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老街区,就像一块浸透了岁月油渍的抹布,顽固地铺在城市飞速发展的一角,任凭外围的高楼大厦如何拔地而起,这里依然保持著上个世纪的缓慢步调。
    越野车平稳地驶入狭窄的巷道,低沉的引擎轰鸣声惊扰了正趴在斑驳墙头上晒太阳的几只懒猫。它们不满地“喵”了一声,弓起脊背,踩著碎瓦片敏捷地跳进了院墙里。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车身隨著路面微微顛簸。
    车窗外,是人间烟火最真实、最浓烈的模样。
    狭窄的街道两旁,支在门口的蜂窝煤炉子上正燉著不知名的肉骨头,咕嘟咕嘟冒著热气,散发出浓郁得化不开的香气,混合著不知哪家炒菜飘出的呛人辣椒味,直往鼻子里钻;不远处的老槐树下,几个穿著白背心、摇著蒲扇的大爷正围著一盘残局象棋杀得面红耳赤,为了一个“马后炮”爭得不可开交;理髮店门口那標誌性的红白蓝三色旋转灯柱,正发出年久失修的“吱呀”声,无力地转动著。
    时光,仿佛在这里被按下了慢放键。
    林墨单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腿上轻轻敲击著,指尖敲击的频率极快,泄露了他此刻並不平静的內心。
    他的脑子里,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正在发生著剧烈的碰撞。
    一边,是眼前这片安逸、琐碎、充满生活质感的市井画卷;另一边,是刚才在南城新港区7號码头,那片冰冷、肃杀、暗流汹涌的钢铁森林。
    那个满脸横肉、眼神阴毒的刀疤脸,那个肌肉賁张、隨时准备暴起伤人的寸头壮汉,还有那一声清脆的、將备用存储卡碾成碎片的“咔嚓”声,如同电影画面般在他的脑海中反覆回放。
    而最让他心神不寧的,是那个在临时劳务市场街角、戴著脏兮兮的黄色安全帽、穿著旧工装的男人。
    赵峰。
    那个在京城军区某特战旅號称“人形凶器”、本该在泥潭里和精锐们摸爬滚打的表哥。
    赵峰那张被刻意用煤灰和泥土抹得辨认不出本来面目的脸,那双在帽檐阴影下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以及那个极其隱蔽却带著严厉警告意味的“快滚”手势,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在林墨的心里。
    军方的人,而且是最顶尖的特战王牌,居然需要偽装成最底层的劳务工人,潜伏在港口外围的马路牙子上等活儿干?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军方盯上的目標,绝非等閒之辈。
    那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走私奶粉、走私电子產品的黑帮团伙,而是一个极度危险、甚至可能牵扯到国家安全层面的庞然大物!
    而自己,就像一个冒冒失失的孩童,手里拿著个自以为好玩的“玩具飞机”,一头撞破了大人精心布置的帷幕,闯进了一个隨时会绞碎一切的死亡猎场。
    “这运气,买彩票早中头奖了吧……”林墨苦笑了一声,自言自语地嘟囔著。
    他那所谓的“罪犯吸引体质”,现在看来不仅在直播抓小偷、抓诈骗犯时管用,甚至连这种级別的惊天大案都能让他给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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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须搞清楚,自己今天到底捅了一个什么样的马蜂窝。
    在弄清楚赵峰的任务性质之前,他不能贸然联繫爷爷那边,更不能告诉身在警局的苏晴月,以免因为信息差而打乱了军方或者更高层级的部署。
    他现在唯一能信任,且具备极高专业素养能帮他破局的人,只有她了。
    越野车在一套老旧的红砖门面前停下。
    门楣上掛著一块略显褪色的木製招牌,上面用瘦金体写著四个字:“陈氏诊所”。
    这里位於老街区更深处的一条死胡同里,平时鲜有外人涉足。
    林墨熄了火,拔下车钥匙。
    他转过身,从后排座椅上拿过自己的黑色战术背包,將那台经过他亲手魔改、带有军用级偽装协议的无人机遥控器,以及一台备用的高配平板电脑一起塞了进去。
    推门下车,诊所半卷著的捲帘门里,立刻飘出一股浓烈却並不刺鼻的消毒水味,其中还夹杂著一丝淡淡的医用酒精和福马林的混合气息。
    对於普通人来说,这味道或许有些劝退,但对林墨而言,这味道意味著绝对的理智和冷静。
    前厅空无一人,只有几排擦得一尘不染的不锈钢候诊椅,以及墙上掛著的几幅极其写实的人体骨骼和肌肉解剖图。
    林墨轻车熟路地绕过那扇画著兰花的磨砂玻璃屏风,径直走向后方的诊疗兼手术室。
    陈玉,林墨的表姐,陈家这一代最杰出的医学天才,此时正背对著他。
    她今天没有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看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原文医学周刊。
    她穿著一件雪白、熨烫得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的白大褂,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边框眼镜,双手戴著薄如蝉翼的浅蓝色乳胶手套。
    她正站在一张冷冰冰的不锈钢操作台前,手里拿著一块柔软的顶级鹿皮,极其专注、甚至可以说是虔诚地擦拭著一柄造型古朴的手术刀。
