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进来的是杨妃和长孙无垢。
    杨妃这丫头,整个人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前几日在这间屋子里跪著磕头、攥著裙摆脸色发白的那个女人,没了。
    今天进来的杨妃,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窄袖长裙,外面罩著一件浅粉色的短褂,头上簪了一支镶红宝石的金步摇,走一步,步摇上的流苏就晃一下,叮叮噹噹地响。
    脸上的妆比往日浓了一点,眉心点了花鈿,嘴唇染了胭脂,整个人亮堂堂的,从头亮到脚。
    此刻正挽著长孙无垢的胳膊,两个人並排走进来的。
    挽得紧,手臂扣著手臂,挨得近。
    “姐姐,慢点。”
    长孙无垢笑著抬脚迈过门槛,被杨妃扶著,稳稳地走进了大厅。
    “姐姐,今天可得多吃点,本来想蹭个饭,听说是牛肉,程將军弄来的,大安宫这边炒的好吃,咱吃回本。”
    “姐姐,这是来日不见,看著瘦了,得补补。”
    “姐姐……”
    一口一个姐姐,甜得跟灌了蜜似的。
    长孙无垢被叫得有些招架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李世民,眼神里带著一点无奈和好笑。
    李世民走在后面,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进了大厅,杨妃先放开长孙无垢的手,朝著李渊行了个礼。
    “儿臣见过父皇。”
    李渊往她身上扫了一眼,应了一声。
    “都坐吧,就等你们了。”
    长孙无垢也行了个礼,坐下后,杨妃在旁边坐了下来,立刻又把手搭在长孙无垢的小臂上,轻轻拍了两下。
    “姐姐,这牛肉燉得可真香,就是程將军不经常在长安,不然咱天天得来蹭饭。”
    长孙无垢往锅那边看了一眼,嗅了嗅鼻子,笑道:“来蹭饭得问父皇。”
    “不用问不用问,父皇最疼咱们这群子女了,来了就有吃的。”杨妃摆了摆手,又转头看了看李渊面前的碗筷。
    “父皇,您別光看著啊,先喝口汤,暖暖胃。”
    李渊端著茶杯,看著杨妃这副模样,笑了笑:“朕这是大安宫,不是尚食局,想来吃饭得提前说。”
    杨妃盈盈一笑:“父皇,我跟姐姐吃的不多,添两双筷子的事。”
    笑著笑著,听到门口有脚步声,忽然转过身,朝门口招了招手。
    两个贴身的侍女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著四个抬箱子的小廝,两只大木箱子,漆黑色的,上了铜锁。
    箱子放在了大厅一角,小廝退了出去。
    杨妃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把锁打开,掀开箱盖。
    李渊从主位上探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箱子里头铺著一层锦缎,锦缎上面摆著各色物件,有玉器,有瓷器,有金银器皿,有几卷看著年头不短的书画,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像是首饰盒、香炉、棋盘之类的。
    杨妃打开了第二只箱子,里面也差不多,换了一批花样,多了几件大件的东西,一座翡翠山子,一只白玉如意,一面铜镜,镜背上雕著龙凤呈祥的纹样,精细得很。
    李渊看著那两箱东西,一脸诧异。
    “这是……”
    杨妃把箱盖合上,转身走回来,在李渊面前站定。
    “儿臣的一点心意,来了几次,看您这大安宫也素得紧,屋里摆设太简单了些,得弄些东西来装饰一下。”
    “这些都是杨家老库里存著的,都说宝剑赠英雄,父皇乃是开国皇帝,排场怎么能少呢?”
    李渊的视线从杨妃脸上移开,往李世民那边看了一眼。
    李世民坐在长孙无垢旁边,一只手搁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捏著眉心。
    “父皇,您可能不知道,今天东西才拉回来。”
    “整整二十八船东西啊,现在还没拉完呢。”
    “不算铜板,光是金银就拉了两船。”
    “奇珍异宝更是数不胜数。”
    “內帑和顺水物流的人清点了一个下午,清到一半,帐本就写了三十多页,还没清完。”
    李渊诧异地转过头,看著杨妃。
    “这么多东西?”
    “都是些身外之物罢了。”杨妃笑了笑,摇了摇头。
    “父皇,钱財和人手都给了恪儿。”
    “剩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金银珠宝啊,古玩字画啊,玉器瓷器啊,七七八八的,分成了三份。”
    “一份给了皇后姐姐。”
    说著,往长孙无垢那边看了一眼,笑眯眯的。
    长孙无垢摇了摇头,脸上带著一丝无奈。
    “我说了不用,她非要给。”
    “姐姐就別推了,姐姐管著后宫的花销,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这点东西就当给姐姐添个零花。”
    杨妃说得轻巧,那零花二字落在李世民耳朵里,嘴角抽了一下。
    几船的零花。
    “一份给了陛下。”
    杨妃又往李世民那边看了一眼,隨即回过头来。
    “还有一份送到大安宫来了。”
    “大安宫花销也大,又是军院又是物流的,到处要钱,父皇日后出手阔绰些。”
    李渊听完这一串话,伸手捏了捏眉心。
    动作和李世民刚才捏眉心的动作一模一样,侧面看去,父子俩一模一样。
    “二郎……”
    “父皇……”
    两个人同时开口,同时停住了。
    对视了一息。
    李渊的五官拧在了一起,拧成了一团。
    “大安宫没地方放东西了,你要是喜欢,挑挑拣拣的全拿走吧。”
    李世民的五官也拧在了一起,拧法跟李渊如出一辙。
    “父皇,內帑也没地方放啊,拉回来二十八船,那可是二十八船啊。”
    “比咱爷俩这十多年存下来的国库都多。”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裴寂坐在旁边,筷子举著,夹了一块牛肉,手一抖,牛肉掉盘子里了,溅了一点汤汁在袖口上。
    赶紧低头擦袖子,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杨妃挽著长孙无垢的手,嘻嘻地笑了一声。
    “父皇,陛下,姐姐。”
    她歪著头,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带著一种卸掉了所有包袱之后的轻盈。
    “日后我啊,穷得叮噹响。”
    “就靠你们了。”
    “这么大个皇宫,总不能饿死我吧。”
    长孙无垢被她逗得笑了出来,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
    “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