小人的势力过于强大时,那就不能再用什么阳谋,对付这种人,就算是阴谋都很难取胜,应该仔细考虑好利弊,尽早将人杀死才是永绝后患。” “儿臣仔细考虑过母后说的话,深以为然。” 嘉华字字清晰,双眸熠熠生辉的看着坐在龙椅上的父皇,态度非常认真。 她喜欢思考这些问题,对比父皇,她更多的心事和疑惑都愿意和母后说,母后对她的影响也是最大的。 父皇虽然厉害,她也很敬佩,但是她还是感觉,父皇不够了解她,有时候父皇说的话,她并不算很认同。 但她不认同,并不是认为父皇是错的,只是她不认同这种做法而已。 嘉华也思考过,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她想了好久,最后归根为,也许是性格不一样,也许是立场不一样,又或者是… 总之和关系无关、爱不爱无关、厉不厉害也无关,只是一种个人选择吧,就像是有人喜欢吃苹果,有人喜欢吃西瓜,没什么谁对谁错,只有她愿意选择什么的区别。 嘉华话落,秦燊沉默很久。 他轻轻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眼眸微垂,若有所思。 旋即他抬眸对嘉华道:“你娘说得对。” “不过你还小,还有很多方面可以继续进益,既然你对自己有如此高的标准,爹娘自然全力支持你。” “从今天开始,每隔五日,你可以将尚书房学到的东西回来说与我和你娘说,我们可以一起讨论书上的学问。” “等你将四书五经和尚书房的学问都学通了,每隔十日,我和你娘可以教你治国之策。” “你学的越多,便越明事理,越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断,日后才能独当一面。” “之前爹总是拿老眼光看你,认为你还小,就应该无忧无虑,快乐开心,这是我的问题,以后不会了。” 秦燊这时承认,自己确实不会教孩子。 不,应该说他早就承认了。 他这个没有人教,自己长起来的帝王,真不知道父母该如何教孩子。 差点又把嘉华养废了。 秦燊内心长叹一口气,快活半辈子了,他还是不会教孩子。 这让他略有些挫败,不过挫败之情很快就消散了。 他不会教没关系,芙蕖会教就行。 芙蕖教孩子做人,他教孩子如何做好一个上位者,如此,他就不信教不出来一个好孩子。 不,不是好孩子,他总是拿嘉华他们当孩子,应该说,教出来一个合格的、优秀的上位者。 嘉华听到父皇要和母后亲自教自己,眼里绽放出喜悦和兴奋,这时倒是露出几分孩子样,高兴得很。 “儿臣多谢父皇!” 此后,嘉华的课业相当于直接翻了一倍,经常通宵达旦的读书,翻阅典籍。 有时秦燊和苏芙蕖都处理完政务了,嘉华还没睡觉。 当然,现在苏芙蕖和秦燊一起治国,基本上都不会熬到很晚。 他们清闲时酉时甚至是申正就能处理完政务,忙碌时,大约到亥正也能处理完。 除非极特殊情况,不然都不会透支身体。 苏芙蕖和秦燊担心嘉华年纪太小,读书读伤了身体,命小厨房和太医院联合起来为嘉华补身体。 又嘱咐白露和崔、梁两位奶娘到戊正,必须让嘉华休息,放松一会儿,或是散心,或是找人说话,或是做点什么,总之就是不许再看书。 最晚亥正睡觉。 嘉华很听话,也知道爹娘担心自己的一片好心,她除非看书看入了迷,不然不用人提醒,自己到戊正就会放下书。 随即,她就会走出房门。 敲响爹娘的房门。 “爹,你说论纳谏与拒谏,让我有另一个问题,若是臣子上谏,我也认可,但与当下国情不合,我该怎么做?” “娘,你说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嘉华乃是个最认学的学生,不读书了,便日日来请教秦燊和苏芙蕖问题。 秦燊非常欣赏嘉华好学之心,问题是别总是晚上来… 苏芙蕖对此倒是无所谓,但她也不想嘉华的生活除了读书就是读书。 经过一个月的日日与嘉华谈学论道后,苏芙蕖和秦燊一致决定,将嘉华迁出乾清宫。 顺带着还有秦煜和永年,都去离尚书房最近的宫殿住着。 美名其曰,读书方便。 秦燊实则是想着让嘉华去骚扰尚书房值夜的夫子。 苏芙蕖则是嘱咐白露等人,想办法给嘉华换个心情,换个地方,换一个接触人群,别总在御书房里看大臣和书本。 世上除了读书,还有其他有趣的事情。 再不济,嘉华还能和伴读去四处闲逛。 嘉华的伴读乃是大嫂王训慈的小女儿,窈窈,大名苏令仪。 因为嘉华住乾清宫,所以苏令仪几乎不会在宫中留宿,但是嘉华迁出乾清宫了,苏令仪便十日有五日都在宫中居住,在偏殿陪着嘉华。 苏令仪听着嘉华说起书本,使劲在四书五经里翻来来去,找着嘉华公主到底在说哪一页… 请原谅她,虽然比嘉华略大一些,但她真的还没有嘉华这么爱读书,她真的好有压力。 苏令仪累得不行,还是驴唇不对马嘴,嘉华也不忍心再折腾她。 转而,嘉华看向一直绕着她躲的秦煜和永年。 “你俩,过来。” “你俩给我背书,我听听你们学的怎么样。” 秦煜和永年:“???” 第500章 番外4告别上 第500章 番外4告别上 苏芙蕖除了处理政务,教导三个孩子以外,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翻看各类书信。 这书信中有父母、兄嫂、姐姐等人给她的信件,也有时温妍和福庆给她传的信件。 时温妍自从被封为永安伯后,至今已经离京快七年,她先是回了生养她的南州,呆了两年,这两年不断精进自己的巫术,据说有很大长进。 她还将几个新研制的药方抄录给苏芙蕖,其中有对身体有益的方子,也有能杀人与无形的方子,另外还给了几样虫粉。 苏芙蕖都收下,写了回信感谢时温妍。 京城与南州相隔遥远,她们两年间通信不算频繁,平均一两个月才会通一封信。 后来时温妍医术长进后,便给苏芙蕖传信说要去四处游学、行医,居住地点要变动,苏芙蕖给时温妍传信就更不方便了。 接下来将近五年,基本都是时温妍单方面传信,她去了很多地方,尤其是新地和金地。 时温妍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飞鸟走兽也是如此,我发现了不少新虫子,挺有趣,可惜不能拿给你看,我便画给你看看。” 旋即就是厚厚的一本画册,画的非常生动,介绍着虫子的种类、特征以及用处,甚至还有虫子摸起来的手感和闻到的味道等等。 时温妍还将这几年遇到的怪事和疑难杂症的病例,撰写成册,一样传给苏芙蕖看。 苏芙蕖将这些册子翻来覆去看了很多次,经过时温妍同意,将部分疑难杂症病例经由太医院重新梳理成册,供太医们学习,再由太医实践后,教授京中郎中,逐层学习。 除此之外,时温妍遇到新奇的植物或是好看的风景,也会画成册子分享给苏芙蕖。 这几年,时温妍的生活多姿多彩,连带着苏芙蕖也算是见了大千事物,不得不感慨一句:“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对比时温妍给苏芙蕖传递的信件,大多都是混着冷清和专业的温情,福庆传给苏芙蕖的信件则是简单干脆许多,就是明晃晃的世俗之景。 宫变那段时间,福庆在宫外担心至极,她试图给皇宫传信,但是能力有限,传不进来,她只好写折子求见秦昭霖。 秦昭霖也不搭理她。 福庆无奈之下,只好去找顺宁长公主,眼巴巴的等着顺宁长公主回来告诉她,父皇重伤修养的消息,更加担心焦虑。 可她也无计可施。 最后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一个局后,她松一口气,但也更觉得自己确实不适合皇室生活。 她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便在公主府呆不到半年,就与秦燊申请离京散心了。 秦燊同意,另派一队御前侍卫保护福庆,正是曾经保护过福庆出宫那一支,领头的乃是广安伯府嫡三子卫骋。 苏芙蕖知道秦燊的意思,秦燊还是没有放弃给福庆择婿,广安伯府嫡三子卫骋确实从出身、长相、性格来说,都能配得上福庆。 但是感情不是单纯一句配不配得上就能说得过去的,还要考虑个人情感选择。 福庆厌恶复杂的深宅环境,既然离京,便是打定主意不想再遵守世俗对女子的规训,她会不会选择出身高门的卫骋,两个人思想观念又能不能相投,这些都不好说。 不过苏芙蕖没有插手父女之间的事情,福庆若是不喜欢,秦燊也不会牛不喝水强按头。 这几年福庆离京,四处在大秦游历,对比时温妍总喜欢往深山老林和偏远贫困之地跑不同,福庆是哪热闹往哪跑,哪里离百姓近往哪跑。 福庆给苏芙蕖传的信件也大多都是民间世俗之事,其中不乏家长里短和能人义士,听起来也很有意思。 苏芙蕖将福庆传给自己的信件与时温妍传给自己的信件,分信箱按照时间顺序仔细放好,不时便会拿出来翻看一二。 她很为时温妍和福庆的自由而开心,也羡慕她们可以走遍大江南北的快乐和自在,这每一封信都值得珍藏。 既是珍藏她们之间的友谊,也是珍藏这份她从未踏足过的真实的大秦之景。 没有亲身游历过大好河山,对于苏芙蕖来说,确实是一份遗憾,时温妍和福庆在某种程度上亦是弥补了她的遗憾,也让她对宫外的世界,更加向往。 不过这并不是说她对现在的生活不满意。 苏芙蕖一直以来都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为此要付出什么。 既然她当年选择入宫、争权夺利去报仇、继续延续苏家的荣耀,那她就已经做好了在皇宫当一个囚徒的准备。 如今大权在握,对她来说便是一种成功。 这种成功不影响她认为其他生活好,其他生活好,也不能代表她的生活不好,有时候好与不好,全看个人的想法,毕竟每一种生活背后,都有得失。 苏芙蕖此生只想做好自己该做的。 作为女儿,她对得起苏家的养育之恩。 作为母亲,她对得起被她生出来的孩子。 作为当权者,她对得起天下臣民。 作为她自己,她的选择亦对得起她的自尊和骄傲。 如此,她的人生便已经算圆满。 又过六年。 秦燊算是求仁得仁,在他长出人生第一根白头发时,他突然病倒。 病得很重,不得已连朝都不上了。 重臣和宗室经常入宫求见、侍疾、陪侍左右,听秦燊像交代后世似的吩咐事务,非常伤怀。 嘉华已经十六,秦煜和永年十三,他们都很懂事,哪怕担忧伤心也没有失了礼数,更没有在秦燊面前流露过伤心之态让秦燊难受。 他们每日一方面为父皇侍疾,另一方面迎来送往重臣和宗室,一举一动十分合乎规矩。 陆元济和鸠羽说,秦燊这病乃是年轻时上战场留下的暗伤,因为年轻时武艺高强、身强体壮之故,这暗伤并不发作。 如今元气渐衰,暗伤被牵引,这才突然发病、来势汹汹。 顺宁长公主很生气,她在太医院质问陆元济等太医: “年轻时上战场的人多了,活到六七十的也不是没有,怎么就陛下有旧伤重病?是不是你们看不出来病,随意找托词!” 陆元济胡子已经全白,听到这话跪地请罪道:“臣无能。” “曾经上战场有旧伤的人是很多,活到六七十的也有,但战争结束后,武将大多都可以休养生息,调理身体。” “陛下则是精于政务多年,太医院已为其调理身体,可陛下终有损耗。 且体内暗伤在陛下身强体壮时,并不明显,旧伤淤血积压在深层,寻常时把脉也很诊出病症。 把脉就算是诊出陛下的伏瘀,因为陛下身体强健,极大可能一两剂药就好了,可深层的毒素仍在…” “你别和我说这些,还不是你们做太医的无能!你一直伺候陛下,既然知道陛下有旧伤,何不早点调理医治、规劝陛下注意身体?”顺宁长公主打断陆元济训斥。 陆元济无言以对,只能听着顺宁长公主责备。 一众太医跪在陆元济身后,一样听着。 少许。 苏芙蕖下朝归来,顺宁长公主听说苏芙蕖下朝,便住了嘴,匆匆赶回御书房,原本强势面色有些狰狞的脸,染上伤感和悲怆。 “娘娘,陛下的情况不容乐观,宫中太医都不中用,不如在宫外请几个神医进来看看?” 顺宁长公主一边说着,一边接过秋雪手上的活,给苏芙蕖更衣,换下上朝的朝服。 苏芙蕖为后参与政事,本来宗室有些人是不愿意的,奈何他们都更改不了陛下的想法,便只能作罢。 这些年苏芙蕖行事周全,从未有过不妥,且她礼遇宗室又不乏刚强手段,威望渐起,宗室大部分人都已经认可苏芙蕖。 当然,顺宁长公主是从一开始就支持苏芙蕖的一脉,她在秦燊登基前也帮过秦燊,她对自己的定位便是秦燊的坚强拥护者。 秦燊扶持谁,她就扶持谁,秦燊讨厌谁,她就无视谁,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生存准则。 因此,她也是除了端阳大长公主以外,过的最好的公主。 十年前端阳大长公主病逝,她已经是宗室里头一份尊贵的长公主了。 苏芙蕖听着顺宁长公主说起秦燊的病情,又听顺宁长公主要在宫外请郎中,她点头道:“可以。” “宗室和朝臣若谁结识了医术高超的神医,都可以写折子送进宫,本宫也会派人在民间寻找神医入宫为陛下诊脉。” 顺宁长公主行礼遵命,便告辞要先行离宫找郎中。 苏芙蕖应允。 接下来一个月,许多宫外的神医入宫,诊脉结果大同小异,秦燊的病仍是毫无进展。 一日午后,天空渐渐飘起雪花,乃是今年的第一场初雪。 秦燊从简单用过午膳后,便开始逐一传唤大臣、宗室叙话。 其实他自从生病开始,已经不太能吃下饭了,但为了不让身边的人担心,无论他再如何勉强和没有食欲,最少也会逼着自己吃一碗粥,哪怕过后再悄悄吐出去。 今日的早膳和午膳,他倒是真真切切的用了一碗粥,感觉身体状况也比之前要好很多。 可他仍旧能感受到胸膛内不时的剧痛,那是年轻时的箭伤所致。 秦燊知道,自己这是大限将至、回光返照,他对此早有准备。 对他而言,比悲伤和痛苦更重要的,乃是体面的安排好后事,他要在最后,给臣民一个交代,给芙蕖一个安稳,给孩子们一个榜样。 秦燊强挺着换上稍显繁重的龙袍,坐回御书房的龙椅上,一一会见重臣。 他先是嘱托朝事,又重新捋过一遍最近的政务。 秦燊发现芙蕖离开他,也能将政务处理的井井有条时,他松一口气,压下心中快要浮起的伤感,转移思绪,继续和重臣议政。 这次议政,苏芙蕖不在,这是秦燊的意思。 苏芙蕖在偏殿处理政务,并不在意秦燊会如何交代身后事。 这些年她对秦燊实在是太过了解,前朝重臣亦有她的心腹,一切皆在掌握之中,也就不必非要去参与君臣离别。 这一场君臣议政,整整持续两个多时辰。 重臣离开时,皆是眼眶通红,不乏掩面垂泪之人。 他们跪在御书房门口,落雪将他们的膝盖浸湿。 “臣等告退。” 他们端肃行三跪九叩大礼,再次告退。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一别,也许就是君臣永别。 嘉华、秦煜和永年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皆是悲痛,眼眶通红、晶莹深深,强压情绪。 宗室以晋亲王和顺宁长公主为首十余人,依旨入宫见秦燊。 他们不过呆了一个多时辰便出来了,走时也是伤感不已,面上却都压抑着,哪怕眼中的泪意再盛,谁都没有失态。 陛下又没死,何必哭哭啼啼呢。 不过是寻常的傍晚… 陛下,还会好吧。 宗室喉间的酸涩滚了一遍又一遍,离宫了。 随着宗室离宫,御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天色已然早就全黑。 半晌。 苏常德出来,在外殿略停一停,擦干不知多少次流出来的泪,开门,传嘉华公主、六皇子、永年公主。 三个孩子早就在廊下等了许久,听到这话,第一时间想冲进去,却又在脚步快迈进外殿时,踌躇了。 他们知道今夜意味着什么,但他们不敢接受,也不能接受,更不想接受。 永年没忍住,转身哭着去找偏殿的母后。 秦煜跟上,也一起扑进母后的怀抱里哽咽。 嘉华则是红着眼站在一旁,她心中想着,父皇曾经与她说的话,关于生死和未来,听时不觉得有什么,如今亲身经历,方才觉得悲痛万分。 这种痛根本不是话本子上说的歇斯底里,而是一种发麻、发胀又无力的痛,她像是被人在脑袋上狠狠敲打,嗡鸣、茫然、如梦似幻。 这是一种压抑、痛到极致的麻木。 初时不敢相信,而后能接受,也不过是自己骗自己,实则还是根本不敢相信、不能接受。 她现在和弟妹一样,甚至害怕去见父皇,不想听到父皇交代后事,不想看到父皇病逝。 “娘,爹真的会死吗?”秦煜第一个抽噎着问出这个问题。 永年则是哭着道:“娘,我不想让父皇死,我害怕…” 两个孩子都哭着说害怕,不想让秦燊死,连一贯沉稳的嘉华都落泪,不死心的问一句: “娘,爹的病真的没办法了吗?” 苏芙蕖看着几个孩子伤心难过,心疼不已,她对嘉华招手,嘉华走过来,也被苏芙蕖一把搂进怀里。 “生死,本就是天道寻常,你们爹就算死了,也会在天上看着你们、陪着你们、保护你们。” 苏芙蕖看着三个孩子落泪,眼中也浮起晶莹,说着曾经外祖母去世,母亲安慰她的话。 人在生死面前力量是很渺小的,她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只好说这些大家都不知道真假的话,来给难过的心,暂时寻求一个落脚点。 “是啊,我就算是死了,也会看着你们、保护你们。” 秦燊略有虚弱的声音突然响起。 屋内四人都抬头看去。 秦燊还穿着龙袍,背脊挺直、威仪十足,他笑着说话,除了有些气虚,一切都像是什么都没变。 他边说边走进来。 “那时候若是白天,我就变成天上的白云,晚上就变成天上的星星,有风我就变成风,有雨我就变成雨,就算是下雪,我也可能会变成雪。” 十几步的距离,若是曾经的秦燊,会像一阵风似的走过来,如今的他,只是一步步的走近。 最终停在几人面前。 秦燊先是伸手想去摸苏芙蕖的脸,手快要触碰到时,又顿住,转而去将三个孩子拥进怀里。 “别怕,我还没死呢。” “就算是死了也不用怕,你们还有娘。” 三个孩子从最初的惊愣之中回过神,开始靠着秦燊哭。 秦燊安慰了很久,才勉强把孩子安慰好。 他本是想单独见见孩子们,想要教孩子们最后的一课,那就是——坦然面对生死。 他们不仅要学会坦然面对别人的生死,他希望,他们日后也能坦然面对自己的生老病死。 手握权柄之人,若是怕死,极容易变得丧心病狂,什么离经叛道之事都能做得出来,这不是秦燊想要看到的。 但是他可能确实是不会教孩子,没成想最后一课没教成,反倒是把孩子吓得不敢来见他。 只能继续劳烦芙蕖,在他死后,继续费心教导几个孩子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世间上的万物,不会因为他是帝王就对他怜悯。 秦燊哄了三个孩子半个时辰,这才哄的差不多,命苏常德将他们带下去休息。 苏常德立刻将嘉华等人带走,他们一步三回头,不想走,但也不得不走。 父皇母后感情甚笃,他们总需要一点时间来告别。 殿内很快恢复安静。 苏芙蕖唤来秋雪洗脸,洗干净脸上的泪痕。 三个孩子是她的软肋,看着三个孩子难受,她也没办法控制情绪。 如今孩子们走了,她才勉强调理好情绪。 秦燊坐在榻上静静地看着苏芙蕖的一举一动。 无一不是漂亮的、令人心动的。 芙蕖真是美得不可方物,才华心机也是一等一的出色。 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一个人呢。 也许就是因为芙蕖太过完美,而自己配不上,所以才会让他这么晚遇到芙蕖,又这么早要离芙蕖而去。 秦燊真不知道,这到底是上天对他的惩罚,还是眷顾。 “下去吧。”苏芙蕖洗完脸,让秋雪下去,声音惊回秦燊的思绪。 秦燊回过神,原来不知何时,他已经出神,而芙蕖已经坐到自己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矮桌。 仅仅是一面矮桌,对于秦燊来说,又像是隔着天堑。 “芙蕖,你爱我吗?”秦燊真诚的问苏芙蕖。 在苏芙蕖马上要开口前,秦燊抢先道: “芙蕖,你我都知,我大限将至,如今后事我亦安排好,一切都已经木已成舟…我只想听你说一句真话。” “你到底爱不爱我。” 秦燊的声音嘶哑,面上仍旧挂着笑,想要减轻这句话带来的胁迫与质问感。 他自认为他问的坦然,但他眼底的小心翼翼和脆弱被苏芙蕖一览无余。 也许是人到临死前, 不能再遮掩住情绪了,又或者是,没必要遮掩了。 苏芙蕖那个不假思索的爱字即将出口时,被秦燊抢先打断,便没有说出来。 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已经对爱与不爱麻木,爱人的话也可以随意说,根本不用走心。 骗子是没有底线的,走一步和走一万步,有时候根本没区别,她早就在岁月的长河中与自己和解。 所以她说起骗人的话来,早就可以丝毫不走心。 但是秦燊的真诚和脆弱,堵住了苏芙蕖一贯以来可以轻而易举说出的话。 场面一时安静的可怕。 秦燊的呼吸越来越沉,带着压抑的咳嗽,全都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但是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的等着。 等着一个回答,或是一个宣判。 “你确定你想听真话?”苏芙蕖语调如常寻问。 秦燊的呼吸停滞半拍,脸上的笑凝固,转瞬又恢复如初,笑道:“当然。” 人总不可能做一辈子的傻子。 死到临头,至少让他确认,一个真相。 哪怕是刺骨的,至少是真的。 不过他的心还是在期盼,期盼芙蕖爱他,两人相处多年,怎么会不爱呢。 一定是有爱的吧。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 苏芙蕖将矮桌上的茶盏端起,轻轻喝一口,放下,发出‘嗒’的一声。 “不爱。” 苏芙蕖的声音很清晰,比那声茶盏声更清楚的传入秦燊的耳朵里,却又像是从遥远的山谷里传来的,听不清。 第501章 番外5告别中 第501章 番外5告别中 秦燊愣了一会儿,想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一口,却没端起来。 他不想流露出狼狈的模样,便没有再端。 “真的吗?”秦燊又问。 苏芙蕖没有再回答,平静的眼眸已经说明一切。 秦燊呼吸沉沉,带起一阵咳嗽,喉间腥甜,被他压了又压,才渐渐缓解。 他方才想下意识的问一句:“一点都没有吗?” 还来不及问就被咳嗽打断,不甘想要追问的情绪也被中止。 沉默少许。 秦燊笑了,他松懈大半力气,靠上身后隐囊,姿态闲适自如,唯有脊背紧绷,并未完全放松。 “不爱也好。” “至少,我的死不会再次伤害你。” 苏芙蕖“恩”一声,没有再说话。 态度冷漠到秦燊怀疑自己在做一场噩梦。 可思及自己病倒这段时间,除了芙蕖起初表露过伤心难过和不舍,等到自己真的确诊时日无多后,芙蕖就已经不太遮掩情绪了。 芙蕖的冷漠开始展露头角。 秦燊曾经认为,这份冷漠是不愿意接受现实的自我封锁,怕被伤害的提前龟缩,或是,芙蕖在这场痛苦里的自我逃避。 他很多次都想安慰芙蕖,将生死之事说透,他心疼芙蕖,不想看到芙蕖自我欺骗,那么心酸又可怜。 可他几次刚要提起话头,芙蕖的态度都很回避,他也就不讲心里话,不想逼着芙蕖必须提前面对分离的痛苦。 如今他还活着,那便能活一天算一天,只要他们还在一起一天,那日子就幸福快乐一天。 但是话虽如此,秦燊看到芙蕖自己骗自己,心中还是心疼至极,心疼到,他都快没有勇气面对芙蕖了。 感觉自己像是他们感情中的负心汉,要抛弃芙蕖,提前出逃。 可他没办法做任何事,也不能改变自己即将死亡的事实。 于是他就只好默许芙蕖冷漠,默许芙蕖躲避。 他以为这是爱太深的表现。 直到今日,他实在是不能自己骗自己,他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原来,不是爱太深,而是不爱。 不爱,所以冷漠。 那他们这么多年算什么?那么多快乐,又算什么?还有那么多志趣相投、默契十足的瞬间,到底又算什么? 就算是没有爱,也不至于这么冷漠吧? 好像他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是死是活都不能引起芙蕖的一点情绪波动。 秦燊真的很想质问芙蕖,为什么心这么硬,他到底又算什么。 话到嘴边,他又将质问的话咽回胸膛。 他伤害过芙蕖,是他在求爱,他哪有资格质问芙蕖。 芙蕖不爱他,也许才是正常,爱上他,才是他的幸运。 至于心硬的话,他更没资格问,总不能因为一个人不爱自己,就去指责对方心硬吧,对方又凭什么要爱上一个伤害过自己的人呢? 难道就是因为自己对她好吗? 那他对芙蕖也曾经不好,芙蕖的不爱,也是理所当然。 秦燊的内心非常痛苦,一方面要处理芙蕖根本不爱自己的负面情绪,另一方面脑子里又像是有两个声音,不断拉扯。 一个在疯狂大喊:“为什么不爱我?我不信!这么多年到底算什么? 为什么我已经付出了我的全部,你还是不肯接纳我。 死到临头,你连骗骗我都不肯。 你反而还要表现冷漠,是不是想让我在最后的时光里遗憾痛苦,你是不是在故意报复我!” 另一个在宽慰他:“不爱也正常,如果你是真的爱她,那你就不该让自己的爱变成枷锁,束缚她,非要强求一个同等的回报。 强求同等回报,那就不是爱,而是为了满足自己欲望的一场绑架和表演。 她不爱你,也是一种好事,至少她不会痛苦,这不是你想要的么? 你不是只想让她快乐吗?” 秦燊久久的沉默着,鼻尖的酸涩和胸膛里的苦涩肆无忌惮的游移着,侵蚀他。 不知过了多久,秦燊从自我情绪中挣扎出来,他抬眸看向芙蕖。 芙蕖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很安静。 摇曳的烛火照在她身上,为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暖的光圈,圣洁又美丽。 秦燊觉得,他们相伴多年,直到今日他才真正认识芙蕖。 “对你来说,我是谁?” 秦燊内心的痛苦,使他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他可以接受芙蕖不爱他,至少这是一句真话,但是他想知道,对于芙蕖来说,他究竟是谁。 芙蕖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 苏芙蕖看向秦燊,回答: “皇帝。” 秦燊的心漏跳半拍,突然想起他们相识多年,芙蕖一直以来对他的称呼都是陛下。 从前他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觉得这不过是一个寻常的、习惯性的称呼,什么都代表不了。 如今想来,却觉得刺痛。 “那你是谁?”秦燊继续追问。 苏芙蕖道:“臣子。” 秦燊的手隐在衣袖里,下意识攥紧,指尖泛白。 他唇角的笑变得自嘲,看着苏芙蕖的眼神,染上怜悯和隐藏的愠怒。 “芙蕖,你非要这样回避我的感情,自己骗自己吗?” “哪个臣子会坐上凤位,哪个臣子能坐在皇帝身旁上朝,又有哪个臣子能得到帝王的爱呢?” 哪怕芙蕖回他一句:皇后,或是后妃,他都不会生气。 至少他们还是夫妻,哪怕貌合神离,也是夫妻。 偏偏芙蕖说一句,臣子。 秦燊真有点接受不了,他都快分不清胸膛里的疼痛是旧时的箭伤所致,还是被芙蕖的话刺的。 他很难受,又拿芙蕖毫无办法。 芙蕖的回答,代表芙蕖根本不承认他的爱。 这就更让他痛苦了,远比芙蕖不爱他,还让他痛苦。 仿佛这么多年,他不过是自我感动,他的爱与付出,也像是个笑话,根本没有得到过芙蕖的认可。 秦燊双眼猩红,看着苏芙蕖,恨不得能直接看到她的心里,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 苏芙蕖也直视着秦燊的眸子,不避不让。 她的语气依然平稳。 “你说得对,没有臣子可以坐到我今日坐的位置上。” “可是也没有真正相爱的妻子需要在夫君面前一直伪装,看着夫君的脸色做事,生怕行差踏错。” 秦燊的眉头皱起,反驳道:“我没有让你看我脸色做事,我更不会因为你做错什么就罚你,你何必谨小慎微的伪装呢?” “如果说从前,你什么都没有,权力的不对等让你只能在我面前伏低做小,我承认权力不对等没有爱。” “可是后来我让你当皇后,我允许你和我一起参政、治理国家,你拥有和我抗衡的能力,就算是我也不能轻易拿你怎样。 这时候我们的权力是对等的啊,你为什么还是要伪装?” 苏芙蕖看着秦燊的情绪变得激动,听着秦燊的话,带着委屈,她唇角勾起浅浅的笑意。 这笑意让秦燊有一瞬间的失神,他几乎要以为可以和芙蕖回到从前。 下一刻,他听到芙蕖说: “你让我做皇后,你允许我一起参政,你这话本身就是一种权力俯视,你身为皇帝,可以让,也可以不让,不是么?” “就算是我拥有和你抗衡的能力,我又真的能和你抗衡么?” “我若抗衡,一句乱臣贼子和祸国妖妃,足以让我和整个苏家,九族夷灭。” “仰人鼻息,我有资格不伪装吗?” 秦燊脸色瞬间泛白,他想说很多话,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只化成一句:“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你的,苏家只要尽忠职守,我也不会拿苏家如何。” “我们志趣相投,本可以好好过日子。” “就算是你不伪装,我们也可以好好过…” “你确定你若是早就知道我不爱你,你还能和我好好过下去?还愿意把权力给我?” 苏芙蕖直接打断秦燊的话,唇角的笑更浓,带着自嘲又或是讽刺。 她顿了顿,继续道:“秦燊,你也别自己骗自己了。” “你若是早就知道我不爱你,你是不可能给我这些的,你的自尊骄傲和骨子里的多疑,都不允许你去相信一个不爱你的人。” “你扪心自问,你会把江山的一半权力,交给一个情感骗子吗?” 秦燊深深呼吸,说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也许不爱我,但是我还是愿意…” 苏芙蕖直接打断:“不是你愿意相信我,而是你帝王的自尊和男人的胜负欲,让你骨子里还是认为我是爱你的。” “如果你早就知道我的真面目,你肯定也会发疯,我不会拿我和苏家冒险,有了孩子以后,我更不会拿孩子的幸福和前途冒险。” “所以我只能装。” “……”秦燊被苏芙蕖怼的哑口无言。 他不否认芙蕖说的一切,但是他仍旧认为,芙蕖低估了他的爱。 他承认,如果早就知道芙蕖不爱他,他也许会发疯,也许会因为多疑,收回给芙蕖的权力等等。 但是等他冷静过后,他依然会爱芙蕖,依然会对芙蕖好,总有一天,也依然会将一切都给芙蕖。 爱是不能控制的。 “你低估了我的爱,或者说,你明明就知道我的爱,你只是为了不爱上我,所以才回避我的爱,将我的爱想的廉价。” 秦燊声音沙哑,眼眶更红。 苏芙蕖面上的笑更深, 讽刺之意锐减,就像是被秦燊的话逗笑了一样。 她反问道:“你口口声声说你爱我,是我不肯相信你的爱,可你连我真实的样子都不知道,你爱的到底是什么?” 苏芙蕖声音含笑,轻轻松松的一句话,将秦燊的内心击的溃不成军。 秦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靠在隐囊上,无言以对。 芙蕖不是否定他的爱,而是彻底否定一切。 