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焕说道:
    “今天公廨外面那些人,是我找来的。”
    “我本来想帮你的,你在月考里吃了亏,报纸的事闹大了,鲁教授肯定要找你麻烦。”
    “我想著,多找些人过去,给他点压力,让他不敢乱来。”
    “没想到,却差点害了你。”
    说著,他顿了一下,继续道:
    “事后,我听人说裴训导把你叫去了公房,才反应过来,他们肯定以为这事是你组织的,聚眾闹事,这个罪名可大可小。”
    “鲁教授要是咬著不放,你就算不被革除功名,岁考资格也得丟。”
    “我这回办了一件蠢事,实在对不起你。”
    屋里安静了几秒。
    眾人全都沉默了,没想到,这次的事情,竟然是陈文焕组织的。
    王砚明站起来,走到陈文焕面前。
    两人一高一矮,面对面站著,谁也没躲谁的目光。
    “陈兄,你找人来公廨门口站著,是帮我。”
    “你没有害我,你帮了我,鲁教授想整我,有没有这件事,他都会找別的藉口。”
    “你把事情闹大了,反而让他有了顾忌,那么多人看著,他不能做得太绝。”
    “冯大人和李大人能及时赶到,也是因为事情闹大了,消息传得快。”
    “你这一闹,不是害我,是救了我。”
    王砚明认真的说道。
    唰!
    陈文焕抬起头,看著王砚明的眼睛。
    他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点客套,一点敷衍,但没找到。
    那双眼睛很平静,像秋天的湖面,不深不浅,刚好能看见底。
    “你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
    陈文焕的肩膀塌了一下,像是卸了一副担子。
    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桌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我今天一下午都在后悔。”
    “想著你要是因为这事被禁足,被取消岁考资格,我这辈子都……”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道:
    “算了,不说了。”
    “砚明你没事就好。”
    话落。
    他站直了,脸上的表情从愧疚变成了轻鬆。
    “不过砚明,我得提醒你。”
    “鲁教授这个人,没那么简单,他今天吃了亏,不会就这么算了。”
    “裴训导走了,他少了一条胳膊,但他还有別的胳膊,新来的训导,谁也说不好什么成分。”
    “还有那个报纸,《养正旬刊》,你办得越好,他越难受。”
    “难受的人,会干出什么事,不好说。”
    王砚明点头。
    “我知道。”
    陈文焕看著他,笑著说道:
    “你知道就行。”
    “那我就不多嘴了。”
    “过几天,我们诗社有个雅集,在城西的清风楼。”
    “不是那种正儿八经的文人聚会,就是几个人凑在一起,喝喝茶,聊聊诗文,看看风景。”
    “你要是有空,不妨过来坐坐。”
    王砚明没立刻答应。
    诗社这种东西,他以前在清河县也见过。
    说是诗社,其实就是一个小圈子。
    进了圈子,就是自己人,不进圈子,就是外人。
    陈文焕的诗社,里面都是些什么人,他不清楚。
    陈文焕看出他的犹豫,补了一句道:
    “今天公廨外面那些人,有一半都是诗社的同窗。”
    “他们不认识你,但听说你的事,都愿意来,不是为了巴结你,是真的觉得你不该受这个气。”
    “你来了,我介绍你们认识。”
    王砚明想了想,问道:
    “什么时候?”
    “三天后,未时。”
    陈文焕说道。
    “行。”
    “我去。”
    王砚明点头道。
    这是陈文焕第二次邀请他了,於情於理,都该去一趟了。
    何况,陈文焕这次的確帮了他,也担了不小的风险。
    人情是个复杂的东西,承了情,就得还。
    一次不还,还能见面。
    两次三次不还,就没有下次了。
    闻言。
    陈文焕脸上的笑容大了些,拍了拍王砚明的肩膀,说道: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三天后,清风楼,我等你。”
    说完,他转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几个人,道:
    “对了文渊,李俊,范兄,你们几个也一起来吧。”
    “人多热闹。”
    “那感情好。”
    张文渊咧嘴笑了,从床沿上跳起来。
    “有茶有点心没有?”
    “都有。”
    陈文焕说道。
    “没问题,我去。”
    张文渊点头说道。
    “我也去。”
    李俊点了点头。
    范子美笑著说道:
    “老夫这把老骨头,也该出去晒晒太阳了。”
    “嗯。”
    陈文焕笑著推门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几下,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隨后,金大中见王砚明没事,也起身告辞。
    “砚明兄的文章,在下是十分佩服的。”
    “若是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儘管开口,在下一定义,很讲义气。”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適的词语,只能用一句义气代替。
    “嗯。”
    “谢谢金兄。”
    王砚明拱手说道。
    “客气。”
    金大中摆摆手,转身离开了。
    很快,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王砚明张文渊四人。
    窗外的光线开始变暗,从窗纸透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
    张文渊往床上一倒。
    两只手枕在脑后,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缝。
    “三天后,清风楼,诗社雅集。”
    “对了砚明,陈兄他们那个诗社,叫什么名字啊?”
    “不知道,没听他提过。”
    王砚明摇头说道。
    “好傢伙,你连名字都不知道就答应了?”
    张文渊翻了一个白眼。
    “去了不就知道了。”
    王砚明笑道。
    张文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行吧。”
    “反正有茶有点心,不吃亏。”
    李俊把书拿起来。
    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又合上了。
    他看著王砚明,目光里带著询问,道:
    “砚明,陈文焕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能交。”
    王砚明想了想说道。
    “但別太深。”
    “为什么?”
    几人闻言,顿时疑惑的看著他。
    “他是热心肠,愿意帮人。”
    “但热心肠的人,容易被人当枪使。”
    “今天他能被我说服,明天就能被別人说服。”
    “交朋友可以,交心,再看看吧。”
    李俊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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