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花满楼出身世家,交游遍及江湖,若能重开双目,於武当仙道的扬名立万,实为一大助力。
    双石峰主殿里,沉香氤氳,陆小凤与花满楼对坐案前,茶盏中灵芽舒展,清气沁透肺腑。宋远桥一袭素青长袍,袖缘云纹若隱若现,指尖微扬,凌空划出缕缕流光,如丝如缕,织成光网。
    “修仙之本,在於灵根。”
    他指端轻弹,五色灵芒迸射而出,在半空盘绕、延展,化作一株枝干分明的灵根图谱。
    “金木水火土,五行流转,生生不息。公子目疾深藏经络,正需木灵根修士施术——木性勃发,最擅催生脉络、温养神窍。”花满楼微微倾身,眼眸虽黯,却似能追著那浮动的光痕,听见光在呼吸。
    “宋前辈的意思是,我眼中经脉早已枯滯?”
    “不错。”
    宋远桥頷首。
    “凡医止於皮肉,唯筑基以上木灵根者,方可用灵力抽丝剥茧,重续断脉、唤醒盲窍。”
    陆小凤摩挲著下巴上硬挺的短须,目光灼灼:“筑基……这修仙的阶次,到底怎么分?”
    宋远桥袍袖一振,光图倏然崩解又聚,浮现出层层叠叠的境界阶梯。
    “练气、筑基、金丹、元婴……每跃一境,便如蜕骨换天。”
    他稍顿,忽而抬手一召——
    腰间长剑嗡然离鞘,悬於三尺空中,剑身泛起温润青辉。他足尖轻点,身形已稳立剑脊之上,青光托著他绕殿疾行一周,衣袂翻飞如鹤翼掠空。
    陆小凤倒吸一口凉气;花满楼虽目不能视,却分明感到气流被灵力撕开又弥合的轨跡,丝丝缕缕,清晰可辨。
    “此即筑基修士的御剑之姿。”
    宋远桥飘然落地,剑归鞘时一声轻鸣,余音未散。
    “再论神识……”
    他闭目凝神,须臾睁眼,眸光如电。
    “殿外三十丈外,两羽青翎灵雀,正爭啄一枚松果。”
    陆小凤拔步衝出,眨眼折返,面色发亮:“一只在左枝,一只蹲右杈——半点不差!”
    花满楼唇边浮起一丝浅嘆:“陈掌门竟能融武入道、化凡为仙,真乃旷古绝今。”
    宋远桥眉宇间儘是敬仰:“师尊慧心独运,將拳意剑魄与天地灵机相契,方有今日武当一脉。”
    他转向花满楼,语气篤定:“公子勿忧,待俞师弟破关而出——他正是木灵根筑基修士,疗目之事,包在他身上。”
    数日后清晨,双石峰云海翻涌,雾气如练。
    陆小凤与花满楼缓步穿行山径,脚下青石板隱隱透出微光,踩上去似有暖意沁入脚心。
    “这武当派,果然非同凡响。”
    陆小凤遥望云中殿影,檐角若浮若沉。
    “单一座双石峰,便压过了江南第一大派的气象。”
    花满楼指尖拂过道旁一丛墨绿灵草,叶脉微颤,仿佛应和著他指腹的温度。
    “我能触到——草木在吐纳,山气在奔涌,整座峰峦,像一具活生生的躯体,在匀长呼吸。”
    转过嶙峋山坳,视野豁然洞开。
    数十名武当弟子列阵挥剑,剑影纵横交错,灵力激盪之下,半空竟凝出一幅缓缓旋转的太极虚影,阴阳鱼游动如生。
    更远处,药田绵延起伏,紫芝泛霞,玉参凝露,各色灵药在晨光里浮著柔润光晕。
    “那边是炼丹房。”
    陆小凤抬手一指山腰赤瓦高阁。
    “听说一炉回春丹,得熬足七七四十九日,火候差一分,药性就散了。”
    花满楼忽而停步。
    “琴声来了。”
    清越琴音自山顶凉亭漫下,如泉击石,似风穿林,弦音微震之间,竟有细碎光点隨音波飘落,宛若星尘。
    “音律也能引动灵气?”
    陆小凤愕然侧耳。
    白衣弟子收弦起身,含笑拱手。
    “乐通天地,声可调气。二位可是陆大侠与花公子?宋师伯有嘱:若见二位,请移步观云台一敘。”
    正午刚至,二人刚在观云台斟满灵茶,天穹骤变——
    三道光柱破空而起,分別自天柱峰、金简峰、双石峰直贯云霄!青、金、蓝三色灵光奔涌交织,將整片云海染成流光溢彩的锦缎。
    “这是……?”
    陆小凤手中茶盏一抖,几滴灵茶溅上衣襟。
    宋远桥不知何时已立於台沿,袍角猎猎鼓盪,如临风暴之眼。
    “岱岩、松溪、声谷三人,齐齐破境!”
    霎时间,天地灵机狂涌如潮,三股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拔地而起——
    青色漩涡中古木参天,枝干虬张;金色漩涡內剑影千叠,锋芒吞吐;蓝色漩涡则浪涛翻卷,势若惊澜。
    三股风暴盘旋缠绕,竟在武当群峰之上,托起一轮巨大无朋的太极图,阴阳流转,光耀九霄。
    “筑基异象!”
    宋远桥声音微颤,难掩激越:
    “一峰三杰同登筑基,武当中兴,就在今日!”
    山野各处,弟子呼声如雷炸响。
    忽而,三道剑光自三峰之巔破空而起,挟风雷之势,稳稳悬停於太极图下,剑锋所向,光华凛冽。
    剑气敛尽,俞岱岩、张松溪、莫声谷三人悬於半空,衣袂翻飞如旗,灵息奔涌似潮,整座武当山霎时被一股沉厚威势压得鸦雀无声。
    “踏剑凌虚……这才是真正的筑基修士!”
    陆小凤仰首凝望,指节捏得发白,掌心沁出细汗。
    花满楼虽目不能视,却昂然朝天而立,眉心微动,仿佛有风自九霄坠落,撞进他感知的每一寸虚空。
    “俞前辈灵韵如老松抽新芽,生生不息;张前辈锋芒似双刃出鞘,寒意逼人;莫前辈气机则若幽潭映月,静而深不可测。”
    宋远桥朗笑一声,声震云崖。
    “三位师弟,还不过来见客?”
    话音未落,三人相视一笑,剑光如电劈开长空,瞬息间已稳稳落於观云台青石阶上。
    俞岱岩青袍广袖,袍角松纹栩栩如生,神色温润如春水;张松溪金冠束髮,双目开闔间似有剑光迸射;莫声谷蓝衫曳地,步履无声,却自带千钧沉静。
    “恭贺三位师弟破境筑基!”
    宋远桥抱拳一礼。
    俞岱岩躬身回敬。
    “全赖师兄多年点拨。”
    他目光转向花满楼,语气柔和。
    “这位便是花公子?请隨我入偏殿。”
    偏殿內烛火轻摇,俞岱岩指尖浮起一缕青辉,轻轻按在花满楼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