面对一个情感骗子,一切都是假的。 在这个基础上,他的爱都无处落地。 芙蕖就像是冬日的暖风,哪怕再真实的存在过,当她离去时,依然片叶不沾身。 自此以后,他想说的一切都立不住脚。 因为他根本没见过芙蕖的真面目,芙蕖根本没给过他见真面目的机会。 一个连对方都不了解的人,有什么资格说爱对方呢? 秦燊知道,他们陷入了一座永远都走不出来的迷宫。 芙蕖本身是伪装的,他越爱芙蕖,芙蕖越要伪装,而芙蕖越是伪装,芙蕖就越不相信他的爱。 芙蕖不能、不敢、不想露出真面目,而他一直以来的自我麻痹,自我欺骗,以为芙蕖爱自己,以为自己付出,芙蕖就会爱自己,也没有让他们变得更好,反而让他们最终也没有一个好结果。 原来伤口溃疡后,不彻底挖去腐肉,那这块伤口就永远都不会长好,就算是表面长好,内里也依然会有淤血,就像他的旧伤,总有一日会发作,如同附骨之疽。 错误的开始、错误的过程、只能换来错误的结局。 哪怕,他的爱是真的,也无济于事。 因为建立在废墟之上的高楼,谁也不敢赌它会不会倒塌。 这座名为算计、欺骗和自我欺骗的迷宫一旦进入,谁也脱不开身。 他不该说芙蕖是逃避,因为芙蕖是不得不逃,而他是没有勇气不逃。 芙蕖只能在迷宫里演爱他,他在迷宫里,也不敢面对芙蕖不爱他的事实。 秦燊明白芙蕖说的意思,但他认为,如果他能早一点知道芙蕖不爱他,芙蕖能早一点不伪装,也许他们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可惜没有如果。 死到临头,他终于有勇气面对,却又是时候说再见了。 闹到最后,仿佛一切都毫无意义。 秦燊有点想笑,笑他这一生,想要的终究都没得到。 不等他笑,他又开始咳嗽起来,拼命压着,也挡不住喉间的腥甜。 一只白皙的手,端起他面前的茶盏,递到了他身边。 是芙蕖。 秦燊骤然心如刀绞,他在眼泪掉落前,接过那盏茶,一饮而尽。 眼泪瞬间滑落,没入发鬓,不见踪迹,也因为他喝茶的动作,泪水被遮掩在黑暗里,仿佛从不存在。 浓茶没有冲散喉间的腥甜,也没有冲散嘴里的咸涩,只把咳嗽压住,还算是保留了他最后一点风度。 苏芙蕖什么都没说,起身离去。 秦燊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泪如雨下。 他死死拿着茶盏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 秦燊在苏芙蕖最后一只脚要迈出门槛前,问她。 “如果有下辈子,你愿不愿意和我重新开始。” 苏芙蕖脚步一顿,停留片刻,终究还是头都不回的走了。 秦燊的心,碎了。 他知道,没有回答,本身就代表着回答。 秦燊的泪越来越汹涌,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失态,他已经毫无心思再管理自己的情绪,任由自己发泄。 就这样吧。 事与愿违,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这一刻,他希望芙蕖是真的不爱他。 这样至少芙蕖不会难受,他也不会遗憾。 别爱他了。 第502章 番外7告别下 第502章 番外7告别下 最后秦燊没有回暖阁,只是在侧殿枯坐一夜。 芙蕖既然不爱他,连下一世都不想与他共有,那他也没必要再去纠缠,以免加深自己的不甘和痛苦,也会让芙蕖心烦。 他一遍遍的想着从芙蕖入宫开始,直到今日发生的点点滴滴。 其实说起来惭愧,也许是年龄大了,有些事情的有些细节他已经忘了。 对于他来说,记忆里更多的是甜蜜和开心的感受,那段纷争的从前,他已经记不清感受,也无法理解自己那时为什么那么过激。 明明他身为皇帝,还有其他方法可以探查真相,可以解决争端,为什么非要拆穿芙蕖和芙蕖较劲,甚至故意羞辱芙蕖。 他不想探究那时他就爱上芙蕖的可能,因为没有人会这样对自己爱的人,若是他最初就对芙蕖有爱,还能做出那些事,他只会觉得自己的爱也很可笑。 仔细想来,他最初不过是征服欲,皇权在握已久,为人强势专横,他不允许有人不臣服于他,不允许有人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面前弄鬼。 芙蕖越聪明、越难搞,他越是要驯化,以各种手段驯化。 他的拆穿、较劲都不过是为了打击芙蕖的自信心,让芙蕖不敢再异动,让芙蕖臣服… 他不得不再次承认,那时的自己就是拿芙蕖当玩物,故意像猫抓老鼠似的戏弄人,最初他如果真的想处死芙蕖,虽然确实有一点棘手,但他依然能做到,不必看苏太师的面子。 但是他不肯让芙蕖死,甚至隐隐期待,芙蕖还能做些什么,好让游戏变得更好玩一点。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场戏开始不受控制,他变成了被玩弄在鼓掌之中的老鼠。 秦燊想到这里,坐如针毡,无法面对曾经自己的所作所为。 也许芙蕖最后都不爱他,就是他高高在上羞辱别人的代价吧。 不是所有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也不是所有弥补都有用。 “……” 秦燊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情绪,再次翻涌,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下来,心如刀绞。 他接受所有报复,也接受弥补没用,但他还是卑鄙的渴求,芙蕖有一点点爱他,哪怕就一点点。 他真的不能接受芙蕖不爱他。 太痛了。 可现在的他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看着芙蕖像他的生命一样流去,一场空。 秦燊只觉得胸膛内一阵剧痛,像刀剜又像火烧,喉间又是一阵腥甜。 他猛地吐出一口血,喷在地上,随即就是压抑不住的咳嗽。 半晌,秦燊才觉得胸膛里的郁气退下大半,好受一些。 他继续枯坐。 门外守着的苏常德一直在抹眼泪,眼睛红肿的像是核桃,他几次都想进去看看,但是陛下没叫他。 他还是没有去打扰。 陛下是个要面子的人,如此狼狈,一定不想让人看到。 他作为陛下的贴身太监,对于陛下和皇后娘娘之间的事情,他不敢说全知道,但总是知道个十之六七。 他真不知道该说什么,陛下和娘娘,其实都是很好的人,只能说,天道无常,阴差阳错吧。 如果世上真的有轮回转世,希望陛下和娘娘能有个圆满的下一世。 乾清宫的烛火,全都亮了一晚。 第二日,到了上朝的时辰,暖阁的烛火终于熄灭。 苏芙蕖一如既往去上朝。 三个孩子一溜烟挤进侧殿,秦燊没见他们。 他们只能在外殿等候,左右踱步,担心又着急。 苏常德在内殿一边收拾地上的血,一边掉眼泪又悄悄的擦,不敢让陛下看到。 虽然陛下压根没看他,只是拿着手上的信纸,反复看。 一晚过去,陛下的脸色更差,气若游丝。 “嘎吱——”内殿门被推开。 小盛子恭敬的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赫然是精美至极的密封龙纹盒,上着一把九龙锁。 正是延年丹。 秦燊病重后,他没有提过延年丹,苏芙蕖也没提过,两个主子都不说话,底下人更不敢说话,生怕挑起其他事端。 宗室的人倒是悄悄议论过,但看陛下和皇后娘娘都没有把延年丹拿出来的意思,他们也不想掺和,以免被牵扯进去。 “陛下,皇后娘娘上朝前,命奴才将延年丹送过来。”小盛子恭敬道。 秦燊摩挲信件的手一顿,不敢置信地抬眸去看,果然看到小盛子奉上来的延年丹。 他眼里闪过复杂之色,明明灭灭,又似有晶莹,转瞬即逝。 许久。 秦燊声音沙哑道:“拿回去吧。” “生老病死乃世间常态,强求也是没有意思。 ” 这辈子除了芙蕖不爱他以外,他已经没有丝毫遗憾了。 芙蕖虽然不爱他,但到底是给了他一个家,还有三个可爱的孩子,经过一晚上,他已经想开了,这辈子他也算是圆满。 他在位几十年,国家已经一统,早就已经步入正轨,他也安排好了一切,如今就算是一个守成之君,只要仁慈一点,一样可以将国家管好。 临死,又何必浪费一颗延年丹。 刚病倒时,他没吃,现在要死了,他更不会再吃。 留给芙蕖和孩子们吧。 他就算是能再活一段时间,也没有信心能让芙蕖爱上他,反而还只能让芙蕖看到他的衰老。 又何必呢。 小盛子听到这话,略有犹豫,悄悄看向苏常德。 “下去。”秦燊直接下令。 小盛子没办法,只好端着延年丹告退。 殿内又恢复安静,偶而响起秦燊几声咳嗽。 在苏常德擦完地要走时,秦燊叫住了苏常德。 秦燊问他:“你说,皇后为什么要把延年丹送过来。” 苏常德捏着水盆的手攥紧,心提到嗓子眼,回答:“娘娘肯定是不忍心看到陛下病重,这才会让人把延年丹送来。” 秦燊听到这个回答,抿唇,呼吸更轻。 “那她怎么不早点让人送来?” 他好不容易接受了芙蕖不爱他,他不敢再升起一点芙蕖可能还是爱他的念头,那种感觉太痛了。 苏常德被问的哑口无言,只能道:“奴才也不知道,但是娘娘若是不想让陛下活,肯定也不会让人又送来延年丹。” “那如果昨晚我就死了呢?” “……”苏常德彻底无言以对,嘴张了又闭,一个字没说出来。 安静少许。 秦燊笑了,笑里十分苦涩又自嘲。 他也开始在爱的行为里,找不爱的证据了。 可,芙蕖若是真爱他…算了,不要再想这些问题。 “把这个拿好,等我死了,交给皇后。”秦燊将手里一直攥着的信件,交给苏常德。 苏常德接过拿好,仔细放进胸膛里:“是,奴才遵命。” 秦燊摆手,苏常德便端着水盆离开。 命运仿佛故意和秦燊作对。 它在秦燊想活时,拼命掠夺,它在秦燊想死时,偏偏又死不了。 接下来几日,孩子们一直去看秦燊,秦燊便和孩子们说话,珍惜还在一起的每一天。 苏芙蕖一直没露面,秦燊趁着深夜悄悄去看过苏芙蕖,最终回到侧殿,宛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又三日,清早,皇宫响起哀钟声。 早朝因此停止,百官哭丧。 宗室纷纷入宫哭灵,秦晞也被放出来,为秦燊哭丧。 千里之外匆匆赶回来的福庆,以及从封地赶来的秦晔,乃是停灵第三天才到的。 他们从知道父皇病重就开始往回赶,奈何冬日水路难走,大多都是陆路,哪怕是快马加鞭,也才匆匆赶到,错过了看秦燊最后一面。 福庆扶棺痛哭,大怮,几乎筋疲力竭。 秦晔也是掉了不少眼泪,他已经比起幼时懂事多得多了,他也已经为人父。 他曾经对父皇纵有过不平,但这么多年过去,终究还是记得那份父子之情。 父皇已然已经驾崩,他打算等到葬礼结束后,请求…太后,同意他将他的母亲带去封地养老。 秦燊的临终旨意早在秦燊驾崩那一日便已经宣读,苏芙蕖提前看过,但并未进行任何更改。 苏芙蕖封为皇太后,封号依旧是宸。 新帝则是嘉华,改年号为,承宁。 这封圣旨一下,许多官员有所非议。 毕竟陛下又不是没儿子,不说秦晔,就说秦煜,虽然是年纪小一些,但也十三岁了,怎么能让公主登基,这不是胡闹吗。 他们严重怀疑是皇后不甘心让位,这才改了陛下的旨意,让公主登基,好能让皇后继续把持朝政。 但是他们的非议还来不及闹大,就让重臣们压下去了。 因为这封圣旨乃是重臣们亲眼看着陛下写的,绝无纂改可能。 自从苏芙蕖有参政权后,秦国就已经放宽科举限制,优秀的女性也可以参加科举。 这项政令起初下发时,许多人不满、坚决反对。 但是先有江岳晴立功被封侯,后有时温妍立功被封世袭伯爵,如今皇后都开始参政了,他们的反对根本立不住脚。 没人理会他们,他们又不可能真的为此闹事,以免触怒天威,便只好明哲保身,不再反对。 如今十几年过去,朝堂已经有女官,虽然大多地位低微,但已经有形成合力之势。 嘉华登基,得到女官的支持、重臣的维护,以及这么多年苏芙蕖的威严,让他们不敢再闹。 不提背后如何捶胸顿足,面上都只好接受。 立嘉华为新帝,此事是经过苏芙蕖和秦燊曾经一起慎重考虑过的。 嘉华为人端方、甚至是克己复礼,又善于思考,经过这么多年的教导,心机手腕都不俗。 相比之下,秦煜和永年就显得略有不及。 他们也很努力,但终究比不上嘉华出色,这是客观事实。 若是再来十几年,好好教导,也许秦煜也能当大任,可现在秦燊病重,已经没有时间再教导,那嘉华就是最好的选择。 皇位,本就是能者居之。 若是嘉华登基,坐不稳皇位,那是她无能。 秦燊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和备用方案,若是嘉华真的坐不稳,秦煜也不中用,那晋亲王就会登基,以免大权旁落他家。 他早就已经与晋亲王交代好一切,而他也相信这个比他小十几岁,由他照拂长大的晋亲王,绝对忠心。 若是嘉华能坐得稳皇位,将秦国带到新一轮的巅峰,那皇位就该她坐,不该因为她是女子就磨灭她的才能,转而去选庸碌之辈,那才是对秦国不负责任。 这场新帝风波,无声无息的结束。 嘉华正式登基,年号承宁,苏芙蕖垂帘听政。 “朕知道你们内心的惶恐和不安,朕或许不及父皇出色,但朕会努力朝父皇看齐,为国为民、秉公执法。” “朕若有不妥之处,人人皆可面谏,朕若有对不起祖宗基业和朝臣百姓之处,宗室亦可对朕诛之,取而代之,朕一样承认他们是正统!” “……” 嘉华的声音清晰威严,响彻朝堂。 她知道她的话,可能会让暗地里的小人心思浮动,可是她必须说,必须表态。 父皇、母后和臣民既然选择她,相信她,她就一定会全力以赴,绝不会辜负这份重托。 秦燊停灵一个月,由嘉华步行送出午门,百官、宗室沿路跪送哭灵,沿途百姓皆是大哭跪拜,人山人海。 飘飞的纸钱,遮天盖地。 天空中盘旋着飞鸟,仿佛一起在送行。 天地哀恸。 最终,秦燊下葬,葬在泰山附近的一处小皇陵里。 这是这十几年里,新修建的皇陵,不算大,也算不上恢宏,但里面该有的都应有尽有,除了小一点,其他都合乎帝王下葬的规矩。 修建这座皇陵,本就是为了给秦燊和苏芙蕖死后同穴所用。 等到下葬的人退去,一切归于平静后,一个身穿僧袍的僧人出现。 他拿着纸钱等祭品,停在皇陵前,将祭品摆好,慢慢拢起纸钱点燃。 正是秦昭霖。 他全程没有说一个字,只是静静的祭拜,又静静地离开。 回程路上。 秦昭霖被杀,尸体埋在佑安寺旁。 他怀中一封信被人拿出,转而交给苏芙蕖。 “太后娘娘,这是从秦昭霖的身上找到的。”苏芙蕖的专属暗卫将信件恭敬交给苏芙蕖。 那封信件上写着:寄苏芙蕖。 可见这封信本就是秦昭霖要给苏芙蕖的。 苏芙蕖看到这封信时,眉头一皱,眼里的厌恶一闪即逝。 她摆摆手,暗卫将信件放下离去。 许久。 苏芙蕖打开这封信。 秦昭霖道:“我知道,父皇死后,你也不会让我活着,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死了,你早就想杀我了。 可惜,父皇一直以来派暗卫名为盯着我有无异动,实则为保护,你没机会下手吧? 你肯定很生气。 他就算是愿意给你权力,愿意给你一切,那又怎样?他还是不能看着我去死,他还是不愿意让你报仇。 废皇后的死,乃至张太后的死,你真以为父皇一点都不怀疑你吗? 只要我服软,我愿意放弃一切功与名,我继续保护我在父皇心中的哪怕最后一点念想,父皇都会舍不得我死,太正常不过了。 对于父皇来讲,我已经受到了惩罚。 你总说我既要又要,你没想过,我是谁的儿子,父皇也不会在心爱的女人和心爱的儿子之间做选择的。 在你看来,只有我死,你才能高枕无忧,你怕我登基,你怕我还能卷土重来,你怕父皇回心转意,我知道你怕,我就偏要在京城里,让你继续害怕。 我偏要让父皇亲手保护我,继续恶心你。 你能利用我们性格上的冲突,挑拨我们父子之情,我也能利用我的存在,挑拨你们的感情。 我早就说过,我是最了解你和父皇的人,我虽然不在皇宫,但是我知道,只要有我在,你们就别想太平过日子。 让我猜一猜,父皇死前一定知道你不爱他了吧? 没准还能知道,你恨他,恨他从前不拿你当人,恨他从前羞辱你,恨他现在还在利用权势,保护我。 我知道,你这样报复心强又自尊心极强的人,一定会让他也受伤的。 你们过的不好,我就开心,我说过,你们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重情、多疑、又自尊心极强,你们真是很像啊,只是你比他更狠,不,也不算狠,毕竟他还能活到终老,也算是圆满了。 那你到底为什么让他活到现在?你不会真的爱上他了吧? 如果你真的爱上他,那就太好了,能让你也痛失所爱,我太高兴了。 你最好恨我,恨不得将我再杀一百遍才好。 我要让你这辈子都忘不了我,我要让父皇死都不能好好死。 这是你们欠我的!” 这封信不算长也不算短,基本都是秦昭霖在发疯。 苏芙蕖看完,面无表情,将信件烧了。 一个死人最后的发泄,根本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秦昭霖死了,她的心愿终于完成,这场以身入局的报复,也终于结束。 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娘娘,这是先皇留给您的信,还有这些,乃是奴才为先皇打扫偏殿时发现的。” 苏常德进门,将一封完好的信件恭敬交给苏芙蕖,另外还有一叠皱皱巴巴的信纸。 可见那些信纸都是被秦燊所弃的。 苏芙蕖接过信件,苏常德行礼退下。 少许。 苏芙蕖打开完好的信纸。 里面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苏芙蕖一愣,看着这三个字,久久没有动作。 许久后,她又拿过那叠废纸,去掉最上面遮盖的空白信纸,露出秦燊的字迹。 一叠废信纸。 每一张上面都只有三个字。 “我爱你。” 苏芙蕖拿着这些好或者不好的信纸,呆坐许久,直到夜幕降临。 一滴泪滑落,浸湿纸张,旋即是越来越多的泪水掉落。 以身入局、近乎玉石俱焚的报复,有没有胜利者呢? 也许没有,也许有。 第503章 番外7IF 第503章 番外7if 寒冬料峭。 秦燊躺在正院暖阁里的火炕上睡着,额头浮起细密的汗,紧闭的眸子眼珠一直在动,睡得很不安稳。 许久。 秦燊猛地坐起,胸膛起伏剧烈,嘴里似有似无的叫了一声:“芙蕖。” 他还在梦中的场景里无法回神,过往的一幕幕像是走马灯不断在脑子里闪现,虚幻又真实。 秦燊的动作惊醒了他身旁睡着的陶婉枝,陶婉枝坐起身,关切地看着秦燊,低声唤他两句,毫无反应。 陶婉枝起身下床,披上床边衣架上搭着的外衫,打开暖阁内室门,哪怕有准备,还是被外室的冷空气扑一下,打个哆嗦。 她更加拢紧身上的衣服,迈步去外室的炭炉上拿起一直温热着的汤瓶,往一旁桌子上的茶壶里倒水。 先是倒一盏热水自己喝下,觉得胸膛和嗓子里的干去掉大半,长舒一口气,又倒一盏热水,小心端进内室,顺手把门关了。 又是一片暖意。 “六郎,梦魇了?喝口水吧。”陶婉枝坐到秦燊面前的床边上,低声温柔的唤着他。 秦燊被这一声叫,唤回神,他借着朦胧快燃尽的烛火,看着眼前的女子,与他梦境中那些画像以及早已模糊的记忆,逐渐重合。 婉枝。 秦燊呼吸骤然停止,沉了又沉。 他不是死了么?怎么和婉枝在一起。 芙蕖心狠到把他又葬回婉枝身边了? 那现在是不是在阴曹地府。 秦燊瞬间偏头去看周围的景象,竟然是王府之景! 他虽然多年不回端王府,但端王府的一切他都回忆了许多年,他不会记错。 到底是怎么回事? “六郎,喝口水醒醒吧。”陶婉枝又说一遍。 秦燊微微皱眉,对这一切还非常不能适应,他接过茶盏喝下热水,温热的触感从嘴里一直滚到嗓子,直到胸膛,体内的寒气去掉大半,人也像是从梦境中清醒不少。 原来…是梦吗? “你鲜少做梦,更不曾有过梦魇,明日我递折子给母后,请个太医来看看?” 陶婉枝接过秦燊喝完的茶盏,起身放在一旁榻上的矮桌上,又拿过手帕,想伸手给秦燊擦额头上的汗。 秦燊下意识一躲,陶婉枝的手僵了。 旋即,秦燊回过神,接过陶婉枝手上的帕子,自己胡乱擦一下,回道:“不必。” 他正擦着,突然低头看到陶婉枝隆起的肚子,烛火昏暗,陶婉枝又披着外衫遮挡不少,这时才注意到。 秦燊动作一顿,放下帕子。 他声音略有沙哑,问道:“今日离十二月二十六日,还有多久?” 陶婉枝面色如常,听到秦燊的问话,浅浅笑了,回道:“后日就是啊。” 秦燊的脑子开始嗡鸣,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问:“你有没有哪里不适?” 陶婉枝笑意更深:“六郎放心,我很好,上次太医来看过,说我大概还有一个月左右就生了,正好是年节前后,虽然忙点,但好在你休沐,我安心得很。” 秦燊点头,不知道说什么,他对这一切还有一种不真实感。 现实和梦境的冲突与割裂,让他头非常疼,想暂时逃离清醒一下。 秦燊起身,一把从衣架上拿起自己的衣服,一边穿一边朝外走,说着: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没办完,你先睡吧。” 陶婉枝起身上前几步想说什么,秦燊却已经拉开门出去了。 她脚步顿在原地,柳眉微微簇起。 从前秦燊从未这样对过她,今日怎么了? 陶婉枝走到外室门口,打开被秦燊关上的外室门,刚一打开门就是呼呼的冷风,激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看到秦燊的背影匆匆,连苏常德都不叫就要走。 “苏常德,跟着王爷走一趟。”陶婉枝提高声量叫一句。 紧接着从挨着的奴才房里,连滚带爬的跑出来一个人。 正是苏常德。 苏常德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幸亏是值夜,不脱衣服不脱鞋,站起身来就能走。 他忙不迭的对王妃拱手行礼,又紧赶慢赶地追上王爷离开。 随着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院内恢复安静。 另一边丫鬟房里匆匆也走出来个女子,正是陶婉枝的贴身丫鬟霁月。 霁月看到主子穿着单薄出来,很担心劝道:“王妃娘娘,外面天寒地冻,回去吧。” 陶婉枝看着秦燊离去的方向,顿了又顿,这才点点头,在霁月的搀扶下进门。 霁月将陶婉枝扶坐躺回床上,先是换汤婆子里的热水,又是给陶婉枝掖被,重新整理床幔。 “娘娘,王爷军政繁忙,许是有事,您别多想。”霁月没忍住说了一句,劝慰主子。 她和主子从小一起长大,彼此太了解不过,王爷从没半夜走过,主子又正是孕期多思的时候,难免会多想。 陶婉枝点头“恩”一声。 她脑海里却想着,要给秦燊擦汗时,秦燊下意识的躲避。 等到霁月要走时,她又叫住霁月。 “明日派你哥悄悄去查一个人,动作轻点,别让人发现。” 霁月一脸正经:“奴婢懂得,娘娘您说是谁。” 床幔内沉默半晌。 “芙蕖。” “?”霁月懵了,完全没听说过这号人啊。 陶婉枝继续道:“我不知是哪两个字,听起来像个女子,约莫是王爷能接触到的人。” “总之,先查查看吧。” “无论如何,嘱咐好底下人,动作一定要轻,宁可查不到,也不要被发现,有任何事情都回来报我。” “是,奴婢遵命。” “下去吧。” 霁月退下。 此刻。 秦燊按照记忆,已经回到自己的书房。 书房里冷的像冰窖,秦燊毫不在意,坐在椅子上出神。 苏常德忙里忙外的重新起炭炉子。 少许,屋内渐渐热起来。 “王爷,您怎么了?”苏常德小心翼翼问。 他只觉得王爷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的样子有点吓人。 王爷本就刚从战场上下来,浑身的杀伐气再加上威严,让他心颤。 秦燊没有回答苏常德,仍旧在思索。 让他想最近发生的事情,他的记忆真的很模糊,大概的事情记得,细节几乎全都不记得。 但是梦中的一切,还是那么清晰。 甚至…连那种心痛都仿佛还在胸膛里,隐隐发作。 这是梦吗? 怎么可能是梦呢。 那是什么? 秦燊没有个答案,这完全涉及到他的未知领域。 他从丑正枯坐到寅正,仍旧毫无头绪,反而满脑子都是芙蕖。 梦中的所有实在是太过清晰了。 他连死都没看到芙蕖一眼。 “……” 那种熟悉的痛意又涌上心头,秦燊强迫自己转移思绪,努力聚焦当下。 他突然又想到曾经和芙蕖一起看的书。 芙蕖喜欢风水玄学,他们也一起看过不少,除了专业的著作外,还有些不知道真假的民俗小传以及志怪故事。 他记得其中有一本书上面就是写,借尸还魂、轮回转世,以及…再世为人等故事。 他对这些并不是很感兴趣,芙蕖对这本也兴趣不大,所以他们只是匆匆扫过几眼,现在细节都想不起来了。 那他,到底是做梦,还是所谓的再世为人? 怎么会有这么鬼扯的事情。 难不成是投胎前的幻象? “王爷,该梳洗了,今日还要去军营练兵。”苏常德放下刚打好的热水盆,手上还捧着装着帕子等物的托盘。 他也不想打断王爷的思绪,但是时辰已经到了。 秦燊全程硬着脸,重新梳洗,头脑更清晰,但那种混沌感更强。 只好先不想,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按部就班的过日子,慢慢他总会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因为秦燊一天都魂不守舍,练武时不小心被刀剑划伤左手,鲜血如注,刺痛感那么明显、清晰,让秦燊有些相信这一切是真实的。 也许,确实是再世为人。 秦燊勉强暂时接受这个答案。 毕竟没有做梦是梦中的一切记得非常清楚,现实中的一切反而记不清楚的。 秦燊酉正回到端王府,直接去了书房。 陶婉枝派人来请他去用膳,他犹豫片刻,推说有政务回绝了。 他才刚刚接受这个现实,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婉枝,他还需要时间想清楚。 陶婉枝听到霁月说,秦燊有事不来了,眸色深深,什么都没说。 秦燊匆匆用完晚膳,又想起明日就是腊月二十六。 他连忙写一封折子,命侍卫快马加鞭报给父皇。 只说是自己受伤,身体不适,明日想请太医陆元济来看看,另外还告了一日的假。 如今的陆元济只是个正七品御医,已经有风声传出说要被选为下一任正六品副院判,但是最后没成。 陆元济乃是军医出身,跟随军营回到京城,赏赐成为太医,明面上比宫中其他太医更有荣耀体面,成为副院判的风声也是从这时候传出去的。 但陆元济实则起初没法融入,被暗中排挤,处于不得志状态,在父皇心中的地位也并不高。 父皇,只看重高国师。 他与陆元济都出身军营,他在军营受了伤,请求父皇找陆元济,再正常不过,父皇会同意。 半个时辰后,宫中传来回信,只有一个口头说出来的字:允。 “王爷,明日辰时陆太医就来。”苏常德道。 秦燊“恩”一声,又叮嘱苏常德一遍,不要让人将自己受伤的消息告诉陶婉枝。 苏常德道:“放心吧王爷,奴才吩咐过,王妃如今快生产了,底下人不敢多嘴。” 秦燊点头,处理军务,如今的军务对他来说,简直是几乎不用动脑子。 这些军务从数量方面,也不及当皇帝时的五分之一,顶多是琐碎点。 秦燊一个时辰就处理完了,又开始胡思乱想。 他先是让苏常德去翻库房里的名贵药材,全都拿出来先准备着,又是派侍卫再去京城中找一些名医,提前交付定金,明日若是有事,直接能将人带来。 他还不放心,又派人找了几个据说经验老道的稳婆。 其实宫中的稳婆早就住在府中了,一共四个,再请宫外的稳婆,无非是求个心安,以及让她们互相监督,以免有人动手脚。 准备好一切后,已经亥时。 秦燊坐在书房里,又是一片寂静。 陶婉枝派霁月来请秦燊回正院休息。 秦燊犹豫少许,还是拒绝了。 如果真是再世为人,那婉枝正值生死难关,他不想让婉枝多虑多想,应该去的。 但是脑海中有关芙蕖的一切又实在太清晰。 他实在没办法和婉枝深夜共处一室。 这种感觉非常难受,他像是夹在两个女人中间的负心汉,让他心里和蚂蚁在咬一样。 很难形容内心的感受,也许他确实不是一个忠贞的人。 曾经不能为婉枝守节,于是有了芙蕖。 现在又不能忘了芙蕖,所以没办法和婉枝在一起。 “……”秦燊都不知道怎么说自己好了。 从情感上来讲,他已经完全接受芙蕖,哪怕芙蕖最后不爱他,他还是爱芙蕖,让他现在立刻和婉枝过日子,他肯定做不到。 但是从过往愧疚和年少不甘来讲,他也不可能在明知婉枝的结局时,还放任婉枝去死。 他已经背叛婉枝,爱上了芙蕖,难道现在重来一次,还要让他见死不救吗?那和故意杀了婉枝有什么区别。 秦燊做不到。 但是让他现在继续和婉枝过日子,当芙蕖不存在,他更做不到。 他怀疑老天就是故意整他吧。 秦燊内心兵荒马乱, 又像空无一物。 许久。 秦燊声音沙哑问苏常德:“苏…苏将军是不是还在边疆?” 苏常德回道:“回王爷,苏将军确实还在边疆,约莫要明年六七月份才能回到京城。” 秦燊闻言点头,内心推算了一下时间。 如今大概是芙蕖三姐苏玉茗刚出生半年多,距离芙蕖出生…还有约莫四年。 秦燊心里突然浮起沮丧。 就算是重来一次,他们还是差这么多。 不过…就算不差,又能怎样。 芙蕖还是不爱他,他难道要占据先知,提前蛊惑引诱芙蕖么? 那这对芙蕖来说,公平么? 第504章 番外8IF 第504章 番外8if 秦燊枯坐很久,苏常德两次劝秦燊早点休息,秦燊都没理会他,只是让苏常德自己去休息。 他独自面对幽暗的深夜,翻来覆去的想这些问题。 尤其是想,他之前不敢回想的,与芙蕖分离那夜,芙蕖说的话。 “皇帝。” “臣子。” “仰人鼻息,我有资格不伪装吗?” “你口口声声说你爱我,是我不肯相信你的爱,可你连我真实的样子都不知道,你爱的到底是什么?” 那些话字字珠玑,将他的心伤的片甲不留,以至于,他都不敢再相信芙蕖的爱,开始在也许爱的行为里,找不爱的证据。 现在想起来,还是痛心。 秦燊想起芙蕖,第一反应其实是卑鄙的占据先知去引诱芙蕖,让他们这辈子再有一个可能。 但是再想起芙蕖说的这些话,以及最后决绝离开的背影。 芙蕖不想和他在一起,甚至连下一世都不愿意有,那自己占据先知来到芙蕖身边,又算什么呢? 上辈子的芙蕖如果在,知道他的做法,肯定会更恨他。 肯定会再问他一次:“你爱的是上辈子伪装的我,现在你占据先知去引诱无知真实的我,你不一定会爱我,却自私的接近我,你是不是学不会把别人当人看?” 或者是,芙蕖会很生气,认为他是个狗皮膏药,不尊重她真实的想法。 秦燊面色紧绷无比,他想着,将面前的茶一饮而尽。 思绪又转个弯。 …芙蕖上辈子是个情感骗子,难道不允许他也自私一回吗?他绝对会对芙蕖好,不会伤害芙蕖… 这种偏执疯狂的想法在秦燊脑子里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他开始给自己找借口,无论什么原因都好,只要让他能重回芙蕖身边,他就愿意做坏人。 秦燊开始在书房里四处踱步,要不是芙蕖现在还没出生,他真想去看看。 他如此想着,身体比思绪更快,已然将门打开。 寒冷的东风夹着飞雪,瞬间袭了满怀,他穿着单薄的衣服也打个寒颤。 现在他的身体,还没有后来内里那么足。 秦燊整个人从极端情绪中清醒过来,像霜打的茄子,瞬间萎靡。 “砰——”一声,秦燊又将门摔关上,发出剧烈的响声。 他不能那么卑鄙。 不是他不愿意,而是芙蕖不喜欢。 万一芙蕖也和他一样有特殊的机缘,那恐怕芙蕖会被他的行为给气得半死。 