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利又走了几个来回,帐篷里的印子从两条变成了四条。
    大唐出兵了,他可以不出兵,可以跟大唐说,这是你们跟頡利的事,跟我没关係。
    大唐会放过他的,这两年做的买卖很多,大唐不会杀一个没威胁的人,只要这个人最后臣服就行。
    正好走到矮桌旁,低头看到了那袋盐。
    白的。
    细的。
    伸手把盐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放下了,又拿起来,伸手入袋,沾了一点放在了嘴里。
    “彼其娘之,李二那狗崽子真不当人啊。“
    “打頡利就打頡利唄,把老子架在中间烤,有病!真他娘有病!”
    “若我不生在草原,生在大唐,现在是不是也是一大猛將?”
    “娘的!真烦人!”
    骂了几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来人!“
    外头的亲兵跑过来。
    “可汗!“
    “传令。“
    “全军拔营。“
    亲兵愣了一下。
    “出兵,回金山。“
    亲兵的眼睛瞪了一下。
    “可汗,我们……“
    “废话少说。“突利的声音沉下来了:“连夜拔营。天亮之前出发。“
    “所有部族的头人,一个时辰之內到我帐篷集合。“
    “快去。“
    亲兵转身跑了。
    突利站在帐篷门口。
    风从北边吹过来。
    冷的。
    他没缩,在风里站了一会儿,往西看了一眼。
    看不见。
    隔了三百里。
    “叔父……你娘的……“
    “要是活下来了,你再那么征老子的羊,老子真反了你。”
    “若是活不下来,下辈子別他娘的当老子叔父了,噁心人。”
    嘟囔完,把目光从西边收回来,转身回了帐篷。
    帐篷帘子落下来,里头传出甲冑扣子碰撞,弓弦被拉了一下又鬆开,刀从鞘里抽出来检查又插回去的声音。
    突利在收拾行装。
    一把弯刀。
    一张弓。
    一壶马奶酒。
    看了看矮桌上那袋大唐的精盐。
    看了很久。
    伸手拿起来。
    掂了掂。
    抓了一小撮,扔在了嘴里,隨即又放回去了。
    这袋盐不带。
    去帮頡利打仗。
    带大唐的盐去,不像话。
    一个突厥人带著大唐的盐去帮突厥的大可汗打大唐,他突利还干不出这种拧巴的事。
    盐留在这。
    仗打完了再说。
    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盔甲,出了帐篷。
    帐篷外面已经开始忙了。
    营地里灯火通明。
    牧民们在收帐篷、赶牛羊、套马、装车。
    喊声、骂声、马嘶声、牛叫声,混在一起。
    风从北边吹过来。
    三月的草原,雪还没化完,风里带著一丝湿冷。
    突利骑上了自己那匹黑马,环视了一圈营地,突然大喝一声。
    “草原神保佑!草原勇士没有孬种!”
    所有人看了过来,突利又用突厥语喊了一遍。
    所有牧民都愣住了,隨即陆陆续续的跟著喊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三月初五。
    信使到了頡利的牙帐。
    信使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校尉,名叫俞述安,穿著大唐的制式甲冑,骑著一匹快马,从唐军前锋营地出发,走了一天一夜,到了牙帐外围。
    牙帐外面有突厥的斥候。
    斥候把他拦住了。
    俞述安从怀里掏出一面小旗,红底黑字,上书唐一字。
    斥候看了看旗,又看了看他,把他押著送进了牙帐。
    頡利坐在矮桌后面。
    眼睛红的。
    一夜没睡。
    旁边搁著三壶空的马奶酒壶。
    俞述安站在帐篷中间的毡子上,把李靖的信递了上去。
    一个亲兵接过来,展开,念给頡利听。
    信不长。
    几句话。
    “大唐行军大总管李靖,致突厥頡利可汗。“
    “詔书已昭告天下,限三日归还传国玉璽,三日已过,玉璽未归。“
    “大唐十六万大军已进了草原。“
    “请问可汗,降,还是不降?“
    “若降,双方约定地点交接,大唐不杀一人。“
    “若不降……“
    “大军北上。“
    念完了。
    帐篷里安静了。
    頡利坐在那里,两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抠膝盖上的一根线头,抠了两下,把线头扯断了。
    抬头看了俞述安一眼。
    年轻的脸。
    脸上没有恐惧。
    又是这种脸。
    渭水那一年的薛万彻是这种脸。
    今天这个小校尉也是这种脸。
    大唐的人,脸上都是这种表情。
    頡利站起来了,走到营帐中,轻轻拍了拍俞述安的肩膀。
    “你们唐人真是阴险狡诈,这一手先斩后奏玩的漂亮啊。”
    “本汗想好了,你这小信使回去告诉李靖……”
    俞述安等著。
    頡利向前走了一步,正好背对著俞述安。
    刀光在帐篷里闪了一下。
    刀落了。
    血溅在毡子上。
    帐篷里的亲兵们身子绷了一下,没人出声。
    頡利把刀插回鞘里。
    血顺著刀鞘往下流,流到靴子上。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靴子上的血,没擦,转身坐回矮桌后面。
    “传令。“
    “集结所有能动的兵。“
    “草原猛士,就没有跪著死的!“
    ......
    三月初六,信使未归,李靖嘆了口气。
    “公瑾,出发吧。”
    大唐的大军停了一日,开始北上了。
    行军速度极其缓慢,十六万人的大军,拉成了一条长线。
    前锋是苏定方带的三千骑兵,轻骑,快马,走在最前面,负责侦察和清扫沿途的小股突厥斥候。
    中军是李靖的本部,六万人,步骑混编,步兵在中间,骑兵在两翼,輜重在后面。
    后军是柴绍和李道宗分別带的两路人马,一左一右,各三万,保护侧翼。
    再后面是輜重营,几百辆大车,装著粮草、帐篷、箭矢、药材。
    还有十二辆特殊的车。
    这十二辆车走在輜重营的最后面,每一辆车旁边都有四个士兵专门看守。
    车上蒙著油布,油布上有红標。
    炸药车。
    李神通送来的那批。
    走在輜重营最后面的还有另一样东西。
    投石车。
    二十四架。
    每一架用四匹马拉著,走得最慢,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检查轮轴和绳索,检查完了再走。
    投石车是公输木那边改良过的。
    原来的投石车,射程一百五十步。
    改良之后,射程翻了接近一倍,三百步,只是准头差了不少。
    大军慢慢地往北推。
    日行三十里。
    不急。
    不赶。
    张公瑾骑马走到李靖旁边。
    “大总管,斥候来报,頡利在前面不到百里的地方集结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