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感觉后背的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从颈椎一路凉到了尾椎骨。
    他僵在门口,手还搭在那半透明的塑料门帘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表情精彩得像是在一秒钟內经歷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股市熔断。
    自己这位平时只对人体组织切片和疑难杂症感兴趣的表姐,居然对无人机的军用固件都了如指掌!这林家外公一脉的基因,到底点的是什么离谱的科技树?
    就在林墨大脑宕机,疯狂思索著是该跪地求饶还是抱头鼠窜的时候,诊疗室里的危机被一声响亮的啼哭终结了。
    “哇——”
    那个被卡住喉咙的小男孩,在陈玉一连串快、准、狠的“哈姆立克急救法”衝击下,猛地弓起身子,张嘴吐出了一颗沾满黏液的玻璃弹珠。
    弹珠“噹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墙角。
    憋得发紫的小脸瞬间恢復了血色,压抑许久的空气涌入肺部,化作了委屈而又响亮的哭声。
    “乐乐!我的乐乐!”一旁嚇得魂飞魄散的母亲立刻衝上去,一把將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又是亲又是揉,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一场足以致命的危机,在短短几十秒內,被陈玉用最教科书式的方式乾净利落地化解。
    陈玉直起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如同潮水般退去。她摘掉手套,走到饮水机旁,慢条斯理地洗了洗手,仿佛刚才只是隨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她甚至没再看林墨一眼,只是对著那个还在后怕的母亲,语气平淡地开出了“处方”:“回去用淡盐水漱口,消一下毒。这几天吃点流食,喉咙黏膜有轻微刮伤。以后別让孩子玩能吞下去的东西,不是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
    “谢谢陈医生!谢谢陈医生!您真是活菩萨啊!”那位母亲抱著孩子,对著陈玉千恩万谢,就差当场给她磕一个了。
    林墨趁著这片刻的混乱,脑子飞速运转。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暴露了。
    在陈玉这种人形x光机面前,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溜走,而是默默地退回诊疗室,將背包放在地上,一副准备接受审判的模样。
    送走了感激涕零的母子,诊所再次恢復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陈玉转过身,重新走到林墨面前,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眸子,平静无波,却看得林墨心里发毛。
    “所以,”她重新拾起了刚才的话题,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我亲爱的表弟。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到底在拍什么『军用级別的纪实片』了吗?”
    林墨沉默了。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位既是亲人、又是他完全看不透的“怪物”表姐,最终放弃了所有挣扎。
    他往旁边的不锈钢候诊椅上一坐,整个人向后一仰,呈“葛优躺”姿態,一脸的生无可恋。
    “姐,我错了。”他有气无力地说道,“我坦白,我交代。”
    陈玉双手抱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著他的下文。
    林墨组织了一下语言,用一种极其悲愤的语气控诉道:“这事儿,它就不是我自愿的。是外公!是咱外公那个为老不尊的,硬塞给我的任务!”
    他把昨天收到那封信的来龙去脉,言简意賅地说了一遍,当然,隱去了具体內容,只强调了这是“外公的死命令”。
    “他老人家说我在南城閒得蛋疼,就给我找点事做。还说我要是不办好,他九十大寿那天就亲自开著直升机过来,把我的腿打折。”林墨说得声泪俱下,仿佛自己是天底下最无辜的受害者。
    听完这番话,陈玉那张万年冰山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细微的鬆动。
    她长长地嘆了口气,眼神中那股审视的锐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著同情和无奈的复杂情绪。
    “我就知道。”她低声说道,“那个老头子,退下来这么多年,还是改不掉他那套把家里小辈当棋子使的臭毛病。”
    她走到林墨身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所以,你今天去港口,就是在执行他的任务?”
    “可不是嘛!”林墨立刻点头如捣蒜,“我就是个小小的『耳目』,负责到处看看风景,拍拍视频,然后把看到的匯报上去。我哪知道那地方水那么深,还有人用大功率干扰器打我飞机啊!”
    陈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片刻之后,她突然开口,语气又恢復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冰冷:“三千八。”
    “啊?”林墨一愣,没反应过来。
    “我说,刚才的私人医学諮询费,三千八百块。”陈玉面无表情地重复道,“微信转帐,或者支付宝。看在你被外公当枪使这么可怜的份上,给你抹个零头。三千。”
    林墨:“……”
    他感觉自己的心,比刚才被发现无人机是军用版时还要痛。
    最终,在陈玉冰冷的注视下,林墨还是屈辱地掏出手机,扫了她办公桌上的二维码,转了三千块过去。
    转完帐,他正准备灰溜溜地走人,陈玉却又叫住了他。
    “等等。”
    她转身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黑色u盘,扔给了林墨。
    “这是什么?”林墨下意识地接住。
    “刚才那段视频里,那个鱼骨船锚纹身的初步分析报告。包括全球范围內,使用类似土法刺青手法的地区分布、人群特徵、以及几个有据可查的、与之相关的海上犯罪组织的背景资料。”
    陈玉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出门左转有厕所”。
    “我刚才一边给那个小傢伙看喉咙,一边顺手在国际刑警组织的內部医疗资料库里,用关键词跑了一下数据匹配。花了大概三分钟。”
    林墨握著那个u盘,手都在抖。
    他感觉自己手里握著的不是一个u盘,而是一个能顛覆世界观的潘多拉魔盒。
    自己这位表姐的大脑,到底是用什么材质造的?