如果他们这辈子还有可能,他希望是好的开始,而不是裹着欺骗,继续循环痛苦。 如果这辈子真的没有可能,那也…不要再欺骗折磨了。 太痛苦了。 他不是秦昭霖,得不到就要发疯,继续纠缠,只会让芙蕖更厌恶。 想起秦昭霖,又想起婉枝… 秦燊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一夜无眠。 第二日,清早,陶婉枝像往常一样让霁月来请秦燊去用早膳。 秦燊去了。 他左手手心的伤口不算大,只是稍微有一点深,经过一下午和一晚上的包扎、止血等,现在已经微微结痂。 为了防止婉枝发现,他把包扎布拆了,只要不剧烈运动,想来伤口不会崩开。 席间几乎都是他喜欢吃的菜。 说来惭愧,他与婉枝相识六年,还不太清楚婉枝的喜好。 过去他们在军营里,他艰难求生、打仗、精进技艺,婉枝要么是跟在监军陶珩身边,要么是跟着一起学医,救助伤员。 他们都很忙,除非秦燊受伤去就医,要不然一个月也见不上两次,别说知道喜好了,军营里有干粮吃就算不错。 后来他偶尔回京,两个人也是聚少离多,一年能见上两面就算不错。 直到他彻底留京,两人成婚,他大多数时间也在军营,最近还是临近年关,事务减少,婉枝又快生了,他这才能日日回府。 过去年轻的他,真不算是体贴细心,更多精力全都放在如何精进自己、争权夺利上面,疏于对婉枝的关心和照顾。 反而是婉枝一直在体贴他,所以在婉枝去世后,他感觉更愧疚。 思及这些,秦燊心头很沉。 这一次无论如何,他绝对不能看着婉枝难产离世。 “王爷,听说您今日告假了?可是有什么事?”陶婉枝亲自为秦燊盛了一碗汤问道。 在下人面前,陶婉枝还是称呼秦燊为王爷,上位者要维持威严。 秦燊接过:“这些事让苏常德做吧。” “我无事,只是我请陆太医过府了,给你把把脉,我想亲耳听到陆太医说一切安好。” 陶婉枝一愣,旋即笑了,面上露出感动。 “王爷的心我明白,放心吧,我肯定能平安为王爷诞下儿子。” 陶婉枝自从怀孕四个月后,就已经被太医诊断,这一胎是个儿子。 秦燊“恩”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心里还在想,今日的准备是否妥帖,有没有遗漏的地方,没有注意到陶婉枝在听到他简单一声“恩”以后,眼里流露出的若有所思和丝丝凝重。 女人,尤其是一个细心的女人,总是对丈夫的一举一动很敏感。 若是从前,秦燊不会这么冷淡。 陶婉枝用膳,没有再说话。 吃过饭,两个人坐在榻上等陆元济到来。 秦燊在看书,陶婉枝在为马上要出生的孩子绣肚兜,偶尔两人会说上几句话,气氛安定自如。 苏常德负责给两人添茶倒水,霁月则是帮着陶婉枝捋丝线,不时打个下手。 “王爷,你说我们的儿子叫昭霖好不好?昭如日月,汝作霖雨,希望他日后长大也能如王爷般出色,报效朝堂。” 熟悉的一句话响在秦燊耳朵里,让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旋即,他抬头看陶婉枝。 “好,等孩子出生,我入宫去见父皇。” 上一世他拒绝,不想太张扬,后来婉枝去世,他抱着孩子入宫求父皇,没忍住落泪失礼于御前,悲痛万分。 一向高高在上的父皇,看到他抱着刚出生就失母的孩子哀声乞求,第一次在他面前动容。 父皇同意了。 也是自此以后,他们父子关系更为缓和。 那时他不知道父皇为何会动容,只以为是他们之间还有一点父子之情,直到张太后说起与父皇死的第一个孩子,或许是当时父皇被触动了情肠吧。 如今上一世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但是他可以靠自己,让父皇同意这个名字。 他占据先知,若是还不能平稳上位,那他还不如死了。 陶婉枝听到秦燊干脆同意,缝肚兜的手顿了顿,笑着和秦燊道谢,又继续缝肚兜。 有些话不必明说,她兢兢业业操持王府,管理中馈,为的就是让秦燊能毫无后顾之忧的为皇位拼杀。 她做好她该做的,秦燊做好秦燊该做的,这就很好。 秦燊毫不犹豫的同意,让她对那个位置,更燃起了一分希望和斗志。 只要能成功,现在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 不久。 下人来报,陆元济来了。 陆元济进门先是行礼,再是为陶婉枝把脉,他把脉很久,眉头微微蹙起,又再次分开。 陶婉枝面上一如往常,唯有眼底略有凝滞,被她遮掩的很好。 这个孩子是服药逆天而行才怀上的,为此她的身体一直被损耗,她在娘家悄悄拿了大量的名贵药材、缓缓滋补,这才能勉强维持一个平衡。 之前她递折子给母后请太医,请的乃是专门服侍母后的薛太医,薛太医对她的身体情况了如指掌。 她暗中托娘家找很多郎中看过薛太医给她开的药方,确实都是利于她的,她服用后一直也都很妥当。 至少,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一个其他太医或者郎中,能看得出她体内的亏空,更看不出她曾经服过药。 少许。 陆元济把完脉回道:“回王爷,王妃娘娘,娘娘的身体一切安好,产期就在这几日,需要多注意,如今天寒地冷,最好不要出门,更不要劳累。” 陶婉枝放下心来,面上温柔笑着道谢:“多谢陆太医,霁月,你亲自送陆太医出去。” 陆元济看向秦燊,秦燊点头给苏常德一个眼神,陆元济行礼告退,苏常德也跟着出去了。 等出了正房,霁月从衣袖里拿出一个香囊给陆元济。 “陆太医,这是王妃娘娘送您喝茶的,天寒地冻,您大老远跑一趟,请您一定要收下。” 陆元济迟疑。 苏常德道:“陆太医不必客气,王爷也说要谢您。” “另外我最近睡不好,身体总是疲累,今天仗着王爷的势,我也厚颜求您给我看看。” 苏常德笑盈盈的说着,语气幽默诙谐,让气氛更融洽。 陆元济收下香囊,先是对霁月拱手道谢,又是对苏常德道:“举手之劳,您领路,我给您把脉。” 两个人互相客气着离开正院,霁月面上思虑,等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才回屋。 苏常德将陆元济带到王爷书房旁的待客房,给他上一盏茶,陆元济连忙道谢。 “苏公公不必忙,我明白王爷的意思,我就在这里等着王爷。” 苏常德点头,又陪着陆元济闲聊半天,期间陆元济写过两张方子,苏常德好生收起来了。 秦燊从正院回来,径直来见陆元济。 陆元济又是行礼,秦燊坐到主位上:“免礼,赐坐。” “谢王爷。” “回王爷的话,王妃娘娘身体看似康健,实则脉象虚浮,臣斗胆问一句,王妃娘娘可是最近生过病,或是发生何事,动过胎气?” 秦燊道:“没有。” 陆元济眉头略微蹙起,又问:“那可是最近又犯过心疾?” 秦燊:“没有。” 陆元济眉头皱得更紧,拱手道:“臣无能,不知王妃娘娘为何脉象虚浮。” “但是考虑到王妃娘娘素有心疾,恐怕有难产之忧,臣为王妃娘娘写了两张应急的方子,已经交给苏公公。” “若是到万不得已时,可以拿出来一用。” 苏常德连忙把药方拿出来给秦燊过目。 秦燊大致看一看,就让苏常德去亲自准备药方上需要的药材。 屋内很快只剩下秦燊和陆元济两人。 他们曾经在军营中略有交情,交情虽不算太多,但两人之间的基础信任和感情是有的。 陆元济起初是跟着其他地方军的军医,后来两个军营合并,这才调来他们军队。 前后差不多一年,秦燊打胜仗归京,陆元济也回来,做了太医。 如此,他们之间就没再见过两次面。 有上一世的记忆,秦燊很信任陆元济,也相信陆元济为人耿直,不会故意骗他。 犹豫少许。 秦燊问:“不知陆太医可曾听说过,有药方可以让人一举得男?后果就是亏空自己的身体。” 陆元济费解,摇头:“臣没听过,但世上医术千万,还有不传的家学,也许是臣学艺不精。” “若是王爷所说为真,那…用药者就要更加注意了。” “逆天而为,恐怕不好。” 秦燊将面前的茶轻抿一口,看着陆元济的目光灼灼。 “不知陆太医是否愿意为本王在太医院探查一番?” “只要帮本王留意,略略寻找即可,不必强求冒风险,若是出事,陆太医也只管说出本王,本王会为你解决麻烦。” “咱们都出身军营,如今回到京城皆是孤立无援,日后无论如何,本王不会亏待你。” 秦燊没有许下什么利益,或是说出自己的野心。 陆元济是聪明人,而他实打实的军功就是他能力的彰显,无需再用什么言语,只需要露出招贤之意即可。 上辈子的秦燊在成为太子之前,没有拉拢任何人,他必须要小心谨慎,珍惜自己好不容易获得的一切,不能留下任何把柄,也不能冒任何风险。 他获得的所有,都是自己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虽然艰难,但是稳妥。 如今重活一世,他对局势和朝臣都了如指掌,完全不需要那么守拙,可以提前布局。 对他来说,现在争权夺利已经不是难事,只要按部就班稳扎稳打就可以。 他更在意当年关于婉枝、张太后等人之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如今就是核实、验证猜想的最佳机会。 陆元济听到秦燊的话,微微一怔,迟疑片刻。 他站起身对秦燊拱手行礼:“臣人微言轻,或许不能帮王爷做成什么大事,但助王爷延绵子嗣,探查几副古方,臣还是愿意努力的。” 秦燊唇角勾起一个笑,不等他说什么,苏常德突然从进来,着急道: “王爷,奴才刚刚去药房找药材,霁月突然来请府医,说王妃娘娘肚子疼,恐怕要生了!” 秦燊闻言,立刻站起往外走,陆元济也背着药箱急急跟着。 苏常德吐字清晰,一溜烟的回禀宽慰着。 “王爷您别急,奴才已经命药房的人拿着药材和药罐等物赶去正院。” “奴才回来正赶上来请王爷的丫鬟,奴才也让她先回去帮忙了。” “另外奴才还让昨夜新找的那几个稳婆也去帮忙了。” “……” 一行人赶到正院,屋内已经断断续续响起痛呼声,不算大,但让人听起来也揪心。 下人们都各司其职。 秦燊面色严肃等在门口。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陆元济道:“王爷,您那时和臣说的事情若是真的,臣斗胆进言,最好直接给娘娘喝一些烈性的催产药,不然产程拖的越长,恐怕王妃娘娘越受不住。” “不过这烈性的催产药一下,再看王妃娘娘现在的身体情况和那秘药的猛烈程度,以后能不能生,臣不敢说。” 秦燊几乎不假思索同意,命陆元济准备药方,派人立刻熬煮。 保住婉枝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陆元济刚要去忙,秦燊抓住陆元济的手腕制止,严肃道: “只管开药,若是万不得已,只保大人。” “是,臣明白!” 第505章 番外9IF 第505章 番外9if 陆元济匆匆离开,指挥着府医和下人忙前忙后的准备东西,不时还派丫鬟进产房询问稳婆情况。 能长期在宫内的稳婆都是有一两招独门手艺的,陆元济让丫鬟悄悄传话,先是说自己的医治方案,再提醒若遇不得已的情况,先保大人。 四个宫中稳婆听完对视一眼,领头的只是对丫鬟点点头,便继续忙着接生。 陶婉枝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只觉得肚子剧痛,根本没注意到几人之间的互动,一旁霁月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她悄悄跟着丫鬟出来,赶在丫鬟拉开外室门前,拽住丫鬟的手问:“方才说什么了?” 丫鬟将陆元济的话说明白,霁月脸色很差。 她知道,一个太医可不敢决定王府嫡长子的死活,这是王爷的命令。 霁月内心瞬间焦灼,慌乱至极,她想找主子商议对策,但是主子正在生产肯定是不能商议。 她也没有个其他人可以商议,其他人她都不放心,况且其他人能起到什么作用呢?什么也做不到。 能改变王爷心意的只有主子。 霁月一咬牙,拉开门出去,径直跪到秦燊面前磕头: “求王爷收回成命,王妃娘娘自幼体弱,得上天眷顾这才能有一子,若是没了,娘娘一定悲痛欲绝…” “你的意思是,保小不保大?” 秦燊直接打断,他垂眸看着霁月,眼里非常冰冷,语气平平,带着一股威压。 霁月想说的话梗在嗓子里,说不出来,只能无力的解释道:“奴婢没有这个意思,奴婢只是想求王爷,不要这么早的下决断,奴婢担心稳婆和太医会不尽心。” 这话若是从前她不可能说,轮不到她一个丫鬟评论宫里的稳婆和太医,但是现在她却顾不得规矩。 秦燊收回看霁月的眼神,彻底无视她。 苏常德这时出言低声呵斥:“没规矩,你闹哄哄的不怕影响王妃生产吗?还敢议论太医和稳婆,罚三个月月例。” 霁月抿唇,犹豫少许,再次磕头:“求王爷再说一句吧,让太医和稳婆全力保下娘娘和小公子,娘娘为了要这个孩子,真的吃了很多苦。” “若是小公子没保住,娘娘真的承受不住。” 霁月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哽咽。 秦燊重新看向霁月,目光沉沉像压着风雪:“王妃为了要他,吃过什么苦?” 霁月一顿,苍白解释道:“娘娘十月怀胎,真的不容易。” “太医每次来不是都说,王妃一切安好,乃是少见的怀孕没什么反应的妇人么?” 霁月心跳加快,强作镇定又道:“女子有孕,无论多顺利,肯定还是辛苦的。” 秦燊懒得和一个丫鬟打太极,给苏常德使个眼色,苏常德直接将霁月扯走了。 若是他当皇帝时,没人敢在他面前不老实,别说丫鬟,就算是大臣也不敢和他说这些话来糊弄。 他当王爷时,还是太过于亲和了,尤其是对待婉枝身边的人,更是厚待无比,所以她们才敢糊弄,私下才敢做小动作。 时间一点点过去,正房里压抑的痛呼声似是比之前更大。 一个时辰后。 正房响起孩子的啼哭声。 “生了!是个公子!”里面传来稳婆高兴的声音。 旋即就是稳婆来报喜,陆元济来回禀情况。 折腾片刻,万物归于平静。 秦燊的心,彻底落回原处。 这一世,因为有陆元济的参与,又或者是因为他的参与,婉枝只生了不到三个时辰便平安产子。 不似上一世,活生生的熬到晚上,又难产,最终血崩而亡。 婉枝保住了,秦昭霖也没死,这已经是个圆满的结局。 至于婉枝以后不能再生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总比没命要好。 待内室一切安排妥当,秦燊进门,关心安慰了婉枝几句,又看看幼时的秦昭霖,离去。 他要写折子给父皇报喜。 对于秦昭霖,他内心情感很复杂,若说他不在意死活,上一世毕竟是父子多年,可若说他有多么喜欢,真没有了。 只是看在是自己儿子的份上,尽量活着。 秦昭霖这一世因为没有在腹中憋闷那么久,虽还是有心疾,但比上一世出生时要身体好些。 秦燊写着报喜的奏折。 经过这几天的混沌和挣扎,在冰天雪地里站了快三个时辰,他已经将很多事情都想清楚明白。 关于婉枝和张太后之事,他必须要查清楚,核实上一世究竟怎么回事。 关于芙蕖…他本来想着等苏太师回来,暗自使点手段,看看能不能早点让芙蕖降生。 苏玉茗如今出生半年多了,等苏太师回来是明年的六七月份,那时苏夫人的身体肯定也已经恢复,若再要一个,应该没问题。 但是这种疯狂的想法被秦燊制止了。 先不提生产对于女子到底是大事,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欲,让芙蕖的母亲陷入危险,苏夫人危险,也是芙蕖危险。 他在意害怕的是,万一他改变了时间线,芙蕖不降生了怎么办?或者降生的依然不是芙蕖怎么办? 秦燊不敢赌,他也赌不起。 现在婉枝已经因为他活下来了,这一世的很多东西,注定与上一世不一样。 在这个基础上,他对苏家,能少参与就尽量少参与,不要因为自己的出现,干扰芙蕖的降生。 秦燊已经决定,在这四年里,他主要任务仍然是争夺皇位,其次便是调查婉枝和张太后之事。 第二日,皇帝的赏赐旨意下发。 赏赐属于中规中矩,没什么特殊的,但是皇帝应允了‘秦昭霖’这个名字。 陶婉枝很高兴,看着皇帝赏赐下来的东西,格外舒心。 霁月见此,更是什么都不敢说。 她昨日被苏常德带走警告了一番,她若是真的为主子好,就不能告诉主子,王爷当时要保大不保小,也不能告诉主子,王爷的审问,更不能告诉主子,以后都不能生了… 现在主子刚生产完,一切都要以主子的身体为重。 繁忙的春节,陶婉枝因为刚生产完要做月子,各大宴席都没有参加,秦燊参与其中,很多过去的记忆更加清晰。 旋即,开朝后,秦燊按照规矩,回到军营,一个月回端王府一到两次。 他会先入宫拜见父皇和母后,旋即再回端王府,去看婉枝和秦昭霖,一起用膳说话,但不会过夜。 如此过了四个月,一种无形的冷淡和疏离,不用明说,陶婉枝已经明确感受到。 但是陶婉枝想不明白,为何秦燊突然一夜之间变化这么大,很快就开始无形的疏远她了。 这几个月,她翻来覆去,甚至不惜求父亲,帮她查秦燊的身边有没有叫芙蕖的女人,可惜都一无所获。 为此父亲亲自给她传过信。 “王爷是个重情义的人,女子不要善妒,不要和你母亲学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你自小我便将你带在身边,便是不忍心抹灭你的才华,更不想看着你被你母亲教歪。 别说王爷身边根本没有女人,就算是有,你已经有了儿子,只要不犯错,地位会一直稳固。 聪明的女人,不该拘泥与男人的情爱,不要忘记你幼时的血性,与其他没名分的女人纠缠是没意义的,反而堕了你的风骨,泯然众人。 人生没有十全十美,总要有取舍,越想什么都得到,越得不到。 婉枝,你是唯一在我身边长大的孩子,不要让我失望。” 父亲的信不算长,却字字珠玑,让陶婉枝坐立难安。 父亲一共三个孩子,大哥,她,还有被送走的陶婉卿,全都是母亲所生嫡出。 曾经父亲也有过其他孩子,庶出男孩两个,女孩一个,可惜男孩都出生不久就夭折,女孩长到四岁,突染恶疾也去了。 那时她还小,养在祖母身边,不太清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自此以后父母关系恶化,全看在大哥和她的面子上,两人彼此还维持着夫妻情分。 她是后来才知道,原来其中有母亲的手笔。 如此冷战两年,等到她再大一些,父亲想带她去前线,仔细教养。 父亲说:“男孩女孩本质都一样,各有各的战场,女子好好教导,日后的前途也不见得比男子差。” 大哥自打入学起就进了国子监,不可能去前线。 她唯一的妹妹陶婉卿比她小五岁,出生不久就因为不知哪个瞎眼算命的说克亲,被送到姨母家养着,一年到头不过回来呆十天半个月,更不可能跟着去前线。 父亲便要带着她。 母亲坚决抗议,绝不许她一个女孩自己去前线。 如此拉锯许久,父亲同意将母亲也带着,两人关系渐渐缓和,但也只是缓和,绝称不上关系好。 自此,陶家再无孩子诞生,父亲也没有再纳妾。 父亲对她的教导,她一直记得,若是为了其他女子,放弃自己的志向,让自己变得面目全非,分不清轻重,那确实有愧父亲的教导。 只有妾,才会想尽办法争宠。 主母,只需要有孩子,坐稳位置,做好自己该做的,管理中馈,手中有钱,当好夫君的贤内助,让夫君离不开自己,或是感激自己,这辈子就算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至于妾室若胆敢犯上,根本不必纠缠,只要保证别吃了暗亏,自身有价值,凭借着她和王爷的旧情,自然可以借力打力,让夫君亲手收拾爱妾。 总之,天底下没有瓷器碰石器的道理。 于是陶婉枝彻底想清楚,告诉霁月,不要再查了。 芙蕖是谁,根本不重要。 男人很现实,尤其是野心大的男人更现实,无论他多宠爱一个女子,连名分都不肯给,那又算得了什么? 就算是日后给了她名分,那也不过是妾,当妾,就是要矮人一头,就是永远上不得台面,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若是那位芙蕖是个知进退的,她可以厚待,毕竟王爷身居高位,日后若是皇帝,更不可能一辈子只守着她一个女人过日子。 与其将老实女子逼急了,斗的你死我活,不如将芙蕖拉入自己阵营,就当是替自己笼络夫君,毕竟她的身体,也确实不想再生了。 女人的战场在后院不假,可是女人与女人之间,不是非要争一个男人的宠爱,只要分得清大小王, 还是可以和平共处的。 若是芙蕖是个心大的…那也无所谓。 只要她价值够大,她不会去主动害人,她会守好她的瓷瓶,凭着旧情,秦燊不会将她如何,更不会动摇她的位置。 如果芙蕖敢动手,那就是自己找死了,不用她出手,秦燊自然受不了。 夫妻之道乃是学问,妻妾之道更是学问,她有儿子、稳坐正妻之位,又有何惧呢? 若不是为了稳坐泰山不至于被动,她也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服用秘药,好在上天眷顾,结果是好的。 一切都不是她的顾虑,她唯一的顾虑就是,秦燊为什么突然疏远她。 她不怕秦燊对她的感情变淡或者是不爱她了,父亲说过,男人的心,始终都是变化的,只有利益才能稳住,对于这一日,她早有准备。 也正是因为不相信一个男人会有永恒的真心,她才入府不到一个月就准备要孩子。 她担心的是,秦燊是不是不再需要她了,她的价值不大了?还是…到底怎么了。 失控的感觉实在不算好受。 “霁月,以后你亲自看着照顾昭霖,我身边就让晚月伺候吧,这几日把事情都交接一下。” “但核心的事务不要交,还是你来办。” 晚月是霁月的堂妹,岁数小一点,今年才十四,所以一直没近身,但都是陶府出来的丫头,很忠心。 “我要把更多精力放在王府中馈上,继续扩大王府的产业,日后王爷若是有用钱那一日,不必捉襟见肘。” “还有京中贵妇们的帖子,捋一捋吧,我身体养的差不多了,总是不去,也是不好。” 她不能大肆参与宴会,但是陶家地位不俗,有一些与陶家走得密切的贵眷,她是可以来往的。 拉拢人的前提,总要先稳固好身边人再说。 她会让秦燊知道,她才是唯一可以和秦燊携手并进的女人。 她们是政治盟友,不单单是男人和女人。 “是,奴婢遵命。”霁月应答。 她亲自将秦昭霖抱回偏房,跟奶娘一起照顾秦昭霖,百般嘱咐奶娘好生照顾。 其实两位奶娘都是陶府选的人,她们是比较相信的,但秦昭霖毕竟是陶婉枝的命根子,必须由霁月亲自过眼,才能放心。 除此之外,霁月又对晚月耳提面命。 五日后,事情基本交接的差不多。 又是一日秦燊回府休沐日,晚间,秦燊才出宫回到端王府,与从前一样,刚和陶婉枝用完晚膳,看看秦昭霖,说一会儿话就走了。 陶婉枝看着秦燊离开的背影,面色沉沉,深思。 从前的秦燊与她基本没有秘密,心思也很简单,从不像现在这样让人难以捉摸。 “娘娘,奴婢有一事一直憋着,今日想与娘娘交代。”霁月看到自家主子忧心,终于忍不住,将那一日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她最初不敢说是怕影响主子产后恢复,后来不敢说,是怕…怕王爷不亲近主子,真的是因为自己说漏嘴了。 可是现在眼看主子和王爷越来越淡,她不能再瞒下去。 “奴婢有罪,请娘娘责罚。”霁月磕头认罪。 陶婉枝沉默片刻,亲自将霁月扶起来:“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没事,我去看看王爷吧。” 第506章 番外10IF 第506章 番外10if 陶婉枝来到前院书房,没有带任何下人。 她看向坐在椅子上的秦燊,秦燊的眸色在摇曳橘黄色的烛火下显得晦暗不明。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她与秦燊的距离,那么远。 少许停顿。 陶婉枝对秦燊行礼道:“王爷。” 这是陶婉枝第一次对秦燊行礼,这样正式。 苏常德的眼神悄悄在王爷和王妃之间打转,暗自思索,最终还是决定离开。 无声无息的带上门。 秦燊看着一脸柔顺对自己行礼的婉枝,心中百感交集又复杂无比,但最终仍旧化作一团虚无。 “坐吧,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秦燊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陶婉枝起身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一举一动皆是世家贵女的风范,她听到秦燊的问话,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意,真心实意。 “王爷应当已经查出昭霖这个孩子的来处了吧。” “王爷不喜被人算计,我却还是违背王爷的心愿,用药生下一个孩子,王爷会生气疏远,我很理解。” “王爷哪怕生气,也没有质问过我什么,可见王爷的包容,我很感激。” “只是我不想与王爷之间留下隔阂,想要与王爷将话说明,不知王爷还可否给我这个机会?” 陶婉枝说到后面,笑容略带艰涩,眼里也带上小心。 其实正妻想尽一切办法想为夫君生个孩子,这在什么时候都不算错,若是换一个人家,她能为了子孙后代不顾一身安危,恐怕还会被称赞乃是当代贤妇。 这件事的问题是,欺骗,说严重一些就是约等同于算计。 她与秦燊有言在先,已经约定好调理身体几年再试着生育,不行的话就选个利于生育的丫鬟做通房,生个一儿半女再给一笔钱打发出去。 这是秦燊对她的一份心意和爱意,她同意了,却在背后急不可耐的要一个孩子,也算是辜负秦燊的心意,所以秦燊生气,她能理解。 但是她心中未尝没有一点委屈。 她是算计了,没错,可她也有她的苦衷,身为女子,能握在手中的东西实在是太少太少。 她真的不敢等,调理几年,谁敢说几年后,秦燊还会对她一如往昔? 就算是一如往昔,丫鬟的孩子,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 她只是想更稳妥一些。 况且她也是真心实意愿意给秦燊生孩子的,至少在两个人之间有感情时,真的生下一个孩子,日后就算变心,也不算遗憾。 秦燊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许久没有说话。 场面寂静无比,唯有燃烧的炭炉不时发出噼啪的火花。 其实这几个月,很多东西他都已经查明,只是验证了心中的猜想,便觉得对峙也没什么意思。 他没想到婉枝会主动来说起此事,但是说…其实也没什么意义。 婉枝若是说真话,他心中最后一丝温情,也许会破灭。 婉枝若是说假话,他心中美好的回忆和幻想,也许会更破灭。 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也是难以面对的现实。 所以秦燊选择逃避,有些事情不必非要弄个清楚,就如同上辈子一样,关于婉枝的一切,他都可以不去计较。 过去的就过去了。 弄清楚真相,是他的掌控感在作祟,选择糊涂,是他为了让彼此都更好过。 “不必了。”秦燊十分平静的回答。 陶婉枝面上的笑容彻底消失,露出错愕和怔愣。 屋内的气氛更沉。 半晌。 陶婉枝找回自己的声音,她问:“王爷,你还爱我吗?” 秦燊转动玉扳指的手一顿。 他抬眸再次看向婉枝,婉枝还一如从前那般,温柔、娴淑的坐在那里。 哪怕是质问自己夫君是否变心,都仍旧保持着世家贵女的风范。 是他曾经理想的妻子。 永远高贵、永远温柔、永远散发着女性独有的亲和与魅力,包容着他这颗四处流浪的心。 秦燊曾经认为,这就是爱情,这就是他想要的家… 可是经过与芙蕖在一起那么多年,他体会到了真正的爱与真正的家,他知道,他对婉枝,不是爱。 而是一个懦弱无家可归的男人,需要寻求一个新的‘母亲’,来承载他渴望安居的灵魂。 真正的爱不是这样。 所以他早就认清他的心,他不爱婉枝了。 这句话很残忍,极其残忍,但却是秦燊真实的想法,可他没办法直白的说出来,因为婉枝也没错,错的是他。 但是他也不想再骗婉枝,他与婉枝之间的事情,早晚需要解决。 可悲的是,他不知道如何解决,至少暂时没有想到两全之法,所以他才会逃避,想着等想出两全之法后,再去面对。 如今婉枝主动和他解决问题,他不得不把所有的问题,全都放在台面上,接受阳光的照射。 久久地沉默。 任何一个聪明女人都知道,不回答就是一种回答。 可任何一个孤注一掷的妻子,都不能轻而易举的接受这个答案。 所以陶婉枝没有说话,她就是固执的等待着一个回答。 “对不起。” “我确实不爱你了。” 秦燊话落的瞬间,陶婉枝的泪,骤然滑落,掉在地上消失不见。 陶婉枝心痛,又有些茫然。 她与秦燊相识多年,秦燊对她真心实意,她也对秦燊有感情。 她哪怕对于男人变心早有准备,可她真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毫无预兆。 “为什么?是因为我违背当初的约定,私自要昭霖吗?” “我承认这其中是有我的算计,可我只是想要一个孩子,我并不认为这是罪大恶极。” 男人因为妻子非要给自己生一个孩子而变心,这是天下最可笑的事情,陶婉枝不接受。 话题再次回到这个问题上,秦燊不能再逃避。 今日话已经说到这,也没必要再逃避。 秦燊问:“你身体不好,为何要这么着急的要孩子?” 这是从前秦燊一直想不通的事情。 上辈子陶婉卿说,乃是婉枝怕父皇再次指婚,让贵女入府,威胁自己的地位,这才会着急。 上辈子的他,不相信这个答案。 或者说,他不愿意相信。 连陶婉卿都说他在自己骗自己,说,他们的感情只有他们最清楚。 后来,他真正爱上芙蕖,认为芙蕖也爱他时,午夜梦回,他才终于有勇气慢慢接受这一点。 确实是自己骗自己,他不愿意让婉枝的形象和清誉染上一丝丝的污点。 为此他不惜想要逼陶婉卿承认莫须有的罪名,逼着陶婉卿配合自己演好这出戏,以此可以宽大处理陶婉卿。 他希望保留婉枝纯洁赤诚爱他的形象,来支撑着他有勇气、有爱的继续前进。 他就是这样卑劣无耻又自私的人,一辈子在寻求一个爱的支撑点。 确认芙蕖爱他,他才敢想过去。 后来发现芙蕖也不爱他,当然,哪怕他还是不想破坏他和婉枝两个人之间最后的情分,他也不会在婉枝身上找爱。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真的爱是什么样子。 无论他与芙蕖这辈子还有没有可能,他都不会从婉枝身上再找爱。 这对任何人都不公平,他自己也不愿意饮鸩止渴。 所以他重生归来,没有再和婉枝有任何亲密之举,也不想伪装爱她,只是相敬如宾,这是责任和感激。 如今他这一句问话,算是将两个人之间那层所谓深爱的遮羞布,彻底掀开。 陶婉枝被问话梗住,她对上秦燊灼灼的视线,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她脑海中滚过无数套说辞,但她最终还是决定说真话。 “我想要早点生下孩子,了却心病。” “王爷屡立奇功、风头正盛,日后若是再被赐婚或是收其他侧室通房,我没有孩子,会昼夜难安。” “那时我就算侥幸生下一个孩子,不见得是男孩还是女孩,而我的身体谁也不知还能不能经受二次生育。 就算是男孩,若刚出生不久,与侧室的孩子差不多大,我依然会不安。” “我知道王爷对我的一片真心,担忧我生子会有危险,想让我仔细调理再做打算。 