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义点点头,咧嘴一笑:“三儿他家灶火旺得很,上回一顿干掉两斤大米饭还直喊饿,你琢磨琢磨,平日里得塞多少才顶饱?”
    “唉——”杜胜利长嘆一声,端起酒杯晃了晃,“老赵啊,这小子还算厚道,好歹把花生米和小葱拌豆腐给咱留著了,咱哥俩,再烫两盅。”
    赵明义皱著眉,压低声音:“老杜,你说……有没有可能,他是嫌剥花生费劲、拌豆腐费手,才没动那两样?”
    杜胜利一愣,扭头就冲厨房嚷:“老王!给咱哥俩下碗面来!”
    “没了!”王大妮的声音从锅碗瓢盆堆里钻出来,“就我自个儿碗里那点汤水,剩下全让三小子扒拉光了。要不——您二位喝点麵汤垫垫?”
    李青云的吉普车稳稳停在郑明家楼下,肩上扛著两只鼓鼓囊囊的麻袋,三步並作两步往楼上蹽:“小叔,开门!”
    “我三舅来啦!”门“吱呀”一开,蹦出个机灵剔透的小丫头,正是郑明家的大闺女郑兰。
    “妹子,先倒碗凉白开,刚可真吃撑了。”李青云一猫腰挤进门,顺手把门带得严严实实。
    郑明一瞅那俩快顶到天花板的麻袋,眼珠子都快瞪圆了:“三儿,你管这叫『少拿点』?”
    “啊?这还多?”李青云一甩肩膀卸下麻袋,伸手就往外掏,“酱牛肉十斤、卤猪杂全套、整只拆好的羔羊肉、猪肉二十斤、活水大鲤鱼一条、红烧大马哈鱼一条、酥烂扣肘俩、酱蹄膀四个、生蹄膀四个。”
    “奶粉十罐、麦乳精两罐、水果罐头十二瓶、肉罐头十听、茅台一箱、虎骨酒十斤、中华烟五条、花生瓜子各五斤、大米白面各五十斤、纯榨花生油十斤。”
    末了,他摸出两包糖——一包奶糖、一包巧克力,还混著几样进口软糖,笑眯眯递给正踮脚倒茶的郑兰:“妹子,这些归你,藏抽屉里慢慢嚼。”
    郑明盯著满桌满地堆成小山的吃食,直摇头:“三儿,你这是拿东西把我这命给赎走啊。”
    李青云灌了一大口茶,抹抹嘴:“小叔,別瞎合计——酱牛肉、猪杂、燜猪头、肘子蹄膀、大马哈鱼,全燉得软烂入味;羊肉也片好了、骨也剔净了,你回家支个铜锅涮著吃,关上门谁看得见?真有人扒门缝,你告诉我,我揪著他耳朵拎派出所去!”
    话音未落,郑明岳母端著一盆尿褯子打屋里出来了。
    “哎哟喂我的老天爷哟——三儿,你这是把百货大楼货架子整个搬回来了?”老太太眼珠子差点掉进盆里。
    郑明赶紧一把拽她进屋:“妈,您嗓门儿收著点儿!”
    老太太忙不迭点头:“对对对,小点声!可不敢让那几个缺德带冒烟的瘪犊子听见嘍!”
    李青云眉头一拧:“姨姥,哪几个缺德带冒烟的?”
    郑明眼一横:“没你掺和的份儿!我郑明也不是窝囊废,但该捂著的时候,就得捂严实。”
    李青云立马闭了嘴——心里亮堂:小叔这是护著媳妇孩子呢。
    “行,我不问了。小叔您自己掂量,要是这儿住得硌应,明年帽儿胡同收拾利索,您直接搬我那儿去。两大四合院,几十號李家人守著,比这儿踏实多了。”
    郑明点点头:“到时候看吧。”
    李青云立马接话:“啥『到时候』?就眼下市局这摊子,我乾爹他们仨,一个赛一个硬朗,一个比一个壮实,三年內你升不上去。”
    “难不成你政保处撂挑子,跑去办公室当主任混日子?”
    郑明刚要炸毛,屋门“咔噠”开了——孙玉芳,东北银,郑明媳妇,风风火火就出来了。
    “三儿来啦?咋背这么多东西!”她两手叉腰,惊得眉毛都飞起来了。
    李青云笑著迎上去:“小婶好!我小弟睡熟啦?”
    孙玉芳一拍大腿:“可算哄睡了!这小祖宗,能折腾死人!”
    李青云忍俊不禁——小婶这脾气,还是这么爽利。
    “小婶,奶粉十罐搁您这儿,喝完了招呼我,可別拿麦乳精凑合。还有咱兰儿,正长身子骨,也得补足了。”
    后头几年不好过,李青云盘算著,趁今年这光景,抓紧给身边人把底子垫厚实些。
    孙玉芳頷首,转头盯住郑明,语气里带著三分讥誚七分不容置疑:“瞅啥瞅?麻利把钱掏给三儿!当小叔的腆著脸跟自家孩子伸手要这要那,不嫌臊得慌?”
    李青云瞧著郑明眼珠子一瞪,嘴张了又合,终究没蹦出那句“瞅你咋地”。
    “得嘞小婶!您可別跟我见外——您老侄儿今非昔比,鸟枪换炮嘍,这点儿钱,真不算事儿!”李青云赶紧接话,脸上堆著笑。
    孙玉芳又点点头,朝郑明扬了扬下巴:“缺钱就找你小叔要,他兜里黄货压得箱底都发烫,富得流油。”
    郑明直摇头:“你这傻娘们儿,嘴上没个把门的!”
