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我看他们搬得挺卖力的啊,一个个脸都憋红了。”林墨疑惑地问道。
    “问题就出在『憋红了』。”陈玉將画面定格在两个工人合力抬起一个金属箱的瞬间。
    “两人一组,抬一个目测长宽不过半米的箱子。看他们的面部肌肉紧绷程度,颈部静脉怒张,说明极其吃力。根据这个箱子的体积,如果里面装的是你说的『海鲜』,即使装满了水和冰块,重量最多在五六十公斤。两个成年男性搬运这个重量,不应该出现这种极限负荷的表情。”
    陈玉的声音变得像冰窖一样寒冷:“唯一的解释是,箱子里的物体,密度极大。要么是高纯度的贵金属,要么是某种高密度的特殊化学製品,或者是军火部件。单箱重量至少在一百五十公斤以上。”
    林墨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百五十公斤的单箱重量,绝对不可能是走私普通商品!
    “这还不是最暴露问题的。”陈玉接著说道,语气像是在宣读一份糟糕透顶的体检报告,“看他们的发力方式。他们过度依赖双臂的上拉力量和腰部脊椎的代偿发力。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动作。”
    “专业的码头装卸工,或者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的人,肌肉有自我保护机制。他们会本能地屈膝,將重心下压,利用大腿强大的股四头肌和臀大肌发力,同时收紧核心,让脊柱保持中立位来分担重量。”
    陈玉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那几个工人的腰部画了个圈:“像他们这种纯靠腰去『硬拔』的办法,不仅效率低下,而且极易造成腰部肌肉撕裂。长期这么干,腰椎间盘突出和椎弓根峡部裂是迟早的事,直接废掉。”
    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著林墨:“所以结论很明显了:他们根本不是专业的码头装卸工。他们只是临时被找来干体力活的,甚至可能是第一次干这种搬运重物的活。那么问题来了——”
    陈玉的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一个走私价值极高、密度极大物品的地下团伙,为什么在最关键的卸货环节,不找经验丰富、动作麻利的专业装卸工,而要去找一群连发力都不会的业余农民工?”
    林墨的心臟猛地一跳,仿佛被重锤敲击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之前在码头观察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是啊,为什么要找毫无经验的临时工?
    “唯一的合理解释是,”陈玉替他给出了答案,声音低沉,“他们搬运的东西,绝对见不得光,一旦暴露就是杀头的大罪。他们信不过长期在码头討生活的专业装卸工,因为那些人眼线多、嘴巴碎。他们只能找这种在临时劳务市场蹲点、互不相识、干完一天拿钱就走的底层边缘人。用完即弃,风险最小。”
    林墨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对这个表姐的崇拜已经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了。
    仅凭几个搬运动作,就能推断出这么多信息,这哪是医生,这简直就是福尔摩斯在世!
    陈玉没有理会林墨的震惊,她继续放大画面,直到屏幕上只剩下一个工人正在用力抓握箱子把手的手部特写。
    “你看这双手。”陈玉的指尖轻轻点在屏幕上,“骨节极其粗大,手背皮肤粗糙黧黑,这確实是长期从事户外体力劳动的標誌。但是,你看他虎口位置,以及食指、中指根部的老茧。”
    林墨凑近了仔细看,发现那里的老茧確实很厚,而且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片状。
    “形状极不规则,且顏色深到了发黄髮黑的地步。这不像是长期握持铁锹、锤子这类標准圆柱形工具留下的痕跡。那种工具留下的老茧通常是集中在指节內侧。他这种茧子,倒像是长期徒手抓取、拉扯某些极其粗糙、湿滑、且具有很强摩擦力的东西留下的。”
    陈玉沉思了片刻,给出了推断:“比如……粗糙的麻质缆绳,或者是常年泡在海水里的重型渔网。”
    “他们以前是渔民?或者是远洋货轮上的船员?”林墨的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抓住了关键点。
    “非常有这个可能。”陈玉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目光继续在屏幕上的几个人身上游走,寻找著下一个能够佐证她推断的“破绽”。
