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也插了一句:“三儿,別忘了跑趟贾三彪子那儿,让他牵线,让韩强把粮食的事办利索。”
    李青云点头:“六叔放心,我撂下筷子就去。”
    “爸,安爷爷那边年礼咋准备?”李青云转头问。
    李镇海慢悠悠道:“你安爷爷已动身去天津卫了,得等过了年才回。咱们想把韩家通往香江这条线攥进手里,没个信得过的人蹲在天津港盯梢,事儿根本立不住。”
    “再说,韩家在天津卫的老底子也不薄,你安爷爷是奔著那块肥肉去的。”
    李青云眉头一拧,略一琢磨,把韩强藏在四九城的私房钱、还有韩家从香江运回的黄金全抖了出来。
    “爸,这笔钱,咱们能不能吃下去?”他对韩家,一半是恨,一半是图利。说句难听的,恨意再深,也得排在弄钱后面。
    李镇海沉吟片刻,侧身问郑耀先:“老六,你说韩家这笔钱,上面摸得清底细吗?”
    郑耀先捻著菸捲,沉默良久才开口:“二哥,韩强自己掖著的那笔,三儿拿得踏实,上头知不知情,其实无关紧要。”
    “可韩家帐面上的钱,上面虽有风声,却未必算得准分量。最关键的——东北那位,到底晓不晓得?”
    这话一出,屋里霎时静了。李青云父子对视一眼,心口发沉。倘若韩家这笔钱真是为那位预备的,那李家伸手,无异於从虎嘴里抢食。
    “爸,六叔,要不这样——我先抄韩强藏在四九城的底,韩家那摊子,暂且按兵不动。明儿我去听听罗老爷子和聂老爷子的意思,再定主意。”李青云低头拨弄著酒杯,声音低而稳。
    李镇海和郑耀先目光一碰,齐齐嘆道:“眼下也只能这么办了。”
    饭毕,李青云拎起给赵明义、杜胜利两家备好的年货,出了门。
    除了一早定下的——每家一只肥羊、二十斤五花肉、十斤腱子肉、十斤奉节脐橙、一箱茅台、两桶特级雀舌茉莉花茶——临出发前又各添了一尾活蹦乱跳的大红鲤,鳞片在冬阳下泛著金红亮光。
    他先拐去了赵明义家。谁让赵明义比杜胜利高半级呢。
    “三儿?扛这老些东西来干啥!”赵明义一眼瞅见李青云肩上那沉甸甸的大竹筐,眉头当即一扬。
    “赵叔快上车!后头还压著两条活鱼呢!”李青云边喘边喊。
    赵明义二话没说,拉开后备箱盖——两个搪瓷大盆里,红鳞翻动,水珠四溅;再往里一瞄,另有一只竹筐,里头年货码得整整齐齐,跟李青云肩上那只一模一样。他立马明白:这是给杜胜利的。
    “这娃子,真把锅碗瓢盆都捲来了?日子不过啦?”赵明义老婆吴慧笑著直摇头。
    李青云赶紧咧嘴:“眼瞅著年根儿了,不来看我叔我婶,还等开春啊?”
    “老婆子快沏壶热茶!外头刮刀子呢!”进屋落座,赵明义端起杯子就问:“三儿,听你乾爹讲,你又跟韩副市长槓上了?”
    话音未落,院门“哐当”一响,杜胜利推门而入:“我刚在窗边瞧见三儿下车了。”
    他家与赵明义家紧挨著,是並排两栋小楼,比刘东方那栋略窄些。刘东方那片別墅,左邻右舍全是工安部的老將;而赵、杜二人住的这排,则是第二梯队。
    “杜叔,您那份还在车上呢!咱赶紧搬过去吧,別让鱼冻僵了尾巴。”李青云立马起身。
    杜胜利点头:“成!老赵也一道来我那坐坐,顺路喊上东方大哥,咱喝两盅。”
    赵明义摆手:“我跟三儿去就行,老刘今儿不在家,陪三儿他爸办事去了。”
    “行!”杜胜利转身朝厨房喊:“嫂子,別忙活了!老赵和三儿跟我走,咱们几个烫壶酒,聊会儿。”
    吴慧忙应:“水咕嘟冒泡了,就在这儿喝不是一样?我炒俩热菜!”
    杜胜利抬手一拦:“嫂子,今儿回来晚,大妮那头灶火还没烧旺呢。”
    吴慧这才点头:“那成,你们去吧。”
    李青云扛筐在前,杜胜利托盆居中,赵明义笑呵呵断后,三人又进了杜家院门。
    “老杜!老赵哥!哎哟——三小子也来啦!”王大妮繫著围裙迎出来,嗓门敞亮。
    王大妮是陕北人,当年扛枪打游击的女兵;杜胜利也是抗战时冲在最前的硬茬子,俩人就在陕北窑洞里相识,同属几位老爷子亲信中的亲信。
    不然哪来的底气,在四九城稳坐高位?
    “三小子,你这是连灶王爷都请进门啦?还过不过日子?”王大妮瞪圆了眼,话音刚落,自己先乐了。
    嘿,果然隔墙住著,嘴上功夫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杜胜利摆摆手:“大妮,放心!三小子如今手头阔绰得很,独当一面都不带喘气儿的。”
    王大妮斜睨著他俩,哼了一声:“就你们俩老脸皮厚,专拿孩子垫脚!”
    转头又对李青云笑开了:“三小子,婶子手擀的臊子麵,辣子管够,你可得多扒拉两碗!”