可是我的心疾是天生的,从小到大名贵药材用过无数,我不认为再过几年,年岁大了,我的身体就会更好。” “所以,我才决定铤而走险,服用秘药,一举得男。” “还是那句话,我并不觉得我的行为罪大恶极,我能生下嫡长子,对我有益,对王爷也有益,这是双赢。” “王爷可以为此生气,但是若是为此变心,我觉得这是一种托词。” 秦燊迎娶她时,因为她的心疾、不利于产子,也遭受过莫大的非议。 世人皆知端王爱端王妃视若珍宝,不惜用军功求娶,若是端王妃有心疾不能生,端王还非要守着端王妃过日子,那前途怎么办? 先帝本就不偏爱秦燊。 庶长子齐王、后起之秀燕王,还有宠妃宋氏所生的景王,全都是虎视眈眈,先帝真的会将皇位传给几年都没有孩子的秦燊么? 当子嗣问题成为大问题时,闹到最后,谁还能有几分体面? 如今的结果已经是陶婉枝想到的最好的结果。 秦燊听到婉枝可以那么理智的分析利弊,说出双赢两个字时,又想起曾经的自己… 那时芙蕖和他说的是真心被辜负的伤痛,被自己爱的人不信任、隐瞒的痛苦。 自己眼里却只有纵横谋划与利益得失。 一个人说的是感情,一个人说的是事情。 许多事情不必说,已经是自有分辨。 婉枝确实没有他曾经以为的那么爱自己,若是从前他也不知什么是爱时,会非常认同婉枝的说法。 可现在,他已经不认同了。 不,应该说,他也认同这套权衡利弊的行事风格,但若是放在爱里,那就显得不恰当了。 秦燊比自己想象中,更轻松、更容易的接受了婉枝没这么爱自己的现实,他以为他会很痛苦,乃是来自于多年执念被打破的痛苦与难受。 结果却相反,他的内心十分平静,甚至…无耻的松了一口气。 他仿佛能为自己的变心找一个恰如其分的理由,那就是他们本就不相爱,他爱的只是执念,爱的是自己理想中的人,爱的是那个永远不会变心,能在回忆里源源不断给他力量的女人。 可是就算秦燊再如何在心中给自己找借口,他知道,他内心仍然是愧对婉枝的。 这份愧对来自于,他对婉枝的感激,以及再难回报这份感激的心虚。 无论婉枝是否真的深爱他,婉枝对他的支持与照顾是现实,他们曾经熬过了难熬的时光,也是现实。 他之所以对婉枝不爱他,没有恼怒和愤恨,没有对待芙蕖时那么大的情绪波动与不公,那是因为…他其实也不爱她。 他们对彼此有感情,这是真的,可这份感情是同盟和战友之间的扶持之情,不是爱情,只是他们都不知道真正的爱情长什么样,所以错把这份感情,当作了爱情。 现在秦燊彻底接受了两个人之间没有爱情的事实,但他们依旧有过去的恩情。 婉枝的形象,在他上辈子二十年孤独的光阴里,也无数次的温暖过他。 这一笔烂账,很难说清对错。 秦燊也不想再非要揪出个对错,非要寻求什么道德上的无愧于心或是继续沉浸在爱的假象里回报终身。 他只想将话都说清楚,说清楚,也许才是减轻伤害的最好办法。 婉枝对他坦诚,他也不想骗她。 秦燊问婉枝:“你对风水玄学可感兴趣?是否相信人有前世今生呢?” 陶婉枝柳眉轻蹙,她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她答:“听说过,但是并不了解,从前也没什么兴趣。” “王爷若想说,我愿意听。” 意料之中的回答。 秦燊看向手上的玉扳指,这个玉扳指是他后期一直戴着的第二个玉扳指,一直到他死那日,他都戴着。 换一句话说,也许只有这个玉扳指能证明,他与芙蕖经历过的故事。 “我做了一个梦,梦中,你为了生秦昭霖难产而亡,为此我五年没有再娶,一心一意抚养秦昭霖长大。” “后来,我登基为帝,封你做昭惠皇后,封秦昭霖做太子,我开始册封后妃,又生了三个孩子,两男一女,但是谁都没有秦昭霖在我心中重要。” “当我登基十五年时的春天,我遇到了一位女子,美丽、明媚、聪慧。” 秦燊说到此处,顿了顿,眼中露出追忆。 芙蕖的音容笑貌仿佛重新出现在他眼前,那么美好,如今却不知芙蕖在何处。 陶婉枝听到秦燊的声音明显温柔下来,眼中的情绪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与浓烈情绪,她的眉头皱得更紧。 后面的话不用秦燊说,她知道,秦燊爱上了那位女子。 是谁? 芙蕖么? “她的出现,让我知道了什么才是爱,此后我们相守多年,直到我驾崩。” “再次醒来,我又重新回到了现在,过往一切难以追思,就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但是我知道,我的情感是真的。” 秦燊说罢,抬眸看向婉枝,眼里是认真和坦诚。 对于芙蕖的部分,他简单一句话带过,他不想将芙蕖的故事宣之于口去证明什么,他说这些只是表达自己的心意,仅此而已。 陶婉枝沉默了。 很久。 她说:“那不过是一个梦而已。” 秦燊没有辩驳,只是微微凝滞。 旋即他露出一个复杂的笑意,语气轻道:“也许吧。” “但无论是不是梦,我都爱她。” 陶婉枝喉头滚动,咽下口中的苦涩和酸楚。 她问:“那我呢?” “我并不是说,让你在我死后还不能爱别人,我是说,现实,现实中我没死,我怎么办?” 这个问题太过沉重,仿佛空气中都染上冰霜和咸苦。 陶婉枝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面临这样离奇的事情。 夫君因为一个梦,变心了,还言之凿凿的说,爱梦中的人。 世界都开始显得不真实。 第507章 番外11IF 第507章 番外11if 秦燊对上陶婉枝灼灼的目光,一时无言以对。 他若想好与婉枝之事怎么解决,就不会拖到今日。 久久地沉默。 秦燊问:“你想要什么?” 陶婉枝一愣,浑身冰冷,像是血液在倒流,隐在衣袖里的手攥紧,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她勉强保持镇定,问道: “王爷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要休了我吗?” 休书一写,别说是对她这个世家贵女,就算是对平民百姓的女儿,都是莫大的羞辱,足以让女子名声扫地,甚至只能一死保留清誉。 这与秦燊梦境中,让她难产而死差什么?还不如让她难产死了,至少不会被人非议,不会给陶家蒙羞。 “我不会休了你。”秦燊解释,他不会让婉枝因为自己的原因被人非议,这是一定的。 陶婉枝闻言,情绪没有得到缓解,反而觉得更委屈,眼底莹起水雾,忍着没有落下来。 “那王爷就是想与我和离,给你梦中那位女子让路?” “先不说你梦中的女子是否存在,是否与你做了同样的梦,是否会再续前缘,只说我们之间。 我自认为没有对不起王爷,王爷出身皇室自幼接受最好的教育,你不会不知道一个女子的清誉有多重要吧。 我父亲是当代名儒贤臣,被世人瞩目,他若有个被和离的女儿,与被休没有两样,王爷让我与父亲,如何自处?” “还是说,王爷想要贬妻为妾,踩着我的名声和血肉,去向你喜欢的女子献媚?” 陶婉枝从未有过如此疾言厉色的时候,这是第一次。 她绝不允许秦燊为了一个梦,这样羞辱她。 陶婉枝这时甚至开始后悔,后悔当初不该嫁给秦燊,不嫁给秦燊就不会受到这样的羞辱。 她兢兢业业的付出,就得到这样的回报吗? 秦燊听到陶婉枝的话,心中愧疚之情更重。 他想说什么来安慰缓和,可所有苍白的安慰都是徒劳,说出来只会火上浇油。 许久。 秦燊声音暗哑道:“我现在还想不出两全的对策,但是我不会让你被人非议,我只是问你,你想要什么,也许我可以补偿你。” 陶婉枝听到这句话,心彻底凉了大半,她想要什么,秦燊补偿她? 什么叫补偿她? 若是秦燊真的登基,秦燊的荣耀本就有她一份啊! 她深深呼吸,调节情绪,在崩溃前,一句话没说,离开书房。 现在秦燊为了一个梦已经疯了,她一定要冷静,绝不能自乱阵脚。 陶婉枝回到正房的书房里,一遍遍的回忆着与秦燊的对话。 第二日,她套了架马车,回陶府,她要去见父亲。 秦燊在军营里休息的间隙听到苏常德说此事,没什么反应。 “知道了。” 日子一日日过着,当秦燊月末休沐时,天空下起瓢泼大雨,这是夏日的第一场雨,来势汹汹。 秦燊哪怕身穿蓑衣,骑马回到王府时,仍旧是湿了大半衣裳。 苏常德为其更衣:“王爷,小厨房的水已经烧上,很快就可以沐浴,虽是夏日,淋雨也是寒气…” “咚咚——” 苏常德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似有似无的敲门声打断。 “王爷,王妃娘娘来求见。”守书房的侍卫在门口禀告。 秦燊神色一顿:“请进来。” 苏常德连忙去开门请王妃进来。 他看到王妃时一愣,许是风雨太大,一贯高贵典雅的王妃娘娘,也像是仙女落凡尘,衣服湿了大半,发丝微乱,显出几分狼狈。 为她撑伞的晚月更是狼狈至极。 “娘娘,请。”苏常德回过神,躬身请王妃进门。 陶婉枝走进书房,门被关上,苏常德则是出来了,让人准备沐浴的东西多一份,另外让晚月回去准备干净衣服,好好拿过来。 从前都是王爷去后院的正院,王妃从未在前院书房留过宿,这里没有王妃的衣物。 不过最终王妃也没有在书房沐浴更衣,不知道王妃与王爷说过什么,两刻钟不到后就走了。 万物归于平静,只余雨声。 “娘娘,奴婢真替您委屈,明明您才是王妃啊,王爷也太过分了。”霁月一边为主子沐浴,一边没忍住开口。 这句话她已经憋很久,实在是忍不住了。 主子回陶家是她跟着的,发生的一切她都知道,所以她才为主子打抱不平。 王爷为了一个莫须有的梦与王妃离心离德,陶尚书不帮着王妃讨一个公道就算了,还让王妃不再计较,给王爷行方便,真是气死她了。 陶婉枝听到霁月在为她抱不平,心中的酸楚更甚,她勉强压下去,闭上眼,不想再纠结这些事。 她的脑海却不得平静,父亲说的话还响在她耳畔。 “你与一个梦过不去,岂不是自讨苦吃?王爷愿意说什么就说什么,你何必和他较真?他再爱梦中的人,梦中的人还能跳出来与他成婚不成?” “你现在的问题是稳住正妻之位,才能以图来日,万一你把王爷逼急了,非要和你和离或是真的贬妻为妾,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现在应该做的就是,等王爷回来与王爷服软,别将话说死了,为一个梦不至于。” “你就和王爷说,现在梦中的人还没出现,你们就算是和离或是你当妾退位让贤也没用,只能让王爷在官场上也被非议,这是王爷和陶家两败俱伤的结果,谁都不愿意看到那一日发生。 与其两败俱伤,不如维持原样,至少两方都体面,在外人看来依旧无懈可击,当不成恩爱夫妻,还能当同盟嘛,何至于闹的那么不堪。” “你和王爷说,等到王爷梦中的女人真出现,若是真按照梦中的轨迹发展,你会退位让贤,带着昭霖去封地度日。” “你退位让贤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让王爷厚待陶家,厚待昭霖,保证昭霖和你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如此,你有所图,王爷也会安心一些。” “王爷现在顾念你,还有情分在,他还想搏一搏上面的位置,你别逼他,他不会分不清轻重,非要现在将你如何。” “男人嘛,总有个新鲜劲,拖过去就好了,只要你留住正妻之位,慢慢的王爷会发现,那不过是一个梦,久而久之就释怀了。” 陶婉枝还记得父亲说这些话时的神情,那么理智清醒又坚定的认为,那就是梦罢了。 她起初也坚定认为是梦,直到看到秦燊为此疯魔,整个人都像是变个样,反复思索间,她也有些害怕。 她声音沙哑问父亲:“万一梦是真的呢?或者说,梦中的人真的会出现呢?难道我真的要退位吗?” 父亲看公务折子的手一顿,沉默片刻,才抬起头来,从她进门起,第一次看她:“你是不是也疯了?” 这句话让陶婉枝无地自容,匆匆离去,回王府。 傍晚,她收到一封父亲的信。 父亲在信上说:“若是真的,王爷的心已经偏了,他能用他出生入死得来的军功求娶你,也能为了和别人在一起而发疯,这就是王爷的性子,谁都改不了。 那时王爷已经手握大权,谁都争不过王爷的心意,急流勇退才是上策。 只要王爷能做到对你的承诺,你带着孩子去封地,未尝不是远离风波,留有最后一丝情面,只要有情面在,谁也不能拿你如何。 对于一个手握大权的人来说,给你一个体面,让你不至于被非议,很容易。 至于你的抱负,在封地一样能实现,为民办事无大小,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尽力即可。 王爷与那个女子如何,与你无关,你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教育好孩子,日后也未尝没有重新回京的一日。 就算是真的没有了,至少荣华富贵一生,还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是一种幸福。 天道有公,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婉枝,人要学会认清现实,在现实处境下,不被情绪左右,寻求最优答案,才是聪明。” 陶婉枝将这封信看了很久很久,眼泪不知何时落下,又何时干涸,又再次落下,如此反复。 她足足在屋子里关了三日,还是无法平复情绪。 她私下服用秘药,豁出去一切,难道就是为了认命吗? 可是她不认命又能如何呢? 秦燊梦里的女子还没有出现,秦燊就已经疯魔了。 男人手握权柄,若是当真执意做什么,不是她能更改的,她非要强求,那就是与秦燊为敌,最好的下场也莫过于两败俱伤。 可是她不愿意两败俱伤,她能受到的伤害肯定是能少则少才最好。 她为什么要受伤,她不想受伤。 但是这一局,因为秦燊完全的偏心而无解。 这三天,陶婉枝也疯狂的想过,若是那梦中女子真的出现,要不要先下手为强,杀了永绝后患。 这种情绪逼的她也要发疯,她甚至又让霁月去找芙蕖的下落,还是一无所获。 最终,她冷静下来。 杀了芙蕖又如何?男人要变心, 没有芙蕖,也会有别人。 不爱她了,就是不爱她了,与其他女人是谁无关,只与秦燊的心有关。 凡事只要做了就会留痕,她也没办法承受秦燊的怒火。 罢了,人拗不过天。 若是上天眷顾她,这不过是一场梦,属于她的早晚会属于她。 若是上天不眷顾她,她再争,也是徒劳。 陶婉枝只能这样安慰自己,渐渐的,她又将精力放在秦昭霖身上,暂时走出阴霾。 她不后悔生这个孩子,只有孩子才是唯一属于她的,让她不至于彻底心灰意冷。 于是,等到秦燊再次回府,她决定和秦燊聊聊。 秦燊最后承诺她,无论日后如何,一定会保她和秦昭霖一世安稳、富贵无忧,这就够了。 够了吧。 人不要太贪。 陶婉枝无数次这样告诉自己,不断的抚平这颗躁动的心。 四年后,一日午后。 霁月从门外匆匆跑进来,寒冬腊月的天,额头上竟然是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她大喘着粗气,眼里惊疑不定。 她顾不得礼数,冲到陶婉枝面前,说道: “娘娘,奴婢知道谁是芙蕖了。” 已经许久没有听过的名字骤然入耳时,陶婉枝心跳一停。 她放下手中逗秦昭霖玩的玩具,面无表情地看着霁月,她问:“谁是?” 霁月答:“奴婢刚才听说,苏将军府生了个小女儿,起名叫苏芙蕖。” “奴婢特意打听过,这个名字是苏老夫人特意找算命师傅看的,说是极好的名字,可以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苏将军府。 陶婉枝瞬间知道是谁家了。 她曾经跟着父亲在军营时,见过苏将军,苏震。 那时的苏震少言寡语,但是打仗却很勇猛,在军营中也是出名的,乃是副将之一。 芙蕖,与苏芙蕖,会是一个人吗? 霁月眸色起起伏伏,她看向陶婉枝,问道:“娘娘,要不要…”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但是彼此心知肚明。 霁月是陶夫人亲手教导的丫头,从小特意派来主子身边就是为了给主子卖命的。 陶婉枝有一瞬间的动摇,最终还是摇头:“什么都不要做。” 她看着乖乖坐着的儿子,儿子睁着大眼睛看着她们,眼神灵动,正在拉扯她的袖子,很可爱。 她不能冒风险,不能失去她的儿子,不能让父亲失望。 也许,是上天不曾眷顾她吧。 也罢。 “娘,谁是芙蕖?我想去看。”秦昭霖的声音非常稚嫩,眼眸里都是澄澈。 自从秦昭霖出生至今,还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同龄人。 陶婉枝唇角浅笑,说道:“芙蕖是苏家刚生的一个小妹妹,若是苏家下帖子,娘就带你去看看。” 近年秦燊已经是太子,与武将来往更密切,他们与苏家也算是有几分交情。 若是苏家下帖子,她是可以带昭霖去贺喜的。 全当…是看看。 与此同时。 另一边,苏府一处墙角。 秦燊亲眼看到襁褓中的芙蕖被奶娘抱出来时,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下来,只觉得浑身发软,脑子也嗡鸣阵阵。 还好,还好芙蕖还是降生了。 他快被吓死了。 还好,还好没事。 第508章 番外12IF 第508章 番外12if 秦燊在角落里呆了很久,听苏将军豪迈的声音透过窗纸,那么清晰明显,那么开心。 十六岁的苏松柏、十一岁的苏修竹、五岁的苏玉茗都来了,面上皆是喜意行色匆匆,迫不及待要看看这个幼妹。 苏青棠没来,她才两岁,但是生她的姨娘来了,非常规矩的一个人,也是高兴。 秦燊看到这一幕,内心说不出什么滋味。 原来,芙蕖比自己想的还要被家人珍视和关爱,她的出生被人期待,她的成长被人关心,她哪怕出嫁,都从未与家人冷淡。 秦燊既感慨芙蕖在爱的环境里长大,怪不得这么会爱人,另一方面又觉得惭愧,自己比芙蕖大那么多,可终究是芙蕖更包容他。 无论这份包容出于什么,他只看行为,他就是确确实实的享受到了好处。 再想起芙蕖入宫前和刚入宫那两年自己的做法,还有秦昭霖的做法…秦燊这时有些理解,为何到最后芙蕖都不爱自己,不肯与自己有下一世了。 他曾经指责秦昭霖不拿臣子当人看,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原来他们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当年的他,确实拿臣子当人看,可他不拿女人当人看,除了对他在意的女人以外,女人于他更多就是玩物和延续血脉的工具。 他会尊重臣子之妻或是高官之女,本质上不是尊重女人,而是尊重女人背后的男人。 当女人变成自己的女人后,那就变成了自己的所有物,让他省心或是给他生下一儿半女,就能得到他的爱护,如果让他不省心,让他难受,那他也不会给予温情,而是上演一出驯服的大戏。 后来他渐渐爱上了芙蕖,在芙蕖明里暗里的影响下,开始将女人当人看… 秦燊想起这些,唯有无地自容和苦笑。 他动了动在雪地里站的僵直的腿,离开。 他又回到皇宫中为父皇侍疾,这是他身为太子的责任,短暂离开一上午可以,再多就不妥当了。 现在父皇已经病入膏肓,眼看就是这段时间的事。 他重活一世,关于父皇,他没有改变任何事情。 不,也改变了,他把父皇吃的延年丹换成普通的养身丹了。 父皇上辈子用过延年丹,也不过是多活半个月,这辈子就没必要再浪费了。 因果循环,这是父皇该付出的代价,苟延残喘多半个月,也没什么意思。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重生,影响了某些事情,哪怕父皇没有吃延年丹,还是活的比上一世久。 上一世的今天,他都已经登基两个多月了。 除此之外,他还改变过一个人的生死,那就是陶尚书,陶珩。 上辈子婉枝难产而亡后,两年,陶珩病逝。 那时他刚当上太子半年。 当年太医说,陶珩是积劳成疾,再加上年轻的时候在南方偏远贫困地区做县令时,被某种不知名的植物所伤中过毒。 虽然让当地医者解除大半,但随着年岁上升,剩余毒素也在积年累月中,满布全身,这才病的一发不可收拾,不过三日就病逝。 陶珩病逝后,他开始扶持陶成远,就是后来的陶太傅。 陶成远没靠家族萌荫,二十五岁科举得中同进士,为人算是有才华,但因为只是同进士,陶珩又不肯行便利,最后陶成远按照吏部分配空缺去地方任职。 他在地方任职九年,因为连年考核都是优,被调回京城下属的一个县镇当县令,品阶对比地方是降了,但回京更容易,眼看下一步就是调回京城为官。 秦燊那时与婉枝刚成婚,陶成远被调回来还特意在休沐时拜见过他,很是温文尔雅。 后来婉枝怀孕,难产而亡,陶珩病逝,这三年陶成远的吏部评定也都是优,秦燊便命人将陶成远调回京城为官。 起初是在户部任职,也就是陶珩所任尚书的部门,陶珩那些老下属对陶成远都很照顾。 当秦燊登基为帝时,陶成远是户部从五品员外郎。 再后来,可以说陶成远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六年,官至太傅。 他想让陶成远成为秦昭霖的官场支柱,想让任何人都不敢低看陶家。 结果谁知道是养大一匹豺狼,穷凶极恶。 他也真没想到,陶珩那样忠君爱民的人,与先祖一起打江山的功臣后代,竟然成了大凶之人。 可见,德不配位,终有灾殃。 这辈子许多事情都还没有发生,他不可能再抬举陶成远,让陶成远可以利用户部贪污赈灾银,可以和刑部勾结,可以与叛国奸细勾结暗害苏震。 这辈子所有的一切,他坚信都不会发生。 陶成远早就又被他从京城下属县镇,调到西北穷苦地方当县令去了。 想回来,做梦去吧。 他会派人盯着陶成远,敢犯事,直接一撸到底,等他当皇帝时,陶成远若敢犯事,那便贬为庶人。 秦燊救回婉枝后,便一直命人在南方寻找巫医,希望可以找到上辈子类似于时温妍或是鸠羽这样的医者来救治陶珩,以免两年后身亡。 可惜过了一年,一直都没有找到。 秦燊盘算过日子,想过派人去南城找慧诚公主,医治陶珩。 但是他没有办法还慧诚公主母妃一个公道,毕竟当年下手的是自己父皇和名义上的养母…他不可能昭告天下说,我父皇母后和皇祖母杀了我皇祖父。 事关朝政稳定和皇室颜面,不想遮掩也必须遮掩。 他没脸找慧诚公主,但是找别人又没找到。 最后,他只能把目光放在高国师身上,通过父皇来让高国师给陶珩看病。 父皇很不高兴,他不喜欢任何人打高国师的主意。 秦燊想了些办法,最后让父皇同意高国师医治陶珩。 那时陶珩还没有犯病,外人看来一切都好,他非让高国师给陶珩看病,陶珩先是一愣,旋即笑着道谢,接受了。 高国师查出陶珩身体确实有残余毒素,用药调理半年,好了。 至今陶珩已经五十七,还活得好好的,去年还代表户部去南方赈灾。 听说跟着民工一起堵泄洪口,与百姓同吃同住,将自己的口粮让给老弱妇孺,走时百姓十里相送,依依不舍,又给陶珩缝制了属于陶珩的第六件万民衣。 秦燊时常在想,为什么陶珩这么好的人,会生出陶成远那样卑劣的儿子。 他想不出答案,便不想了。 他只能将答案归结于,陶珩年轻时一直在地方任上为官,陶成远在京城长大,一直在京城读书,父子相隔多年,没有被好好教导过,也许接触过不好的人,又或是本性如此,长歪了。 陶成远和婉枝的年龄足足差了十八岁,可见陶珩在地方为官时与陶成远和陶夫人等人分离多久。 秦燊这次重活一世,除了婉枝和陶珩外,已经极尽所能的减少自己的影响了。 他与苏家更是保持与上一世那般遥远的距离,不敢多说一句话,多插手一件事,生怕影响芙蕖的降生。 幸而上天眷顾,芙蕖还是出生了。 他坚信是芙蕖,因为年份、月份、日子,时辰,一个都没变,连苏老夫人去找的算命师傅算的名字,都还是芙蕖。 他相信,肯定是芙蕖。 芙蕖满月时,按理来说要办满月宴,但在芙蕖满月的前三天,皇帝驾崩,秦燊登基。 朝堂上换了主子,又恰逢皇帝驾崩办葬礼,苏震和苏夫人都要入宫祭拜,芙蕖的满月宴自然是简办。 苏家只请了苏氏族人和走得很近的姻亲,大家聚在一起没有任何喜乐,对外也只说是一起吃个饭,像寻常吃饭一样,便算结束。 秦燊刚登基需要处理政务交接,又要给先帝守灵,不过他还是找时间悄悄出宫去看过芙蕖。 芙蕖满月,没办法好好办,他也没有个合适的身份贺喜,连偷偷塞个礼物都不行,便只能看一看,聊表心意。 哪怕芙蕖可能根本不需要这份心意… 他看到芙蕖被抱出来,给苏氏族人和姻亲看,大家都是欢声笑语,不断夸赞芙蕖可爱。 确实可爱,没人比芙蕖更可爱。 秦燊看了没一会儿,因为芙蕖不能吹风,很快就被抱回正院正房,秦燊就走了。 两个月后,先帝终于下葬,国事也渐渐步入正轨。 秦燊先是让张太后去江南休养。 张太后本是不愿意,但他直接说出张太后与高国师的孩子,张元钰。 又指出张太后和先帝一起害世祖之事,还有张太后害先帝之事。 并称,他是看在亲生母亲和张太后之间的情分上,还有张太后对自己的扶持之恩上,才愿意给张太后体面,去江南和三岁的张元钰团聚。 只要张太后愿意去江南养老,荣华富贵和一应待遇与宫中一样,还更自由,又能母女团聚。 张太后可以将张元钰光明正大认作养女,毕竟名义上张元钰是张太后亲弟弟的女儿,待张元钰笈笄后可封为郡主。 秦燊突如其来的对峙,完全超出张太后的预料,将张太后吓得不敢再说什么。 张太后思索三日,最终决定,远赴江南。 她如今的利欲之心还没那么重,为人也没那么偏执,报仇杀了先帝她已经心满意足,在皇帝铁证和恩威并施下,她还是选择利益最大化。 她…也有些想念自己的孩子,元钰还那么小,她唯一的女儿,若是能与女儿在一起,亲手抚育女儿长大,成为郡主,也是幸事。 她这一生机关算尽与先帝同盟,毒害世祖,登上皇后之位,表面上手握后宫大权,叱诧风云,实则受尽侮辱无数。 如今大仇得报,若能幸福,谁愿意在深宫中孤老一生呢?秦燊这么强势,也不会让她参与政务,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知进退才是聪明人。 张太后选了一日阳光正好的天离宫,登上京杭大运河的船,奔赴江南。 秦燊将她亲自送出宫,看着船只远去,他的心渐渐安定。 这一世,他也不欠张太后什么。 事后,他安顿了先帝的后妃,放出孙废妃等废妃去行宫养老,还有还没被张太后毒害的惠妃。 惠妃仍旧温婉,站在他面前,他询问了有关婉枝之事。 许多事问张太后没有意义,是人就会说谎,他也不想再节外生枝,万一张太后多想,又不知道要闹出多少风波。 惠妃是张太后的爪牙,一定知道细情。 其实就算不知道也无所谓,很多事情已经坐实,他不过是想要个口供来确定罢了。 惠妃将一切和盘托出。 那张生子秘方确实是张太后在高国师手中得到,又给婉枝的,婉枝也确实无意中发现了张太后和高国师之间的关系。 但是婉枝没有以此威胁张太后,反而是向张太后保证,不会将此事说出去。 可张太后不信,表面上对婉枝体贴温柔,实际上拿出生子秘方,试图用阳谋除掉婉枝,这部分是秦燊上一世就知道的内容。 还有他不知道的,那就是张太后还曾派人蛊惑过陶成远,想让陶成远做点手脚,哪怕是派人在婉枝要生时,惊扰婉枝,或是趁着冬日,弄点冰雪,让婉枝失足… 总之,惊扰婉枝的胎气,宫中派出去的稳婆是张太后的人,自然知道如何接生,可以将人神鬼不知的弄死。 上一世,婉枝也确实动胎气,因为产程拖太久难产,引发心疾,血崩而死。 这一世因为秦燊全程参与,又在宫外叫了稳婆监督生产,还有陆元济的参与,被迫中止张太后的计划,婉枝没死。 秦燊又让暗卫去西北将陶成远绑起来审问。 陶成远将一切说出来。 他之所以听从张太后的话,乃是因为他本身对这个比自己小十八岁的妹妹就没什么感情,婉枝幼时在老夫人身边养着,长大又跟着父亲去边疆,两个人更没什么情分在。 婉枝不听陶成远的话,不愿意在秦燊面前说好话,也不愿意在父亲面前说好话,将他调回京城。 眼看离京城就差一步,死活回不去,陶成远也很生气。 恰逢张太后蛊惑,也没让他害死妹妹,只是说惊扰妹妹的胎…他就揣着明白装糊涂,干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妹妹若是死了,那也只能怪自己时运不济。 陶成远悄悄送给婉枝的陪嫁丫鬟霁月一个香囊,当作定情信物,承诺过两年要娶霁月为姨娘。 霁月信以为真,日日将香囊带在身上。 那香囊不是毒物,也不是引发心疾之物,其实是很正常的花料和草药混着制成的香囊。 除非鼻子极其灵敏,并且精通医术之人,不然只能闻出主调栀子花的轻淡气味。 实则里面被陶成远加了佩兰,乃是化湿醒脾的良药,本身气味很淡,夹在香囊里更闻不出来,做成香囊佩戴对人也有好处。 但是就是这么好的一味药,婉枝过敏。 她的过敏症状很轻,顶多是心烦气乱,嗓子干痒,再加上婉枝本就是逆天而行才有的孩子,不适之症很多,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薛太医又是张太后的人,别说轻微过敏本就不好诊断,再加上她其他症状又多,更不好诊断,就算诊断出来,也不会说。 于是,婉枝整个孕期,长时间过敏,若是生产,加上过敏症状和心疾,以及本就透支的身体,九死一生。 这就是陶成远能做的所有。 他已经和张太后商议好,待婉枝一死,陶成远就会被慢慢调回京城,待秦燊登基,他就说服母亲和秦燊,将陶婉卿嫁进宫中。 陶婉卿比陶婉枝听话得多。 上一世就是如此。 只是张太后没想到,自己那些事早就被婉枝禀告给了陶珩,陶珩死前又告诉了陶成远。 于是,最后变成陶成远挟制张太后。 又是一笔烂账。 秦燊查出来所有始末后,沉默许久,最后命暗卫将陶成远杀了。 他登基的第四个月,一切步入正轨,前朝大臣催他册封皇后,广开后宫。 同日,夜晚,秦燊处理完政务,召见婉枝。 陶婉枝还没有被册封,她端端正正的跪在秦燊面前,对秦燊行一礼。 两人交谈不过一刻钟多一些,一切都比秦燊想象中还要顺利。 他打算封婉枝为皇贵妃,封秦昭霖为江王,封地江州。 江州乃是秦国著名的避暑之地之一,不至于太闷热,又内有大港口,若是运送药材或是出行,极其方便。 同时江州文化气息浓厚,往来有很多读书人,又有许多药馆和名医定居,整体欣欣向荣,又不至于江南经济那么强盛。 这个地方给秦昭霖和婉枝封王参与治理,秦燊认为很合适,既能方便生活,又不至于太过穷苦或是太过强盛。 他想的很好,但婉枝究竟同不同意,有待商榷。 幸好,婉枝同意了,并且愿意尽快带秦昭霖去封地。 如此,秦燊能想到的所有问题,基本已经解决大半。 第509章 番外13IF 第509章 番外13if 半月后,天清气朗。 秦燊亲自送陶婉枝和秦昭霖坐上去江州的船。 陶婉枝的册封典礼已经结束,秦昭霖封王仪式也跟着落下帷幕,调整不过三日,便要赶赴江州。 秦燊有些过意不去,说道:“倒也不必这么急,休息一阵再出发也可以。” 陶婉枝浅浅笑道:“总是要走的,何必差这几日。” 秦燊无言以对,更加愧疚,但是他没有改变心意,他已经无法给婉枝正妻的位置和寻常夫妻的恩爱携手,再将婉枝困在深宫,才是对婉枝的折磨。 他还记得很多年前,他执行完任务,去军帐复命,第二次遇到婉枝,他听到张丞相夸赞陶婉枝说:“若是男子,定有一番建树。” 陶婉枝笑回:“婉枝虽不是男子,但婉枝身为女子,亦可以有一番建树。” 张丞相大笑:“你莫不是要当皇后不成?” 