    突然,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猛地停住了。
    画面中,那个手上有奇怪老茧的工人刚好弯下腰去抬箱子。因为用力过猛,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劣质t恤的短袖袖口向上滑脱了一大截,露出了一小段肌肉虬结、皮肤黝黑的大臂。
    就在那段大臂的外侧,靠近三角肌的位置,有一个极其不起眼的、顏色黯淡的纹身。
    “放大这里。最高倍率。”陈玉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墨立刻照做,双手在屏幕上向外一撑,將画面放大到了极限。
    虽然因为解析度的问题,画面出现了轻微的马赛克,但那个图案的基本轮廓依然清晰地呈现在两人眼前。
    那是一个极其粗糙、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纹身图案。
    它不是社会人常纹的什么过肩龙、下山虎,也不是什么关公夜叉之类的神佛像。
    整个图案由极其简单的、弯曲的线条构成,主干像是一根被剔光了肉的鱼骨头,而鱼骨头的底部,却弯曲成了一个尖锐的船锚形状。
    一条模糊的、像蛇又像海浪的线条,將鱼骨船锚死死地缠绕在中间。
    线条非常粗劣,顏色是那种发灰的蓝黑色,在皮肤边缘还有著明显的、不规则的色素晕染。
    “这是什么图腾?看著有点邪性啊。”林墨皱著眉头端详著。
    “这是典型的土法纹身。”陈玉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给出了专业的病理学判断,“绝对不是用现代那种电磁线圈的专业纹身机打上去的。这是用几根普通的缝衣针,甚至可能是削尖的鱼骨,绑在一起。蘸著劣质的钢笔水,或者是用锅底灰兑水调成的顏料,靠著人力一下一下、生生刺进皮肤里的。”
    她指著边缘的晕染解释道:“因为是手工刺入,针刺入真皮层的深度极其不均匀,有些地方甚至伤到了皮下脂肪层,这就导致了色素沉淀不一,以及组织液渗出造成的边缘大面积晕染。”
    陈玉竖起两根手指,目光深邃:“在现代社会,还在使用这种极其原始、痛苦且容易感染的手法纹身的人,通常只存在於两种地方。”
    “哪两种?”
    “第一,极其偏远、与世隔绝的古老渔村。那里的老一辈出海人,会在身上刺上一些代表著海神或者龙王的图腾,用来祈求在狂风恶浪中保佑出海平安。这是一种迷信的信仰寄託。”
    陈玉的声音低沉了下去:“第二种地方,就是监狱。而且是那种管理极其混乱、或者关押重刑犯的黑狱。”
    林墨的心,猛地往下沉去。
    他有一种强烈的、近乎於第六感的直觉。
    这个如同鱼骨船锚般的怪异纹身,绝对不是什么祈求平安的图腾,它就是解开这个神秘走私团伙背后真相的一把关键钥匙!
    “这图案,你以前在医学图谱或者档案里见过吗?”林墨急切地追问。
    “不认识。”陈玉摇了摇头,非常乾脆地否定了,“我的专业领域是解构人体的骨骼、肌肉和病理变化,不是研究人类学或者民俗犯罪学。”
    不过,她的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似乎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但是,这个图案的风格和刺青的手法,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有些年头的特殊病例。”
    “什么病例?”林墨精神一振。
    “大概是六七年前吧,那时候我还在京城协和医学院读本硕连读,在急诊科轮转实习。”陈玉回忆著当时的场景,“那天半夜,送来了一个从停靠在津港的远洋货轮上紧急转运下来的重症病人。”
    “那人的情况非常糟糕,浑身高烧不退,体温逼近四十二度,陷入了深度昏迷並且伴隨剧烈的无意识抽搐。经过初步血液化验,是极其严重的败血症,同时还伴有晚期坏血病的併发症症状,牙血都在往外渗血。”
    陈玉的眼神变得有些锐利:“在剪开他衣服进行紧急降温和抢救的时候,我注意到,在他的左侧胸口到肩膀的位置,就有一个面积很大、刺青手法和色素晕染程度,跟这个屏幕上一模一样的土法纹身。”
    “当时情况太紧急,都在抢救,我也没去仔细看那到底是个什么图案。我只记得……”
    陈玉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凝重:“我只记得,当时送那个船员来急诊室的,是一个自称是船长的人。那个人长得又黑又瘦,眼神像死鱼一样没有光泽。他跟我们交流的时候,操著一口极其古怪、生硬的口音。”
    “不是广东话,也不是闽南语,更不像是我们国家沿海任何一个地方的方言。那种口音的发音位置很靠后,带著一种浓重的、热带海岛或者东南亚特定海域的土著腔调。”
    东南亚海域?远洋货轮?神秘的土法纹身?
