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喊了三个字。
    对面的唐军阵里,忽然有动静了。
    前排的步兵让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面推出来了什么东西。
    木头架子。
    很高。
    有一人多高。
    上面绑著绳索和皮兜。
    一架。
    两架。
    三架。
    四架。
    十架。
    二十架。
    二十四架。
    二十四架投石车从唐军阵列的缝隙里推了出来,排成了一排。
    每一架投石车的皮兜里搁著一个东西。
    圆的。
    陶瓷做的。
    拳头大小。
    頡利眉头一跳,这东西,看著怎么这么眼熟……
    ……
    李靖坐镇阵列后方,看不见頡利的脸。
    手上拎著个陶罐掂量了一番。
    “投石车都准备好了吗?“
    张公瑾骑马过来,看了一眼投石车的方向,回头。
    “准备好了。“
    张公瑾的嘴角动了一下,轻笑了一声。
    紧张?期待?好奇?
    可能都有。
    他也没见过这玩意真正用在战场上的样子。
    李靖点了点头。
    抬起手。
    “弓箭手……“
    前排的侧翼的弓箭手把弓举了起来。
    三千张弓。
    对准了天空。
    “放!“
    三千支箭升上了天。
    这一轮箭雨,不是为了杀人。
    一里地的距离,弓箭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落到突厥阵列里的时候,大部分力道已经散了。
    只是大部分散了,不代表全散了。
    三千支箭落进了三万人的阵列里。
    惨叫声从突厥阵列里传出来。
    零零散散的不多。
    够让突厥人愤怒了。
    “冲……!!“
    突厥阵列里爆出了一声怒吼。
    不知道是哪个將领先喊的。
    喊完了之后,整个阵列动了。
    三万匹马同时迈出了第一步。
    马蹄声从那边传过来,像是闷雷从地底下滚出来,滚了一层又一层,一浪又一浪。
    三万骑兵的衝锋。
    草原上最强的武器。
    ......
    李靖找了个架子爬上去,双手搭在眉间看去。
    马蹄扬起的黄土在后面拖成了一道幕,像面黄色的墙在移动。
    墙前面是闪著寒光的刀刃和矛尖。
    越来越近了。
    八百步……
    七百步……
    六百步……
    李靖的手抬了起来。
    “投石车……“
    “准备!”
    五息后,手落了。
    “放!“
    二十四架投石车的绳索同时被砍断。
    二十四只皮兜同时弹起来。
    二十四个陶瓷罐同时飞上了天。
    罐子上的引线在飞起来之前已经被点燃了。
    引线在空中燃著,拖出一条细细的烟线。
    二十四条烟线在天空中划出了二十四道弧线。
    弧线从唐军阵列上方升起来,升到最高点,开始往下坠。
    坠向那片正在全速衝锋的突厥骑兵。
    五百步的距离。
    五个数之后。
    第一颗落了。
    落在了突厥骑兵衝锋路线的前方。
    落在了地上。
    没炸。
    陶壳碎了,火药粉洒了一地,引线灭了。
    第二颗也落了。
    也没炸。
    落在了一个突厥將士的头上,陶罐碎了,那將士也倒了。
    第三颗,在空中炸了。
    那声闷雷在空中炸开的时候,带著一团火光,红色的,橘色的,白色的,混在一起,像是天上一瞬间开了一朵花。
    花开了一瞬就散了。
    散出去的碎片,陶壳的碎片、铁砂、火药的残渣——像是一场碎石雨,从天上洒下来,洒在正在衝锋的骑兵头上。
    頡利冷冷的看著这一幕,武德九年的夏天,也是这个东西……
    没等他多想,第四颗也在空中炸了。
    第五颗落在了地上,在突厥骑兵的马蹄之间炸开。
    第六颗。
    第七颗。
    第八颗,落在地上的瞬间,炸了。
    前面几颗没炸的火药粉被爆炸的火星瞬间引燃。
    火焰顺著洒在草地上的火药粉蔓延开来,窜了一丈,又窜了一丈……
    开春风大,草原上乾的不行,新草还没长起来,枯草都堆叠在地上。
    只一瞬,唐军阵列前方两里地的那片草原,变成了一片火海,马受惊了。
    草原上的马什么都见过,就是没见过这种冲天而降的带著巨大声响的火。
    马疯了。
    前排的马受惊之后猛地站起来,前蹄腾空,把背上的骑手甩了下去。
    后排的马撞上了前排的马。
    侧翼的马往两边跑,跑了两步又被另一匹受惊的马撞了回来。
    骑手从马上摔下来,摔在著了火的草地上,衣服烧起来了,人在地上滚,滚了两下,被后面的马蹄踩了上去。
    马在火里跑,跑著跑著蹄子踩在了火药粉上,火药粉嘭地一声又炸了一团,马腿断了,整匹马侧翻在地上,压住了旁边的另一匹。
    “桐油!”
    李靖大喝一声,再次挥手。
    二十四个陶瓷罐又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四处溅射。
    頡利看著面前的场景,牙根都快咬碎了。
    现在衝锋就是找死,可是不衝锋的话……
    “撤!回金山!撤!”
    “可汗有令!撤!”
    “撤!”
    ......
    李靖从高台上跳了下来,翻身上马,看著面前熊熊燃烧的火焰,突然笑出声来。
    “这仗打得,呵……”
    “学了一辈子的兵法,学到了狗肚子里去了。”
    “老子什么时候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张公瑾骑在马上,脸色比李靖复杂一些,看著那片火海,看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晃了晃脑袋。
    “这就是太上皇弄出来的东西?“
    “有点嚇人啊。“
    李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抬手往前指了指。
    “传令。“
    “降者不杀。“
    “还得留著种土豆呢。“
    张公瑾的嘴角抽了一下。
    “大总管,火海里的那群蛮子可能活不了了,后面的差不多都跑了,咱们追一下?“
    说著,往前面看了一眼。
    火海的边缘,还没被火烧到的那些突厥骑兵已经开始跑了。
    掉头就跑。
    突厥將士溃了,等了三天,打了不到一刻钟,整体都在溃逃。
    “追一下?我看他们都退了。“张公瑾又问了一遍。
    李靖摇了摇头。
    “穷寇莫追。“
    “咱们有的是时间。“
    “慢慢推进。“
    说著,往投石车方向看了一眼。
    投石车旁边,操作手们正在装填第二轮的火药罐。
    “那玩意不认人。“
    “谁知道地上还有没有没炸的,追上去不小心踩著了,自己人也得挨炸。“
    张公瑾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就不追。“
    “等他们跑远了,我们再往前推。“
    “推到頡利的牙帐门口。“
    “让他自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