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心中过了一下,大概知道这小子来找他,又这么拧巴,多半是造船的事了,心中嘆息了一声。
    可一抬头,看著儿子脸上还掛著个巴掌印的拧巴样子,確实好笑。
    “父皇。”
    “嗯。”
    “儿臣……”
    说了两个字,又停了。
    嘴里像是塞了棉花,把后面的字全堵住了。
    在皇爷爷面前说这些事的时候,虽然也紧张,但多少还能说得出来。
    在母妃面前说的时候,更紧张,但好歹有皇爷爷在旁边撑著。
    到了父皇这,就他一个人了,对面坐的是大唐的皇帝,是那个动不动就拍桌子、高兴了夸你两句、不高兴了能把你训到怀疑人生的人。
    李恪的手又搅上了。
    李世民终於绷不住了,嗤笑出声,隨即连忙憋了回去。
    “你是来搅手的,还是来说话的?”
    李恪的手一僵,赶紧鬆开了,两只手啪地一下拍在腿侧,站得笔直。
    一咬牙,五官拧在了一起,嘶吼出声。
    “父皇,儿臣想造船,想出海。”
    喊出来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根支撑的棍子,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李世民看著他。
    没有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李恪等著,等著父皇开口,等著那些预料中的问题。
    去哪?多远?多久?要多少人?要多少钱?船造多大?会不会造?风险考虑了没有?
    李世民张了张嘴,刚要说第一个字。
    李恪抢在前面开口了。
    “父皇,还有件事儿臣得先跟您说。”
    李世民的嘴又闭上了,手指点了点桌面。
    “今日母妃在大安宫,当著皇爷爷的面,把杨家的秘宝和人手全给了儿臣。”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下,双眼瞪得溜圆。
    “你说什么?”
    “母妃把杨家的东西全给了儿臣,钱,够造船了,人,也有一支,大概千人上下。”
    李世民眉头紧皱,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娘把藏起来的钱和人,全给你了?”
    李恪听完这句话,轮到他愣了。
    父皇说的是藏起来的那些人。
    脱口而出。
    “父皇,您知道?”
    李世民往椅背上一靠,捏了捏眉心。
    “你这不是废话么。”
    李恪站在那,嘴巴张著,合不上了。
    李世民伸手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发出两声极轻的脆响。
    “当初朕跟你……”
    说到这,顿了一下。
    “跟你大伯,都爭过你娘。”
    李恪的身体僵了一瞬。
    大伯。
    李建成。
    这个名字,从来没有从李世民嘴里听到过。
    宫里没有人提这三个字,朝堂上没有人提这三个字,整个大唐,除了大安宫,这三个字像是被人用刀从所有人的记忆里剜掉了,留下一个空洞,谁也不去碰。
    今天,李世民自己说出来了。
    “你自己想想,你娘一个前朝公主,在宫里怎么能和这么一群人相安无事的。”
    “不就是大家都忌惮她手里的东西么,谁都怕惹火上身,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恪一拍脑门,一些从前想不通的事情,一些从前没有去想的事情,一些从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在这一瞬间全被打碎了,又重新拼了起来。
    母妃在后宫里,不爭不抢,从来不出头,从来不惹事,可也从来没有人欺负她。
    从来没有。
    那些嬪妃爭宠、拉帮结派的事,从来烧不到母妃头上。
    唯一受气的地方,就是面前这个父皇惹得……
    他以前以为是母妃性子好,人缘好。
    如今看来,是忌惮。
    所有人都知道杨妃手里有东西,不知道有多少,不知道有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拿出来用。
    这种未知本身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李恪的脑子还在转,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父皇,您说……您跟大伯……”
    话刚出口,他就知道自己不该问,连忙伸手捂住嘴,眼底带上了一丝惊恐。
    可已经出来了,收不回去了。
    李世民看著他,又越过他,看到了殿门外的宫墙,墙上什么都没有,空的。
    酝酿了半天。
    嘆了一口气。
    “父皇都说了,过去了,也没什么不能提的。”
    李恪站在那,不敢动,不敢出声。
    “当初,你大伯看上了你娘手里的钱。”
    李世民的手指又在茶杯壁上敲了两下。
    “朕看上了你娘手里的人。”
    “谁知道你娘藏得这么深。”
    “这么多年了,就是不透露。”
    说著,嘴角牵了一下,带著丝感慨。
    “当初啊,你大伯晚了一步。”
    “如今看来,你娘跟了朕,也不错。”
    李恪听著,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嗯,还不错。”
    “至少还活著。”
    话出口的那一瞬间,两仪殿里的空气又凝固了。
    李恪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说了什么?
    他刚才说了什么?
    小脸一下子就白了。
    两只手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抬起来,啪地一下又捂在了嘴上,十指扣著脸,把嘴巴捂得严严实实的。
    李世民看著他。
    看了两息。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著。
    一个坐著,一个站著捂嘴。
    过了许久,李世民摇了摇头。
    “你这逆子,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行了,把手放下来。”
    李恪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从嘴上挪开,先挪开右手,再挪开左手。
    手放下来了。
    脸上的表情还没缓过来,嘴唇绷得死紧,一个字都不敢再往外蹦了。
    李世民看著他那副要死不活的德行,又笑了一下,伸手把桌上那摞奏摺推到一边,露出下面压著的几张纸。
    “说说你造船的事吧。”
    李恪愣了一下。
    不追究刚才那句话了?
    “怎么,不说?不说算了,回去吧,朕还有一堆事没处理完呢。”
    “说!”李恪立刻接上了,嗓门比刚才大了不少。
    李世民把那几张纸抽出来,展开在桌面上。
    李恪往桌上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几张纸上画著图,是当初教他的那个老船匠的。
    抬起头,看著李世民。
    李世民把那几张纸往他面前推了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当朕什么都不知道?当初你……”
    “当初你在莱州那边打听造船的事,你回来之后朕就收到消息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个皇子打听的事,他们不敢瞒著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