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清晨,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纱。祁同伟坐在车里,望著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
    秘书小刘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的路,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祁同伟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正是这种平静,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车子在监狱大门不远处停下,熄了火。这是一条僻静的小路,两旁种著高大的杨树,春天的新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从这里可以看到监狱的灰色围墙,高墙上拉著铁丝网,岗楼上的哨兵持枪而立,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肃穆。
    祁同伟没有下车,只是隔著车窗望著那座建筑,目光深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八点刚过,监狱的大门缓缓打开,发出一声沉重的“吱呀”声,那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一个身影从门里走出来,脚步有些迟缓,像是还没有適应外面的光线和空气。
    祁同伟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了那个身影。
    高小琴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头髮剪短了,脸上没有化妆,显得比从前憔悴了许多。她站在监狱门口,抬起头,眯著眼睛望著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感受久违的自由。然后她低下头,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人,或者说,在等什么人。
    没有人来接她。她的父母早就没了,亲戚朋友也都断了联繫。在这个世界上,她唯一能依靠的人,只有祁同伟。
    小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祁同伟,祁同伟微微点了点头。小刘推开车门,下车,快步走向高小琴。
    高小琴看到有人走过来,先是警惕地后退了一步,等看清了来人的脸,才放鬆下来。她认识这个人,是祁同伟的秘书,上次见面的时候,还是她被送进监狱之前。
    “高女士,”小刘走到她面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祁省长请您过去。”
    高小琴怔了一下,目光越过小刘的肩膀,看向不远处那辆黑色的轿车。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她知道,祁同伟就在那里。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跟著小刘走向那辆车。
    小刘拉开后座的车门,高小琴弯腰坐了进去。车里很温暖,有一股淡淡的菸草味道,是祁同伟身上特有的气息。她坐好,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空气。
    祁同伟坐在另一边,隔著中间的空位看著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那种沉默並不尷尬,反而带著一种奇怪的默契,像是两个在黑暗中行走的人,不需要言语,就能理解彼此。
    小刘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监狱,朝著机场的方向开去。
    车子行驶了好一会儿,祁同伟才从旁边拿起一个黑色的包,递给高小琴。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递给一个老朋友一件普通的礼物,但那包里装著的,是一个人后半生的命运。
    “包里是你的证件和护照。”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去李家坡的机票已经订好了。到了那边,有人会接你,带你去和小凤会合。”
    高小琴接过包,抱在怀里,手指紧紧攥著包的带子,指节都有些发白。她低下头,看著那个包,沉默了很久。
    “同伟,”高小琴终於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我和小凤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做一个承诺。她知道,祁同伟需要听到这句话。他需要知道,她不会成为他的负担,不会成为他的把柄,不会在他前途无量的道路上製造任何麻烦。
    祁同伟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望著那些飞速后退的景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小琴也不再说话。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感受著车子的顛簸和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八个月了,她已经八个月没有坐过车,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没有感受过这样的自由。
    车子继续向前,朝著机场的方向驶去。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机场停车场。小刘把车停好,熄了火,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行李箱。箱子不大,里面是祁同伟给高小琴准备好的几件衣物和一些生活用品。
    小刘拉开后座的车门,高小琴下了车。她站在车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机场的空气里有飞机燃油的味道,有远方城市的味道,有一种即將远行的味道。
    祁同伟没有下车,高小琴转过身,看著祁同伟。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说什么呢?说谢谢?太轻了。说保重?太虚了。说再见?他们都知道,这辈子可能不会再见了。
    祁同伟对小刘点了点头,示意他去送。小刘推著行李箱,走到高小琴身边,轻声说:“高女士,这边请。”
    高小琴最后看了那辆车一眼,然后转身,跟著小刘走进了机场大厅。
    清晨的机场人不算多,大厅里显得空荡荡的。小刘帮高小琴办了登机手续,把行李箱託运了,然后送她到安检口。
    “高女士,”小刘把登机牌递给她,“一路顺风。”
    高小琴接过登机牌,看著小刘,说了一句:“谢谢你,也谢谢他。”
    小刘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高小琴转身,走向安检口。她把包放在传送带上,走过安检门,拿起包,头也不回地走向登机口。她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那条长长的走廊尽头。
    小刘站在那里,看著那个方向,等高小琴的身影看不见了之后。他转身,走出大厅,回到车上。
    “祁省长,”他坐进驾驶座,回头对祁同伟说,“高女士已经过了安检,进了登机口。”
    祁同伟点点头,目光依然望著窗外。沉默了片刻,他说:“回省政府。”
    小刘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匯入通往市区的高速公路。窗外的景色再次飞速后退,机场的塔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