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沙瑞金已经败走汉东了,现在正等著退休。父亲这个时候提起他,还叫“小金子”,未免有些不合適。但他不好当面指责父亲,只是淡淡地说:“爸,沙书记已经调走了。”
    陈岩石愣了一下,隨即摆摆手:“调走是调走,人脉还在嘛。他在上面还是能说得上话的……”
    “爸。”陈海打断了他,声音有些生硬。
    陈岩石看了看儿子的脸色,识趣地没有再说下去。他躺回椅子上,闭上眼睛,像是睡著了。
    王馥珍看出了气氛不对,赶紧转移话题:“小海,你刚才说这几天忙,都忙什么呢?”
    陈海沉默了片刻,说:“倒不是工作上的事。这两天我去看了看亮平。”
    王馥珍愣了一下,然后嘆了口气:“亮平那孩子……唉,也是命苦。先是离婚,后来又调到少年宫,现在又出了这种事,被一擼到底。”
    陈岩石在躺椅上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王馥珍继续说:“以前他来咱们家的时候,多精神的一个人啊。说话做事都利利索索的,谁能想到会落到这个地步呢?”
    陈海没有说话。
    “小海,”王馥珍看著他,有些担心,“你和他走得近,別影响了自己。”
    陈海摇摇头:“妈,我心里有数。”
    王馥珍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的声音在响。陈岩石在躺椅上均匀地呼吸著,似乎真的睡著了。
    陈海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王馥珍送他到门口,拉著他的手说:“小海,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有空常回来看看。”
    “知道了,妈。”陈海拍拍母亲的手,转身离开。
    夜幕深沉,公安厅大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整栋建筑渐渐沉入黑暗之中。唯独八楼厅长办公室的灯还亮著,橘黄色的光芒透过玻璃窗,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独。
    祁同伟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茶杯已经空了,菸灰缸里堆满了菸蒂。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中,脑子里却还在想著侯亮平的事。
    祁同伟想起当年自己跪在汉东大学操场上的情景,想起那些年被梁家打压的日子,想起所有人看他的那种鄙夷的眼神。那时候的他和现在的侯亮平,有什么区別?
    没有区別。都是失败者,都是被人踩在脚下的人。
    可是现在呢?他祁同伟是副省长了,是汉东官场上冉冉升起的新星。而侯亮平,已经跌到了谷底,再也爬不起来了。
    祁同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感同身受。高兴?他和侯亮平之间没有私怨,虽然侯亮平曾经瞧不起他,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感同身受?他和侯亮平不一样,他挺过来了,而侯亮平没有。
    他嘆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车流如织,一切都在正常运转。而他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祁同伟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
    秘书小刘推门进来,脸上带著一丝犹豫,手里还握著手机,显然是刚接完电话。他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说:“祁省长,刚才接到监狱那边的电话,是关於高小琴的事。”
    祁同伟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目光变得锐利:“什么事?”
    小刘知道这件事的敏感程度,说话格外小心:“监狱长打来的,说高小琴的刑期明天就到期了。她认罪態度好,又不是主谋,最后只判了八个月。之前拘留的时间也算在里面,明天一早,手续就办完了。”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没有说话。高小琴要出来了,这件事他当然知道,之前判刑的时候他和高育良还都打过招呼。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侯亮平的事、少年宫的火、常委会的决议,一件接一件,他差点把这件事忘了。
    “监狱长说,高小琴那边没什么亲人,问……问您这边怎么安排。”小刘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知道这件事不能张扬,但也不能不匯报。
    祁同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明天准备一辆车,不要用公车,用我私人的那辆。你跟我一起去。”
    小刘点点头:“好的,我这就去安排。”
    “记住,”祁同伟的语气变得严厉,“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明白。”小刘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祁同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高小琴要出来了,他当然要去接。不是因为他有多喜欢她,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情分,同病相怜的情分。
    他和高小琴,都是被命运捉弄的人。他是被梁家逼著娶了一个不爱的女人,她是被赵瑞龙逼著做了很多不愿意做的事。他们都是在黑暗中挣扎的人,互相取暖,互相安慰。但那不是爱情,只是一种依偎,一种在冰冷世界里的相互依靠。
    祁同伟睁开眼睛,望著天花板。高小琴出来了,然后呢?
    他不可能娶她。这一点他非常清楚。如果他娶了高小琴,一个曾经和赵瑞龙有染的女人,一个坐过牢的女人,还是一个犯罪分子,那他祁同伟就会和陈清泉一样,成为汉东官场的笑话。不,比陈清泉更甚。陈清泉只是“学外语”,而他祁同伟是堂堂副省长,公安厅长,如果娶了一个这样的女人,那些等著看他笑话的人会怎么说?
    更关键的是,寧方远不会同意。寧方远把他提上来,是让他干活的,不是让他添乱的。如果他执意要娶高小琴,寧方远会怎么想?会觉得他不识大体,不顾大局,不堪重用。到时候,要不了几个月,他这个公安厅长就会换人。
    所以,高小琴不能留。按照之前的计划,把她送出国,最好永远都不要回来。
    祁同伟又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办公室里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高小琴这一走,他们之间就算彻底断了。以后山高水远,再无瓜葛。
    祁同伟掐灭菸头,站起身。他突然想到一件事,高小琴走了,去高小凤那里。高小凤那里,有高育良的儿子。这件事,得跟老师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