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啸是急怒攻心晕厥过去的。
    他是真的没料到楚婉仪能如此豁得出去。
    他自认从小最疼爱这个女儿,再怎么样,他们父女之间是真的有亲情在。
    什么时候走到了现在这样的地步,在场谁都说不上来。
    不止是对楚啸,包括楚令仪,亲姐妹一起长大,楚婉仪曾经也真真依赖过她。
    荒唐的一切,几近家破人亡。
    太后就是这个时候才进来的,她眼睁睁看著楚啸抽搐向后仰倒。
    即便是做了再多的准备,看见如此情形,太后脑中还是骤然空白。
    身形一晃间,眼泪瞬间滚落。
    “……大哥!”
    季嬤嬤连忙去扶。
    楚令仪也要去扶楚啸,但被楚婉仪一把拉住。
    “你放开我!你个不孝的东西,你要杀爹爹,我没你这个妹妹。”楚令仪反覆挣扎抵抗,朝楚婉仪咆哮,眼泪大颗大颗掉:“是我错了,是我不知所谓,我可以替爹爹死啊,你嫌我碍事你就杀我,为何非要杀爹爹啊?小八!”
    楚令仪瘫倒在地痛哭:“你明明是爹爹最疼爱的女儿,你看看你在做什么啊?我可以替爹爹死……”
    楚婉仪看著她,半晌莫名笑了,笑里一样带著泪珠:“姐姐啊。”
    “你以为你是能替死吗?”
    “你一样要死。”
    楚令仪哭声戛然而止,万不可置信。
    “不过我会去求皇后娘娘,至少求得叫你待在冷宫,楚家一下子死这么多人,我会没名声。”
    楚婉仪最后撇开泪水,看向一旁的太后。
    太后闭上眼不看她,整个人像被抽去神魂:“走吧,都如愿了,去跟你表哥表嫂復命,去问问,问他们满意了没?”
    楚婉仪又去看许氏。
    许氏已全然麻木,愣怔地坐在椅子上,只在楚啸晕厥时眼神才动了动。
    但她依旧是麻木的,楚婉仪来扶她出去,她也乖巧站起来,只是走到门口时,才一顿,吐了一口血。
    晕死之前,她只愣愣看著楚婉仪。
    眼神陌生,颤巍。
    寿辰还在热闹,但太后没再露面了。
    便是陛下和皇后从御和殿赶过来,太后也不见。
    赶过来是礼数,但不见也在俩人意料之中。
    季嬤嬤这回没劝,事情已经做好,要办的也办了,没道理太后还要在这种情况下笑脸迎人。
    季嬤嬤叫宫女去回:“就说太后娘娘腿疾发作,需要臥床休息,就不见了。”
    等宫女退下,季嬤嬤便蹲下来,拉住太后的手,就是拉著,什么都没说。
    良久,太后终是靠在她肩上崩溃大哭。
    太武二年的四月底,因著冯玉旌的活捉,陛下总算开始清算从前旧帐了。
    薛家薛敬山关了两年,如今还得加个楚啸。
    都是该抄家满门看斩的大罪,但薛家出了薛皇后和瑞王,还有从龙的两位薛家郎君,所以,最终只定薛敬山一人的罪。
    而楚家,是楚婉仪大义灭亲主动供认不讳,加之楚婉仪此番有军功在身,以功抵罪,不升迁,保下了楚家其余人。
    其他臣子为情分,不是没人想替他们求情,比如寧国公。
    沈敏是再清楚不过楚啸性情的了,但他这时候不能动。
    楚啸死罪已定,他不能拿自家的前程去为楚啸討公道。
    罪名太大了,为通敌之人求情,是得同罪论处。
    外人能拿什么证据来推翻楚婉仪这个亲女儿的证据呢?
    楚啸最终没等到问斩那一日。
    本来他身子的伤就没好全,此番心神大创后,身子都已经半瘫。
    他心里是绝不会服气,打死都不可能让他跪在闸刀前认通敌的罪。
    所以,在下狱旨意下来当日,楚啸吞金自尽了。
    其实他怎么死的已经不重要了。
    到了这步,他就是让自己死得再烈性,到最后也只能得一句,畏罪自尽。
    身亡的消息传回宫中,太后再次晕了过去。
    宫中眾人自然得马不停蹄去兴庆殿看望。
    宗凛和宓之等在太后榻前,四皇子就在旁边,谁拉他都不肯走。
    从早到晚,太后昏了整整一天。
    宗凛不动如山,沉默著,眼底也带上了一点青黑。
    已经是夏日了,不能用冰,宓之就把东西两边的窗打开。
    宗凛想留下等太后醒来,宓之便陪著。
    ……太后醒的时候接近半夜。
    那会儿夜深,后妃和孩子们已经被宓之叫回去。
    太后睁开眼时,还怔怔看著宗凛,晨间的记忆重新涌出来。
    看著她的儿子,太后眼泪止不住地说来就来。
    都不是假的,她哥哥是真的没了。
    一旁的季嬤嬤喜极而泣,连忙去叫太医。
    等太医来看过,重新喝完药,屋里才又只剩几人。
    “你舅舅他……”才开口,太后的喉头就开始哽咽。
    “凛儿,可否,叫你舅舅的身后事办得好一点……?”
    宗凛摇头:“是罪人,如何大办?”
    太后一顿,反倒是笑了:“是,我又忘了,他是罪人……”
    宓之站起来,没往下听母子俩的对话,去到外头。
    又是圆月日,月亮高悬,外头没风时挺热的。
    季嬤嬤就在外头候著,看见宓之便客气行礼。
    宓之朝她笑了一下,往旁边走:“嬤嬤,母后这儿多亏有你。”
    “娘娘您客气,这是奴婢该做的。”季嬤嬤嘆气:“娘娘,奴婢斗胆与您一说…太后娘娘她,只怕没那么快回过神来。”
    宓之点头:“明白,陛下和我都明白。”
    季嬤嬤看宓之:“您没在代州待过,应是不知道,国公爷……他当初真的很爱护主子和……”
    陛下两个字,季嬤嬤收住嘴,没说。
    “嬤嬤,您也知道那是当初啊。”宓之仰头看天:“我不了解代州往事,可就从我了解到的舅舅来看,他哪里来的疼爱呢?他永远都是在谋好处的路上,从前在寿定是这样,到了鄴京还是这样,是陛下哪里亏待他了吗?没有啊,郑国公府明明是可以光耀几辈子的不是吗?”
    贪心吗?贪心,但世上难有不贪心的人。
    这並不是什么错。
    楚啸错就错在高估自己,也低看了別人。
    他是个好舅舅。
    一个好到只记得外甥少时对他依赖的好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