    孙玉芳眼皮一掀:“三儿又不是外人,是你亲侄子,你怕什么?”
    郑明把李青云送到楼门口,压低嗓音:“韩强在永外那边有处窝点,你手下人悄悄摸过去查查,那是他囤货的老巢。”
    李青云不动声色点头:“小叔,我先走了。”
    辞別郑明,李青云驱车直奔北新桥贾三彪子的二进四合院。停稳车抬头看表,已过晚上八点。心里嘀咕:这会儿,三爷怕是正搂著那位俏媳妇歇晌呢。
    刚到二进院门口,迎面撞见贾三彪子领著五六条汉子,蹬著自行车打外头回来。
    李青云跳下车,笑著招呼:“三爷,车后头搁著一条活蹦乱跳的大红鱼,给您送来的;另还有几句要紧话,得当面说。”
    贾三彪子忙掀开车门,往盆里一瞅,乐得咧嘴:“哎哟喂,这可是地道好货!三爷您真把这宝贝塞给我啦?”
    李青云一挑眉:“不给您,难不成专程拉来让您赏一眼?”
    贾三彪子立马吆喝人抬盆进院:“三爷快请进屋喝两盅!小翠这会儿准刚燉上锅,热乎著呢!”
    李青云略一寻思,点头应下:“成,喝两口也行——反正今晚酒都灌两轮了,多这一顿,也不碍事。”
    跨进正房,一眼就看见小翠。別说,模样真俊,就是乍换一身家常打扮,头回见还真没立刻认出来。
    再细瞧,这媳妇手脚麻利得很:羊肉酸菜锅子咕嘟冒泡,粉条、冻豆腐臥在汤里,芝麻酱、韭菜花、酱豆腐、滷虾油一溜摆开;旁边还配著两样下酒小碟——金黄酥脆的炸刀鱼,粒粒饱满的盐水花生米。
    “翠,这是三爷,你男人这辈子最该磕头谢的贵人!”贾三彪子一把揽过小翠,郑重介绍。
    “三爷好!您和彪子快坐,我这就烫酒去!”小翠脆生生应著,转身端起酒壶。
    李青云笑著点头,与贾三彪子落座。
    “彪子,三爷多句嘴——你这把年纪,咋还没个娃?”李青云开门见山。早把底细摸透了,自然知道他膝下空空。
    贾三彪子长嘆一声,声音发沉:“三爷,不怕您笑话……年轻时为躲鬼子,在雪坑里趴了整整两天,寒气钻进骨头缝里,落下病根了。”
    “这些年没少跑医院,中西药轮著吃,后来有个明白人点拨:命里还有转机,可得遇上国医圣手才行——就咱这身份,上哪儿寻那號人物去?”
    “拖来拖去,十来年晃眼就过去了。我不强求了,只是苦了小翠,天生就没当娘的福分。”
    话音未落,小翠已端著两只铜柄执壶走进来,稳稳搁上桌。
    执壶,老物件儿,唐时唤作“注子”,瓷胎素雅;到了明清,演变成温酒用的铜壶,热水一灌,酒香即刻蒸腾起来。
    “三爷,您別听他瞎叨叨,这都是命里定的。再说,咱俩这些年过得踏实,比啥都强。”小翠笑著接口。
    李青云点头,由衷道:“翠嫂子真是爽利人,心敞亮,活得通透。”
    “不过彪子,这事你咋不早提?难不成,你还真当我够不著国医圣手?”
    “哐当”一声——贾三彪子手一抖,酒盅直接掉桌上:“三爷!您……您这话……”
    “行了,別『您』来『您』去了。”李青云摆摆手,笑意篤定,“开春后我六叔还要去协和复查,到时候我喊你,带上翠嫂子一块儿去。我请乐家老爷子亲自把脉。”
    “乐老爷子跟我爷爷当年称兄道弟,抗战那会儿,我爷爷骗过他好几回药材,救命交情,铁打的。”
    贾三彪子“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哽咽:“三爷……大恩不言谢!我……我真不知拿啥报答您啊!”
    李青云晃了晃手,打趣道:“得了得了,快起来吧!只要那几样关键部件还囫圇著,能转能响,就还有指望;可要是真摔散架、烧糊了,那我也只能摊手认栽。”
    贾三彪子一骨碌爬起来,咧嘴直乐:“好著呢!全须全尾,槓槓的!不信您问小翠!”
    李青云眼皮一掀,满眼无奈——这话接还是不接?接了显得太较真,不接又像默认了啥……
    小翠脸蛋滚烫,一把搡了贾三彪子胳膊肘:“你个愣头青,瞎咧咧啥呢!”
    贾三彪子挠头憨笑:“三爷,我敬您!”
    两人碰了个杯,李青云搁下酒盅,语气沉了几分:“彪子,你马上联络韩强,跟他要一批货——赊的。”
    贾三彪子眼珠一转,立马会意:“三爷这是要『黑吃黑』?”
    李青云頷首:“正是。”
    贾三彪子搓了搓手:“那咱就先压三成定金,多订些。”
    李青云抬眉:“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