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光如溪入渊,悄然渗入。花满楼肩头微颤,却始终脊背挺直,神情淡然。
    少顷,俞岱岩收手,袖口垂落。
    “目中十二经络,九道滯涩,三道崩断。可愈,但须七日连施灵引之术,並配以续脉养神的灵药。”
    花满楼缓缓吐纳,气息沉稳。
    “俞前辈再造之恩,花某……”
    “不必言谢。”俞岱岩抬手止住,转头望向宋远桥,“朝廷那边,如何了?”
    宋远桥面色骤然冷峻。
    “大明皇朝想让武当俯首称臣?做梦!”
    陆小凤眉头紧锁。
    “宋前辈,江南花家或可……”
    “不必。”宋远桥斩钉截铁,“武当开宗千年,从未向刀笔吏低头!”
    他袍袖一扬,一枚玉简脱袖而出,在半空徐徐铺展——九州山河图赫然浮现,山川脉络纤毫毕现。
    “修仙者逆命爭天,若连人间王权都战战兢兢,还炼什么丹、修什么道?”
    莫声谷冷哼一声,袖中剑鞘轻震。
    “朝廷来的那几个『钦使』,已被我亲手送出山门。”
    张松溪指尖跃起一点金芒,如星火燃刃。
    “他们若敢再踏武当一步,就叫他们尝尝,什么叫筑基一剑,断岳裂云!”
    宋远桥负手远眺,目光穿透翻涌云海,仿佛直抵千里之外的紫宸宫闕。
    “大明只当修仙者还是当年任其驱策的江湖门派……却忘了——”
    他周身忽地炸开一股浩荡威压,如渊渟岳峙,压得檐角铜铃嗡嗡震颤。
    “金丹之下,皆为尘芥!”
    陆小凤与花满楼齐齐色变,气血几欲凝滯。
    这一瞬,他们终於彻骨明白:何谓天堑之隔。
    “宋前辈……您已结丹?”
    陆小凤喉头滚动,声音乾涩。
    宋远桥威压倏收,笑意温厚。
    “上月十五,丹成。”
    他目光扫过三位师弟,语调沉如古钟。
    “如今武当,四筑基、一金丹,更有师尊坐镇后山。大明若仍执迷不悟……”
    俞岱岩踏前半步,声如松涛贯耳。
    “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这九州大地,终究是修仙者的山河!”
    紫霄宫大殿之內,宋远桥立于丹墀之上,白须拂动,目光如炬,缓缓掠过殿中三位新晋筑基修士。
    殿外乌云低垂,风雨將至。护宗大阵无声流转,一层淡青光晕笼住整座宫观,如古盾披甲。
    “诸位师弟。”
    宋远桥开口,声线平缓却字字千钧。
    “大明探子已在山门外盘桓三日,怕是近日便要动手。”
    莫声谷霍然起身,腰间长剑錚然鸣响,似已饥渴难耐。
    “师兄还等什么?我武当立派三百春秋,何曾惧过鹰犬爪牙!他们若敢上门,正好试试我新悟的太乙分光剑——一剑化七,血不沾衣!”
    俞岱岩捻须轻笑,目光沉定。
    “七师弟稍安。如今山上两位金丹坐镇,五位筑基同行,祖师所留护宗大阵亦已重炼圆满。大明若真敢撕破脸皮,休怪我武当不留情面!”
    张松溪頷首接口。
    “三师兄说得是。我昨夜巡阵,阵眼充盈如满月,元婴之下,万难破防。倒是满楼师弟的眼伤……”他侧身望向殿角阴影。
    暗处,花满楼静坐如松,双眼缠著浸血素绢,身形却挺拔如剑。
    俞岱岩缓步上前,手掌沉稳落在他肩头。
    “九转还睛丹的方子已寻齐,只差一味千年雪莲作引。七日之內,必让你重开慧目。”
    花满楼微微点头,唇角微扬。
    “多谢师兄。眼虽蒙尘,耳未失聪;心灯不灭,听风即知敌踪——杀敌,从不靠眼。”
    眾人正议间,天柱峰顶忽有一道七彩流光冲霄而起,旋即隱没於云靄深处。
    宋远桥仰首望去,眉宇舒展。
    “陈玄师弟,又破一关。”
    峰巔之上,生命树参天而立,枝干虬劲,冠盖直刺苍穹。
    树屋之中,陈玄端坐如磐,周身縈绕淡金光晕,似佛光,又似道焰,静静燃烧。
    他的呼吸几近凝滯,胸膛纹丝不动,唯有一缕幽紫微光在眉心明灭不定,如同將熄未熄的烛火。
    “这一次,定要刺破云幕……”
    陈玄的精神体自百会穴轰然腾起,化作一道锐不可当的青芒,撕裂树屋穹顶,直贯苍穹深处。
    越往上,天地越显畸变。
    虚空之中,密密麻麻的丝线纵横穿插——有的灼灼如金焰燃烧,有的泠泠似银汞流淌,更多的则混沌翻涌,灰雾瀰漫,仿佛尚未凝形的胎动。
    他清楚,那是维繫万物的法则之络。
    “上回刚攀至三千米,便被生生拽了回来……”
    精神態的陈玄俯瞰而去,脚下武当山渐缩成一枚青黛色的印章,轮廓模糊,渺如芥子。
    “这次,非破云不可!”
    高度每增一丈,神识负担便暴烈一分。
    陈玄只觉脑髓被寸寸抽离,四肢百骸泛起空荡荡的虚脱感,像被掏空的陶罐,风一吹就要散架。
    五千仞处,浓云如铁壁横亘,云隙间电蛇狂舞,每道雷光都裹挟著令神魂战慄的法则重压。
    “豁出去了!”
    他猛然收束全部神念,凝成尖锥,狠狠凿入云障!
    霎时间,万钧雷霆劈落,每一击都似把神识钉在烧红的铁砧上反覆锻打。
    时间骤然失序——可能只是一弹指,又像熬过了千载寒暑,陈玄彻底坠入无始无终的混沌。
    就在意识即將崩解之际,云层中央赫然裂开一道细缝!
    他趁势掠入,眼前景象却令神念当场震颤欲溃——浩瀚星海无边无际,亿万条法则丝线如朝圣般奔涌匯聚,终点,悬著一团无法名状的奇光。
    那光看似墨黑,实则吞吐七彩,稍一凝视,便天旋地转,神思溃散。
    “这……究竟是……”
    陈玄的精神体剧烈震颤,仅是遥望,神识便如潮水退去,眨眼蒸发大半。
    光团四周,十二根擎天巨柱缓缓轮转,柱身由亿万纤细法则丝线密密织就,流光溢彩,威压如渊。
    他本能想靠近,可每挪一寸,形体便稀薄一分,仿佛正被无形之手悄然抹去。
    濒临溃散剎那,一段古奥经文驀然浮上心头:
    “鸿蒙未判,混沌未开,虚实相生,是为太初……”
    “鸿蒙!竟是鸿蒙本源!”
    他猛然醒悟,却已迟了——精神体摇曳如残灯,在消散前最后一瞬,拼尽余力触向最近那根银辉流转的光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