    这简直就是个人形超算伺服器啊!
    “拿著滚吧。”陈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记住,下次再有这种需要专业分析的活儿,提前预约。看在亲戚的份上,给你友情价,一小时八千。不议价。”
    林墨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那间让他感觉智商和钱包被双重碾压的诊所。
    回到锦绣江南的公寓时,已经是下午。
    苏晴月今天难得没有加班,正穿著一身舒適的居家服,窝在沙发上看著一本刑侦小说。
    看到林墨回来,她立刻放下书,迎了上去,接过他手里的背包。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她关切地问道,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担忧。
    林墨摇了摇头,没有立刻回答。他换好鞋,走到客厅,一屁股陷进柔软的沙发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將上午在港口遇到的一切,以及刚才在陈玉诊所里的分析,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苏晴
    月。
    当听到那个鱼骨船锚纹身,以及背后可能牵扯到的、极其凶残的海上犯罪组织时,苏晴月那张俏丽的脸蛋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作为一名一线刑警,她比林墨更清楚这背后意味著什么。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走私案了。”她一针见血地指出,“这很可能是一个组织严密、跨国作案的暴力犯罪集团。林墨,你不能再单枪匹马地查下去了,这太危险了!”
    “我知道。”林墨揉了揉太阳穴,感觉一阵头痛,“可我现在被架在这儿了。赵峰那边是军方在行动,我不能打草惊蛇。外公这边又是死命令,我躲都躲不掉。”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客厅气氛一片凝重的时候,墙上的液晶电视里,正在播放的午间新闻突然切换了画面。
    一位神情严肃、字正腔圆的女主播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南城市政府的大楼。
    “本台最新消息:今日下午两点,由中央派出的第十一巡视工作组,已正式进驻南城,並召开了工作动员会。据悉,本次巡视工作为期两个月,巡视组將依据有关规定,围绕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工作等四个方面,对南城市领导班子及其成员展开深入巡视……”
    电视里,女主播的声音清晰而又庄重。
    林墨和苏晴月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屏幕上。
    来了。
    悬在头顶的另一只靴子,终於落了下来。
    苏晴月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难怪今天所里气氛那么紧张,王局上午开了三个会,把所有人的假期都取消了,要求全员进入一级战备状態。原来是『钦差大臣』到了。”
    她的话音未落,林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了两下。
    他掏出手机一看,是一条来自林晚的加密信息。
    信息的內容极其简短,只有几个字。
    “晚九点。陈玉诊所。全员到齐。”
    林墨將手机屏幕递给苏晴月看。
    苏晴月看完,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她站起身,走进臥室,几分钟后,换上了一身干练的便装走了出来。
    “走吧。”她看著林墨,语气沉稳,“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既然是一家人,那就一起面对。”
    林墨看著她,心中一暖,所有的不安和烦躁,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站起身,用力地握住了苏晴--月的手。
    “好,一起。”
    晚上九点整。
    陈氏诊所那扇平日里早就关门落锁的捲帘门,此刻却只拉下了一半,將诊所內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后方的诊疗室,也就是陈玉的私人手术室里,无影灯散发著清冷的光。
    五个人,围坐在那张冰冷的不锈钢操作台旁,气氛严肃得像是一场战前最高级別的军事会议。
    林晚依旧是那身万年不变的黑色风衣,戴著金丝眼镜,优雅地端著一杯热气腾腾的武夷山大红袍,仿佛不是来开会,而是来参加一场学术研討会。
    赵峰已经换下了一身脏兮兮的工装,洗了个澡,穿上了乾净的迷彩t恤。
    他正抱著一个比他脸还大的海碗,里面是陈玉亲手煮的、加了双份牛肉和四个荷包蛋的泡麵。
    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著,说自己为了偽装,已经啃了两天的干馒头,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陈玉则坐在一旁,戴著乳胶手套,正慢条斯理地用酒精棉球,擦拭著一套刚从高压蒸汽灭菌锅里取出来的手术器械,仿佛对眼前的会议內容漠不关心。
    苏晴月站在林墨的身后,双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神情专注而又警惕。
    林墨坐在正中央,面前的平板电脑连接著墙上的一个大型高清医用显示屏。
    “人都到齐了,长话短说。”林晚放下茶杯,清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林墨脸上,“林墨,你先说。”
    林墨点了点头,按下了平板电脑的播放键。
    上午在7號码头无人机拍摄到的高清画面,瞬间出现在巨大的显示屏上。
    他將自己从发现异常、到被对方干扰信號击落无人机、再到最后被刀疤脸当面威胁並销毁“证据”的整个过程,详细地敘述了一遍。
    隨后,他又將陈玉刚才那番堪称“法医级別”的精彩分析,复述给了眾人。
    当听到那个神秘的“鱼骨船锚”纹身时,正在埋头猛吃泡麵的赵峰,动作猛地一顿。
    “然后,”林墨的目光转向赵峰,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笑容,“就在我回来的路上,途径港口外围的工业大道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戴著一顶小黄帽,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蹲在马路牙子上,偽装成一个正在为生计发愁的农民工。那演技,惟妙惟肖,差点就拿下了『南城年度最惨务工人员』大奖。”
    “咳!咳咳!”赵峰被一口麵汤呛得满脸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放下海碗,怒视著林墨,咬牙切齿地低吼道:“你小子!我不是让你赶紧滚蛋吗!你看那么清楚干嘛!”