    那柄手术刀的刀柄是纯黄铜打造的,表面已经起了一层温润的岁月包浆,显然有著很长的歷史;但那片刀身却亮如秋水,锋刃处在无影灯的照射下,闪烁著令人心悸的森冷寒光。
    “姐,又在保养你那套切过不知道多少大人物的宝贝老古董呢?”林墨把沉重的背包隨手放在地上,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懒洋洋地靠在金属门框上,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陈玉头都没抬,手上的动作一丝不苟,声音清冷得仿佛能掉出冰碴子:“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对待你的工具,要像对待你的情人一样,用心呵护,去感受它的每一丝纹理和温度。”
    说到这,她动作微微一顿,语气中多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哦,我忘了,你没有情人。你只有一个动不动就拔枪、把你当免费劳动力的警察未婚妻。”
    林墨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论毒舌,他这位號称“人形手术刀”的表姐认第二,整个京城圈子里就没人敢认第一。他深吸了一口气,明智地决定不跟这个能在三分钟內把人体分解成两百零六块骨头的女人计较。
    “看你这副印堂发黑、脚步虚浮、眼底充血的德性,不是又在外面惹了什么大麻烦,就是昨晚纵慾过度导致肾气亏损。”陈玉终於將那柄手术刀擦拭完毕。
    她小心翼翼地將其放回一个铺著红色天鹅绒的定製木盒里,那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整套各种型號的手术器具。
    “咔噠”一声合上盖子后,陈玉才摘下那双乳胶手套,隨手扔进脚边黄色的医用垃圾桶里。
    她转过身,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深邃眸子上下打量了林墨一番。
    “需要我给你开点六味地黄丸,或者十全大补汤吗?看在亲戚的份上,诊疗费给你打八折,药费原价。”
    “我身体好得很,一夜七次都不在话下,不需要你的大补药!”林墨乾咳了一声,赶紧把话题拉回正轨。他弯腰从背包里掏出那台平板电脑,大步走过去递给陈玉。
    “找你帮个忙。我最近这不是寻思著直播事业也遇到瓶颈了嘛,想拓宽一下业务范围,转型拍点有深度的、反映底层社会的纪实片。这不,今天上午在港口那边採风,物色了几个『特型演员』。想请你这位全科医学博士兼人体结构学专家,帮我『阅阅片』。”
    林墨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无比真诚:“你帮我看看,这几个人的形象气质,骨骼肌肉,符不符合『穷凶极恶的悍匪』这个角色定位。毕竟现在的观眾眼光都很毒,太假了没人看。”
    他觉得自己这个理由编得天衣无缝,简直是奥斯卡级別的临场发挥。
    陈玉抬起眼皮,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著林墨。
    那一瞬间,林墨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台高精度的人体x光扫描仪,正在无情地剖开他的谎言。
    陈玉没有立刻拆穿他,只是伸出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接过了平板电脑。
    “背景设定是什么?”她走到一旁的办公桌前,將平板放在一个可调节角度的支架上,隨口问道。
    “呃……就,一个盘踞在南城新港区,常年走私的地下团伙。”林墨硬著头皮,顺著自己的谎言往下编。
    “走私什么?进口奶粉?高端尿不湿?还是走私几吨即將过期的冻猪肉?”陈玉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专业蔑视。
    “不知道,可能……可能是高档海鲜?帝王蟹之类的?”林墨额头开始冒汗。
    陈玉没再追问他这个经不起推敲的烂藉口,她伸出纤长的食指,点开了屏幕上的视频文件。
    平板的屏幕瞬间亮起,无人机高空俯拍的高清画面开始流畅地播放。
    当镜头迅速拉近,穿过晨雾,將7號码头那诡异、安静且充满戒备的装卸景象呈现在屏幕上时,陈玉那张万年冰山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她那双原本慵懒的眼睛,却在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犹如盯上了猎物的母豹。
    视频继续播放,画面推进到了那辆巨大的白色冷链车旁。
    冷链车没有熄火,尾气管喷吐著白烟,几个黑衣壮汉正在指挥著一群穿著破旧的工人,將一个个沉重的银色金属箱从车厢里搬运出来。
    “暂停。”陈玉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林墨立刻像个听话的助理一样,精准地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了那个为首的刀疤脸,以及他身后那个寸头壮汉的半身特写上。
    陈玉站直了身体,双手抱胸,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屏幕上。她微微探身,伸出食指,在平板屏幕上向外一划,將刀疤脸的面部特写放大到了极限,连他毛孔里的油污都清晰可见。
    “这个,不行。”陈玉毫不留情地给出了第一个评语。
    “为什么?”林墨愣了一下,指著屏幕爭辩道,“这大哥长得多凶啊!你看他那一脸的横肉,还有这道从眉毛一直劈到脸颊的刀疤,隔著屏幕都能闻到血腥味,这不就是天生的反派脸吗?”