随即,秦燊入内,将一颗人头扔到地上,吓得婉枝夜夜难眠,大病一场。 他这么做的本质是,他从远处走过来时听到了婉枝之前说的话,听的很模糊, 但在年幼的他心中,泛起丝丝涟漪。 婉枝说:“我以后要建商队,经营贸易,往小说,商队可以接济百姓、提供生存机会,往大说,商队往来能带动边境交易,有利于两国和平。” “频繁战争,始终是两败俱伤。” “商业亦是政治。” 这一番话,打动了秦燊。 那时他实在太年幼,为了检验婉枝是否当得起这句话,他直白干脆的将人头扔出去了。 他当时想的很简单,边境多战争,婉枝若连血都见不得,开拓商线根本就来不了边境,更别提建树。 他以为,婉枝跟随父亲来战场,其中就有适应刀剑的意思。 他自小见杀人,杀人如同吃饭喝水一般,他认为这不过是一个小考验,却根本没有考虑过一颗人头对一个女孩来说有多强的冲击。 也正是因为他在边疆多年,凡事亲力亲为,竟然忘了,婉枝若想开商队,一切都可以吩咐心腹下人,根本不必自己去开拓商线。 张丞相责怪他那一句:“略有莽撞,不知变通。”如今想来,确实对。 其实,娶婉枝,是秦燊先动的念头。 这样美好又有抱负的女子,应该做皇后,满天下的女子,只有皇后和太后能染指政务,当一个商队会长,实在屈才。 而他,注定是要当皇帝的人。 当然,他要确定他能当皇帝,才配娶这样美好的女子,所以在此之前,他没有接受婉枝的任何好意。 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划过,秦燊亲眼看着远去江州的船越来越远,婉枝牵着秦昭霖的手,站在船头看着他,对他摆手再见。 秦燊喉头滚动,咽下嘴里的咸涩,同样摆手和婉枝再见。 终究是他负了婉枝。 其实他已经与婉枝分离太久太久,久到几十年,他自己都已经分不清最初的他对婉枝到底是什么感觉了。 最初他认为是爱,浓烈的爱,爱到此后眼里不能再看到别人,后来他觉得,是盟友之情、扶持之谊、给他温暖之恩,直到现在,思及过去,看着婉枝离去。 秦燊明白,他是真心实意喜欢过婉枝的,他爱过婉枝,只是没那么爱,他们的感情还来不及浓烈,婉枝就死了。 如今重来一次,他的心里全是芙蕖,已经无法再接受婉枝了,这是他有负于婉枝。 他不封婉枝做皇后,不全是为了芙蕖,一个没权利也没爱的皇后,只能困在深宫腐烂,江州,才是能实现婉枝抱负的舞台。 希望婉枝一切顺利。 直到秦燊完全看不到船只的影子,他这才离开岸边回宫处理政务。 许多事在上一世都被验证过,是可以推进的,其中就有女子参与科举之事。 当初是芙蕖提出来的,他考虑了很久,又与芙蕖一起用两年时间部署,这才真正将女子科举道路打开。 他起初是有疑虑的,毕竟绝大多数女子接受的教育是三从四德、以夫为天,他还是将女子想的太小,担心女子会感情用事,有愧民生。 芙蕖说:“不是女子感情用事,是驯化让女子感情用事,也不是女子不善政务,是教育根本没有给女子机会。” “你若有此担心,不如多开办几个女书院,废除三从四德、以夫为天,将女子沦为从属的陈旧条例。” 秦燊又想了很久,承认芙蕖说的有道理,于是与芙蕖一起部署,推进女子科举,还在很多地方都开办女书院。 女书院的总山长最终选择的人选是,曾经教过芙蕖、福庆和嘉华的女夫子,正六品翰林院侍讲曹远之妻,郭衡玉。 这条路,起初阵痛无比,持续五年才渐渐步入正轨,出现第一批与男子一起坐在会试考场上答卷的女子,只有三人。 这三人都是书香门第的世家女,她们本就接受教育,在开放科举制度的第一年就参与童生试,从没落榜,走到会试,三人得中进士,最后当了地方官。 随即,越来越多的女子进入考场。 许多养女儿的家庭,只要是有钱读书,女儿天资又不错的,便不再选择笈笄就匆匆将女儿嫁出去,而是大多数都会在家多留个五年八年,继续科举。 哪怕只是中了秀才,很多家庭都会考虑让女儿招婿,而不是出嫁,毕竟秀才的好处,可是比一个外嫁女能带来的好处多得多。 大秦的变化非常大,日新月异,所以哪怕太平盛世,秦燊依然忙得不得了,幸亏有芙蕖一起,不然他不知道又要熬几个日夜。 不过,若是没有芙蕖,大秦也不会有今日。 秦燊又想起与芙蕖有关的一切,他想了很久,最终呼出一口浊气,继续写圣旨。 这一世,他要提前开办女书院。 让如同芙蕖和婉枝这样的女子,都不必困于后宅。 不过科举之事还是要延后,如今他刚登基,步子不能迈太大。 许多事情要靠时间来奠定基础。 若是顺利的话,女书院的旨意大概能在两三年后下发,科举要延后一些,快的话八九年,慢的话十一二年总能办。 除此之外,他还要与上一世一样,尽早大力发展军备,萧、金、燕三国都是不安分的狼,若是秦国不强,总有一日会被它们分食。 至于他与芙蕖…芙蕖如今还小,如同上一世那般在亲人身边快乐长大才是芙蕖本该有的生活,他已经彻底想通,不会去打扰。 芙蕖上一世说:“你口口声声说你爱我,是我不肯相信你的爱,可你连我真实的样子都不知道,你爱的到底是什么?” 这一世,他便不去打扰,用十五年的时间来认识,真正的芙蕖是什么样子。 只有见过对方真实的模样,才配说爱。 此后,秦燊白天处理政务,晚上听暗卫说芙蕖的近况。 其实他觉得他有点变态,但是除此之外,他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去了解芙蕖。 等他好不容易有闲暇时,便会悄悄去苏府看看芙蕖。 不过是从芙蕖四岁,自己有院子开始。 毕竟苏府还有女眷,他无意窥探女眷的生活,他只关心芙蕖的生活。 这一看不要紧,要紧的是有一日他竟然发现江岳晴怎么敢打芙蕖。 他差点就要冲出去了。 结果在他冲出去前,芙蕖还手了。 原来是小姐妹之间对练。 …… 原来他是真不了解芙蕖,上一世与芙蕖相伴多年,竟然不知道芙蕖会武功。 想到苏震的武力,芙蕖将门虎女,会一招半式确实太正常不过,是他主观意识上认为,女子都应该柔弱,这才没想到芙蕖有会武功的可能。 秦燊心酸着回宫了。 其实他是看不下去芙蕖受伤,他只能看芙蕖打别人,别人打芙蕖,他接受不了。 但是江岳晴如今也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他总不能出去打江岳晴吧。 他总不能阻拦,芙蕖正常生活吧。 那就不是爱,而是控制。 这也不是拿芙蕖当人,而是当自己的所有物。 秦燊在漫长的岁月里,已经能将芙蕖的观点融入骨血了。 不过上一世的另一个困惑,得到了解答。 那就是芙蕖不会控鸟。 笈笄后的芙蕖会伪装,三四岁的芙蕖不会伪装,若是会控鸟,暗卫不会发现不了。 这一世没有福庆,其实秦燊犹豫过,要不要再将赵舒仪册封入宫,毕竟他们还有两个孩子,而他也是真心疼爱福庆。 可是想了几日,秦燊还是作罢。 他与赵舒仪实在不是一路人,为了福庆就将赵舒仪拉入宫中,本身对赵舒仪也不公平,福庆在赵舒仪的操控下也不会快乐。 若是他参与福庆的管教,改变福庆,他又总会觉得不真实,那种不真实感来自于——改变后的福庆,到底还是不是福庆? 秦燊不想深究这个让他恐慌的问题,干脆不想,也不需要福庆再来一次了。 《叠山文集》中有云:人力有时穷,天道自有定。 顺其自然吧。 上天若是眷顾他,会让他这一世心满意足。 上天若是不眷顾他…那他也没有什么好长吁短叹,毕竟,他是皇帝不是么? 人总不能什么好事都占吧。 不过,上天最好让他如愿,他愿意为此下一世终身服侍在佛祖身旁,感谢上天垂怜。 苏芙蕖五岁时,秦国的女书院已经开了四家,京城、开封、江南、江州。 虽然学子没有多少,但是规模很大,大多都是世家女在此读书。 书院不限制平民读书,只是平民不会将女儿送过来,毕竟读书的开支就是一大笔,有这个钱,他们还是更倾向于让儿子读书,科举改换门庭。 一些皇商倒是有钱,将得宠的女儿送入书院,意图结交一些世家女,小到为了提前找个好婆家,大到没准能带来一些利益。 秦燊对此很无奈,但他心知不能急,毕竟书院才正式建成一年,现在秦国经济没有后来那么强盛,不可能让人免费读书,不然钱都花了,军备怎么发展? 总之,慢慢来吧。 苏芙蕖五岁半时,苏家商议,将苏家的女儿都送入京城女书院读书。 苏震和苏夫人黎山月都出身武将世家,哪怕都读过书,也不敢随便教孩子,怕把孩子教坏了。 苏松柏和苏修竹在国子监读书,苏玉茗和苏青棠是苏家专门请的女夫子。 女书院刚建成时,他们就犹豫过要不要送孩子过去,但是又不知道究竟教的是什么东西,也怕把孩子教坏。 如今一年已过,观望的差不多,山长郭衡玉不是个迂腐的,本身学识渊博,其夫君也是正直之辈,可堪托付。 于是,一日天气很好,苏家女儿都入学了。 根据年龄和知识储备情况,进行测试和斋舍分配。 苏芙蕖和江岳晴是一个斋舍。 她们黏黏糊糊的关系一直都很好。 一直到苏芙蕖十三岁。 苏芙蕖和秦燊乃是这一世第一次正式见面。 秦燊已经下发女子科举的旨意,他带着心腹大臣,亲自莅临书院。 他们伪装成吏部和礼部低位官员,举办考试,考教学子。 看看这些女学子,经过这么多年的教导,是否有资格参与科举考试。 如今的京城书院有学子二百七十三人,她们经由女夫子搜身,进入考场。 如同科举现场一般无二的考舍,闭塞、压抑、沉闷,又流动着无数起伏的野心。 秦燊伪装成了侍卫之一,负责巡查考舍。 名义上是为了监督有无作弊,实则也是为了更近距离的见一次芙蕖。 这么多年了,他始终都离芙蕖很远很远。 这是第一次这么近。 一个坐在考舍里答题,冥思苦想。 一个站在考舍外,对着许多考舍出神。 他知道芙蕖一定行,芙蕖的学识不在他的担忧范围内。 但是秦燊在思索一个问题。 芙蕖已经能坐在科举考场上去实现自己的抱负了,芙蕖本质上是一个向往自由的女子。 那他,到底还要不要将芙蕖拉入自己荒芜的生活中被困一生。 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非常明确的知道,芙蕖没有上一世的记忆。 那个他逃避多次,但终究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再次出现,没有记忆的芙蕖,还是芙蕖吗? 他到底要不要因为自己的私心,再度用朱瓦红墙囚禁芙蕖。 …… 秦燊找不到答案。 所以,他决定,待芙蕖及笄后,以讲故事的方式,将过去发生的事情告诉芙蕖。 他将选择的权力,交给芙蕖。 如果芙蕖选择他,他一定会珍惜,用尽一切对芙蕖好。 如果芙蕖不选他… 他希望芙蕖能够幸福。 他尊重世间的一切,不围绕着他的意志而转动。 在天道的规则下,他不是皇帝,是众生。 第510章 番外14IF 第510章 番外14if 这场测试女子有无资格参与科举的小考,持续两日,很快结束,全国四家女书院都进入阅卷阶段。 学子休沐归家一日,待她们再回来时,做过密密麻麻批注的试卷已经下发。 这是她们第一次经历正规考试,本是为了不打击其自信,没有排名,只分为上、中上、中、下四等。 结果成绩一出统一做登记时,吏部和礼部的官员都很惊讶,除了年纪小或是刚入学不久的学子得了下等以外,几乎全是中等以上。 那些中等的学子,多半还是商人的孩子,听说是喜欢经商,课程学习上之前多在算数和生意经上下功夫,所以正经考教自然就略逊一筹。 中上是人最多的,江岳晴便在其中,上等的试卷很少,全国女书院中只有七份,京中分别是苏芙蕖,苏青棠,孟舒盈,地方上三个世家女、一个皇商女,一个来自江州、一个来自开封,两个来自江南。 两张江南卷子,乃是张元钰和张元璟。 书院将这七张试卷誊抄多份,其中一份封存书院作为记档,其他则是被秦燊带走,第二日早朝时,发给百官评阅。 这次的试卷是礼部尚书和翰林院院首联合出题,不算难,也就是个院试水平,但是很考教人学以致用的能力。 许多官员抗拒女子科举,其中缘由便有,担忧女子哪怕学得会知识,也无法治国,实际生活和纸上谈兵总是有很大区别。 其实不能学以致用不是只有女子会这样,许多苦读一辈子的男子,一样如此,这些话不过是借口。 秦燊便用这些摆在眼前的事实说话,让那些反对的大臣不得不闭上嘴。 可以说这次考试在上等的,现在去考秀才肯定没问题,再努努力,没准可以考上举人,中上等的也有许多能考秀才的。 她们这些考得名次的女子,最大也不过十九,最小十三,这代表女子科举具备资格,且已经是不可逆转之势。 很快,女子可以参加科举的旨意正式下发,为此加开恩科,男女皆可参与,朝野沸腾。 不少早期到年龄退学嫁人的女子都后悔不已,其中就有苏玉茗,她在三年前退学嫁给陆萧锦,虽然两个人本就有感情,也生下一个孩子,但手边的功名溜了,还是让人挫败。 苏震又是太师了,他见女儿如此,也很心疼,干脆上奏折问秦燊,已经成亲的女子还能不能参与科举? 过了两天,更为详细的女子科举条例下发,女子无论成婚与否,都可以参与科举。 伴随而来的是调整过后的夫妻制度。 一年繁忙,恩科过后,很多在女书院读书的女子都考取了功名,虽然大多数是童生,只有少数二十几个考上秀才,那也是极其亮眼的成绩了。 其中苏芙蕖便考上秀才,十四岁、女秀才,这两个信息组合到一起时,引起哗然。 同时苏青棠也考上秀才,据说苏家要招婿,又吸引大批目光。 苏玉茗则是因为怀孕,没有参加这次恩科。 江岳晴考上了童生,不过她的心思不怎么在读书上,她正缠着江川想去边疆。 而此刻的秦燊坐在御书房里,拿着芙蕖答的试卷,看着熟悉的字迹,摩挲一遍又一遍。 他脑海中是那个在考舍里认真答题的芙蕖。 其实芙蕖的水平,可以去试试乡试,但是不知为何,芙蕖没去考。 秦燊心中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上一世,他能感受到芙蕖对权力的欲望,可这一世,芙蕖在韬光养晦,有意遮挡锋芒。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他重生改变了芙蕖的性格?还是说芙蕖想做什么? 暗卫只说,芙蕖对苏太师他们说的是“答的吃力,下次再去考。” 这句话糊弄苏太师他们可以,糊弄不了秦燊这个真的看到芙蕖试卷的人。 秦燊辗转反侧,琢磨芙蕖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很怕,怕芙蕖不是上一世的芙蕖。 不是怕芙蕖没有记忆,是怕芙蕖根本不是那个芙蕖,这两者之间有很大区别。 他在漫长岁月的等待和窥探中备受煎熬,不知命运的眷顾或是镰刀何时到来。 秦燊数着日子等待芙蕖笈笄。 也许是因为苏芙蕖满月宴和周岁宴都在先帝丧期没有好好办的缘故,她的笈笄礼被苏家办的很隆重。 苏家为此还特意办三天给百姓的流水席,又开几个施粥铺救济贫苦百姓,很多百姓都很高兴,自发在苏芙蕖笈笄那日去苏府门口道喜。 也许是因为苏府门口有数不清的军营士兵,也许是因为百姓本就很有秩序,道完喜就走,苏家还给了赏钱,没有引起任何风波。 秦燊易容成霍将军手下一个士兵的模样,跟在霍将军身后看完了整场及笄礼,心中百感交集。 他既有芙蕖终于笈笄的高兴和轻松,又有要面对审判的焦灼和痛苦。 这一天他已经盼了太久。 夜幕降临,参宴人都已散去,一个玄色身影,无声无息来到苏府。 秦燊没有偷偷去见芙蕖,芙蕖已经笈笄,这样不合规矩,他也没必要再偷偷的见她。 他让门房拿着他的私人荷花玉佩,通报苏太师。 这块荷花佩是他让宫务司找名匠雕的,平时取代龙纹佩戴在他身上,重臣没有人不知道这块玉佩。 不过片刻,苏太师脚步匆匆而来,看到门口竟然真的是御驾亲临,一颗心怦怦跳。 “臣参见…” 苏太师刚要行礼就被秦燊亲手扶住制止,苏太师更摸不着头脑,百思不得其解,但陛下人都来了,只能好好请进书房听指示。 秦燊坐在主位太师椅上沉思,苏太师陪侍在旁,更是心如擂鼓。 半晌。 秦燊终于开口:“苏太师,你可信人有前世今生?” 苏太师:“?” 秦燊将事情和苏太师说明,那些爱恨纠葛简单几句话带过,重点只说上一世他爱芙蕖,芙蕖是他的皇后,与他共治天下。 如今他来,为的就是能光明正大见芙蕖一面。 秦燊和苏太师保证,只是见一面说几句话,绝不会伤害芙蕖,更不会强迫芙蕖做芙蕖不喜欢的事情。 苏太师如果不放心,可以守在门口,或是他们可以在亭子里见面,苏太师可以等在远处,能看到他们。 “你有任何要求都可以说,只要能让朕见芙蕖,朕都能接受。” 苏太师:“???” 这还是陛下吗? 苏太师被惊得脑子都反应不过来,半天才消化这些话,找回自己的声音,咳了又咳。 他仔细端详陛下的神态,发现陛下是认真的。 苏太师犹豫道:“陛下的心晴,臣很理解,臣年轻时也看过话本子,上面确实会写一些梦境、天命姻缘之事,但是这都是假的。” 陛下是明君不错,但陛下性情阴晴不定、下手狠辣、又多年不近女色,不知有没有隐疾…他可不想把放在心尖上的女儿推进陛下这个火坑。 不见面陛下都像失心疯了似的,见面了还能得了? 秦燊看到苏太师的神色就知道苏太师对自己说的话,估计半个字都不信。 他内心升起无力感,鸡同鸭讲。 秦燊沉默片刻,陷入沉思。 或许他应该自己去见芙蕖? 这个念头刚起,他就听到苏太师说: “陛下请允许臣先行将此事与小女儿说清楚,给她一个心理准备,不然她才刚笈笄,臣怕她接受不了。” “届时臣会上折子回复陛下,臣女儿是否愿意见陛下。” 苏太师怕陛下不同意,又补一句: “陛下的梦境若是真的,臣女儿与陛下应当是天定的缘分,臣女儿也一定会见陛下,若强求,反而有伤情分。” 秦燊听懂苏太师的意思。 芙蕖愿意,那可以见面,梦还有延续的可能,芙蕖不愿意,那他的梦就是假的,非要强求,会事与愿违。 少许。 “好,朕等你的消息。” 秦燊说罢,径直起身离开。 他最初想着慢慢接触芙蕖,以讲故事的名义告诉芙蕖,但是这么久的等待,让他已经等不下去了。 他无法接受这种日夜悬心的感觉。 现在他只想将一切告诉芙蕖,他必须确定,芙蕖就是芙蕖,他想听到芙蕖的选择,哪怕是不好的结果。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然他会疯,他接受不了芙蕖不是芙蕖。 若是芙蕖不是芙蕖,那和丧妻之痛有什么区别? 他真的要疯了。 苏太师看着陛下离开的背影,忧心忡忡。 他先是回房将此事与妻子说明,两个人一晚没睡。 第二日苏太师去上朝,苏夫人去见了苏芙蕖。 五日后。 苏太师的折子呈到御前。 秦燊迟疑很久打开,一目十行看完上面的内容,长呼一口气,终于放松下来。 芙蕖,同意见面。 两日后。 佑国寺已经被提前清场。 佑国寺这个地方是苏太师选的,佛门重地,若是陛下当真相信天命,那就应该不要勉强芙蕖做任何芙蕖不想做的事情。 佛祖在看着呢。 秦燊上完朝,急匆匆赶到佑国寺时,他迈入正殿,看到跪在佛祖面前礼佛的苏芙蕖,脚步下意识放轻,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回忆起上一世在宫中,与芙蕖一起去宝华殿礼佛那一幕。 静默片刻。 秦燊走上前,拿起清香三柱,燃起,高举头顶,虔诚三拜,插进香炉里。 他一回头,正对上芙蕖不知何时睁眼看他的目光,沉静、淡然、毫无波澜,也完全陌生。 秦燊动作一顿,又似无事发生,上前跪在另一个蒲团上,叩拜三次。 旋即起身,两人一同离开大殿,转而登上佑国寺内一座小的瞭望塔。 附近丛林密布,又相连佑安寺,平时人流不少,瞭望塔是为了勘探火情、观测气象的,上面还有一座大钟。 苏芙蕖和秦燊站在瞭望塔上,能看到底下茂密的丛林以及佑国寺内的一座金佛。 “陛下有何事不如直说吧,臣女父亲还在门口等着臣女。”苏芙蕖率先开口,打破平静。 她起初是对秦燊行过礼的,只是刚行礼就被打断了,然后便是漫长的沉默。 秦燊看着苏芙蕖。 双眸对视。 前者复杂深沉,后者坦然沉静。 秦燊将过往一切娓娓道来,他没有美化自己,也没有检讨自己的‘罪行’。 他只是客观意义上的重复,重复过去的事件,不加个人情感。 他说了很久,说了很多,从芙蕖做福庆公主伴读,到芙蕖和秦昭霖两情相悦,再到秦昭霖背信弃义,再到他们在太子府那混乱一夜… 苏芙蕖全程都很安静,仔细的听着,在秦燊停顿时,适时的问上一句:“然后呢?” 秦燊没有沉浸在回忆里,他边说着过往一切,边打量着苏芙蕖的反应。 他们就像是上一世那般默契,让秦燊恍惚,也让他终于有些安心。 他确定,芙蕖无论有没有记忆,芙蕖就是那个芙蕖,而不是任何其他人。 他无比庆幸自己没有插手芙蕖的成长,不然芙蕖的性格和下意识的小习惯若是变了一点半点,恐怕都会让他崩溃。 将近两个时辰后。 秦燊终于说完。 他认真的看着苏芙蕖的眸子,正经道:“对不起。”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芙蕖的面如此正经的承认过错,也是他真心实意的道歉。 上一世若不是他和秦昭霖,芙蕖也许会更快乐。 苏芙蕖没说话,只是看着秦燊。 秦燊的心渐渐提起。 少许。 苏芙蕖笑了,这个笑容足以让天地为之变色,秦燊眼里只能看到芙蕖。 秦燊下意识就想附和去笑。 十几年的等候,不,有二十年了,早已让他的灵魂卑微。 无论他安慰自己时说的多么好听,实际上很多时候他都在想,只要芙蕖能回来,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秦燊的笑意刚要浮起,芙蕖的话就让他笑不出来,只剩下紧张。 苏芙蕖道:“陛下既然等待这么多年,终于来找臣女,自然是想听真话的吧?” “这是自然,只要是真话,无论什么结果,我都能接受。”秦燊努力控制着嗓子里的干哑,想要将话说的温柔如常。 苏芙蕖点头,坦然说道:“我觉得陛下这只是一场梦而已,不必执念。” 秦燊心跳又沉又响,努力压着快要心碎的情绪问道:“怎么说?” 苏芙蕖的笑容更大,她道: “陛下说,臣女上一世是因为太子殿下负心、想要逼妻为妾,所以才和太子殿下结仇,不愿意嫁给太子,又因为阴差阳错,成了陛下的后妃等等。” “在臣女看来,臣女后来和陛下与太子发生的一切,都是上一世的臣女想要报复太子,所以才会那么做。” “不然依照臣女的个性,若当真只是不愿意嫁给太子的话。 陛下提出让臣女去营州,臣女肯定会宁愿去营州,或是宁愿出家。哪怕臣女已经和陛下发生了关系,臣女也不会愿意进宫继续与太子和陛下周旋。” “臣女若不是为了报仇,肯定不会愿意滚在泥潭里算计,所以臣女入宫,必定是自愿的。” “既然是报复,臣女为何非要纠缠陛下留在宫中?费尽心机又囚禁一生,这在臣女看来根本不划算。” “臣女大可以去营州,先静默几年,再参加科举,靠自己的能力,慢慢当上官员,从朝堂上正儿八经的报复太子,毕竟陛下也说,太子德不配位。” “若陛下当真是明君,那就会秉公办事,臣女依然可以将太子光明正大拉下马,而不必舍近求远,将报复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陛下的宠爱上。 靠别人,终究是下乘,可以任由别人施舍或是掠夺,这在臣女看来是极其没有安全感,并且不值得的行为。” “……” 秦燊看着苏芙蕖一脸真诚直白,哑口无言。 他该如何说,上一世那个时候,压根就没有女子科举呢? 第511章 番外15IF 第511章 番外15if 秦燊沉默消化着芙蕖的话,芙蕖如果上一世入宫是为了报复秦昭霖,那芙蕖确实从最初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感情骗子,而自己不过是芙蕖报复的工具。 若是上一世的他知道一切,估计会伤心痛苦,可是这一世的他,已经经历过太多这样的时刻,芙蕖只要在,他的心绪就是平稳的。 就算芙蕖是利用他报仇,他完全可以理解,毕竟一个女子没有权力,她还能怎么报仇为自己寻找正义呢? 总不能利用父兄的宠爱,让父兄起义造反吧,先不提苏太师等人能不能同意,只说为了儿女情长起义造反,那本身就是拿苏家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开玩笑。 秦燊有自信说,只要苏太师等人敢异动,上午动的,下午就可以人头落地。 毕竟上一世经过江川之事以后,秦燊一直派人监视苏太师及其党羽,从未放松过,他手上的兵马和心腹也不是吃素的。 所以芙蕖怎么办呢?要么认命,要么以身入局报仇,显而易见,芙蕖选择的是后者。 如果是这一世,芙蕖不会选择入宫,而是会选择科举为官,在朝堂上报复秦昭霖。 全是报复… 芙蕖听完一切,她的侧重点全是报复… 没有一点对于他的情感吗? 不,一定是有的,只是刚开始讨论,还没有谈到,事情要从最开始谈不是吗? 少许。 秦燊哑声道:“上一世的你也做出过很多努力,在宫中也很辛苦。 就算是你谋取我的宠爱和真心,这也是一种本事,也是你自身努力获得的东西。 就像是有些男人会通过迎娶身份高贵的女人、或是认一个身份高贵的养母或是养父来巩固地位一样,本质上都是利用关系和情感进行利益交换,壮大自己的势力。” “这没错,也没什么好为此羞愧或是感觉不安全,这本身是各取所需,而关系的利益链接一旦达成,也很坚固。” 秦燊非常不想用利益交换和各取所需这样的词语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但是他说的确实也是真心话,也唯有如此,才可能让芙蕖有一些安全感。 上辈子他刚开始图的是身体、新鲜感,后来图的是爱和家,芙蕖图的…是能报仇的权力。 他有权,芙蕖有爱人的能力,其实是很坚固的关系,至少他是真离不开芙蕖。 苏芙蕖听到秦燊的话,面色没什么变化,她十分客气道: “多谢陛下的肯定,但是我并不需要。” “我如果真如陛下所说,入宫付出那么多,那我当然是靠我的能力得到的一切,我没什么好羞愧或是没安全感的,有能力的人就是要学会借力,这没什么。” “我刚刚也许表达的不准确,我的意思是,当我作为附属品时,我本身就是没有安全感的,一个皇帝想处死一个后妃,实在是太容易,容易到一点骂名都不需要背。 可是一个要脸面的皇帝处死一位大臣,尤其是出色的大臣,他会面对很大压力,大臣天然就带着砝码。 而后妃再努力,就算是皇后,也不过是附庸,只能靠孩子和宠爱,得失全在皇帝一念之间。” “当然,如果陛下硬要说,一个皇帝想处死一位臣子的办法也有很多,那臣女无话可说,毕竟陛下最大,陛下非要做的事,没人能拦。” “臣女只是说,那是一场梦,因为臣女会走科举,而不是入宫,臣女能选,不会愿意沦为附庸。” 秦燊这时终于好像听明白芙蕖的意思了,他也有些理解,为何芙蕖上一世致力于女子科举,让女子从三从四德的家庭牢笼里摆脱出来的用意。 芙蕖想让女人与男人有公平对话的机会,想让女人在面对不公时,除了认命和以身入局赔上终身以外,还能多一个选择。 他自认为他上一世已经足够勤政爱民,如今想来,他确实存在局限,仔细想来,上一世他都曾经拿女人不当人,更何况臣子和百姓… 秦燊再一次承认芙蕖所说,对于上一世最初的他来说,女人确实是男人的附庸,大臣才是人。 他是先学会尊重的芙蕖,继而看到江岳晴和时温妍等人的功绩,再加上后期开放科举制度,这才逐渐正视女人的价值,将女人放到与男人同等的位置上。 他之前也想过,他不把女人当人看的问题,但那时是在反思秦昭霖为何不拿大臣当人看。 思及自身区分男女的做法,也觉得不妥,没有想到给儿子带来不好的教育影响,更没有联想到这种思维对芙蕖、乃至臣民的影响,原来也这么大。 还好…还好这一世已经提前改正,将错误修正,未来他也会继续努力,让他的子民无论男女,都有追求多一条活路的自由和权力。 这是芙蕖的理想,也是他身为君主本应该做的。 “我懂你的意思了,不过上一世那个时候还没有女子科举。” 秦燊将上一世的情况又说一遍,包括后期芙蕖的政绩,其中就包含提议和推动女子科举等等。 刚刚他和芙蕖提起过去,侧重点更多在于爱恨情仇,这次他将朝政也都说一遍。 苏芙蕖若有所思,等秦燊完全说完,她道:“明白了。” “那按陛下这么说,梦中的臣女也许确实会做出入宫报仇的做法,毕竟太子已经盯上臣女,臣女不做什么就只能为人鱼肉。” 苏芙蕖话锋一转又道:“其实陛下不觉得上一世太子的做法有什么问题吧。” 秦燊:“?” 他有点没反应过来,说道:“当然有问题,他不尊重你也不尊重臣子,自私自利薄情…” “陛下这一世不也让发妻当妾了吗?” 苏芙蕖打断秦燊的话,她的目光灼灼又带着潜藏的锐利,让秦燊脑子嗡鸣。 他下意识解释,解释他让婉枝当皇后就意味着婉枝必须留在宫中,他对婉枝没爱了,对于婉枝来说,留在宫中等同被囚禁,反而是害了婉枝一生。 苏芙蕖点头,语气平和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陛下自认为是对皇贵妃好,却不知道皇贵妃愿不愿意接受这份好。” “在陛下看来也许有千万般理由,可以合理化这个行为,可在那时的太子眼中,未尝就没有理由。” “臣女听说,皇贵妃娘娘之所以是皇贵妃,还是陶家和娘娘自己上的折子,称皇贵妃娘娘有心疾,又再也不能生育,自觉愧对于皇室,自请为皇贵妃,随儿子去封地养病。” “皇贵妃娘娘明明受了莫大的羞辱,却还要给陛下留有颜面,当然,这听起来或许比被贬妻为妾好听,但在臣女看来,没有区别。” “还是说,陛下其实是想说,您是为了与上一世的臣女的感情,想要让臣女这一世可以当您的元后,才要贬妻为妾的?” “如果是这样,臣女情愿一生不嫁,也好过为陛下的自私背上逼另一个女子为妾的骂名。” “陛下的行为不会让臣女感动,只会让臣女觉得难堪。” 苏芙蕖字字珠玑,让秦燊心中难受至极,他无言以对,竟然有点想逃离的冲动。 因为他不得不承认,他就是主观意愿上认为这样对婉枝好,所以就这样安排了,他不爱婉枝了,所以自然不愿意给婉枝皇后的身份。 他确实想让芙蕖回到他身边,而他知道芙蕖不愿意与人为妾,所以才更加不能让婉枝为皇后… 芙蕖说的全都对,他确实自私。 可是但凡是人,谁能做到真的不自私呢? 他如果让婉枝做皇后,将什么都给婉枝,那他和芙蕖这辈子不是彻底完了吗? 他还能怎么办。 秦燊声音更加沙哑,他道:“所以你是觉得,我这一世本来就不该再执念与你在一起了?” “我承认我确实变心负了婉枝,只是我与婉枝之事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解决了,没人会非议你。” “我会为我的自私背负骂名,不必你来背。” “有些话你听起来或许觉得是借口,但我还是想说。” “上一世我是在她死后二十年才遇见你,慢慢爱上你的,我有权力开始新的生活。 这一世我出于对婉枝曾经的情分,救了她的命,又让她能实现自己的抱负,还拥有自由,我不觉得我还欠她什么。 难道我就非要娶她做皇后,将一切都给她,才能证明我有情有义吗?你对我的道德要求也太高了。 我是人,我有私心,有自己想过的日子,我不想搭进去我的一生和幸福,难道这就是错吗?我就必须被钉在耻辱柱上一直检讨自己吗?” 秦燊越说越激动,他等候十几年不被理解,反而被指责的委屈冒出来,几乎难以遏制。 芙蕖果然还是那个芙蕖,小白眼狼一个,过去不接受他,现在没有记忆,还是不接受他。 不,他已经说明过去,芙蕖也勉强算是有记忆吧。 他真不知道芙蕖到底要什么,难道芙蕖就是天生排斥他吗? 他也许不该把这一切告诉芙蕖,应该直接强取豪夺,真想现在就把芙蕖带走,必须留在他身边! 