    林晚冰冷的目光扫了过来,赵峰立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没了声音,只能端起碗,用喝汤来掩饰自己的尷尬。
    “赵峰,”林晚没有理会他们之间的斗嘴,语气严肃地问道,“他看到的那个团伙,是你们的目標吗?”
    赵峰放下碗,擦了擦嘴,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军人的、极其凝重的神情。
    “是。”他沉声回答,“代號『海鬼』。一个极其凶残、组织严密的海上犯罪集团。我们军方的情报部门,已经秘密追踪了他们大半年。”
    他看著屏幕上那个“鱼骨船锚”的纹身,眼神变得无比冰冷:“这个纹身,就是他们的標誌。凡是核心成员,都会在身上刺下这个图案。这伙人,最早发跡於东南亚某片三不管的混乱海域,靠海盗和勒索起家。后来势力坐大,开始从事各种非法的海上营生。”
    赵峰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们走私的东西,远不止是普通的货物。他们还走私……人。以及一些绝对不能流入我国境內的、极度危险的违禁品。”
    此话一出,在场除了早有预料的林晚和陈玉,林墨和苏晴月的脸色瞬间都变了。
    苏晴月立刻说道:“最近一段时间,港口周边的外来务工人员失踪报案率確实有小幅度的上升。但因为失踪的都是些没有身份信息的黑工,很难追查,所以並没有引起市局层面的高度重视。”
    “他们不是失踪了。”赵峰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是被『海鬼』当成了廉价的消耗品。要么被贩卖到海外的黑矿场当奴工,要么……就在某个卸货的夜晚,被处理掉,沉进南城的近海里了。”
    林墨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今天遇到的那群搬运工,他们的结局,很可能就是被灭口!
    “所以,你们军方已经渗透进去了?”林墨看向赵峰。
    “渗透个屁!”赵峰一拳砸在桌子上,脸上满是懊恼,“这帮『海鬼』狡猾得像泥鰍,警惕性极高!核心圈子全是他们的同乡,外人根本进不去。我们派了好几拨侦察兵,偽装成想加入的混混或者想找活乾的工人,全都在外围就被他们识破了!我今天这身打扮,已经是我们能想到的最接地气的偽装了,结果还是被你小子一眼就给看穿了!”
    林墨一脸无辜:“这能怪我吗?你那身板,那站姿,蹲在民工堆里,就像一只混进鸡窝里的霸王龙,想不被发现都难。”
    “行了。”林晚打断了两人即將开始的日常互懟。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显示屏前,目光在那张港区地图上缓缓移动。
    “巡视组今天下午进驻南城。『海鬼』在这个时间点,不选择蛰伏,反而顶风作案,进行大规模的货物转移。这说明,他们要么是接到了必须完成的死命令,要么,就是想趁著南城高层人人自危、各部门权力交接可能出现混乱的这个窗口期,干一票大的然后迅速撤离。”
    林晚的眼中,闪烁著洞悉一切的智慧光芒。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林墨身上。
    “外公的直觉是对的。他让你这颗不受任何规则束缚的『閒棋』,在南城这盘棋上隨便走动,就是想看看,到底能砸出什么样的水花,能逼出哪些藏在水面下的鱷鱼。”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著一丝兴奋的弧度。
    “而你,我亲爱的弟弟,干得不错。”
    “你没有砸出水花,你是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池塘里,直接引爆了一颗深水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