    “形似,而神不似。嚇唬老百姓够了,但在行家眼里,破绽百出。”
    陈玉的手指在屏幕上,顺著刀疤脸脸上的那道疤痕缓缓划过,仿佛正在进行一场隔空的法医鑑定。
    “仔细看他的这道伤疤。从左侧眉骨上方起,斜向下贯穿至颧骨下方,创口总长度大约在9.7到10.2厘米之间。”
    陈玉的语气变得极度专业,语速不快,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看看这癒合后的瘢痕组织,边缘极度不规则,有明显的皮下组织增生和肉芽外翻。最关键的是,创面两侧的皮肤张力不一致,导致疤痕呈现出一种难看的扭曲状。”
    她转头看了林墨一眼,开启了科普模式:“这意味著什么?这意味著,造成这道伤口的凶器,绝对不是切面平滑的標准制式刀具,比如军刺、开山刀或者匕首。这种不规则的撕裂性创口,更像是被某种临时抓起的、边缘粗糙的利器划伤的。比如,打碎的啤酒瓶玻璃碴,或者是生锈的铁皮罐头盖。”
    林墨听得眼睛都瞪大了,他只知道这疤看著嚇人,哪里懂这背后的门道。
    陈玉並没有停下她的分析:“更重要的一点,这道伤口在形成后,绝对没有经过正规医院的外科清创和缝合处理。没有缝合线的针眼痕跡,完全是靠著人体的自愈能力,或者敷了点不知名的土方草药硬生生长好的。所以才会留下这么难看的增生。”
    她收回手,做出了最终的定论:“结论就是,他受这道伤的时候,要么所处的环境根本没有医疗条件,要么,就是他因为惹了事,身上背著案子,不敢去正规医院。总结起来就是一个字——穷,且底层。”
    “所以,”陈玉看著林墨,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他身上的这股子凶悍,不过是一种为了在底层社会为了生存、为了抢夺几百块钱的地盘而磨礪出的野兽般的狠厉。说白了,就是个好勇斗狠的街头高级混混。让他演个去菜市场收保护费的打手头目绰绰有余,但你要让他当一个敢走私高价值物品、对抗海关和军警的跨国团伙头目?”
    陈玉摇了摇头:“他不配。真正的悍匪头目,就算脸上留疤,那也得是当年在金三角的热带雨林里和僱佣兵火拼时,被m16自动步枪的流弹擦伤;然后在一个连麻药都没有的野战帐篷里,由一个喝著劣质伏特加的毛子老军医,用大號缝合针硬生生缝起来的。那种疤,不叫丑陋,那叫权力的勋章,懂吗?”
    林墨听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姐,你平时除了看医学周刊,是不是还偷偷看网文啊?这词儿一套一套的。”
    “闭嘴,少废话。”陈玉白了他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再次滑动,將画面平移,点在了刀疤脸身后那个一直用凶恶眼神盯著林墨的寸头壮汉身上。
    “这个,也不行。比刚才那个还不如。”
    “这个又怎么了?”林墨不服气了,“刚才这货抓我衣领的时候,那手劲儿可不是盖的,绝对练过。”
    “练过不代表能打,更不代表能杀人。”陈玉將寸头壮汉的全身画面放大,“看看他的站姿。”
    屏幕上,寸头壮汉双脚微微开立,重心明显落在前脚掌上。
    “这是一个典型的、隨时准备发力前冲的攻击姿態。乍一看很专业,对吧?”陈玉冷笑一声,“但你往下看。他的腰部有极其轻微的塌陷,核心肌群是鬆弛的,並没有处於紧绷的待命状態。”
    她拿起桌上的一支雷射笔,点在屏幕上壮汉的大腿和腰部连接处。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接受过一定的商业格斗训练,比如散打或者泰拳,而且主要是学了些发力的招式和套路。但他没有经过长时间、系统性、高强度的力量和体能磨礪。他的肌肉记忆是断层的。”
    陈玉放下雷射笔,给出了致命一击:“简单来说,这就是个花架子。靠著体型优势和练过几招,欺负欺负没有防备的普通人、或者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白脸確实绰绰有余。但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他这种鬆散的核心力量,连赵峰的一记低扫腿都扛不住,瞬间就会被废掉下盘。这种人,撑死算个健身房里被忽悠瘸了的私教,出来兼职当打手赚外快的。”
    林墨感觉自己的膝盖仿佛中了一记无形的暗箭,尤其是那句“细皮嫩肉的小白脸”,让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好歹自己也是从小被爷爷用部队里那套“土法子”练出来的,怎么到表姐嘴里就成小白脸了。
    “行行行,这两个头目都不行。那您再给看看底下的员工?”林墨赶紧转移话题。
    陈玉没理会他,继续移动画面,將镜头锁定在了那群正在从冷链车里搬运银色金属箱的工人身上。
    画面再次开始播放。
    “再看这些『工人』。”陈玉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扫视,对比著这十几个人的动作协调性,“他们搬运箱子的姿势,问题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