什么可以接受世间一切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全是放屁,心情好的时候,好听的话说说得了,实际上谁不想拥有一切好的? 他就是喜欢芙蕖,爱芙蕖,他就是要和芙蕖在一起! 他没靠近芙蕖的时候还能接受一切,还能忍受,现在真的接近芙蕖了,他根本不接受再离开! 秦燊的脑子乱成一团,强忍着纠缠的欲望,努力冷静,保持平和与芙蕖说话。 “我知道你可能对我有一定的意见,我也接受你现在不想和我在一起。 我只是想有个机会,有个可以让你真的了解我,我也真的了解你,我们可以在一起,可以幸福的机会。” “我一定会对你好,绝对不会再像上一世最初那样对你,我对你是真心的,我等了这么多年,我真的是认真的,我会对你好。” 秦燊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语言是如此贫瘠,他恨不得能将自己的心掏出来给芙蕖看,以此来证明自己的真心,以及自己一定会对芙蕖好的决心。 苏芙蕖看着秦燊的模样,悄无声息的退后一步,拉开一些安全距离。 这一幕刺痛了秦燊的心。 还不等他说什么,苏芙蕖道:“陛下的真心臣女明白,毕竟是十几年的等候,这是真的,陛下会对臣女好,臣女也相信。” “但是陛下会不会对臣女好,是不是真心的,不是臣女非要和陛下在一起的理由。” “对于现在的臣女来说,臣女若真想与一个人在一起是因为爱,而不是因为你对臣女好或者是你是认真的,臣女就要和你在一起。” “臣女不缺爱、不缺认真的关注,更不缺别人对臣女好,如果只是因为这几点,臣女就被你打动,和你在一起了,那一千个臣女也不够分。” 苏芙蕖的美貌和能力出众的名声早就传遍京城和北方大镇,追捧她的人不少,她才及笄几日,明里暗里打听,赌咒发誓想要娶她的人更多。 对于苏芙蕖来说,想要当她的夫君,对她好、对她认真,这本来就是应该的,而非什么让人感动的非他不嫁的理由。 她嫁给任何人,任何人都会对她好,不然她根本就不会嫁,就算嫁了,她也有底气和离。 苏芙蕖这一世不会妥协于任何让她不舒服的关系。 秦燊听完苏芙蕖的话彻底沉默。 很久。 苏芙蕖行礼,决定要走。 当她刚把一只脚迈下台阶时,秦燊的声音传来。 “我是皇帝,我身上还有权力,可以让你做实权皇后,与朕共享天下,这是其他男人给不了你的。” 秦燊说起这话真的很心酸,他不想让他与芙蕖的感情再沾染上利益,可千想万想,他竟然除了利益,什么都打动不了芙蕖。 说真心,芙蕖从来不缺真心,他没优势。 说年龄,他比芙蕖大那么多,他没优势。 说外貌,他虽然自认为确实有几分姿色,但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芙蕖若是图外貌,也会有比他外貌更出色的男人前仆后继,那些男人还更会巴结,他也没优势。 他什么都没有,能拿出来说的,也就只有权势, “普通男人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他们给不了的,我也能给你。” “上一世我们还有三个出色的孩子,我们的女儿登基为帝。” “你就算是不喜欢我,看在权势和孩子的面上,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第512章 番外16IF 第512章 番外16if 听到秦燊的话,苏芙蕖的脚步停住。 半晌。 苏芙蕖收回迈出的那只脚,回到瞭望塔上,她对上秦燊认真、期待又含着紧张的眸子,略有迟疑。 “对不起。” 秦燊幻想过芙蕖无数个回应,唯独没想过芙蕖会道歉,他先是错愕,随即隐在衣袖里的手下意识握紧,他的呼吸又沉又急。 他问:“什么意思?” 芙蕖这一世连权力都不想要了? 苏芙蕖对秦燊行了一个礼,神态端肃,眸色澄澈,再次道:“对不起。” “我道歉是因为,刚刚对你有过激的言辞,虽然很多是实话,但是也确实不顾你的处境,毕竟这一世你已经尽力了,你有权力选择你想过什么生活。” “我那么过激的说你,本质是为了推开你,让你讨厌我,因为我真的不想和你在一起。” “上一世我为了权力和报仇,已经筋疲力尽,这一世陛下做的很好,很多女子都会因此受益,感谢陛下的恩德,我也感谢陛下的仁政。 请陛下能允许,我作为子民,只想过自己的生活。” 秦燊听着芙蕖的话,每一个字都是那么清晰,却又像是从遥远的山谷里传来,听不真切。 他心跳如鼓点,又沉又闷,又带着急促。 秦燊不敢相信的确认道:“你也有记忆,对吗?” “对。” 得到肯定答案的瞬间,秦燊的心快速跳动,他感觉自己活过来了,这份喜悦和激动,足以冲散芙蕖说不想和他在一起的难受。 他下意识想冲上去将芙蕖揽入怀里,可芙蕖退后半步的动作,让他理智回笼,生生压住。 悲伤再次弥漫。 苏芙蕖继续道:“我第一次见到你那个晚上,我就恢复记忆了。” 那时她满月宴,秦燊深夜前来。 她其中一个奶娘是幽冥司的人,被秦燊提前安排到母亲身边照顾她。 秦燊必要时会借用奶娘行方便来看她。 若是没有掌过权的苏芙蕖,不会知道奶娘是幽冥司的人。 可是上一世苏芙蕖掌权很久,她虽然不敢说能一眼辩清幽冥司的所有人,但是最高层那批人她基本都见过。 奶娘就是其中之一。 同时秦燊还在她身边放了暗卫,她都知道。 起初她的记忆是断断续续的恢复,有时清醒,有时迷糊,也许是天意,也许是巧合,总之,起初每次她清醒时,都是秦燊来见她。 应该说是偷看她。 后来随着她年龄的增长,无论秦燊在不在,她清醒的时间都越来越长。 直到她十岁,彻底可以保持长时间的清醒。 她非常清楚,秦燊重生了,而她的…不知说是恢复记忆好,还是重生好,也许是受到了秦燊重生的影响,让她也如此。 “我刚刚点明上一世是在报仇,又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和你计较上一世报仇的手段,乃是因为我想利用过去的伤痛,让你更加坚定的推进女子科举等政策。 上一世你去世后,渐渐出现了很多出色的女官,如果你心意变动,那些女官若不能出现,会是遗憾之事。” “上一世我在你身边,很多事我可以去做,但是这一世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所以只能用此手段,尽力将女子科举之路再推一把,仅此而已。” “我后面的话,或许听起来偏激,刺痛了你的心,我可以为此道歉,包括上一世我的一些所作所为,你如果想让我和你道歉,我也可以和你道歉。” “你想提出什么诉求,我都会尽力满足,我只有一个请求,那就是从此以后各不纠缠、两不相欠。” 秦燊沉默的消化着芙蕖说的话,听到最后,他看着芙蕖一脸认真,甚至姿态是从未有过的谦卑,他的心痛到麻木。 从前他做梦都在盼望着芙蕖也能有记忆,好以此能证明芙蕖是芙蕖。 可是他忘了,有记忆的芙蕖,会彻底不想和他在一起。 为此芙蕖不惜和他道歉,不惜放下计较当年谁对谁错,芙蕖在努力平复他的情绪,让他能冷静、甘心。 芙蕖想拿这一世当全新的一生,好好过日子。 只有他被困在过去,不愿脱身。 芙蕖还真是软硬兼施着想要离开他。 半晌。 秦燊问:“若是这一世我最初就没有推行女子科举呢?你会不会为了你的抱负,回到我身边?” 苏芙蕖微怔,旋即答道: “那我会考虑让父亲谏言,先允许女士兵参与征战,我和江岳晴都会上战场,我会尽可能的去多争取一些女子除了后宅以外的生存空间。” 秦燊一听苏芙蕖宁愿上战场都不愿意入宫,他攥紧的手捏的发白,问道:“如果我还是不同意呢?” 苏芙蕖答:“那我就从商,办女子商会。” 秦燊:“……” 芙蕖说来说去,就是不愿意再入宫嫁给他。 秦燊抱着最后一丝执念问道:“那孩子呢?你不在意我,也不在意权势,孩子你也不在意?” 上一世芙蕖对三个孩子倾注的真心和心血,秦燊都是看在眼里的,他无数次的感慨过,芙蕖对孩子的爱、对家人的关心。 苏芙蕖一顿,她一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和隔阂仿佛有一瞬间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她道:“如果现在他们三个还在,我当然会努力为他们筹谋。” “可是这一世他们还不存在,我不会让孩子变成我被迫去做不喜欢干的事情的枷锁。” 这一句话让秦燊彻底愣住。 他甚至怀疑,芙蕖到底是不是真心疼爱那三个孩子,为什么连孩子也不顾了。 她难道不想让这三个孩子再出生吗?难道… 为什么非要这样决绝的离开他。 苏芙蕖微微叹出一口浊气道:“我这一世不打算再嫁,也不打算再要孩子,我就想去游历天下,过自己的日子,只为自己活。” 上一世的她真的太被动了。 起初是漫无尽头的算计、被羞辱,随即又是漫无尽头的审讯,上一刻恩爱缠绵,下一刻就是无情的审问。 一把刀时刻架在她的脖子上,拿不下去。 这不仅让她慢慢变得更疯狂,也让她对秦燊从根本上建立不了安全和信任。 后来秦燊爱上她,确实对她百般好,可她的情感和安全感从最开始就被打的稀巴烂,再加上她一直极致的伪装自己,扮演爱秦燊,她一直都很压抑。 她根本没办法敞开心扉,更别提爱了。 一个封闭的人,是没办法拿出来爱去爱人的。 再后来,秦昭霖倒台。 她以为她终于可以报仇,终于可以永绝后患,终于可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结果秦燊把秦昭霖保护起来了。 名义上是说,监视秦昭霖有无异动,实际上呢?秦昭霖吃、用的东西都是暗卫从核心暗卫所拿出去的。 所有的东西,全程经由暗卫的手,再到秦昭霖手上。 苏芙蕖试过几次下毒,全都没成功。 她甚至让鸟去下毒,结果凡是运送途中,哪怕只是有鸟飞过,东西都会被暗卫丢弃。 平日里秦昭霖居住的院子,更是不许一只鸟飞过。 后来也许是她尝试用鸟下毒,鸟盘旋的次数多了,秦昭霖居住的院子,甚至被暗卫拿细密网罩起来了。 这次别说下毒,鸟都飞不进去院子。 苏芙蕖确实无计可施了。 秦昭霖真是被秦燊保护的很好。 可是秦燊这种极近变态的保护,针对性极强,也让苏芙蕖非常不舒服。 苏芙蕖可以理解,一个父亲对真心宠爱养大孩子的爱,哪怕孩子想杀自己,自己都要保护孩子的无私的爱。 可是就是因为秦燊对秦昭霖几乎没底线的爱,让苏芙蕖晚上都睡不了一个好觉。 秦昭霖在信上说的没错。 她确实怕,怕秦燊转变心意、怕秦昭霖会卷土重来、怕秦昭霖会登基。 这种情况,谁会不多想呢? 苏芙蕖最压抑的时候,甚至想把秦燊杀了得了。 秦燊死了,她就可以杀秦昭霖,她就再也不用悬心。 但是她终究还是有理智的。 秦燊是个好皇帝,也是个好父亲。 无论从朝局、子民、孩子的任何一个角度,她都不会杀他。 但是,她也不会爱他,不会真的信任他,这是一个死局,她每一天都不能放松警惕。 直到秦燊病逝,秦昭霖被杀,她终于可以睡个好觉。 结果也许是命运弄人,又让她重活一次,还要被迫被秦燊每天监视,她不想再回到从前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秦燊口口声声都是爱,态度极其卑微,可是手腕极其强势,与上一世其实没有两样。 秦燊派人从她出生就开始盯着她,她做什么事都会被秦燊知道。 她从前在闺阁中最喜欢和毛毛团团它们说话,这是她的朋友,可是为了不让秦燊知道这个,哪怕可能早就怀疑的秘密,她只能与毛毛团团保持距离。 多少个深夜,她迷糊间睁眼就看到秦燊在一边坐着,像鬼一样。 说实话,这样的次数对比十几年来说并不多,也就十几次,可是依然让苏芙蕖无法呼吸。 因为她能看到不分日夜,无数双暗处盯着她的眼睛。 秦燊越是这样控制她,她越是想逃。 她就是不想和秦燊在一起。 秦燊的卑微和等候不是爱,是捕兽夹上的食物,是猎手在打猎前故作姿态的亲近。 而秦燊对陶婉枝的所作所为,更是让她幻视秦昭霖,再加上日夜监视,她受不了。 哪怕秦燊说出来的理由再多,她再能理解,甚至她也支持秦燊去寻找自己的幸福和想过的人生,但是别找她! 她快被压的喘不上气了! 苏芙蕖在清醒时曾做过很多次尝试,她尝试把秦燊安排的幽冥司的人全都换掉,结果不过几日,幽冥司的人又插进来了。 她尝试通过其他方法,警告过暗卫,让暗卫知道,暗卫暴露了,结果不出两日,秦燊会派武功更高的暗卫过来。 …… 后来,苏芙蕖不再抵抗,她想以一己之身抵抗手握权柄的秦燊,不亚于痴人说梦。 要不是为了家人,也怕家人担心,她早想支开暗卫和幽冥司的人找机会跑了。 她打算等她笈笄,江岳晴去边疆,她支开暗处的那些人,混在江岳晴离开的队伍里离京。 至于父母那边,她会找机会提前说明。 她要去过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在秦燊的监视下度日。 直到秦燊主动来苏府找她。 她本来不想见。 可是秦燊病态的有些疯魔,她想了又想,还是决定见面,不然她就算是走,恐怕秦燊也会把地皮翻起来找她。 如果能妥善解决,她还是想妥善解决,谁也不想像逃亡犯一样东躲西藏。 秦燊和她讲上一世的事,确实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什么,也没有隐瞒大事件,尽可能的做到阐述事实。 可是那些关于“放浪承欢”、“当众搜身脱衣”等等隐秘的羞辱,秦燊只字未提。 也许是秦燊忘了,也许是时间受限,秦燊没办法说的那么详细,也许是人本能的不愿意去面对那些难堪的过去,又或许是秦燊出于不想破坏这一世的她心中的形象。 总之,在苏芙蕖听来,未免有点避重就轻。 但是苏芙蕖不想去追究这些,在她看来,上一世的纷纷扰扰全都已经一笔勾销,秦燊最后的道歉,她也接受了。 人死债消,这一世大家都好好过日子,就这么简单。 她不恨秦燊了,但是也不爱秦燊,她只想要自由。 她还记得她想要当侠女游历天下的愿望,这份夹在利欲熏心里,最纯粹的向往。 久久的沉默。 秦燊问道:“芙蕖,你为什么变化这么大?我记得过去,你是很在意权势和利益的人。” 他问的真心实意,他不知道为什么原来重要的东西,在现在都不重要了。 权势,芙蕖不要,孩子,芙蕖也不要,他,更不要。 苏芙蕖坦然回答:“过去我是很在意,现在我依然在意。” “甚至我上一世幼时就想,我要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因为在那时的我看来,只有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才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而我想做什么呢?” “我想像男子一样读书、当官、从军,从商,我不想学绣花、不想学怎么把琴弹的更好听,我也不想学怎么伺候公婆。” “苏家确实没有逼我做这些,但是只要我去参加宴会,只要我和其他女眷在一起说话,有一些人永远都在说这些。” “同龄的女孩子在比琴棋书画,在比谁绣的花更好看,再比谁的德言容功更好。” “那些夫人也会和我母亲说,不要把孩子养的太娇惯了,以免去婆家以后受不了一点苦,会影响夫妻感情。 ” “我母亲总是笑笑不说话,回府以后和我说,不必将她们的话放在心上,若是我受苦,还有家人会给我做主。” “哪怕苏家包容我,爱我,依然要默许听着京中女眷自认为好的规劝。” “我没有说她们不对,我只是说,我不想这样活着。” “但我没有权力不这样活。” “她们就算心里不想,她们也没有权力不这样活。” “我哪怕不喜欢,我也要学弹琴,学跳舞,学绣花,在外交往,为了不坠苏家名声,我也要表现得非常柔顺。” “幼时的我,就是想当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我可以有说不的权力,其他女子,也可以有说不的权力。” “那种不得不装的氛围,让我压抑,让我痛苦。” 苏芙蕖说起这些,胸膛呼吸起伏深深,她咽下嗓子里的涩意,走到瞭望台边,看着瞭望台下的丛林深深,在冬日里,全是干枯的枝桠。 凌冽的冬风吹在脸上,眼里还未浮出的热意仿佛被冷风吹淡,又像是显得更明显。 这是她第一次对秦燊如此直白的说出心里话,也是第一次将自己内心的隐秘都说出来。 她不想再伪装,也不想再压抑,更不想像犯人一样被人监视。 第513章 番外17IF 第513章 番外17if 秦燊听着芙蕖所说一切,他明白芙蕖的意思了。 他看着芙蕖单薄的背影, 哪怕披着厚重的斗篷,还是那么瘦。 他内心的怨怪和不平,随着芙蕖说的话,渐渐被抚平。 秦燊的成长,也有过太多的伪装和不得已,所以他很理解那种身不由己的痛苦。 区别在于,他当上皇帝了,终于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做自己,但他知道,他心底始终有一块地方是空的。 当他发现芙蕖能够补平他的缺憾时,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手。 妥协也好,讨好也罢,总之,他就是为了留下芙蕖。 可是他没考虑过,芙蕖的心愿。 或者说,他确实是不了解芙蕖。 苏芙蕖继续说着:“所以,上一世的我想改变这一切。” “那时我是乐于去假装的,我乐于哄着秦昭霖,因为我认为,这是达成目的的必要牺牲。” “其实也不算牺牲,毕竟生活就是要有取舍。” “后来秦昭霖选择陶明珠为妻,我也想过算了,默许我父亲为我再择新人选,我想着我可以从商,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做我想做的事情,也算是圆满。” “直到秦昭霖逼我为妾,你下旨让我入东宫学礼仪,我父亲递折子求见过你,想求你收回成命,你不肯见他,折子也没有批复。” “整个苏家都在为我操心,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入太子府。” “那时候我就知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必须要争。 我恨秦昭霖,我也恨你,你只顾念自己的父子亲情,不顾念臣子的父女亲情,也不顾念我的声誉和感受,你只在意秦昭霖。” “我要报仇,我不想像个玩意儿似的被你们操控,我更不能让秦昭霖登基,只有握在手里的权力,才能让我安心。” “我要一步步拿到权力,让你们为你们的行为付出代价。” “为此,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哪怕是两败俱伤,也好过我自己痛苦。” 苏芙蕖说到这里,停顿少许,她转过身来看秦燊,她的情绪已经平稳。 “上一世,我做到了,我很高兴,我没有遗憾。” “你死以后,秦国很好,我很好,三个孩子也很好。” “嘉华的夫君是一个很宽和的男人,乃是后来一届科举的进士,他们一共有三个孩子,第一个是男孩,其余两个是女孩。” “三个孩子是嘉华和她夫君亲手带的,我也时常查验功课,他们都是品性端方的好孩子。” “秦煜的妻子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很热情开朗,秦煜和她在一起,两个人每天都很开心,他们是在校场遇到的,乃是霍将军的小孙女。” “我死时,他们有两个孩子,乃是两个男孩,他妻子说等到孩子大一点,想再要个女孩。” “永年最后去从商了,她不想当官,立志要把她的商行开遍大江南北。” “我死时,永年的商行已经有十三家,勉强算是开了三分之一吧。” “她把商行的利益,每年都抽出五分填补国库,另外三分参与乾坤商行的惠民条例,还有两成负责继续扩展产业。” “她自己还是拿着俸禄生活,她说,她就是享受这种成就感,不图钱财。” “永年一直没成婚,她开玩笑说,等到她死了,她就埋我们身边。” 苏芙蕖慢慢和秦燊讲述,秦燊死后的日子。 提起三个孩子,她唇角不自觉露出温和的笑意,眼里都是温情。 上一世,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求仁得仁,当了二十多年的太后,值了。 她毫无遗憾,也没有任何需要弥补的东西。 这一世不知为何重生,也许不是重生,而是另一个空间。 全当是老天给她换一个活法的机会,她想为自己的心意而活。 提起两个人的孩子,两个人之间的对立和尖锐仿佛溶解大半。 秦燊一直静静地听着,不管他和芙蕖如何,孩子他是真有感情的,听到孩子们过得好,他也很开心。 不过… “最后你怎么埋的?你是不是把我塞回婉枝的墓里了。” 苏芙蕖的回忆被打断,她一愣,没回答秦燊,转移话题道: “总之,该说的我都说了,上一世的恩恩怨怨都已经结束,这一世我希望我们都可以重新选择新的路走。” 她认真地看着秦燊。 “秦燊,我想自己决定我的人生,我不想当你手下需要被盯着的犯人。” 又是久久的沉默。 苏芙蕖最后的话一直萦绕在秦燊耳畔,他的爱,他的等候,他的关心,全都是他的一厢情愿,芙蕖并不需要。 芙蕖上一世就用行动告诉过他,不想和他有下辈子。 是他执念太深… 爱,到底是占有,还是放手。 秦燊攥得死紧、早就已经丧失知觉的手,渐渐松开。 他咽下所有不甘,哑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我不会再派人盯着你,也不会阻拦你,我也有我的自尊,我也尊重你的选择。 话已经说到这里,我不会再纠缠。 我只是想知道,你这一次,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苏芙蕖略一迟疑,在说谎和说真话中,还是选择说真话。 如果秦燊能真的不插手她的事情,能尊重她,她也会尊重秦燊。 当然,如果秦燊骗她,还是找人监视她,她也会反击。 这一世她只是想和平解决一切,但并不代表她不具备战斗的能力和勇气。 她已经笈笄了。 “我打算先去边疆呆两年,如果你的安排没变,秦萧之战很快就要开始了,苏家会上战场,我也想去。” 秦燊一听芙蕖要上战场,他脑子又开始充血。 就算芙蕖不爱他,不想和他在一起,他也不能看着芙蕖上战场啊。 这和剜他的心有什么区别。 千言万语的阻拦,还没有出口,芙蕖方才说那一句: “秦燊,我想自己决定我的人生,我不想当你手下需要被盯着的犯人。”又开始在他耳边环绕。 秦燊沉默,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能做的,也许就是把最好的太医派过去当军医,其余的,别无他法。 他要是再控制芙蕖,芙蕖肯定又会对他反唇相讥。 随着秦燊沉默,苏芙蕖松一口气。 她继续道:“等到秦萧之战结束,我想去游历山川湖海,我现在是秀才了,身上有功名,又没大到能控制我的行为,我可以去当‘侠女’。” “我的意思是,一边游玩,一边帮助别人,秀才的功名能让我做很多事,比苏家女的名声要好用。” “我想看看上一世福庆和时温妍给我传的信件,信上说的,到底是什么样。” “等我玩够了,看够了,也许会选择一个风景好的地方,开一家书院。” “如果我书院也开够了,没准我把书院交给别人,我还会继续去科举,看我心情。” “当然,这世上毕竟只有我们两个有记忆,我们会带来什么影响和变化,谁也不知道,如果你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会尽力帮你。” “上一世时温妍给我写过很多药方,我回去会写好,让父亲呈给你。” 秦燊听到苏芙蕖的话,又开始心酸。 为什么这么好的芙蕖,不能和他在一起呢。 芙蕖不爱他。 “……” 秦燊在感情即将充沛控制不住前,努力逼自己转移思绪。 他也看向瞭望塔下干枯的树杈。 也许该换点四季常春的树苗过来,免得在冬日里这么荒凉,让人看着心里难受。 场面寂静又萧瑟。 “好,多谢。”秦燊道。 苏芙蕖行礼:“臣女告退。” 她转过身要离开。 当她走下两三个台阶时,秦燊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苏芙蕖,无论你嘴上说的再狠,你把我推的再远,你再不接受我,我始终相信,你对我有感情,哪怕一点点。” “咱们在一起那么多年,如果你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我不会放任自己投入那么深。” “只是,也许你对我的恨,大过了对我的爱。” 苏芙蕖停顿,旋即继续走,她语气轻飘飘地像是跟着风一起传到秦燊的耳朵里。 “你非要自己骗自己,我也没办法,随便你怎么想。” 好无所谓的一句话,秦燊怀疑芙蕖是不是想把自己给气死。 他紧追几步,重新看到芙蕖向下走的背影。 秦燊道:“你要是真的像你说的那么恨我、讨厌我、不相信我,你怎么可能放心把苏家交给我,你怎么可能告诉我,你有记忆!” “你就是太了解我了,你在恃宠而骄!” “你从前从不和我说你的想法,今天先是对我冷言冷语,再服软让我心疼,你就是吃定了我爱你,我拿你没办法。” 苏芙蕖的脚步停住,她抬头看向秦燊,浅浅笑了。 “我本来不想说我有记忆的,你提起孩子,我看在孩子的面上,才和你说真话。” 秦燊被苏芙蕖的笑晃了眼,随即紧紧地攥起手,压着想纠缠芙蕖的冲动。 他当上皇帝后,第一次粗俗道:“放屁,孩子在哪呢?” 苏芙蕖这次没说话,迈步离开,脚步没停。 她用决绝的背影,再次告诉秦燊答案。 秦燊很生气:“你还真是个骗子,你连你自己都骗!” 苏芙蕖没有说话,走出去很远。 她又听到秦燊喊:“能不能给我写信,我也想看看外面的江湖。” 苏芙蕖垂眸,依然什么都没说,她走到早就等急了的父亲身边,上了马车。 苏太师遥遥对秦燊行礼,上马车,纵马离开。 刚回到苏府,苏夫人就迎上来,从丫鬟手上接过姜汤给苏芙蕖喝。 苏太师开口抱怨:“那么多殿不能说话吗,陛下怎么把你带到瞭望台上去了,大冬天的多冷。” 不过也幸亏是瞭望台,要是俩人在殿里说那么久的话,苏太师早就等不了了。 “还好雪儿自小习武,要是一般文弱点的身体,早就冻硬了。” 苏夫人听到这话,狠狠瞪苏太师一眼,趁没人注意,拧苏太师一把,苏太师悻悻闭嘴。 苏芙蕖在期冬的服侍下,在屏风后已经脱去厚重的披风和外袍,里面是一身冬季的保暖常服。 她笑着走出来道:“爹,娘,你们放心吧,我不冷。” 她说着话,还将自己一直拿着的一个小巧的汤婆子递给苏夫人,苏夫人一摸,还是温热的,心里放心不少。 她转手递给期冬,带着苏芙蕖坐下,关心问道:“雪儿,陛下怎么说?” “陛下很通情达理,我说过自己的想法,他说尊重我的意见,就没再说什么了。” 苏芙蕖一句话概况,这让苏太师非常不满。 “你们说那么久,怎么一句话就说完了,是不是陛下威胁你了?” “陛下要是威胁你,我就把你藏起来,就说你死了…” “苏震,刚过完年没多久,你再把死了活了的放在嘴上,我就带雪儿回娘家了。” 苏太师的话还没说完,苏夫人就不高兴打断,面上愠怒是真的。 虽说她从前也不信鬼神,但是陛下从前那么无神论的人,如今这么神神鬼鬼的说前世今生,像疯魔了似的找雪儿,她这几天也托人去庙里问过。 庙里的师父只说:“万般皆有缘法。” 玄乎其神的一句话和没说没两样,苏夫人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多忌讳些总没错。 苏太师看妻子真不高兴了,连忙告饶哄她。 苏芙蕖笑着看他们说话,心中非常幸福。 上一世秦燊去世后三年,父亲也去世了,享年七十五岁,已经算是武将里少有的寿终正寝了。 父亲睡着,一觉再也没有醒过来,往好了想,没有受什么罪,往坏了想,毕竟是生死离别。 她们都很痛苦,那种痛,至今还记得。 所以苏芙蕖重活一世,特别感谢上苍还能给她一世和父母在一起的时光。 苏太师黏黏糊糊的哄苏夫人,苏夫人在孩子面前有点不好意思,佯装不耐烦摆手:“晚点再说你,先听雪儿的。” 夫妻两人又把视线都放在苏芙蕖身上。 苏芙蕖继续道:“我们说那么久,只是陛下在和我说他梦境中的景象,说的比较细,所以时间就长了点。” “他没有威胁我,他再找我,也是因为梦中我们有出色的孩子,他想让孩子再降生,但是我说我不愿意,他也没再说什么。” 苏太师和苏夫人对视一眼,雪儿是他们生的,一手养大,再了解不过。 “那就行,总之有事你就说,咱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解决。”苏太师打哈哈说过。 既然雪儿不想说,他也不是控制欲强的父亲,非要知道。 只要雪儿没事就行。 至于什么出色的孩子,还有陛下和他说的,什么雪儿是皇后,他也权势滔天等等这些话,他根本就不放在心里。 陛下之前这么和他说,无非是想蛊惑他,让他做雪儿的思想工作,说服雪儿同意见面,最好是同意入宫。 这是一种明晃晃的利诱。 但是在苏太师看来,也是一种看轻,甚至是羞辱,其实说羞辱也不恰当,但是苏太师找不到什么好词。 反正就是他一个从尸山血海里一刀一枪走出来的大老爷们,还要靠卖女儿获得荣华富贵吗? 他不靠女儿,也官至太师了,还有什么要权势滔天的?让他坐龙椅吗? 他都是太师了,还要卖女儿,那他是干啥吃的? 总之,芙蕖如果愿意嫁给陛下,他肯定支持赞同。 芙蕖若是不愿意嫁给陛下,他也不会卖女儿去换自己的荣华富贵。 苏太师和苏夫人又关心芙蕖几句,三个人一起用过晚膳,苏芙蕖回到自己的住处。 “小姐,奴婢家中有事,特来向您辞行,奴婢想请小姐,放还奴婢奴籍。” 秦燊安排在苏芙蕖身边的嬷嬷迎上前,行礼开口请辞。 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两个洒扫丫头。 她们都是幽冥司的人,看起来普普通通,实则武功高强,已经潜伏很久。 苏芙蕖让期冬把她们的奴籍找出来,还给她们,每个人给了五十两路钱。 她们没有多留,趁着夜色就走了。 接下来几日,苏夫人也刚打发走五六个丫头、三个嬷嬷、四个家丁,她感觉奇怪,找个机会和苏太师说: “这几日总有人请辞,是不是不太正常。” 苏太师皱起眉,思索半晌,说道:“请辞的都放了吧,恐怕,是陛下的人。” 苏夫人眉头也瞬间皱起:“陛下这是要干嘛?” 苏太师道:“也许是为了雪儿吧,陛下既然不遮掩的将人撤走,估计也是不想再这样了。” “别管了,咱们问心无愧就行。” 苏夫人无奈,只好作罢。 “我去给雪儿收拾东西。”苏夫人道。 苏太师问:“这是干什么?” “让雪儿走。” 苏太师连忙拉住她:“这天下都是陛下的,雪儿能去哪?你别担心了,雪儿既然说没事,肯定没事,陛下也不是纠缠的性子。” 他哄了苏夫人半天,才好了。 与此同时,宫中。 幽冥司众人向秦燊复命。 第514章 番外18IF 第514章 番外18if 秦燊听完幽冥司众人禀告的芙蕖的近况,摆手让众人退下。 他已经下定决心,不再盯着芙蕖了,这是最后一次。 随着这波幽冥司的人回来,苏府,再无眼线。 接下来的日子。 秦燊第一天有点不适应,但是总体感觉还好,毕竟朝政繁忙,可以转移注意力。 第二天,秦燊从苏太师的折子里,看到了密密麻麻的药方,全是苏太师抄录在折子上的。 秦燊有点失望,没有看到芙蕖的笔迹。 他的心里像是有蚂蚁在爬。 勉强再压下,让苏常德亲自把折子带到太医院归档收录。