    李青云使劲点头:“成!我婶子的臊子麵,香得能勾魂,多泼点油泼辣子才地道!”
    別看他刚在家吃过一顿,可架不住这副身板——饿得快、吃得猛,敞开肚皮,一头羊都能嚼得骨头都不剩。
    好在这傢伙自己会挣,要不换作寻常人家,早被这“吞金兽”拖垮了。
    “三儿,听你乾爹说,你又跟韩副市长撞上枪口了?”赵明义再次开口,问的还是刚才那句。
    李青云低头搓了搓手,声音沉了几分:“上次李克武家那场围杀,背后影子,就是姓韩的。”
    “还有——您二位该知道帽儿胡同那处老院子吧?那是我家一位长辈留下的,结果咱们的韩副市长大人看上了,非要强拿硬要。”
    “您二位说说,韩副市长官再大,好歹也是副部级干部,可咱们老李家光副部级的主儿就有三位!这事要是轻轻鬆鬆就揭过去,咱老李家爷们怕是连裤腰带都得解了——站都站不直,还撒什么尿?”
    李青云心里透亮:赵明义和杜胜利这一问,表面是替自己打抱不平,实则背后那几位大佬正竖著耳朵听风声呢。
    要是上头真要动韩副市长,早把事摊在檯面上查了。谁敢揣著明白装糊涂?万一哪天被当替罪羊推出来,哭都没地儿哭去。
    可若只是李家和韩家私底下掰手腕,那他们就得先掂量掂量理在谁那边,再挑个火候“適时”表个態——毕竟,老李家不是软柿子,捏一下就瘪。
    果不其然,李青云话音刚落,赵明义和杜胜利齐刷刷一愣,脸都僵住了。
    “我呸!姓韩的脑袋让门框夹过吧?谁给他的胆子干这缺德事!”杜胜利一拍大腿,火气直衝脑门。
    这不是赤裸裸砸规矩吗?带人围堵人家孩子,脑子没进水的谁敢这么干?
    其实李青云压根没等上面发话,就先拿下了韩家老大韩斌——就凭韩家曾派人围杀过他这条由头,够硬!
    怎么著?你动手围猎別人家孩子,还不许人家反手削你家崽子?哪有这道理!你做初一,就得容人做十五,这才叫“真·公道”。
    “三儿,甭客气!有啥要搭把手的,你张嘴就是,咱自家娃,还能让外人骑脖子上拉屎?”赵明义擼起袖子,嗓门洪亮。
    李青云咧嘴一笑:“赵叔、杜叔,您二位放心,真用得上,我绝不含糊。再说,韩家这块肉肥得很——功劳未必抢眼,实惠可是一抓一大把。”
    “他们家的物资生意,横跨京津冀、扎进东北腹地。真要是掀了韩家这锅,四九城的供应口子,咱们少不得分一杯羹。”
    一听“物资”俩字,赵明义眼睛立马亮了——四九城一千多號工安系统的人,全靠他这张嘴吃饭呢。
    “没问题!三儿你儘管往前冲,实在卡壳,我立马帮你跑警备司令部批协同令!”杜胜利拍著胸脯打包票。他那位老首长,如今正坐镇四九城军区总司令部。
    三人话音渐落,王大妮端著三大海碗热面走过来。
    臊子麵腾著白气,红油汪汪、肉丁颤颤,翠生生的蒜苗和香菜铺得满碗生辉。
    接著又端来一盘金黄酥脆的洋芋擦擦,一盘酱色油亮的小炒牛肉,一碟粒粒饱满的五香花生米,还有一小碗青葱拌豆腐,清爽扑鼻。
    最后拎来一瓶乌亮的老陈醋,“咚”一声搁在桌角。
    杜胜利也麻利掏出三瓶茅台:“一人一瓶,自己倒,敞开了喝!”
    李青云二话不说,先往面里淋了半勺老醋,筷子一搅,呼嚕就是一大口。
    酸辣劲儿直衝舌尖,汤头鲜浓爽口,臊子肉香厚实,胃口瞬间被勾得咕咕叫。
    吸溜完一大口面,他拧开茅台,倒满二两杯:“赵叔、杜叔,我干了!”
    仰脖一口闷尽,又捧碗连扒两筷麵条,转头就朝小炒牛肉和洋芋擦擦发起猛攻。
    不到一刻钟,四大碗臊子麵、一盘牛肉、整瓶茅台,全进了他肚皮。
    赵明义和杜胜利看得直咂舌,王大妮赶紧问:“三小子,你这是饿了三天三夜?”
    李青云摆摆手:“婶子,真不是!来前刚在家吃过,晚上饭做得少,我光大米饭就扒拉了两斤,还是没垫饱。”
    “赵叔、杜叔、婶子,我得先撤了,晚上还有活儿要办。”他起身拱手,转身就走,“婶子您別送,这门坎我踏过八百回了。”
    “三小子等等!”王大妮一扭身钻进厨房,抱出个十斤装的老陈醋罈子,“老家寄来的,封口还没拆,你捎回去蘸著吃。”
    李青云双手接住,笑得见牙不见眼:“好东西!还是咱老家这醋地道,香得正,酸得稳。”
    等人走远,杜胜利瞅著空盘的小炒牛肉、只剩底儿的洋芋擦擦,摇摇头嘆道:“怪不得三小子拳脚这么硬朗——你瞧瞧这饭量,铁打的胃,钢铸的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