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凛在里头待了半晌才出来。
    出来时面上没什么神情,只叮嘱季嬤嬤:“母后要歇著,你好生伺候。”
    季嬤嬤低头应是。
    宓之和他一道回承极殿,路上宗凛没说话,宓之想了想,伸手牵住他,他偏头看过来,而后反握住:“我没事。”
    “嗯,我也没事,就想牵会儿。”
    月上中天,月光能清楚照出两人的影子。
    楚啸的死,宗凛要说心里没有波澜是不可能的,反而比之当初的宗胥,楚啸的死更叫他难受。
    但这个难受却又掺杂了其他太多情绪,显得他即便难受也难以表露。
    说到底,还是可惜的。
    这世上又少了一个会叫他表字的人。
    “我的表字,是舅舅和阿爷一道想的。”宗凛半晌开口跟宓之说:“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宓之点点头,继续安静听著。
    “阿爷起初想改,说式字在里头太张扬,要改成告示的示,是被舅舅阻了,舅舅说式字好,说我性內敛,表字合该张扬些,他还说,谁知道日后凛儿会不会真就为天下式了……结果说完反被我阿爷斥了一顿。”
    宗凛扯了一下嘴角,拍拍宓之的手:“我该夸他有眼光。”
    良久,宓之才听到宗凛轻轻嘆了一声。
    其实说了也代表不了什么,动摇不了宗凛要收代州兵权兵心的打算。
    在天家,情,本来就是实打实的稀罕物。
    旧帐带出来的事还在继续。
    薛敬山的最后一程是宗德如送的,很利落,没什么所谓的诉恩怨,忆往昔,一杯毒酒,薛敬山死得比楚啸还痛快。
    再之后,便是对冯家的处置。
    那冯玉岳的双生弟弟是早死了的,毕竟冯牧从没说过有这个儿子,那自然就是別个冒认,处死很正常。
    至於冯玉旌,他算是圈禁,只不过一应待遇比照著伯爵,算是宗凛做给北边三州看的,亦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至此,此前所有的恩怨基本上勾销,宗凛没了碍事的掣肘,而朝廷上下也儘是为帝后所用的人。
    秋风萧瑟,冬风凛冽,今年是在在鄴京过的第三个年了,前朝后宫都已经熟悉规矩。
    只要能照著规矩办事,不出差错就好。
    而在这个正月底,五皇子也终於迎来了他四岁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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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岁,那是该启蒙了。
    他出生那会儿恰逢雨水节气,恰好,今年的生辰也下了小雨,应了乳名的景。
    润儿別提了,那是真的无比激动,一整天都缠著宗凛和宓之,想要他的启蒙小印和小马。
    这是宗凛之前就应了他的。
    所有哥哥都有小印,就他没有,可把润儿急坏了。
    因此,今儿御和殿的眾人都没逃过一劫,都快被小皇子绕晕过去。
    他一会儿探个脑袋跟爹娘嬉嬉笑笑,一会儿抱著手这里戳戳那里踢踢,反正就是閒不下来。
    有臣子进来,他就高兴打招呼。
    相熟些的那些臣子叔伯都知道他今日兴奋是为何,过来时还会给他带小礼。
    ……就是小礼,大概就是从之前的一根糖葫芦变成两根,再就是外头如今最时兴的小玩意儿。
    什么都有,润儿简直高兴得要跳起来。
    直到宗凛看见奉国公给润儿带蛐蛐来时才没忍住说他。
    “你就惯著吧,把我儿子养成个紈絝你就高兴?”宗凛瞪卫承安。
    润儿知道紈絝是什么意思,他先嘟嘴不高兴了:“我又不一直玩嘛,爹爹不许说。”
    卫承安笑了一下,先跟宗凛和宓之请安:“我原意不是这个,就是想著越稀罕的东西心里越惦记,像糖葫芦,小殿下不就稀罕死了?真到他再大点,背著你们指不定怎么狠狠吃回来。”
    润儿大为惊讶:“卫叔,你怎么知道润润偷吃哥哥糖葫芦?”
    宓之:……
    宗凛:……
    宓之气乐了:“爹娘是害你么?哪回没叫你吃,怎么还自己偷吃?”
    润儿背著手往外头挪步子:“不够嘛娘,一串才四颗,我能吃八,八十颗誒。”
    对啊,两串都不够他吃的,要二十串。
    卫承安摊著手,让宗凛自己瞧。
    润儿趁著说话间隙连忙溜走。
    卫承安笑了笑:“没其他意思,殿下是天潢贵胄,生来便什么都不缺,这会儿正是有玩性的时候,太压了反倒不好,玩过了便知道也就那样。”
    宓之听著听著莫名好奇:“国公爷,你有孩子了?”
    宗凛轻嗤冷呵:“他有孩子,三娘,与其盼这个不如盼他投胎当別人儿子。”
    卫承安笑容瞬间龟裂:“陛下,不带这么咒人的吧?”
    要不是看他是陛下,那是真想甩袖而去啊!
    宗凛挑眉:“这是咒你?老卫啊,戳到痛处就跳脚,你玩不起啊?”
    如今整个鄴京谁不知道奉国公倾心广寧长公主。
    献殷勤那模样简直叫人看得直摇头。
    “作为杏娘的兄长,我觉得你可以適可而止,作为你的髮小,我一样觉得你可以適可而止。”宗凛这话说得倒是像正经话:“杏娘不乐意就是不乐意,你耗著没用。”
    宓之戳他:“太直接了,温和点。”
    宗凛叫冤:“挺温和的了。”
    两人的嘀咕不避人,卫承安看著上首两人的温情就烦得要命。
    他耍无赖坐下:“我不管,我孤家寡人一个,要不然你总得告诉我杏娘对我哪里不满意,不满意我改还不行?”
    “嫌你老,你怎么改?”宗凛摇头:“瞧吧,要不我说叫你投胎呢,投胎立马就能变小。”
    ……
    奉国公是失魂落魄,满脸萧瑟地离去。
    不仅被陛下上下左右前前后后打击了一番,还领了大把苦差事。
    陛下美其名曰,累了就不用多想了。
    他人走后,宓之和宗凛两个也要回承极殿。
    “你这嘴对他是真不留情。”宓之摇头:“就这卫承安还想当你妹夫,真是心志坚强。”
    “他又不是跟我过日子,你倒还夸上了。”宗凛揽住她:“是想叫我夸你吧娄三娘,夸整个大梁就你还能跟我对骂几句,比他们都能耐。”
    宓之揪他肉:“懒得跟你贫,走吧,东西都备好了?看你儿子在那翘屁以盼的。”
    润儿把自己藏在宗凛和宓之必经的树木丛里,大概是想嚇老父亲老母亲一跳。
    就是这屁股蛋子……实在藏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