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坐在旁边,两只眼睛盯著桌上那堆东西,骨碌碌地转著。
    李渊捏了捏眉心。
    “那丫头呢?”
    “回后宫了。”薛万彻又抓起茶壶灌了一口。
    “俺看她朝著立政殿那边走了俺才回来的,小杨妃跟俺说了声辛苦,赏了这一包东西,就跑了。”
    “说是让陛下晚上准备点吃的,她要来蹭饭。”
    “那二十八船货呢?”李渊皱眉。
    “封言道拉著马车去洛水接货去了。”薛万彻伸手比划了一下。
    “那一排排的马车,少说几百辆,从洛水码头排到城门口,排得跟蚂蚁搬家似的。”
    “俺从城楼上往下看了一眼,好傢伙,看不到头。”
    李渊靠在摇椅上,摇椅晃了一下,吱呀响了一声。
    二十八船。
    杨妃藏了这么多年的家底,全搬出来了。
    早就知道杨家的东西不少,可真搬出来的时候,二十八船,这个数字还是有些吃惊。
    程咬金把手里那块土豆扔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眼珠子又转了转,嘴角往两边扯了扯,扯出一个嘿嘿的笑。
    薛万彻正准备放下茶壶,余光瞥见了程咬金那个笑脸,手掌一翻,一巴掌呼在了程咬金肩膀上。
    啪的一声,程咬金的身子往前晃了一下。
    “你个狗腿子笑个屁!”
    “一看就不像好人!”
    程咬金揉著肩膀,脸上的笑还掛著,被拍也没拍掉。
    “俺笑什么了?俺什么都没笑,俺就是觉得这土豆挺香的。”
    薛万彻又瞪了他一眼,没再搭理,端起茶壶又灌了一口。
    李泰坐在角落里,脑子飞速地转。
    杨妃出宫?
    二十八船东西?
    一个念头从脑子底部冒了出来,像是水底下的气泡,咕嚕一声就浮上来了。
    李恪。
    出海。
    造船。
    杨妃把杨家的家底全搬出来了,是给李恪造船用的。
    二十八船的货,光是银钱就不知道有多少。
    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册,看了看自己那双长满笔茧的手。
    一股子不平衡的劲头从胸口往上涌。
    凭什么?
    凭什么他跟大哥两个人在弘文馆累死累活,天不亮就起来,天黑了还回不了家,核名册,盯工地,审预算,写总结,一天恨不得掰成三天用。
    李恪呢?
    李恪在干嘛?
    李恪在想著出海!在想著造船!在想著拿他娘的二十八船家底去闯荡天涯!
    凭什么就他跟大哥累啊!
    这弘文馆,是他们三兄弟一起建起来的!要受累就得一起!
    李泰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
    “皇爷爷!”
    李渊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想明白了!”
    李泰咬牙切齿道。
    “凭什么就我跟大哥累啊!”
    “李恪也別想跑!”
    “弘文馆那一堆破事,他也得干!”
    “他不是说要造船吗?造船之前先给我把弘文馆北区的学生宿舍图纸画了!”
    “他不是说要出海吗?出海之前先给我把年底的帐目核了!”
    “我这就去找他!”
    说完,抱著书册,噔噔噔地往外跑。
    薛万彻没搞清状况,一脸懵:“青雀啥时候来的?他怎么一脸苦大仇深的样?谁惹他了?”
    楼上安静了一瞬。
    程咬金看著门口,嘴里还嚼著土豆,嚼了两下,咽了。
    “魏王殿下这是……去打秋风了?”
    薛万彻挠了挠头,看著程咬金的样子,一脸不爽:“你管那么多干啥。”
    李渊靠在摇椅上,看著李泰跑远的方向,翻了个白眼。
    “这一个比一个贼,不过想套点东西出来,估计难。”
    摇椅晃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金光闪闪的东西,伸手从里面捏出一枚金锭,掂了掂,沉甸甸的,放了回去。
    “这东西,人赏你的你哪来给朕作甚,自己留著吧!”
    “春桃那丫头等著生了之后,有的是用钱的地方。”
    “吃住都在大安宫,没花钱的地。”薛万彻坐在李渊身边,也没再看那包袱:“里面还有些首饰什么的,给三位娘娘?”
    “她们不会收的,带回去吧。”
    李渊摇摇头,转头看了一眼程咬金:“怎么?还要在朕这蹭饭?”
    程咬金把碟子里最后一颗土豆拿了起来,扔嘴里,嚼了两下。
    “太上皇,那俺就撤了,那头牛在门口,让人给收进来,放在外面人来人往的看著不好。”
    “去吧,等著年后弘文馆开学了,名册上的孩子一个都跑不了。”
    “好嘞。”程咬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大步往外走。
    薛万彻蹲在地上,两手搭在膝盖上,东看看,西看看,笑著打了个招呼。
    “陛下,俺也走了,跑了这些天,还没洗澡呢,回去泡泡。”
    李渊摆了摆手:“去吧,辛苦了。”
    薛万彻站起来,抱了个拳,转身走了。
    “慢著,东西都拿走。”李渊又喊了一声,薛万彻这才回头把桌上的东西隨手拎了起来。
    “陛下,您真不要?”
    “不要。”
    “那俺拿著回去给春桃了。”
    “去吧,对了,叫刘大勺把牛弄进来,今晚吃肉。”
    “得嘞。”
    脚步声走远,屋里就剩李渊一个人。
    摇椅晃著,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
    冬天的黑来得快,一眨眼的工夫,院子里就只剩灯笼的光了。
    后厨那边的动静没停,刘大勺的声音在喊什么,锅铲碰锅底的响声叮叮噹噹的,牛肉的香味开始飘在了整个大安宫。
    晚上。
    大安宫三层小楼大厅里,灯火通明。
    刘大勺这顿饭下了血本,牛肉燉了一大锅,香味从厨房飘出来,飘满了整个院子,连门口值守的张龙都使劲吸了两口鼻子。
    桌子摆好了,碗筷摆了十来副,小扣子正在往桌上端菜,一碟一碟地往上放,手脚麻利得很。
    李渊坐在主位上,裴寂坐在他旁边,两个老头子对著那锅牛肉已经馋了半天了,可没人动筷。
    等人呢。
    日头刚落,宫门那边传来马车的声音。
    李渊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小扣子连忙跑出去接,没一会儿,廊上就热闹了起来。
    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嘰嘰喳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