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十天。 秦燊的生活开始混乱。 这么多年他都养成习惯了,现在不让他知道芙蕖的近况,他非常难受,有一种事情发展不受自己控制的失控感,让他不安。 中间很多次他都想反悔,可是只要他一想反悔,芙蕖说那句: “秦燊,我想自己决定我的人生,我不想当你手下需要被盯着的犯人。”就又开始在他脑海中回荡。 他又只能作罢,他非常压抑,有一种空有力气没地方使的挫败。 这么多年他没有在等待中发疯,全靠知道芙蕖的近况,饮鸩止渴。 现在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真的快要疯了。 情感在一次次咆哮,理智在一次次规劝。 秦燊能做的就是更加勤于政务,转移思绪,或是饮酒,麻痹情绪,寻求片刻的解脱和安宁。 终于,第十五天的夜晚,秦燊受不了了。 他悄悄来到苏府,他不会纠缠芙蕖,他就是想看一眼,哪怕就是看着芙蕖的院落燃着烛火,也让他觉得心里好受一点。 可是当他来了,只看到一片漆黑,寂静无比。 秦燊心里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让暗卫去查。 第二日,暗卫回禀说,苏小姐七日前已经离京,目前不知去了哪,是否要继续调查? 秦燊的心跳停止半拍。 沉默半晌。 他哑声道:“不必。” 暗卫退下。 秦燊站在御书房窗口前,透过大开的窗子,看到乾清宫之景,上一世芙蕖在的景象,在他的脑海中滚过。 他心中的失落更重。 但是他别无他法。 芙蕖这么快就走了,他看到了芙蕖的决心。 秦燊本以为,那天过后,芙蕖也会有一点触动,也会有一丝徘徊,也会…再想想他。 原来还是他想太多。 御书房死一般的寂静。 又是一个多月的沉寂。 秦燊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那就是,芙蕖真的和他结束。 他真的很想继续,但是再继续那就是彻彻底底的纠缠和不顾芙蕖意愿。 可是让他放芙蕖自由,他开始新的生活,他也做不到。 秦燊在政务和酒上已经找不到寄托和安宁了。 他开始向外求,想要寻求精神上的解脱。 秦燊起初闲暇时,他会去宝华殿听师父诵经、讲佛法。 后来,他间隔三五日、七八日会去一趟佑国寺或是佑安寺。 他和很多师父讨论过前世今生,可惜那些师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讲的全是佛经。 他不想知道佛经,他只想知道他和芙蕖。 夏日,烈日炎炎。 秦燊再次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来到佑安寺。 小师父将他引到后院禅房见主持。 佑安寺的主持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僧人,身穿打着重重补丁的质朴僧袍,气质沉静无比。 秦燊只有在他身边,才觉得心神安定。 虽然这个主持是他接触所有师父里面,最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人。 起初秦燊还试图交流,后来发现这个主持除了佛经外的任何事都沟通非常难,他也就不沟通了,每次来只是听佛经,上香礼佛。 一个时辰后,主持对秦燊双手合十。 “施主,今天就到此结束了,贫僧还有事务要处理。” 秦燊回主持一个合十礼,起身要走,他走到门口时又顿住。 他又转身看向主持,问道:“主持你说,人是该遵循本心,还是顺应自然。” 主持又是一个合十礼,什么都没说。 秦燊一拳打在棉花上,只能离开。 待他离开后,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僧人进门为主持清扫禅房。 主持则是小心珍惜地合上经书放好。 “师父,这位施主到底怎么了?您为何不给他解惑呢?”小僧人问。 主持道:“这位施主不是一般人,他有大气运在身,他想问的那个人,也是有大气运之人,他们都有自己的使命,我不过一介草民,难堪大任。” 道破天机,需要承担因果,而影响大气运者的行为,更是要承担因果。 他不过一个出家多年的老僧罢了。 小僧人似懂非懂点点头,不再说话。 第二日。 秦燊又来了。 他这次听完主持讲经也没走。 “主持,我不问今生,只问来世。”秦燊道。 主持看秦燊许久,最终无奈叹息,双手合十道:“施主,今生因,来世果。” “许多事情的答案在您心中,求神,不如问己。” 秦燊沉默。 他这段时间听佛法,很多事情不用主持说,他也明白,但是他毕竟只是个俗世普通人,有自己的欲念。 人在心神不安时,需要一个肯定。 “上一世,为什么是那个结局呢。”秦燊又问。 主持这次沉默更久。 他回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和道路,您过度将他人的命运背负在自己身上,自然要承担相应因果。” 秦燊思索半晌,似有所感,他皱起眉。 “教子不善,也是为父的过错,他已经及时悔改付出代价,我只是不想他死,何谈背负命运。” 他上一世对秦昭霖不仅有父子之情,还有亏欠。 这种亏欠来源于,没有把秦昭霖教育好,惯子如杀子的愧疚。 不然,秦昭霖的本性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他亲手养大的儿子,他很了解。 后来发生的种种,才是将秦昭霖彻底逼疯的原因。 芙蕖是为了报复秦昭霖,可以说是因果循环,很难说对错。 可他确实是逼疯秦昭霖的刽子手。 事发后,他没有想办法好好引导,也没有看出秦昭霖的走偏,反而开始行使君父的铁腕权力镇压,让秦昭霖彻底失衡。 他在秦昭霖面前,一直是个慈父,而不是皇帝,结果秦昭霖刚被重创后,他就变成了皇帝,秦昭霖的发疯,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后来他们最后一点父子之情都被磨灭。 但是秦昭霖悔过出家,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他只是不想让秦昭霖死而已。 主持语气依然沉静:“善因得善果, 恶因种恶果,是否付出代价,不是施主说的算,而是天道说的算。” “……” 秦燊最后沉默的离开,再也没来过。 他听懂主持的意思了。 上一世他过度承担秦昭霖的命运,以至于他替秦昭霖背负或是分担了因果报应。 可是。 如果让他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样选。 他亲手把孩子养大,教导成人,自己也是逼疯孩子的刽子手,他怎么能做到赶尽杀绝。 也许,这就是报应。 至于为什么只是报应惩罚他失去芙蕖的爱,可能是因为芙蕖是另一位当事人。 不,他的早死也或许是报应之一。 无论什么事情,过犹不及,因果循环,功过相抵,最终才是奖惩。 这是秦燊一点浅薄的理解。 因为这些感悟,他对上一世的执念没那么重了,他也不会再去追问,为什么芙蕖不爱他。 他只想过好今生,再以图来世。 日子一天天过着,天气逐渐转凉。 秦燊一封苏芙蕖的信都没收到,天地之大,他都不知道芙蕖到底在哪。 不过现在的他,很冷静,因为他知道芙蕖下一步要去哪。 秦萧之战的战场。 今年过年金国使臣就会来,秦萧之战一触即发,他有更多的政务需要处理和提前安排。 这一次重来一次,他要尽可能的将伤亡减到最小。 过完年,还没出正月,秦国的军队已经赶往秦萧边境。 苏芙蕖和江岳晴已经在这里足有大半年的时间。 她们借着太平盛世,来往两国之间,与秦国埋在萧国的细作配合,很多事情都已经摸清。 战争,一触即发。 这次有提前部署,苏芙蕖又可以利用飞鸟传递信息、获取情报,战争的推进速度比上一世要快得多。 终于,在秋日的深夜,萧国皇室要逃亡换国都时,被早就提前埋伏好的秦军,一举拿下,押送京城。 等到苏芙蕖和秦燊再次见面时,是在献俘礼上。 秦燊看着苏芙蕖眉眼间都是舒展和明媚,耀眼非常。 他知道,芙蕖现在是真快乐。 他按下所有想念,也不提这些时日的所有担心和夜不能寐,更不提传往边疆那一封封给苏太师的批复上,永远都有那一句: “保护芙蕖。” 他知道,他不说苏太师也一定会保护芙蕖。 可是他一定要说,不然他的心会被煎熬死。 幸好,芙蕖平安归来,还立了功。 芙蕖果然是最出色的女子。 这一次,苏芙蕖站在受表彰的功臣之中,如同所有人一样,听着旨意,按部就班的完成所有仪式。 她忽视掉秦燊几乎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灼灼的视线。 仪式过后,她跟随苏家离开皇宫。 苏芙蕖操控飞鸟之事不能被人知道,好在有苏太师遮掩,都为其找到了合适的理由。 这次论功行赏,苏芙蕖被封为镇安伯,可世袭三代。 江岳晴武功天赋极高,自幼武力出众,在战场上立下不少功勋,封为定安伯,可降等承袭。 其他人的封赏对比上一世,基本都有一定的缩水,战争时间短,自然立功机会少,不过战争结束,不必再拼死搏杀,还能被封赏自然是心满意足。 几个月后,苏修竹带着江岳晴和江文疏领命去新地驻守。 上一世只有苏修竹,因为江岳晴武功尽废,只能在京城军营从文,江文疏也留在京城军营了。 他们兄妹是彼此最后的亲人,自然不愿意再分开,只图一份安稳。 这一世则完全不同,他们可以去镇守新地,依然可以熠熠生辉。 苏芙蕖则是谢绝了兵部的任职,选择离京。 她在离京前,秦燊给她传信想要见她。 苏芙蕖迟疑少许,同意了。 她和秦燊分开一年多了,起初她总是担心秦燊阴魂不散会继续派人跟着她,会不会继续找人监视她。 好在,没有。 苏芙蕖是确定了两个多月,才终于放心,秦燊确实不控制她了。 这次回京,她也有些疑虑。 但是在边疆那些日子,连她参与秦萧之战时,秦燊都能不打扰她,她还是选择相信秦燊的话。 秦燊也有自尊,不会再纠缠了。 他们都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这次秦燊要见她,乃是通过翰林院下发的折子,可以说是光明正大。 不是让暗卫偷偷来送,也不是秦燊直接不请自来。 而是皇帝想要见臣子的礼遇。 所以,苏芙蕖同意了。 这一次见面持续半个多时辰,多数时间都是彼此沉默,或是偶尔提过已经结束的秦萧之战。 秦燊和苏芙蕖说出自己对金国和燕国的打算,苏芙蕖全程没有插嘴。 等到秦燊问苏芙蕖的看法时,苏芙蕖只有一句: “陛下英明。” “臣为臣子,若是陛下有需要臣的地方,臣自然尽力。” “……”秦燊沉默。 芙蕖只愿意和他公对公,他悄无声息的试探被光明正大的又驳回来了。 最后秦燊又说一句:“能不能给我写信。” 苏芙蕖:“……” 秦燊道:“朕封你做巡察使,你可以以百姓的身份去游历四方,若是有不平之事,可以写信报给朕。” 苏芙蕖听到这话,她自从进御书房后,第一次抬眸看秦燊。 她没有说话,但是秦燊读懂了她的意思。 “你是不是又要犯病?”秦燊大概是这样理解的。 半晌。 秦燊没办法,只好说:“看你心情吧。” 当苏芙蕖走时,秦燊百般不舍,但是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芙蕖离开。 善因得善果, 恶因种恶果,违背芙蕖的意愿,本身就得不到好结果。 他上一世已经让芙蕖违背心愿和他在一起一辈子,他如果还只是想得到芙蕖的身体,他确实可以有一百万种方法。 可是重来一次,他不想那么痛苦折磨的彼此怨怼做一对怨偶。 他想要芙蕖爱他,真心的爱他。 他这么多年,已经做过太多太多的争取和强迫,他已经明确的表达过自己的情谊,他现在要做的不是继续握紧,而是放手。 放手让芙蕖去做她想做的事情。 如果上天眷顾,他和芙蕖兜兜转转终究会团聚。 如果上天不眷顾。 那他这一世就积善行德,他的执念就是芙蕖,芙蕖只要对他有一点点爱。 因果循环的下一世,他们未尝没有重来的可能。 当第一场秋雨落下时,秦燊收到了一封信。 芙蕖的信。 第515章 番外19IF 第515章 番外19if 秦燊看到这封信时简直不敢置信,距离芙蕖离开已经几个月,他以为芙蕖肯定不会再给他写信了。 他死寂已久的心逐渐激动、雀跃。 他下意识就想打开信件,又迟疑,犹豫少许才慢慢打开。 里面只有一句话: “我在襄城遇到袁柳,她八年前嫁给一个举人,现在在襄城下面一个县的县学做教谕,他对袁柳很好。 两个人已经生了一个女儿,现在怀着第二个孩子,还有四个月要生了。” 袁柳。 好久远的名字,久远到秦燊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是谁。 转瞬间秦燊猛地想起来,是上一世被自己在山贼手中所救带回宫的淳嫔。 这一世他提早派人去剿匪,自己没去,不知道袁柳有没有躲开那一劫,不过想来是躲开了,不然按照袁柳家族的性子会把袁柳杀了保全名声。 如今看来,袁柳也有一个好的结果,很好。 秦燊让苏常德在库房里拿了一对成色很好,又不算点眼的玉镯,还有两把万寿金锁和一百两银票,另附一封信回芙蕖。 “托你的名,送给她两个孩子。” 旋即就是秦燊絮絮叨叨的说自己的近况,哪怕芙蕖根本就没问。 秦燊说完自己,又说苏家。 他说了很多,最后一句话是:“你开心吗?” “芙蕖,芙蕖,芙蕖——” 一只羽毛鲜艳的鸟‘嗖’一下从窗外飞进来,落在桌子上,一边抖着身上的落雨,一边操着呕哑难听的声音和秦燊说话。 灿灿。 秦燊被打断思路,笔尖微顿。 他又写下一句:“今年什么时候回来?灿灿在我这。” 这是秦燊第一次叫灿灿的名字,而不是那只鸟。 秦燊写完信,仔细封好,将信和准备的东西都吩咐苏常德派人快马加鞭送回来信地。 十天后的傍晚。 苏芙蕖收到了回信,她一目十行看完就烧了,将东西交给期冬道: “明日将东西以我的名义送给教谕夫人吧。” 期冬接过点头:“好的小姐。” 苏芙蕖又继续和期冬、秋雪说着她的布局和打算。 这次来襄城主要是为了做生意。 她很多事情都可以交给底下人来办,但是有些事还是亲历亲为更有感触和体验。 这几个月以来,她一直都是四处游历,或是求学,或是做生意,或是去深山里看上一世时温妍说的药材和稀奇花草… 总之,走到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全都是新奇的体验。 除此之外,她还出资办了三家女私塾,只要通过入学考核,以后的食宿、用具、赶考费用等,私塾全都提供。 她会意外碰到袁柳,正是因为她打算在襄城开第四家女私塾,袁柳的夫君作为襄城下属县学的有名教谕,这才有一二来往。 苏芙蕖约莫还能在襄城呆上十天半个月,事情处理差不多就可以走了。 她赶不上袁柳生孩子,又是旅居在外,身上没有什么金银器具,只能拿一百两银票,作为祝贺,让期冬拿着一起交给袁柳。 袁柳百般推辞。 她与芙蕖确实相交甚是投契,但是相识不过两个多月,怎么好意思收这么大的礼。 期冬说了很多,袁柳实在推脱不了便接下了,又是百般道谢。 她还想亲自去见苏芙蕖道谢,被期冬拦下,袁柳毕竟是大着肚子,不好奔波,袁柳便只好作罢。 只是她晚上和夫君一商议,最终决定只留下玉镯和金锁,其他两百两银票,赠予女私塾,当作他们给女私塾尽的一份力。 苏芙蕖听说此事,让女私塾传话过去,若是袁柳生完孩子,想要来女私塾教书,可以过来,一应待遇如寻常夫子一样。 袁柳虽是小官家的女儿,但到底也读过书,现在又嫁给教谕,近水楼台先得月,比起上一世要内秀的多,教刚入学的女童还是能教的。 消息传到袁柳那里,她非常高兴,亲自写信给苏芙蕖道谢,又仔细问过女私塾那边的教书用具等,自己提前准备起来,又紧急重修一遍。 她现在后悔当时没有再好好读书,万一误人子弟怎么办。 袁柳又高兴又担忧,看书学习日日通宵达旦。 袁柳的夫君见此很担心袁柳的身体,百般规劝袁柳多休息,袁柳勉强早睡一些,但还是心心念念教书之事。 袁柳夫君见妻子这么严肃认真,便也将此事放在心上,专门找了许多适合的书给袁柳看。 他每日当完值,回家便会考教袁柳的学问,帮着袁柳读书进步。 两人床笫之间说话也不止是孩子,更多是教书相关之事,感情比从前更好,话也更多。 他们二人商议,等到袁柳去女私塾教书时,便将女儿也送过去。 第二个孩子他们早就已经寻好奶娘,还有丫鬟可以照顾。 袁柳夫君提议,将他寡居在老家带着女儿生活的亲小姑叫来,帮他盯着孩子,女儿也可以送到女私塾读书。 袁柳有点担忧道:“女私塾有入学考核,晴姐儿和宁姐儿行吗?” 晴姐儿是他们的大女儿,今年六岁,宁姐儿是袁柳夫君小姑的女儿,今年十一岁。 袁柳夫君笑着说:“怎么不行?考核不会太难的,主要是看有无天资,晴姐儿四岁半就启蒙了,宁姐儿五岁启蒙,天资都算不错。” 袁柳这才略有些放心,同意了。 最后袁柳生了个儿子,好好坐完一个月的月子,又再调理一个月的身体便安排好家里的一切,带着晴姐儿和宁姐儿去女私塾了。 袁柳去时很紧张,幸而两个姑娘都过了考核,负责考核的夫子还说,算是有天资的,她这才放下心来。 一切步入正轨。 而苏芙蕖在途径江州时,看到了高挂‘陶’字的商船。 苏芙蕖租赁船只的船长看到她看陶氏商队的船,笑道: “这是皇贵妃娘家的商船,归在江王手下,据说现在领头的是皇贵妃娘家的妹妹。 我没见过,只是听说人挺厉害,办事雷厉风行,和她做生意的人没人敢糊弄她。” “我还听说长得好像不错,就是约莫性子太冷了,现在还没嫁出去…” 船长的话说到一半,苏芙蕖蹙眉,秋雪直接上来就把船长轰走了。 苏芙蕖吩咐在江州停一日,她要换船。 船赶忙靠岸,船长百般道歉,其实压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只是不想这金主走掉。 苏芙蕖没有理会,直接带着期冬和秋雪离开,事情交给底下的家丁去办。 她带的家丁足有三十人,全是在苏府带出来的,精于拳脚功夫。 她们在江州最好的仙乐酒楼住宿,第二日,赶早上船,又离开江州地界。 苏芙蕖等人前脚刚上船,船才离岸,消息就已经被人传到江王府。 陶婉枝正在用早膳,听底下人回禀完,陶婉枝点头让人退下。 这些年她一直在关注京城的动向,也一直在注意苏芙蕖的动向,苏芙蕖刚踏上江州地界,她就已经知道。 她本以为秦燊让自己当皇贵妃,将自己送到江州,是已经打定主意娶苏芙蕖为妻,结果没有。 她本想打听一下内情,但消息被捂得很紧,只隐约知道,貌似是苏芙蕖不愿意入宫,其他的再也打探不出来。 再想起父亲的规劝,她没再让人查。 秦燊和苏芙蕖之间的事情,不是她能插手的,很容易引火烧身,不如任其发展。 陶婉枝刚来江州的前两年,心里很不平衡,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安抚平复下自己的情绪。 后来陶婉枝就盼着,能熬过去,最终自己还是能登上皇后的宝座,乃至当上太后,那才是权势的顶峰。 直到苏芙蕖笈笄,没有入宫。 陶婉枝承认,她松了一口气。 无论苏芙蕖为何没有入宫,是苏芙蕖不愿意,还是秦燊反悔,什么理由都无所谓,只要是没有入宫这个结果,就代表她还有机会。 再后来。 她听说苏芙蕖去秦萧战场,跟随父兄作战,立了大功,乃是提供消息抓住萧国皇室的大功臣,被封为镇安伯,可以世袭三代时,她愣住了。 她承认她对素未蒙面的苏芙蕖有一定的偏见和敌意,哪怕她心知肚明苏芙蕖没错,她也很难不去以偏见看待苏芙蕖。 她幻想中的苏芙蕖,或许极其美艳,极其利欲熏心,极其狠辣,也极其…总之肯定是个很难对付的人,不然怎么会让秦燊情根深种多年无法忘怀。 陶婉枝一度认为,苏芙蕖不肯轻易入宫不过是欲擒故纵的把戏,故作姿态,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更加牢牢把握住一个男人的心罢了。 毕竟苏芙蕖也要巩固自己在秦燊梦中的形象,不是么? 可直到听说苏芙蕖上战场,苏芙蕖的功绩,甚至是苏芙蕖游历四方,开办女私塾。 她像是被人扇个巴掌似的,脸上火辣辣的。 陶婉枝那一刻知道,苏芙蕖根本不是为了男人。 她怀疑苏芙蕖的一切,反倒照出自己的丑陋。 那时,陶婉枝对苏芙蕖的敌意和偏见彻底消失。 她知道,她嗅到了或许是同类的气息。 这次苏芙蕖到江州,她其实犹豫过,要不要去见苏芙蕖。 她对苏芙蕖很好奇,其实很想见一面。 可是她想很久,还是放弃了。 她和苏芙蕖根本不认识,完全的陌生人,她以什么身份去见呢? 苏芙蕖又凭什么见她呢。 若是将一切放在阳光下讲,又难免彼此尴尬。 只好顺其自然。 “娘娘,陶会长来了,正在议事厅等您。”一个丫鬟进门禀告。 陶会长正是陶婉卿。 陶婉枝匆匆将最后一口饭吃下,起身在丫鬟的伺候下重新整理衣装,前往议事厅。 陶婉卿是打算将商会开到新地去,新地刚被收复没多久,百废待兴。 陶婉枝支持倒是支持,但是她也有很多顾虑,这一点上两个人最近正在谈。 “王爷呢?”陶婉枝走时问晚月。 晚月道:“王爷昨晚说有政务在衙门休息,还没回来。” 陶婉枝点头:“回来以后让他来见我,我给他又相看了几家女儿,出身和品行都很好,他总是要娶妻。” 晚月欲哭无泪,若不是娘娘总给王爷相看女子,王爷也不会动不动就不回家…每次她去传话,王爷都扣她月例。 虽说娘娘会给她补回来,但是她被说两句也真难受啊。 也不知道是咋回事,王爷都二十多了,偏不娶妻,外面都有点风言风语了。 还有皇帝…不提,不提,不能议论皇帝,就算是腹诽,晚月也不敢。 晚月只能在心中心疼自家娘娘操心,连带着她也操心,命苦。 与此同时。 江州最高的一处瞭望台上有一个男人。 他正遥遥地望着渐渐远去变小的船只,那是苏芙蕖新租的船。 苏芙蕖。 秦昭霖从十五岁起,总是做一个梦,梦境断断续续,很多东西他都记不清。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他勉强知道梦境的重点。 梦境中的他,极其喜欢一个叫苏芙蕖的女子,正是太师之女。 不知是母亲曾经念叨过的原因,影响着他的梦境,还是本就该如此梦。 梦中的苏芙蕖嫁给父皇,自己为此爱而不得,最后竟然造反了。 而一直疼爱他、教导他,将一切都付出给他的母亲呢? 竟然早就难产死了。 好可怕的梦。 每次秦昭霖梦到这样断断续续的画面,醒来都是满头汗,后怕不已。 他自小离京,对父皇没有多深厚的感情,但是他对母亲的感情极深,母亲若是为生他而死,他恐怕会难受欲死。 那就是一个梦。 不过,他对梦境中自己极其喜欢的苏芙蕖还是有些好奇。 他昨日听长鹤说,好像是苏家的女子来江州了。 他派人打听了一下,确实是苏芙蕖。 秦昭霖犹豫半天,没有去打扰,毕竟那只是一个梦,若是为了梦去随意唐突女子,那是下流。 于是,听说苏芙蕖要早上登船,他特意选了最高的瞭望台。 站在这里,他不会打扰任何人,也不会唐突任何人。 但是他可以遥遥的、朦胧的看清码头人的长相,也可以看到漫无边际的大海和飘扬的船只。 现实中的苏芙蕖与他梦境中的苏芙蕖,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比他梦中更好看、更耀眼。 他不得不承认,他好像一见钟情了。 第516章 番外20IF 第516章 番外20if “王爷,昨日苏小姐换船的船夫找到了。” “他说这一路本来都很好,直到昨天看到陶氏的商船,他说了几句话,不知怎得惹苏小姐不高兴,苏小姐这才要换船。”长鹤拱手禀告。 秦昭霖的视线仍旧落在海面那变得像蚂蚁似的船只,随口问道:“什么话?” 长鹤将船长的话原原本本复述出来,这部分船长没有丝毫隐瞒,因为他压根不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 秦昭霖听完,转眸看向长鹤:“确定?” “确定,其他船员也能作证,就是这三句话。” 秦昭霖眸子里的厌恶一闪而过:“我姨母是不愿意嫁,而非因为性子太冷没人娶。” “他一个船夫,也配议论我姨母嫁不嫁得出去?” “派人传话过去,以后江州地界不许他们这一支船会再来。” 长鹤应下:“是,奴才遵命。” 半个时辰后。 秦昭霖回王府,晚月硬着头皮来请秦昭霖。 晚月已经准备好挨训,却迟迟没有听到秦昭霖说话,她悄悄抬头看一眼,只看到秦昭霖在出神。 “王爷?”晚月唤一声。 秦昭霖回过神,没有说话,迈步去找母亲。 当他来到母亲的院落时,母亲正在书房写书信。 陶婉枝看到秦昭霖来,将刚写好的书信匆匆折起来,塞到信纸里,放在抽屉的最下层。 “我近些日子与你外祖父传信,又为你相看…” “母亲,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陶婉枝一愣,问:“谁?” 自己这个儿子平时不是去县衙处理政务就是在王府,身旁连一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能喜欢谁?? 秦昭霖犹豫少许,耳根悄悄泛红。 他认真地看着母亲道:“是苏太师家的女儿,苏芙蕖。” “我想娶她为妻。” “我听说京中无数男儿都想求娶苏小姐,苏太师府说,苏五小姐此生不愿嫁人,将婚事都推了。 我知道此事有难度,但儿臣还是想求母亲帮儿臣一次,托人去苏太师府问问,儿臣愿意此生只娶她一人,对她必定奉为挚爱。” “……” 后面的话陶婉枝一个字都听不清。 从儿子说出苏芙蕖三个字时,她的耳朵就开始嗡鸣,眼前天旋地转,晕了。 当陶婉枝再醒来时,已经是傍晚,秦昭霖担心的不行,正坐在一旁侍疾。 “母亲,府医说你是急火攻心,你现在没事吧?”秦昭霖看母亲醒来,赶忙问道。 陶婉枝看向晚月,晚月上前将陶婉枝扶坐起身,靠在床壁上,退下。 “你将今日与我说的,再说一遍。”陶婉枝气喘虚弱,眼神却灼得烫人。 秦昭霖抿唇:“我想娶苏家五小姐,我愿意只娶她一人…” “啪!”陶婉枝狠狠地一巴掌甩在秦昭霖脸上,将秦昭霖的脸打偏,隐隐泛起红肿。 “你再说一遍。” “我想娶苏五小姐…” “啪!” 又是一巴掌毫不留情。 “你再说一次。” “我想娶苏…” “啪!” 三巴掌下去,秦昭霖的脸已经彻底红肿,他的唇抿得很紧,看着母亲陶婉枝的眼神也掺上深深的不解。 陶婉枝的眼泪早在第二巴掌的时候就盈在眼眶里,直到第三巴掌落下,看着儿子疑惑无辜的眼神,彻底滑落。 她的情绪快要失控,捂上自己的心口。 秦昭霖见此忙拿过护心丹给母亲吃下,没有再刺激母亲。 母子二人沉默许久。 陶婉枝的情绪渐渐平复。 秦昭霖问:“为什么?” 陶婉枝反问:“你为什么非要娶苏…五小姐。” 秦昭霖迟疑片刻,将自己的梦境说了。 他本想隐去后面被父皇厌弃,他起兵造反之事,可是他从未对母亲说过谎话,一说出来便心虚,被陶婉枝看的一清二楚。 最后秦昭霖在陶婉枝的逼问下,将造反等事和盘托出。 陶婉枝胸口起伏深深,呼吸急促却又像是什么都呼吸不到肺里,憋闷的她脸色发红发紫。 秦昭霖吓得慌忙又去找府医。 府医就在一旁厢房等着,快步匆匆而来。 半个时辰后,一切归于平静。 秦昭霖道:“母亲,此事改日再说吧。” 他不敢再刺激母亲,行礼便要先行离开。 “等一等。”陶婉枝叫住他。 秦昭霖又回来。 “你的梦境中,我如何了?”陶婉枝问。 秦昭霖迟疑道:“母亲为生我难产而亡。” “你外祖父呢?” “外祖父也在我很小的时候旧疾复发,去世了。” “你舅舅呢?” “我舅舅后来当了太傅,只是为官不正被问斩了。” 陶婉枝又问几个问题,但是因为问的太细,秦昭霖回答不上来,他只能记得梦中的大概。 久久地沉默。 陶婉枝长叹一口浊气,只觉浑身发软,后背都起一层汗,像死里逃生似的。 她曾经只以为秦燊将她们母子送来江州,是为了给苏芙蕖和苏芙蕖日后的孩子腾地方。 现在听完秦昭霖的梦境,与秦燊的所作所为高度相似,所有不解在这时统统解开。 原来,上一世竟然是那般不堪的过程,那般惨烈的结局。 秦燊将她们调离,乃是怕秦昭霖再爱上苏芙蕖,与之争抢,酿成大祸。 现在的陶婉枝已经完全相信,那不是梦,而是上一世,不然怎么会父子两个都做同一个梦境,且许多事情都发生过呢? 离奇至极,却又不得不信。 “你可知,你父皇为何要这么早便将你派来封地?” 秦昭霖不解:“为何?” 陶婉枝斟酌着将秦燊的梦境说了。 秦昭霖彻底呆住。 他以为他的梦是假的,乃是上天指引他与苏芙蕖特殊的缘分,没想到… 秦昭霖一时有点难以接受。 “昭霖,那只是一个梦,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陶婉枝说着顿了顿,伸出手攥紧秦昭霖的胳膊,艰难说道: “昭霖,梦境中的你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又有你舅舅的大力支持,你都争不过。” “现在你只有小小的江州,你外祖父年事已高,他不会跟着你犯浑的。” “你父皇掌管朝政多年,为人极其强势,连他都在苏家女身上栽跟头,你就别去碰壁了。” 陶婉枝说到后面已经哽咽,苦口婆心。 她心中那已经摇摇欲坠的斗志,随着秦昭霖的梦境,几乎被毁灭殆尽。 陶婉枝现在非常清楚的知道,那不是梦,而秦燊已经是当了两世帝王的人,不提掌握的先知,就是心机和手腕,她们若想与之一斗,绝无胜算。 她心中幻想熬到最后,还能当皇后甚至是太后的想法,也被吹灭。 秦燊绝不会让一个谋反过的皇子登基。 她们如今拥有的一切,已经是秦燊仁至义尽的结果。 秦昭霖面色极差。 他不甘心道:“父皇总不能管苏五小姐想嫁给谁吧。” 陶婉枝差点被这句话又气得犯心疾,她努力控制情绪,反问道: “那苏五小姐又凭什么不嫁给你父皇,要嫁给你?” “你是比你父皇更有权势,还是比你父皇更出色?” 陶婉枝不想这么打击自己的儿子,从前她都是鼓励的,可是现在不打击不行,她很怕儿子会再走上谋反的道路,那是剜她的心头肉。 秦昭霖脸色更差,几次欲言又止。 他本来想说旧情,可突然反应过来,那是梦,他与苏五小姐哪有旧情。 半晌。 他道:“我比父皇年轻。” 陶婉枝:“?” 她觉得自己儿子现在就像当初的秦燊,已经要变疯魔了。 “你确实比你父皇年轻,可是你父皇那个身份,年龄已经不重要了,况且你素有心疾,身体不见得比你父皇强。” 秦昭霖:“……” 他的嘴张了又合,最后道:“我愿意对苏五小姐好,我肯定能倾尽全力对她好。” “我与她年龄相当,又愿意尽全力对她…” “苏五小姐名声在外,想对她好的人多了,你父皇为了她苦等多年,你这算什么优势?” 秦昭霖:“……” 许久。 秦昭霖起身:“母亲好好养病吧,我先回去了。” 当秦昭霖要迈出房门时,陶婉枝的声音清晰响起: “秦昭霖,你若执意要去做,我不拦你,只是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是你娘。” 秦昭霖脚步一顿,他不敢置信地回头看母亲,他想看出母亲威胁背后的外强中干,可他只看到澄澈坚定的眸子。 “你若执意如此,我便只能以死谢罪。” 皇权至上,君权不可撼动。 陶婉枝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用尽所有心血教养长大的儿子,就这样走上这条可以预见后果的不归路被毁了终身。 