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上午的课刚散,一眾生员便呼朋引伴的朝讲堂外走去。
    王砚明把书袋搭在肩上,跟著人流往外走。
    张文渊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他。
    李俊和范子美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著。
    “走快点啊李大学问,还有范兄。”
    张文渊见状,回头喊了一声道。
    “这么急做什么?”
    范子美连脚步都没加快。
    “饿了啊。”
    “早上就喝了一碗粥,扛到现在。”
    张文渊急道。
    李俊闻言说道:
    “你哪天早上不是喝一碗粥?也没见你饿成这样。”
    “今天不一样,砚明没事了我心情好。”
    张文渊得意的说道。
    几个人顿时失笑。
    谁知,刚拐过甬道,快到养正斋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告示栏那里围著一堆人。
    人不少,里三层外三层。
    有人在踮脚,往里挤,有人看完了从人群里退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消化什么不好消化的东西。
    议论声嗡嗡的,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是那种,出了大事的兴奋。
    “怎么了这是?”
    张文渊伸长脖子问道。
    李俊没说话,快步走过去。
    王砚明跟在他后面,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告示栏上那张黄纸上。
    告示是府学公廨出的。
    黄纸黑字,盖著府学的红印。
    上面写著两件事。
    第一件:月考成绩覆核,王砚明原判下等,经重新评定,改为上等。
    特此公告。
    第二件:训导裴伦,履职不力,阅卷有失公允,调往桃源县学任职。
    即日赴任。
    措辞很官方,很客气,但客气下面藏著的东西,谁都能读出来,裴训导是被赶走的。
    张文渊挤到最前面。
    把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了,咧到耳根,整张脸像一朵被水泡开的菊花。
    接著从人群里退出来,走到王砚明面前,激动道:
    “砚明,府学真出公告了,给你改成绩了。”
    “咱们贏了。”
    王砚明的身子被他拍得晃了一下,点头道:
    “嗯。”
    “我看见了。”
    旁边几个生员还在议论。
    声音不大,但架不住人多,一句一句凑在一起。
    像一堆石子扔进水里,涟漪叠著涟漪,分不清哪一圈是谁的。
    “这王砚明到底什么来头?”
    “月考成绩竟然从下等改成上等,连裴训导都被赶走,这背后得有多大的背景?”
    “听说知府冯大人那天来了公廨……”
    “知府算什么?你没听说吗?学政李大人都来了,亲自来的。”
    “一个生员,能让学政和知府同时出面?你们想想,他是不是跟哪个大人物有什么……”
    “什么?”
    那个说话的廩生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
    “你们还记得城外那次吗?王妃亲自让人给他送程仪。”
    “这事儿我亲眼看见的,一个生员,王妃给他送东西?”
    “你们想想,这正常吗?”
    “你是说……”
    “哎哎哎,我可什么都没说,我就是觉得,这事儿不简单。”
    这时。
    另一个增生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更低,但那种八卦的兴奋压都压不住道:
    “你们说,这王砚明会不会是哪个大人物养的,那什么,相好吧?”
    “不然怎么谁都帮他?正好他皮相也好!”
    此话一出,张文渊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脖子粗了一圈,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猛地转过身,盯著那个说话的增生,目光像是要把人钉在墙上。
    怒道:
    “狗东西!”
    “你他妈再说一遍?”
    唰!
    那增生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嘴上还不肯服软道:
    “我说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说。”
    “你別自己对號入座。”
    “对號入座?”
    “你刚才说相好两个字,当我是聋子?”
    张文渊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拳头已经攥起来了,指节咔咔响。
    旁边的几个生员连忙拉住他,小声说算了算了,別跟他一般见识。
    那增生趁乱往后缩,挤进人群里,不见了。
    李俊走过来,按住张文渊的肩膀。
    “撒开,李大学问!”
    张文渊挣了一下,没挣开。
    “行了。”
    李俊说道:
    “你跟这种人计较什么?”
    “他说他的,你气你的,谁亏?”
    张文渊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像一只被惹毛了的牛。
    他瞪著那个增生消失的方向,瞪了好几秒,终於把拳头鬆开了。
    “这些狗东西。”
    “砚明拼了命杀韃子,拼了命读书。”
    “他们倒好,嘴皮子一碰就给人泼脏水。”
    “等爷当了大官,迟早烹了他们。”
    他吐了一口唾沫道。
    “注意形象。”
    “你现在是生员。”
    李俊鬆开手,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
    “再说,脏水也泼不到砚明身上。”
    “能泼到的,都是身上本来就有脏东西的。”
    张文渊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王砚明一直没开口。
    他站在告示栏前面,把那张黄纸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鲁教授的措辞很讲究,说月考阅卷有失公允,乃裴训导之疏忽,本官失察,亦有责任,今已纠正,並向王砚明生员致以歉意。
    底下还签了名。
    姿態放得很低。
    低到,让人觉得不舒服……
    第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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