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等著过了年,让人去打听打听。”
    “臣明白。”程咬金抱了个拳。
    “那臣就先告退了。”
    说完,刚要转身,长孙无忌开口了。
    “程蛮子。”
    程咬金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靠在椅背上,两腿交叠著,手里端著茶杯,一脸坏笑。
    “年前给某弄条牛腿去。”
    程咬金的眉毛立起来了。
    “你谁啊?”
    “凭啥给你?”
    长孙无忌抿了一口茶,没搭理他。
    程咬金的火气躥上来了,脖子上的筋绷了一下。
    “你是不是在长安待久了,待出脑疾来了?让老程给你弄牛腿,你问过老程家的牛愿不愿意没有?”
    李世民在案桌后面摸了摸鼻子,轻咳了一声。
    “知节。”
    程咬金转过头,看著李世民。
    “给他弄一条。”
    “朕跟他打赌输的。”
    程咬金眼珠子转了一圈,从李世民脸上转到长孙无忌脸上,又从长孙无忌脸上转回李世民脸上。
    “陛下您早说啊,不过现在这时节,不是臣不弄。”
    程咬金把两手往前一摊,一脸为难。
    “是那牛乃农耕之物,杀不得啊。”
    “大唐律例明明白白写著的,杀耕牛者罚,臣不能以身试法啊。”
    李世民斜著眼看了他一眼,程咬金的脊背上立刻就冒了一层细汗。
    伸手在甲冑的腰带上蹭了蹭,蹭掉了一层汗水,支支吾吾道。
    “这段时间臣家里也没什么病牛老牛。”
    “等著翻过年,看看有没有思春病的牛。”
    房玄龄在旁边低头翻著文书,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李世民把目光收回来,摆了摆手。
    “行了,回去歇歇吧。”
    “一路辛苦了,过了年再来当值。”
    程咬金抱拳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长孙无忌一眼。
    长孙无忌冲他举了举茶杯。
    程咬金鼻孔里哼了一声,跨出门槛,走了。
    ……
    回了家,没进正门。
    绕到后头,去了牛棚。
    程家的牛棚不小,养著七八头牛,有犁田的黄牛,有拉车的水牛,还有两头半大的小牛犊子,拴在桩子上,拿尾巴甩苍蝇。
    程咬金在牛棚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这头,摸了摸那头,最后停在一头老黄牛面前。
    说是老黄牛,也只是比起这牛棚里的其他牛,拴在角落里吃草料,见程咬金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哞了一声。
    程咬金蹲下来,拍了拍牛脖子。
    “老伙计,对不住了。”
    “长孙无忌那王八蛋要吃牛腿。”
    “你就当替老程消灾了。”
    老黄牛又哞了一声,嚼著草料,口水滴在地上。
    程咬金站起来,朝后面喊了一声。
    “来人!”
    家丁跑过来。
    “宰了。”
    ……
    大安宫。
    小楼三层楼下的院子里,一头缺了一条腿的牛被扔在地上,带著血水,用稻草绳捆著。
    程咬金大步走进院子,人未到声先至。
    “太上皇!”
    “太上皇啊!”
    “俺老程从剑南道回来了,来看您了。”
    声音在院子里迴荡,把廊上的灯笼都震得晃了两下。
    小扣子从廊角探出头来,看见程咬金那一身灰扑扑的甲冑,缩了缩脖子。
    “程……程大將军。”
    “太上皇呢?”
    “在楼上,您等我通报……”
    “通报什么,陛下待俺们如同亲兄弟一般,俺见太上皇就跟见了亲爹一样,不用通报……”
    程咬金噔噔噔地上了楼,整栋楼都跟著震。
    到了二楼,推开门。
    李渊正坐在摇椅上,手边搁著一碟烤土豆,面前的茶几上摊著一本不知道什么书,没翻几页。
    程咬金一屁股坐在李渊对面的椅子上,椅子吱呀叫了一声,差点散架。
    “太上皇啊!”
    李渊掏了掏耳朵。
    “嚷什么,朕又不聋。”
    “您这军院啥时候开学啊?”
    程咬金两手一拍膝盖,一脸愁苦。
    “自打上次放假之后,处亮那孩子都玩野了!”
    “臣这回从瀘州回来,一进家门,那小崽子正骑在牛背上,拿著根竹竿戳房顶上的鸟窝呢!”
    “他阿娘管不了,他奶奶也管不了,他大哥也管不了,上来就是一个我爹不在家我最大……”
    “臣回家给了他两个耳刮子才老实了!”
    李渊翻了个白眼。
    “你自己孩子管不住,你来让朕管?朕欠你的?”
    程咬金搓了搓手,脸上堆著笑。
    “太上皇,您最疼孩子了嘛,也就您镇得住他们……”
    “少来。”李渊往摇椅上一靠。
    程咬金笑了笑,换了个话头。
    “太上皇,俺家牛摔死了一头。”
    李渊看了他一眼。
    “宰了,扔大安宫门口了。”
    “今儿个臣带回来的,给您尝尝鲜,冬天的牛,肉质好。”
    李渊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分调笑。
    “摔死的?”
    “摔死的。”程咬金一本正经地点头。
    “大冬天的,牛棚漏了风,这天又冷,这牛啊,不知怎么,就上了棚子,跳下来摔没了一条腿,治不好就死了。”
    “这老牛跟了俺三十年了,说出来还怪可惜的。”
    李渊哼了一声,没拆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军院的事,你来得正好,朕正想找人说说。”
    程咬金竖起了耳朵。
    李渊轻咳了一声。
    “大唐军院,现在朕不准备弄了。”
    程咬金的脸上的笑凝住了。
    “太上皇,那么好的地方,怎么不准备弄了呢?孩子们学得好好的,练得好好的,不弄了?”
    李渊摆摆手。
    “怎么说呢,学院还是要办的。”
    “朕只是不准备让这群孩子在大安宫了。”
    “准备弄到高明的弘文馆去。”
    程咬金眉头紧皱,弄到弘文馆和在大安宫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啊。
    李渊靠在摇椅上,晃了两下。
    “朕年纪大了,觉本来就少,孩子们在大安宫里,太闹腾了。”
    “一大早就开始叫,练完武喊,吃完饭闹,一天到晚消停不了。”
    “弄到高明的弘文馆是一样的,还是大唐军院,名义上还是朕弄的,王珪跟萧瑀那俩老东西弄这件事弄了有一个来月了吧,等著年后就该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