    林墨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將之前所有散乱的线索瞬间照亮。
    就在他准备继续追问那个船长的细节时——
    “哗啦!”
    诊所那扇厚重的塑料门帘被人极其粗暴地一把扯开。
    一个衣著朴素、满脸焦急和恐慌的中年妇女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她的怀里死死地抱著一个大概五六岁、脸涨得紫红、正在痛苦地翻白眼的小男孩。
    “陈医生!陈医生你在哪!快救命啊!快给我家乐乐看看!他刚才玩的时候,把一个玻璃弹珠给吞下去了,现在卡在嗓子眼里喘不上气了!”
    妇女带著哭腔的尖叫声,瞬间打破了诊疗室里压抑而凝重的气氛。
    陈玉的眉头在零点一秒內瞬间皱紧。
    前一秒她还是那个冷静分析犯罪心理的“法医”,下一秒,那股子属於顶尖外科医生的、生人勿近却又绝对可靠的冰冷气场,再次笼罩了她的全身。
    人命关天,容不得半点迟疑。
    她甚至都没有转头看林墨一眼,直接一个箭步衝到不锈钢操作台前,以极其熟练的动作抓起一把医用小手电和一根一次性木质压舌板,大步流星地迎著那对母子走了过去。
    “把他平放在候诊椅上,让他侧躺!双手不要乱抓!”陈玉厉声命令道,声音中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瞬间震慑住了已经慌了神的母亲。
    “张嘴!”她一把捏住小男孩的下頜骨,强迫他张开嘴巴。
    林墨站在一旁,看著陈玉那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动作的急救过程,知道今天这场高规格的“阅片会”只能到此为止了。
    而且,他得到了比预期多得多的信息。
    信息量大到他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梳理一下。
    他默默地將支架上的平板电脑取下,塞回自己的战术背包里,然后背起包,轻手轻脚地向著门口走去,准备趁著陈玉忙著救人,悄悄溜走。
    就在他的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手刚碰到那掀起一半的塑料门帘的时候。
    陈玉那冰冷、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如同附骨之疽般从背后幽幽传来。
    “站住。”
    林墨的身体猛地一僵,犹如被施了定身法,机械地转过头。
    陈玉依然保持著那个姿势,她正用压舌板粗暴但极其精准地撬开那个小男孩的嘴巴,另一只手拿著手电筒往喉咙深处照去。
    她头也不回,语气极其隨意,就像在菜市场买大白菜一样说道:“刚才的私人医学諮询费,一共是三千八百块人民幣。收费项目包括:高清晰度影像资料医学病理分析、人体骨骼肌肉行为学评估、以及犯罪现场重构与心理侧写。”
    “微信转帐,或者支付宝也可以。概不接受现金,我嫌脏。”
    林墨的嘴角抽搐得快抽筋了。三千八?你怎么不去抢?!
    “还有……”
    就在林墨准备厚著脸皮討价还价的时候,陈玉用手电筒照著小男孩的喉咙,极其隨意地补充了一句。
    “你那台平板电脑里,刚才播放的那个视频。它的metadata(元数据)底层数据显示,拍摄设备的硬体id属於『大疆御3 pro』无人机。但是——”
    陈玉终於回过头,镜片后的那双眼眸,在此刻锐利得如同她刚刚擦拭过的那把黄铜手术刀,仿佛能瞬间將林墨从里到外、连皮带骨地剖析得乾乾净净。
    “那个视频文件的底层编码里,夹杂著极其特殊的防抖算法和帧率刷新代码。这说明,这台无人机刷入的飞控固件版本號是『7.x.2-m』。”
    “m代表military,军用,或者是极少数安全部门的高级定製版。这种固件,自带强力反电磁干扰、全频段信號偽装、以及极端天气下的抗风姿態锁定功能。民用市场上,就算你有再多钱,也绝对买不到,更下载不到。”
    陈玉的声音在空荡的诊所里迴荡,字字诛心。
    “所以,我亲爱的表弟,林墨。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在拍什么『纪实片』?”
    林墨感觉自己的后背,在这一瞬间被冷汗彻底浸湿了。
    冷风一吹,凉透了心扉。
    自己这位平时只研究死人和病人的医学天才表姐,居然是个连无人机飞控底层固件版本號都能一眼看穿的隱藏极客!
    这外公家到底是什么神仙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