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嗯了一声。
    “多少人?“
    “大概三万。“
    “三万。“
    李靖的手指在腰牌上摩挲了一下。
    “二十万大军,如今只能集起来三万了吗?”
    “也是,腐化了草原这么久,他还能凑出三万,不容易。”
    “頡利这个人,確实不能小看。”
    张公瑾点了点头。
    “怎么打?“
    李靖目光往前面看了一眼,前面是草原,一望无际的草原。
    春天的草刚冒出来一点绿,稀稀拉拉的,黄绿交杂,像是一块补丁摞补丁的旧毡子。
    “不急。“
    “慢慢推。“
    “让他等著。“
    “让他看著我们一步一步往他那边走。“
    “等到了的时候,他的人已经在风里站了两天了。“
    “站了两天的兵,不用打,自己就软了一半。“
    张公瑾笑了一下。
    “大总管好算计。“
    三月初八。
    唐军前锋和突厥的前哨接上了,小股的骑兵互相试探。
    苏定方的三千轻骑跟突厥的斥候在草原上追了一阵。
    追了十来里,突厥斥候跑了,留下几匹死马和十几具尸体。
    苏定方没继续追。
    回来报告李靖。
    “大总管,前面三十里就是頡利的阵地了。“
    “他们怎么布的阵?“
    “骑兵为主,排成了一个弧形,弧的两端往前伸,想包抄我们。“
    “弧形……“李靖的手指在腰牌上敲了两下。
    “他们的弓骑兵在哪?“
    “在弧的中间,两翼是重骑。“
    “他还有重骑?“
    “不多,大概三四千,穿著全甲的那种。“
    李靖嗯了一声。
    “投石车到了没有?“
    “到了,在后面半里地的位置上。“
    “让投石车往前推。“
    “推到什么位置?“
    “等等,一会大军开拨的时候,推到离頡利的阵线五百步的地方,让人挡著。“
    苏定方愣了一下。
    “五百步?那不是快到射程內了?“
    “对,五百步,对面骑兵突进也来不及。“李靖挥了挥手:“去吧。”
    苏定方一拱手:“末將明白了。“
    苏定方骑马走了,李靖靠在马背上,伸了个懒腰。
    “张公瑾。“
    “末將在。“张公瑾连忙站了出来。
    “让中军停下。“李靖眺目看了一眼远方,只是今日这天气不好,看不到三十里外的地方。
    “停?“张公瑾一脸疑惑。
    李靖点头:“停!让他们休息,吃饭,喝水。“
    “大总管,前面三十里就到了……“张公瑾环顾一圈,有些疑惑:“现在停下来,怕是不妥。”
    “吃饱了再打。“李靖无所谓道:“頡利的人在风里站了两天了。“
    “我们的人刚吃饱,况且现在是南风,饭香味要是能飘出去三十里地,这仗就更好打了。“
    “不过,外圈探子一定要布好,让將士们隨时准备,防止突厥突然突袭。”
    张公瑾没再说话。
    传令下去了。
    十六万人停了。
    就在草原上停了。
    生火。
    做饭。
    热汤热饼。
    十六万人蹲在草原上吃饭的场面,从天上看下去的话,大概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每个黑点旁边都有一个小火堆,烟从火堆上升起来,升到半空被风吹散,连成了一条灰色的线。
    那条灰色的线从南边一直延伸到北边。
    頡利的斥候在远处看著这一幕。
    看完了跑回去报告。
    頡利听了之后,把酒碗砸了。
    “他们在吃饭?!“
    “是,可汗。“
    “本汗的人在阵上站了两天!他们在吃饭!“
    “……是。“
    頡利在帐篷里走了两圈。
    “你確定?他们没推进?”
    斥候又点了点头:“可汗,咱们连著四组的猛士都看到了他们在吃饭,就地扎营了。”
    頡利有些摸不准李靖到底准备干啥,思索了许久。
    “传令,咱们也吃。“
    “让前面的人轮流吃,一半吃一半守。“
    “让执失思力的人向两侧铺开,別让人给包了。”
    亲兵跑去传令。
    可三万人轮流吃饭这件事,比站著不动还乱。
    前排的人往后走去吃,后排的人往前补。
    补的人不知道自己该站哪。
    吃的人不知道自己吃完了该回哪。
    阵型乱了。
    乱了就补。
    补了又乱。
    乱了一个下午。
    三月初九。
    清晨。
    唐军吃完了饭,睡了一觉,精神头十足。
    日头刚升起来。
    草原上的雾还没散完,薄薄的一层,贴在地面上,把远处的东西都蒙住了。
    唐军开始往前推了。
    这一回不慢了。
    骑兵在两翼展开了,马蹄声碾过草地,哗哗地响。
    旗帜在风里猎猎响。
    鼓声擂起来了。
    咚咚咚咚咚……
    一声追著一声,一下比一下重。
    唐军压过来了。
    阵列后方,頡利骑在马上往南看。
    南边的雾在散。
    雾散了之后,看见了唐军。
    从左边的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右边的地平线。
    看不到头。
    看不到尾。
    只有那条黑色的线,在一点一点地往前移。
    移著移著,线变粗了。
    无数的人,无数的马。
    頡利的手指在韁绳上收紧了一下。
    三万人排成弧形,面向南方。
    骑兵在前,弓骑兵在中间,重骑在两翼。
    阵型是好的。
    可这个阵型对付十六万人……
    悬……
    “可汗。“旁边的亲信低声道。
    “嗯。“
    “他们来了。“
    “看见了。“
    “打吗?“
    頡利点头,弯刀已经抽出来了,握在右手里,刀刃朝前,草原上的风吹过来,吹在刀刃上,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
    “等著。“
    “等他们近一些。“
    “近了就冲。“
    “草原勇士,只要能衝到近前,就没人挡得住。“
    唐军继续压过来。
    越来越近。
    五里。
    四里。
    三里。
    两里。
    頡利的將领们开始蠢蠢欲动了。
    两里的距离,骑兵全速衝锋只需要半刻钟。
    半刻钟衝到唐军面前,一头撞进去,撞开阵型,然后。
    “可汗,冲吧!“一个將领在旁边喊。
    “再等等。“頡利眯著眼看著前方。
    唐军还在推进。
    一里半。
    一里。
    頡利能看清唐军前排士兵的脸了。
    年轻的脸。
    穿著甲冑的身体。
    端著长矛。
    举著盾牌。
    一个个和薛万彻一样,脸上都掛著不怕死的表情。
    頡利一阵烦躁,把弯刀举过头顶。
    “草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