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妃站稳了,轻轻活动了一下膝盖,长出了一口气,坐回了椅子上。
    偏厅里又安静了。
    安静了一会儿,李渊往茶壶那边伸手,倒了三杯茶,一杯推给杨妃,一杯推给李恪,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二郎知道么?”
    杨妃点点头:“知道,一直想要,但是儿臣一直不说。”
    李渊捏了捏眉心:“李二八百人就敢冲玄武门,你这一千人藏得是真好啊!”
    杨妃手掌在袖子里紧握,隨即鬆开了,说都说了,反正没有比这更差的结果了。
    李渊捏了捏眉心。
    “钱的事,你自己跟恪儿说,无论多少,朕不过问,朕也跟你保证,没人会问。”
    “人的事,你他娘的平日里温温和和不声不响的人,真会给朕找麻烦。”
    杨妃低著头耸了耸肩:“一切都要仰仗父皇了。”
    “仰仗你大爷。”李渊骂了一声:“人的事先別急,一千人啊!你真行。”
    “等著找个日子,朕叫著你跟二郎,这东西得放在明面上,一千人,二郎肯定不放心,到时候应该会也弄点人给恪儿。”
    说著,李渊瞥了一眼站在那已经完全懵了的李恪:“臭小子,到时候你爹给你多少人你都收著,事,放在明面上就不是事。”
    杨妃心中一喜,连忙起身行礼:“多谢父皇。”
    “滚,看著你就烦。”李渊挥了挥手:“年前別来大安宫了,朕年纪大了,受不得嚇。”
    “皇爷爷……”李恪小声开口。
    “你也滚,看著你也烦。”李渊皱著眉骂了一声:“你娘俩年前要是再来大安宫给朕找事,朕见一次骂一次!”
    杨妃笑吟吟的站起身,福了一礼:“父皇,那找陛下来的时候,儿臣还来不来呢?”
    “滚!”李渊捏了捏拳头,杨妃牵著李恪就朝著门外走去:“那儿臣就带著恪儿走了。”
    站在大安宫门口,李恪弯下腰,朝著杨妃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娘。”
    杨妃看著冬日的太阳,伸出手,搭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谢什么。”
    “你是我儿子。”
    李恪直起身,眼眶红著,嘴唇紧紧抿著。
    杨妃拍了拍裙子上的褶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恪儿。”
    “嗯。”
    “你父皇那,你去跟他说一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娘这边的钱和人,过完年在给你。”
    李恪一愣,抬头看著杨妃。
    “现在就去跟父皇说吗?”
    “嗯。”杨妃点了点头:“一千人,不是小事,別给你皇爷爷找麻烦了。”
    “至於你父皇那,去祭拜你外祖父的事,娘给你钱的事,都跟他说一声。”
    “这些东西,压了娘这么些年,今日感觉卸下了重担,恪儿,以后,娘什么都没了,都交给你了。”
    杨妃挥了挥手,整个人在宫道上小跑了起来,一个回眸,李恪看到了娘在笑,笑的像个孩子一样,格外开心……
    李恪站在大安宫门口,往两仪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想了想,抬脚,往那边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了。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袖口有点皱,是刚才在偏厅里揪的,膝盖那块也有点脏,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
    用手拍了拍,拍不掉,算了,不拍了。
    又走了几步,又停了。
    伸手摸了一下左脸,那块青紫还在,按上去,闷闷的疼。
    这副模样去见父皇,父皇第一句话八成是你脸怎么了。
    要不要先回去换身衣裳?
    想了想,算了,自欺欺人的把戏,没必要弄,早去早了。
    拖著步子往前走,越走越慢,从大安宫到两仪殿不算远,他愣是走出了从长安到洛阳的架势。
    到了两仪殿门口。
    无舌站在廊下,看见李恪过来,微微欠了欠身子。
    李恪站在台阶底下,往殿门那边看了一眼。
    门开著,里头安静得很,看不清人影,只能看见案桌上堆著一摞一摞的奏摺,堆得高高的。
    “吴王殿下,可要进去?”无舌声音很轻。
    “嗯。”
    李恪应了一声,脚没动。
    无舌又看了他一眼,没多说话,转身进去通报了。
    过了一会儿,走了出来,往旁边一侧身。
    “陛下宣。”
    李恪吸了一口气,迈上台阶,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殿门口,又停了一下,把袖口捋了捋,腰板挺了挺,深呼了一口气,这才迈进去。
    两仪殿,李世民坐在案桌后面。
    空荡荡的殿里就他一个人坐著,面前摊著一本奏摺,手里拿著笔,笔尖悬在摺子上方。
    李恪走到案桌对面,站定。
    “儿臣见过父皇。”
    李世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刚低头,又抬起头,目光先落在他的左脸上。
    那块淤青格外显眼,五道指印淡了不少,轮廓还在,从颧骨一直延到耳根。
    李世民的眉毛动了一下,嘴角也动了一下,把笔搁在笔架上,往后靠了靠。
    “说吧,来找朕什么事?”
    李恪站在那,两只手垂在身侧。
    垂了一会儿,右手开始动了,无意识地去拽左手的袖口,拽了两下,鬆开,又去拽。
    李世民目光落了下去,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
    往旁边桌案上的茶杯那边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
    放下。
    李恪的两只手已经从拽袖口变成了搅在一起了,十指交错,拧著,鬆开,再拧。
    嘴唇动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张开了,又合上了。
    合上之后,舌头在嘴里顶了一下腮帮子,一不小心把左脸上肿著的那块顶了一下,疼了,嘶了一声,赶紧把舌头缩回去。
    李世民正端著茶杯要喝第二口,看到这一幕,差点呛了,把茶杯放下来,往嘴角抹了一下。
    李恪没注意到李世民的表情,左手的拇指在右手的手背上来回搓,搓了几下,换过来,右手的拇指搓左手的手背。
    搓了一阵,觉得手该放哪不合適了,往身后背了一下,又觉得在父皇面前背手不恭敬,赶紧放回来,垂在身侧。
    垂了两息,又搅上了。
    李世民乾脆把桌案收拾了出来,想笑,又觉得这么笑话儿子,有些不妥当,硬生生的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