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妃抿著嘴,看著李渊。
    “有些事朕也不瞒你,恪儿出海,不是沿著海边转一圈,是要出去的,很危险。”
    “可恪儿的性子,咱们都清楚,他一旦决定了,就不是谁能按得住的。”
    “朕按不住,你按不住,你就算今天拦住了他,他明天后天,总有一天还是要走的。”
    “与其让他偷著跑了,不如让他堂堂正正的走,准备充分了走,至少活著回来的希望大一些。”
    杨妃听著这些话,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指甲陷进了掌心肉里。
    杨妃转头看向窗外,突然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
    “其实恪儿早就有了这个心了吧。”
    “儿臣想想,应该是父皇主动叫著儿臣来大安宫的时候,那会儿就定了下来,只是儿臣如今才知道。”
    李渊一愣,没说话。
    杨妃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过了年再说。”
    李恪一怔。
    “娘?”
    “过了年再说。”杨妃重复了一遍:“现在不说了,你让娘想想。”
    李恪抬头看著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一切都依娘。”
    杨妃站起来,朝李渊行了个礼。
    “儿臣告退。”
    李渊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杨妃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三步,停了。
    没有回头。
    “恪儿。”
    “在。”
    “今晚回去吃个饭,咱们母子二人,也许久没单独吃饭了。”
    李恪站起来,应了一声。
    “好。”
    站在门口,看著那个背影拐过去,看不见了,左脸还在疼,那种疼是闷疼,一跳一跳的,和心跳同步。
    转过头,看向李渊。
    李渊靠在椅子上,轻轻晃动著,幅度很小,轻轻的,吱呀,吱呀。
    李恪胡乱的抹了一把脸,走回了办公室,坐在了李渊对面,捧起了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皇爷爷,她没哭。”
    “还没到时候。”李渊的声音很轻:“她跟长孙冲的娘不一样,她应该不会让你看著她哭。”
    李恪的鼻子又酸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只是弯下腰,朝著李渊深深行了一礼。
    “谢谢皇爷爷。”
    “谢我干啥,啥也没做上,还让你挨了一巴掌。”李渊摆了摆手。
    “这一巴掌,迟早要挨。”李恪站定了片刻,嘆了口气:“皇爷爷,我想回去陪我娘。”
    “我觉得,你应该让她一个人待一会,晚点你再回去。”李渊抬头。
    李恪伸手摸了摸左脸,火辣辣的疼。
    “我怕她想不开,今日她是我惹生气的,作为儿子,已经很不孝了。”
    说完,转身往门外走了。
    “皇爷爷,多谢……”
    走到廊上,风又来了,冬天的风,乾冷的,打在脸上,左脸那块肿著的地方被冷风一激,疼了一下。
    次日。
    天刚过了辰时,李渊刚睡醒,小扣子就跑了上来。
    “陛下,杨妃娘娘求见。”
    李渊愣了一瞬,回了回神:“谁?”
    “杨妃娘娘。”小扣子朝著窗户外努了努嘴:“来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吧,一直在军院那边。”
    李渊想起昨天杨妃那眼神,困意瞬间消散。
    “臥槽,这一大早,不会是来报復我来了吧。”
    “难不成昨天这母子二人谈崩了?”
    小扣子挠了挠头,陛下说的这都啥啊:“陛下,那个,杨妃娘娘就一个人,什么都没带。”
    李渊打了个哆嗦:“小扣子,一会你在楼下待著,要是听到朕大喊,就抓紧去叫薛万彻。”
    小扣子嘴角抽了抽:“是。”
    军院办公室,李渊靠在椅子上,上下打量坐在对面的杨妃,没见哭过的痕跡,也不像要暴起的痕跡。
    小扣子给二人倒了茶,又给二人准备了些早膳,然后退了出去。
    杨妃一直等到没动静后,才站起来行了一礼。
    今日,换了衣裳,深青色的羽绒长裙,头髮比昨天鬆散了些,只用了一根木簪別著。
    脸上的妆是淡的,眼底有一层青灰色,是没睡好的痕跡。
    “儿臣见过父皇。”
    “坐吧,小扣子说你来的早,一起吃点?”李渊指了指桌子。
    杨妃在昨天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捧著粥碗,犹豫片刻,开口道。
    “父皇。”
    “昨日说出海危险,有多危险?”
    “昨天儿臣没敢问恪儿,今日一早倒是叨扰了父皇。”
    李渊捏起一块糕点,想了想,又放下,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看运气,运气不好,九死一生。”
    杨妃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父皇,恪儿要是出海,都需要什么东西?”
    李渊往椅背上靠了靠,椅子吱呀响了一声,抬头看著杨妃的脸,看了几息。
    昨天打了儿子一巴掌的女人,今天一早就来问出海要准备什么了。
    “那孩子现在就缺两样东西。”
    “一个是人,一个是钱。”
    “包括高明,包括青雀,床上躺著个惲儿,还有个不知道走到哪的长孙冲,如今又到了恪儿。”
    “他们都是自己想办法筹钱筹人。”
    杨妃的目光垂下去,落在桌面上。
    “父皇,那出海造船是不是要花很多钱?儿臣对这个没个概念。”
    “原来的时候,儿臣出去玩,都是皇家的画舫,也没打听过。”
    李渊摸了摸粥碗,已经有些凉了,入口正好,隨手指了指碗:“先吃吧,边吃边聊。”
    杨妃端起碗,抿了一口,可尚食局的甜粥不一样,大安宫的粥,咸的,里面还飘著一层油星,入口还有一丝牛肉的膻味。
    半碗粥下肚,李渊轻声开口:“造船要花多少钱朕也不知道。”
    “只是出海的船,和画舫不一样,出海的船首先是要抗住风浪。”
    “一根龙骨,得比宫里的房梁都结实,还要刷清漆,防水,想必花的钱一定不少。”
    “而且恪儿想要造的船,和现在已经有了的船完全不一样,他的草图我见过,一艘船,至少万贯。”
    “若是想要安全些,至少得弄个船队,一艘船沉了,多出来的船,就是多出来的希望。”
    “恪儿要是真准备好这些,没个十年八年的弄不出来,光是钱,至少都得十万贯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