在原则底线问题上,陶婉枝绝不会退步,绝不会纵容秦昭霖。 母子二人僵持许久。 秦昭霖垂下眼眸:“我知道了,我不会再这样做了。” 说罢,他转身离去。 陶婉枝唤来晚月,她勉强支撑身体,去书房写信。 她要给父亲写信,将此事告诉父亲。 一个月后。 陶婉枝接到父亲的回信,其中有一封是父亲给秦昭霖的,另一封是给自己的。 给秦昭霖的信,陶婉枝没看,直接让人交给秦昭霖。 父亲给她的信上写的很简短,只有几句话: “此事我已知晓,你做的很对,不要和他一起发疯,咱们陶家世代基业走到如今极其不易。 对于咱们这样的世家来说,不怕官场起起伏伏,也不怕暂时没有孝子贤孙立功,只要底蕴在,那便是万世长虹。” “这样的世家,最怕的就是自取灭亡。” “此事你不必再管,我来与江王说。” “至于旁的事,顺其自然吧。” 陶婉枝看完父亲的话,终于长长的松一口气,浑身无力瘫软坐在椅子上,只觉得近来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梦。 噩梦! 晚上秦昭霖回府看到信,犹豫片刻打开,最后长叹一口气。 无可奈何,只能感慨天命不佑。 外祖父在京中消息更加灵通,原来父皇早就已经暗中下令,谁也不许纠缠苏五小姐。 现在京中别说没有任何一个男子敢打苏五小姐的念头,就是偶然宴会上碰到,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那些世家夫人在苏夫人面前,都不敢问一句苏五小姐的近况,生怕被人觉得是对苏五小姐有意思。 父皇对苏五小姐之意,满京城的官家没有人不知道,外祖父说可以让他随便去打听,绝无一句假话。 外祖父说,苏五小姐如今为了躲父皇已经去外地游历了,可终究是笼中雀,就算是放出去,恐怕终有一日也会被囚回笼中。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父皇才是皇帝,只要父皇想,苏五小姐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力。 同样,他们也是父皇的掌中之物,只有效忠的份,没有和父皇抢东西的份。 更何况苏五小姐根本也不认识他,他毫无胜算。 外祖父说了很多,话语其实很不客气,直白的戳人心,但是秦昭霖不生气。 他与外祖父相交很多,从小到大他有什么处理不了的难题都会给外祖父写信,外祖父为了帮他,还特意请旨来过江州。 他是很尊重外祖父的。 秦昭霖拿着外祖父的信,辗转反侧多日,久久难眠。 直到,他好不容易睡着,又做了一个梦。 梦中讲述了他与苏五小姐决裂的过程,以及苏五小姐对他的厌恶,还有他最后报复苏五小姐和父皇的办法…让人不寒而栗。 他若是争,结局已经可以预见。 为了一个梦中人,还是梦中就厌恶自己的人,值得吗? 他还有母亲,还有外祖父,还有整个陶家,还有江州所有子民… 秦昭霖把自己关在书房一个月。 当他再次走出门,推开母亲的书房门时,对上母亲紧张关切的眼神,他浅浅一笑。 “母亲,我的婚事,你做主吧。” 陶婉枝先是不敢置信,旋即喜极而泣,她冲上来将比她高很多的秦昭霖抱住,哽咽: “好儿子,娘没白疼你。” “你真是吓死娘了,娘不能失去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送死啊。” 秦昭霖语气沉闷道:“娘,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母子二人的情绪从激动慢慢稳定下来,各自坐到椅子上说话。 陶婉枝从自己书桌抽屉最下方,拿出一封信,正是很久前秦昭霖来找她,她藏在最下层的那封信。 她递给秦昭霖。 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和离书。 秦昭霖震惊。 陶婉枝笑道:“这封和离书本是写着来玩的,就当是心里上彻底与你父皇分割。” “…如果,如果我能早一点知道,知道你父皇会开女科举,我或许根本不会嫁给他。” 她不得不承认,她内心是羡慕过苏芙蕖的。 过日子就像喝水,冷暖自知,旁人只会看,却体会不到其中的酸甜苦辣。 “我现在打算传给你父皇。” 既然等待无望,结局已定,她不想将终身赔在这个皇贵妃的名号上,苦守江州。 江州是很好,可这终究是儿子的战场。 她也想去寻找自己的一方天地,可以不大,但至少独属于她。 这些年她一直在读书精进,从未放弃过自己,她辅佐儿子处理政务,与妹妹一起办商会,她做过很多很多。 她也想去科举。 就算是拼尽全力只能得一个举人,当一个未入品级的小官,至少她不依附于任何人。 若是上天眷顾,赏她一场造化,她也未尝不能成为秦昭霖的支柱。 半个月后,这封和离书被放在秦燊的案头上。 第517章 番外21IF 第517章 番外21if 秦燊看到和离书时一愣。 和离书下还有一封婉枝给他的家书。 秦燊回过神后,先是打开家书,一目十行。 家书上婉枝字字温柔,如同从前一般和顺,光是看文字就能想到婉枝的模样。 只是这一次不是叙家常,也不是关心,而是阐明和离理由。 最后一句话,婉枝说: “我不想苦守江州,三十多岁就过上靠儿子养老的生活,我想和离恢复自由身,去参加科举,追求我自己想要的人生,希望陛下能成全我。” 秦燊略有迟疑,放下家书,又将和离书拿起打开,极快看完。 上面的内容很简洁,中规中矩的和离书内容,没有因为他是皇帝,婉枝是皇贵妃而有什么区别。 和离缘由婉枝写的是:缘分浅薄,自愿分离。 财产划分上婉枝写的是,将她的所有嫁妆,尽数归于秦昭霖一人,除此之外没有要任何补偿,也没有多余的要求。 女方签名处,已经签好陶婉枝三个字,摁上鲜红的指印。 秦燊看完和离书,沉默许久。 他从未想过婉枝会主动和他说和离之事,正如婉枝从前所说,若是和离,在某种程度上与被休没有两样,都会影响婉枝的声誉和陶家女眷的声誉。 这也是他从前不会休妻或是和离的原因,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就毁掉婉枝、寒了陶珩的心。 其实芙蕖不肯和他在一起这两年,他也一直在想,如何平衡芙蕖和婉枝之间的关系。 芙蕖说他贬妻为妾。 他知道芙蕖对贬妻为妾这事有阴影,但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能庆幸,还好当年没有直接和婉枝和离或者休妻,不然芙蕖可能更生气。 这两年秦燊想来想去,在芙蕖靠自己的能力当上镇安伯后,他已经隐约有了思路。 他打算等到解决完金国、燕国之事后,稳定一两年,便退位将朝政交由晋亲王,他则是太上皇,再去找婉枝,让婉枝回皇宫继续当太上皇皇后,得以养老,也不算是贬妻为妾了。 而他则会恢复自由身去找芙蕖,争取努力挽回芙蕖的心,与芙蕖再续前缘。 在他还是皇帝这期间,他不仅会收复金国和燕国,还会快速推进上一世的所有惠民条例以及新政,确保他退位时,秦国依然能按照上一世的轨道发展。 而他退位后名义上是太上皇,可以一定程度上控制晋亲王为帝后的行为,让晋亲王按照他的布局和打算,继续推进。 因为上一世的教训,他长期生活在没有继承人的担忧之中,这一世他对晋亲王投入了更多的心血和教导。 这一世的晋亲王比起上一世,更让他放心,说是他半个儿子也不为过。 他起初培养晋亲王,一方面是看在上一世的兄弟情份上,另一方面则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如今,退路果然到了用的时候。 这是秦燊这两年想出的原本的打算,估计他还要在皇位上呆个六、七、八年。 其实他等不及与芙蕖分开那么久,但是却不得不等。 他要对得起皇帝这个身份,也要给芙蕖可以后悔的时间。 芙蕖总说他不了解她,其实他也很了解她,他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不是假的,怎么会真的不了解。 秦燊知道芙蕖是很有抱负和野心的女子,这一世选择自由,或许确实是上一世已经满足了她对权势的渴望,也或许是…他真的逼得太紧了。 他逼得那么紧,让芙蕖彻底受不了他,比起想要权势更讨厌他。 而他这几年好好表现,没准芙蕖就会反悔,还想和他在一起,还想要权势,那他当然要守好这个位置。 可是如果当他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完,确定芙蕖还是不想回来,那他就能确定芙蕖是真的想要自由了。 既然芙蕖享受一世权力能放下,真的去追求自由和心底的梦想,那他也已经当过这么久的皇帝了,他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所以他打算,等一切事务处理完,芙蕖还不回来,那他就去找芙蕖。 这一世他们只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他的梦想就是和芙蕖在一起,拥有一个家。 他不是皇帝以后,他可以和芙蕖去看大好河山,去真的体会这世间所有简单自由的快乐。 哪怕芙蕖还是不同意和他在一起,他可以以朋友、同行者的身份同行,只要他不控制芙蕖,不让芙蕖反感,时间长了,他慢慢总有机会靠近芙蕖。 秦燊一直都是这样和自己说的,他始终坚信,他还有机会和芙蕖在一起,就算是不行,他至少也要拿出自己最大的诚意和态度。 无论芙蕖想过什么生活,他都可以跟随芙蕖。 这就是他原本的打算。 但是这封突如其来的和离书,打断了秦燊的节奏,也让秦燊看到,这一切计划可以加快的可能。 秦燊迟疑少许,在和离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摁上手印。 他又另外起草一份圣旨,封陶婉枝为一品诰命,在享一品诰命俸禄和待遇的基础上,翻一倍。 他将和离书和圣旨一起交给苏常德,说道: “将我库房的一半财产,除了极其贵重的以外,能折现都折现,送往江州,给婉…陶婉枝。” “还有陶婉枝打理的产业归属,一半重新划分给陶婉枝本人,另一半划到秦昭霖名下。” 陶婉枝打理的产业,大多都是秦燊当王爷时,先帝封赏他功劳给的产业,乃是秦燊的财产,属于皇家。 但其中也有一部分是陶婉枝精于商业做的扩张,这部分其实属于陶婉枝能力所得。 这些产业上一世就是陶婉枝在打理,最后也都被秦燊给了秦昭霖,这一世他也没有必要收回。 “将此事公布于天下吧,直说是陶婉枝与朕提起和离,不要让她背负骂名和揣测。”秦燊吩咐苏常德。 苏常德看到和离书三个字时,已经惊吓的瞪大眼睛,待听到陛下这些话,更是惊得怀疑自己在做梦。 后妃把皇帝休了?? 皇帝还说,要将此事公布天下,让全天下都知道他被休了?? 这是真事吗?? 苏常德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御书房。 直到阳光打在身上,晃得他眼晕,他才渐渐回过神,再看向手里的东西,又觉得像做梦了。 秦燊不管这封和离书和圣旨会引起多大的轩然大波。 他只是翻来覆去的将家书看一遍又一遍,斟酌着如何回复。 他想说的话有很多,可要落笔时,又觉得那些话都是废话。 最后,日落西山,秦燊只写下三句话。 “好好准备科举,去过你想过的生活吧。” “如果再碰上你真心喜欢的人,可以告诉我,我为你们赐婚。” “作为朋友,真心祝福你,愿意为你添妆。” 这封信快马加鞭传到江州,乃是七日后。 陶婉枝拿着信,心中忐忑不已,她虽然相信秦燊不是个残暴的人,但是由女子提起的和离,秦燊现在又是皇帝,她还是有些不安。 她犹豫两日,这才终于敢打开看一眼。 待陶婉枝看到信上的消息时,鼻头一酸,一颗泪滑落,掉在衣服上,不见踪迹,只留下浅浅的水渍。 对于陶婉枝来说,秦燊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们年少相识,彼此扶持,虽然在秦燊说出那个梦以后,将她和秦昭霖送到江州以后,她也恨过、怨过。 但是当她从儿子口中得知,与秦燊的梦和所作所为,高度相似的梦时,她想开了很多事。 不管怎么说,秦燊这辈子救了她,救了父亲,维持了陶家的荣耀,更给了秦昭霖这个曾经谋反过的皇子体面和富贵。 现在她提出和离,秦燊更是能说出,支持她再找新人,愿意给她赐婚、添妆的话。 换位思考。 如果是她,她能做到吗? 她没有答案,因为她不是亲身经历者,说起什么决策肯定都是轻飘飘的,她无论想的如何公正,其实肯定也会偏向自己。 她只能说,比起性命,情爱又算得了什么呢?秦燊确实没有对不起她。 她和秦燊两个人,也许注定阴差阳错,不是有缘无分,就是有分无缘。 陶婉枝在书房呆了一天。 她重新调整好心态以后,将此事告诉秦昭霖。 秦昭霖拿着父皇的回信,沉默很久。 最终抬头看向母亲,笑道:“娘,我也尊重你的想法。” 陶婉枝非常欣慰。 但是她还是暂时不会离开江州。 她要最后确保给秦昭霖定下婚事,为秦昭霖操办好婚礼,确定秦昭霖不会再去找苏芙蕖,她才能放心。 这期间她会继续读书,准备科举,待科举考试后,她自然会离开江州。 不久后。 秦燊分给陶婉枝的财产和金银器物等,乘坐货船来到江州,还有宫务司的宫人陪同,负责交接和统计上册等事务。 同时,还有那封册封诰命的圣旨,一起宣读。 陶婉枝谢恩后,内心百感交集。 秦燊的生活里不必再带着她,她也不必在空壳里勉强坚持。 可是秦昭霖的一辈子,大概都只能在江州了,看似自由,其实又何尝不是限制。 可世间又哪有绝对的自由呢。 陶婉枝作为母亲,本该作为皇贵妃的身份陪秦昭霖一世,可她不愿意,出于弥补和对儿子的疼爱,她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秦昭霖。 她只希望秦昭霖也能幸福、快乐。 于此同时,皇帝被后妃提出和离的消息,传遍朝野,引起一片哗然。 陶珩听说此消息时,先是皱眉,觉得婉枝还是太年轻,有点沉不住气。 就算梦中一切是真的,那又如何? 现在什么不利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呢,何必急着和离。 和离以后陶婉枝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当他听说,皇帝给了陶婉枝大量钱财,封为诰命,还允许陶婉枝科举,甚至再嫁时,他沉默了。 陶珩从胸膛里长长的叹出一口浊气,将自己写到一半还没发出去的信,一点点烧掉。 他真是老了。 老了,就该尊重孩子的意愿了。 他若是一直将孩子困在手心里,又怎么能指望孩子能超越自己呢? 罢了,随她吧。 陶婉枝先斩后奏,其实她一直都很担心父亲会生气。 她忐忑的等完秦燊的回复,就开始忐忑的等父亲的来信。 可是她左等右等,都没有等来。 等不及,陶婉枝主动给父亲传了一封信,承认自己鲁莽,但是这是她想要的,并且她保证,她会努力读书、科举,争取可以延续陶家的荣耀。 半个月后,陶珩的回信传来,只有七个字。 “科举时回家来住。” 陶婉枝错愕无比,旋即感动的喜极而泣。 父亲能支持她,就是她最开心的事。 随后的日子,陶婉枝除了读书,便是一心一意为秦昭霖寻找合适的成婚对象。 从前她找的女子,虽然性情各有千秋,但是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出身不俗。 当时的她还想着秦昭霖回京当太子、当皇帝,自然要选择一个出身好的姑娘。 可是现在秦昭霖不可能登基,她便要更看重性情、容貌、以及能不能和秦昭霖合得来。 在这种情况下,高贵的出身也许不是好事,万一滋生过度的欲念恐怕害人害己。 陶婉枝挑的头都大了,每天拿着各色女子的画像和介绍给秦昭霖看。 “娘,马上年节了,你就先别挑了,年后是童生试,你看看书吧。”秦昭霖实在受不了了,开口说道。 陶婉枝:“?” “你娘我好歹是贵女,出身书香门第,进士我不敢说,童生我再考不上,我不如撞死。” “今天你必须给我个准话,不然年后我就开始办宴会了。” “……” “你是不是还对苏家五小姐有想法?” “没有。” “那你怎么不找新人?” “娘,你这样让我觉得我和畜生着急配种似的,我就不能好好看自己的心愿找一个?” 陶婉枝道:“那你倒去接触一下女子啊,你天天在县衙,你身边连个女子都没有,你和谁接触去了?” “人家女子都在自己家里,我总不能翻墙去接触吧。” “我是那个意思吗?你和我硬犟是吧?” “……” 皇宫。 秦燊正对着晋亲王紧急培训,自从陶婉枝和他和离,他几乎天天抓着晋亲王培训。 等到晋亲王能独立处理简单政务时,他打算对外称病,只处理重要的国家大事,其他杂务先交给晋亲王和六部尚书,由翰林院把关,御史台监督。 暗卫和幽冥司全是他的眼线和爪牙,苏震和陶珩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大臣之一,能确保整个管理仍旧不脱离他的掌控。 他要去找芙蕖。 第518章 番外22IF 第518章 番外22if 临近夏季,在第一场夏雨前。 秦燊终于安顿好京城中的大小事务以及突发事件如何处理等应对措施,他对外称病休朝了。 自从和芙蕖在佑国寺见面,他撤走暗卫和幽冥司的人至今,没有再找人探查过芙蕖的任何一点踪迹。 那时芙蕖就像突然人间蒸发,但是随着他和芙蕖的关系缓和,芙蕖对他没有那么防备和抵触后,他渐渐的能听到芙蕖的消息。 比如芙蕖在某地开办女私塾,又在某地建立商会、招收和培养女子学习各类技艺,可以在商会中任职等事。 这些消息不用特意打探追踪,存心留意一二就能听说。 芙蕖说到底是苏太师的女儿,家在京城,亲眷和人际关系都在京城,她又是十四岁就考上秀才的万众瞩目的人物。 只要芙蕖没有故意隐藏行踪,京中没有她的消息才是奇怪。 所以秦燊大概知道芙蕖的产业在哪,按照他对芙蕖的了解,从芙蕖现有的布局来讲,推测她会去哪里,不算困难。 但是秦燊没有直接摸过去,而是选择从众所周知的芙蕖的产业开始走,一方面亲眼看看芙蕖的杰作,另一方面是赌一把会不会和芙蕖相遇。 若是他们有缘分,自然会相遇,若是没有缘分,没遇到,那代表现在还不是见面的好时机。 他会选择在全国闲逛。 秦燊现在很相信天意,他不会利用监视和探查去达成手段,这是他强求得来的,芙蕖也不喜欢。 他现在明白一个道理,有时快就是慢,慢就是快。 看似他利用权势和人脉能瞬间知道芙蕖在哪,追过去,可若是芙蕖反感,他再快又有什么用?又不是赛跑。 他如今看似绕远,实则已经再次对芙蕖伸出求和信号,他在芙蕖的产业处闲逛,芙蕖的人,终究有一天会告诉她。 如果芙蕖愿意见他,自然会来见他,如果芙蕖不愿意,那只需要不出现就好,他也不会打扰。 总之,就算只是让他跟随着芙蕖的足迹走下去,也好过让他独自在皇宫面对孤独。 秦燊自认为这次他想的非常通透,非常明白。 可是当他真正坐在京杭大运河的船上时,一次次的扑空,还是让他落寞。 其实他说坚信芙蕖会原谅他,他和芙蕖还会有以后,都是假的。 他没有那么自信,这全都是他给自己打气编织的谎话。 如今越是扑空,越是看不到芙蕖的踪迹,他的谎言就越是不堪一击,他的心也在四处漂泊。 “主君,咱们已经在这呆七日了,这里离京城有些远,奏折传信不太方便,不如咱们往回走走?” 苏常德看着陛下站在人家商会门口,一站就能站一天,实在是不知道陛下到底图什么。 这不是有毛病吗。 想见苏小姐,直接去商会里递帖子求见呗,或者陛下手底下也有商会,可以合作嘛,也或者干脆去苏家问出苏小姐的下落,直接去找苏小姐把话说开呗。 何必这样舍近求远。 在这和木桩子似的站着,有啥用? 不提苏小姐现在到底在哪里,就算是在此处,万一人家苏小姐要是从后门进呢? “主君,要不然奴才让暗卫去后门守着?等苏小姐一出现就告诉主君…” 苏常德对上秦燊看过来的锐利眼神,说话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后面不出声了。 “奴才知错。”苏常德低头认错。 秦燊收回视线,继续盯着商会门口,低声道: “苏常德,我不想打扰她,你若是再敢谏言这种言论,你就回宫受罚,不必跟着我。” 秦燊的语气很轻,宛若寻常说话一般毫无威压,但话语里的严肃和锋机,让苏常德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苏常德下意识就想跪地请罪,可膝盖刚要弯下去,就看到不时从街道四处走过的行人,想起陛下不想引人注意, 只好作揖。 “奴才知罪,绝不再犯。” “奴才只是不想看到主君和苏小姐如此分离,想着大家早点坐下来把话说清楚,许是会好些。” 最后一句话是苏常德硬着头皮说的。 秦燊斜了苏常德一眼,没有回复,苏常德的腰更弯,不敢再说话。 随着日头渐西,秦燊的心又一次从期望落入谷底。 其实苏常德说的,他又何尝不知道呢。 如果他是抱着最后一次说清楚、问清楚的念头,当然可以将找苏芙蕖这件事放在明面上讲。 苏芙蕖想来也会乐意见他,和他说完这最后一次话。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再次彻底结束了。 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谈清楚,谈清楚是做好离开准备的人才敢做的事情。 有时候在不知道对方心意,或者是明知道对方的心意时,那所谓的谈清楚,无非就是离别的前奏。 问清楚就意味着连追随的资格都没了,连幻想的权力都被剥夺。 秦燊没办法接受。 与其短痛,不如维持现在这样,他还好受一点。 而他也不得不承认,苏常德很了解他。 苏常德不是鲁莽的人,没有把握的话不会说。 他在这将近两个月的苦寻里,确实动过心,想让暗卫一起帮他看,或者…真的动用权力去找芙蕖,哪怕是跟踪芙蕖,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一眼,他都会好受很多。 可是每当这时,芙蕖曾说那句:“秦燊,我想自己决定我的人生,我不想当你手下需要被盯着的犯人。”就会在他脑海里不断盘旋。 秦燊非常清楚的知道,如果他敢再次监视芙蕖,那他就彻底失去芙蕖了。 那时他面对的将是两种惨烈的结局,要么强取豪夺,让芙蕖再恨他一辈子,要么彻底失去。 秦燊哪个都接受不了。 他只能这样,只有克制才有可能靠近芙蕖。 苏常德以为他缺的是一个行使权力的台阶,其实根本不是,他在追求芙蕖这件事上,哪还需要台阶,哪里还需要面子。 他需要的是,如何做才能不让芙蕖讨厌他,他还能接近芙蕖。 他从前想的很简单,真做起来才知道原来那么难。 直至夜幕彻底黑透,商行的门关上,秦燊眼眸微垂,带着苏常德回到自己落榻的酒楼,随意吃一口东西,便开始处理今日送达的奏折。 同时。 商行斜对面不远处的一家酒楼顶楼, 开着一扇窗。 苏芙蕖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只要稍稍向下看,便能将底下的一切纳入眼底。 一只金雕踏过浓浓的夜色,准确无误的飞进客房,落在苏芙蕖面前的桌子上。 苏芙蕖顺手将窗子关上。 “秦昭霖已经定亲,是江州本地一个书香门第家的女儿,他点头同意了…”金雕将江州江王府发生的事情都讲了一遍。 苏芙蕖很早就派出金雕和圆圆几只鸟去江州盯着江王府的动向。 秦燊和她都有记忆,她必须要确定,秦昭霖有没有记忆。 上次她路过江州,选择在江州停船过夜。 一方面是船长很自然的将女人放在被挑选的位置上,女人不成婚就是嫁不出去,而非女人自己的选择,听起来实在刺耳。 另一方面则是苏芙蕖对秦昭霖的一次试探。 如果秦昭霖有记忆,按照秦昭霖上一世的疯样,肯定会找机会接近她。 她也能以此知道,陶婉枝的态度。 苏芙蕖确实不想再入宫,确实想放下从前的纷纷扰扰开始新的生活,但是这个前提是,她必须要确定自己和苏家的安全。 如果秦昭霖有记忆,如同上一世那般极端,还想着当皇帝或是如何对付她,她会趁早直接将秦昭霖毒死,绝不会再让自己陷入当年的困境之中。 她去江州之前,金雕和圆圆它们什么都没有发现,考虑到秦昭霖极其会伪装,她来了。 结果,果不其然,秦昭霖也有上一世的记忆,只是与她和秦燊不同,秦昭霖貌似是真的以梦境出现,记忆并不完全。 秦昭霖的性子也与上一世大不相同,他与陶婉枝的感情极深。 人一旦有了感情,有了自己真正在意的人或事,那就开始有了牵绊和软肋。 苏芙蕖衡量很久,每日都听着金雕等鸟过来报信,说江王府发生的事情。 最终,苏芙蕖决定暂时先不杀秦昭霖。 这一世已经是全新的一世,若是秦昭霖不再痴心妄想、不再纠缠和发疯,能看淡过去的一切,未尝不能让秦昭霖活着。 苏芙蕖作为死过一次,又活了一次的人,她已经开始相信鬼神,相信阴司报应,也相信因果循环。 杀人,始终是下下策。 她不想主动再和秦昭霖有什么因果产生。 只要确定秦昭霖没有发疯就可以。 随着时间越来越长,苏芙蕖已经不太关注江王府的事情,金雕也只有秦昭霖的婚事有变化,或是江王府发生大事时,会联系鸟类,过来找她。 “成婚日期定在秋天,九月十七。”金雕和苏芙蕖说着。 苏芙蕖认真听着,确定秦昭霖这辈子大概不会像上一世那么发疯了。 听完,苏芙蕖喂金雕吃不少东西,又陪金雕玩一会儿,说了半天话,这才打开窗子,又看着金雕飞走。 直到金雕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空中,苏芙蕖要关窗时,眼神不自觉向下看一眼,秦燊站的那个地方,不知何时苏常德又跑去站着了。 苏常德正闭着眼睛在那求神拜佛。 “嘎吱——”苏芙蕖把窗子关上。 “咚咚——”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进。”苏芙蕖道。 期冬走进来,说道:“小姐,我和秋雪这几日将商行的事情办的差不多了,帐也都查完了。” “秋雪在收尾,我先回来禀告小姐。” 苏芙蕖点头:“今晚你们好好休息,明日咱们去下一个地方。” 期冬:“是,小姐。” 第二日。 苏芙蕖带着期冬、秋雪上船,家丁早就在船上等候,一起离开。 秦燊则是又来到商行门口。 呆了几日,没有看到苏芙蕖,秦燊又换了几个地方,依然一无所获。 “主君,不然咱们先回京休息休息吧,等过一段时间再来。”苏常德出言劝道。 他真怕陛下再这样下去会疯了。 这样漫无目的的寻找和等候,什么时候是个头,对于苏常德来说,这不亚于是大海捞针,根本没可能的事嘛。 秦燊沉默很久,很久。 他道:“罢了,不找了。” 苏常德问:“那奴才下命令回京?” 秦燊又是沉默。 “到处走走吧。” 他已经离京,就这样回去毫无意义。 既然找不到芙蕖,那不如利用这段时间,也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如果他和芙蕖有缘,那一定会在路上相见。 秦燊开始带着苏常德四处查账,查完名下商行、查地方账本,查办了几个贪官和为非作歹的当地世家。 这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的走入自己治理的这片土地,看到百姓的生活。 他开始理解,为何芙蕖会热爱、不愿离开这片闹市。 初冬的清晨,江面上薄雾蒙蒙。 秦燊所坐船只正漂浮在江面上,突然船身一阵猛烈晃动,苏常德跑进来道: “陛下!江上起大雾了,船夫没操作好,不小心撞上暗礁了,好在船身没有大事,只是出现细微进水,但是船夫说,必须要靠岸修补,不然恐怕会更严重。” 秦燊面色严肃:“靠岸。” 苏常德跑出去传令。 商船开始调转方向,紧急靠岸。 水面上的雾气越来越大,每个船夫都是面色谨慎严肃至极。 如果再次发生触礁,后果不堪设想。 半晌。 眼看马上要到岸边。 “嘭!”一声巨响,船身猛烈摇晃,少许才停住,外面一片吵嚷。 秦燊皱起眉,迈步出船舱,上甲板。 “主君,船夫说雾气太大,前面的船太快,咱们的船进水了,想转方向没转过去,这才不小心撞上。”苏常德跟着说。 他说完,秦燊也已经彻底站上甲板。 看到被撞的船和对面船甲板上站着的人,秦燊愣了。 芙蕖。 芙蕖! 苏芙蕖站在甲板上,四周茫茫白雾和漫无边际的江,全部都成了她的陪衬。 秦燊简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他的心在胸膛里猛烈跳动。 “主君,咱们的船撞完漏的更大了,不如先和苏小姐商量一下,先去苏小姐的船上避一避?”苏常德在一旁打断秦燊的激动,将秦燊拉回现实。 秦燊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灼灼地看着苏芙蕖。 苏芙蕖和身旁船夫说了几句话,他听不清。 但是他看到,苏芙蕖派小船接他来了! 直到秦燊站在芙蕖的甲板上,他仍旧觉得像做梦,当他看到芙蕖站在自己面前时,他终于确定,这是真的。 他这时只能庆幸,还好自己一直没有放弃仪容管理,不然若是芙蕖看到他狼狈的模样,他真不如先不见。 苏常德等人先退下,甲板上只有秦燊和苏芙蕖两人。 “好巧啊,芙蕖。” 半晌,秦燊只憋出来这么一句话。 苏芙蕖微微挑眉,她看向秦燊方才那艘被撞出窟窿的废船,再看向自己旗杆上飞舞的大大的‘苏’字旗帜。 秦燊瞬间知道苏芙蕖的意思,他下意识上前一步赶忙解释: “芙蕖,我不是故意的,我真没让他们撞你的船。” “我不是跟踪你,我也没找人盯着你,这真是巧合,刚刚是我的船不小心撞上暗礁,船底漏水…” “我知道。” 秦燊解释一半的话被苏芙蕖打断,秦燊愣了。 旋即,秦燊脸上露出不敢置信,他强压激动和蓬勃跳动的心,他声音略有颤抖的问: “那你是看到我的船触礁,特意赶过来救我的?” 苏芙蕖迟疑,点头又立刻否定: “我是看到有船撞礁,但我不是救你,任何一个人我都会救。” 秦燊下意识想反驳,他真的很想确认,芙蕖是在乎他的,哪怕只有一点点。 可是他话要出口前,转头看向仍旧费力跟着自己的废船。 那旗杆上,只挂着一面空空如也的旗帜。 没有‘秦’字,也没有任何属于他的记号。 秦燊不得不承认,芙蕖确实不是专程为了救他。 不过…那又怎样? 老天让芙蕖救他了! 秦燊痴痴地看着苏芙蕖,缓缓勾起一个笑,他真心实意道: “芙蕖,多谢你了。” “你真好。” 苏芙蕖:“……” 她转身离开,想要进船舱。 秦燊跟上说道:“芙蕖,我有话想和你说。” “你去哪能不能带上我,我一个人没有组织,很孤独。” “我能帮你打下手,做什么都行。” “如果你嫌我烦,我会立刻走,绝对不会纠缠。” …… 他已经找了太久,等了太久,他只想和芙蕖同行,无论任何身份,他都愿意。 如果芙蕖真的嫌他烦,他也真的会走。 他会等着,等着老天,再给他下一次相遇的机会。 他所有的积善行德,都愿意换这一次毕生跟随。 “芙蕖,我好想你。” 这句话,秦燊没说。 所有会让芙蕖觉得冒犯、违背芙蕖心意的话,他都不会说。 当然,还有那一句他埋在心里早就已经说过无数次的: “芙蕖,我爱你。” (全文完,oe结局,感谢大家一路相伴,爱你们。/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