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集训匆匆结束,回到宫城,距离过年也就只剩下两三天。
    排球部正式放假那天,一场毫无预兆的大雪铺天盖地地席捲了青叶山。
    雪粒子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不过半天,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一片晃眼的白。
    因为是假期,学校里根本没人来得及清理积雪。
    训练结束后,眾人换了衣服走下活动室。
    “哇——!”
    只听一声惨叫。
    就看到走在前面的渡亲治脚下一滑,整个人“啪嘰”一下,直挺挺地栽进了路边的雪堆里。
    那雪积得实在太厚了,他整个人几乎瞬间就被埋了进去,只剩下一只脚还在外面绝望地蹬了两下。
    “噗哈哈哈哈!阿渡……阿渡你还好吗?”
    “人呢?人怎么不见了?”
    矢巾秀第一个没绷住,笑得直不起腰。
    他身边那几个本来还想衝上去救人的,被他这么一笑,也跟著乐不可支起来。
    金田一倒是实诚,赶紧跑过去想把人拉出来,结果脚下踩空,也跟著摔了个狗啃泥。
    这下好了,谁也別走了。
    矢巾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弯腰团了个雪球。
    也不知道是想砸谁,总之就是兴致高昂地大喊了一声。
    “来打雪仗啊——!”
    一场混战就此拉开序幕。
    “砰!”
    理央和京谷刚从楼梯口出来,一个不知道从哪飞来的雪球就砸在他脑门上。
    冰冷的雪沫顺著脖颈滑进衣领,激得他一个哆嗦。
    ……哪个混蛋不想活了?
    他抬起头,只见矢巾和马场各自带领一帮人,正打得不可开交。
    京谷嘖了一声,眼神凶恶地扫视全场,看谁都像凶手。
    还没等他发作又一颗雪球呼啸而来,正中他的后背。
    京谷的脸瞬间就黑了。
    理央眼角一跳。
    行吧,看来是躲不掉了。
    於是,白茫茫的天地间,迅速形成了三足鼎立的诡异局势。
    理央和京谷被迫自成一派,双线作战,对著另外两拨人进行无差別攻击。
    京谷的运动神经在这种时候发挥得淋漓尽致,手里的雪球扔出去,又快又狠,砸在人身上都带响。
    理央就没那么好的准头了,但他仗著身高臂长,团雪球的速度飞快。
    可惜,打排球他俩的配合能碾压群雄,打雪仗,理央的身形目標就实在太大了。
    没一会儿,他就被四面八方飞来的雪弹子餵了个饱。
    刚换上没多久的乾净外套,领口和袖口已经湿了一片。
    “喂!理央!你这傢伙怎么专打我们啊!”矢巾在不远处哇哇大叫。
    理央又捏了个雪球,朝著他的脸就扔了过去。
    关我屁事,你先动的手。
    就在战况陷入胶著时,活动室二楼的门被推开。
    及川从走廊看到楼下已经成“战损版”的爱將们,顿时瞪大了眼珠。
    “哇哦——!这么有意思的事情怎么能不等及川大人呢!”
    “小理央你等著!我来给你们报仇!”
    他高喊著,一阵风似的衝下楼加入了战局。
    “呜哇!及川前辈!你犯规!不许打脸!”
    “哈哈哈哈!抱歉抱歉,手滑了嘛~”
    矢巾等人本著尊老爱幼的美德,面对三年级大前辈的降维打击,边打边退,最后十分有战术性地选择了举手投降。
    喧闹声终於停歇。
    一群人东倒西歪地躺在被踩得坑坑洼洼的雪地里喘著粗气。
    看著彼此脸上、头髮上、衣服上掛著的雪,狼狈又滑稽的模样,不知道是谁先笑出声。
    然后所有人都跟著哈哈大笑起来。
    雪还在静悄悄地落下,落在他们滚烫的脸颊上。
    带著一丝冰凉的愜意,覆盖住他们青春的吵嚷。
    “你们这群笨蛋——!”
    一声怒吼从教学楼门口传来。
    岩泉锁好活动室的门下楼,看到的就是这“一地尸体”的壮观场面,脑门的青筋突突直跳。
    “还有几天就要去打全国大赛了!一个个都想感冒发烧是不是?!”
    他没好气地挨个踹了踹屁股。
    “都给我滚回家去泡热水澡!听见没有!”
    眾人一个激灵,赶紧从雪地里爬起来,嘴里嚷嚷著“岩泉前辈明年见”,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
    理央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他的手套早就湿透了,冰凉的布料紧紧贴著皮肤,指尖冻得又麻又僵。
    他乾脆把手套摘下来,胡乱塞进背包里。
    一阵冷风吹过,脖子光裸的皮肤上嗖嗖地灌著凉气。
    刚才被雪浸湿的衣领贴在后颈上,跟敷了块冰似的,冷得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他搓了搓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抬眼时,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京谷的侧脸。
    那傢伙的帽子压不住鬢角,露出的耳朵被冻得通红。
    理央心里一动,伸手把自己头上还带著体温的耳套摘了下来,戴在了京谷头上。
    “我都捂出汗了,kenta你戴著吧。”
    柔软的绒毛罩住耳朵,突然的温热感让京谷浑身一震。
    他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抬头对上理央那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和的眼睛。
    “赶紧回去吧,別感冒了。”理央说。
    耳廓上温热触感蛮横地衝进四肢百骸,一路烧到了心底。
    京谷的视线一飘,往下落在了理央湿漉漉的领口,眉头皱了起来。
    “……你才是別感冒了。”这话说得又生硬又彆扭。
    “嗨嗨~”
    理央拉了拉口罩,只露出一双弯起的眉眼。
    “那……我们去罗森吃炸鸡吹暖气好了。”
    京谷没有理由拒绝。
    於是,当天两人回到家的时候,天上的雪早就停了。
    又是一年走到了尽头。
    晚上,理央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发呆。
    这已经是他在宫城过的第四个新年了。
    他想起东京的冬天,也是这样冷,但那种冷是空洞的,渗进骨头里的寂寞。
    一个人走在拥挤的街头,周围越是热闹,心里就越是空旷。
    宫城的雪比东京下得更早,也更缠绵。
    这里的风里带著山与海的味道。
    更重要的是……
    他翻了个身,脑海里闪过那双冻得通红的耳朵,和那句低沉又彆扭的关心。
    这里有东京没有的人。
    他想,自己大概,再也不会回东京过年了。
    ……
    转眼,墙上的日历被撕下最后一页,换上了崭新的一本。
    第一页上,很快就被红笔画上了几个潦草的叉。
    然后,在一个晴的冬日清晨。
    一辆印著“青叶城西”字样的大巴车缓缓发动,载著一群吵吵闹闹的少年,朝著东京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