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省的调查组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省公安厅、省自然资源厅、省纪委监委，三家联合组成了一个八人的调查小组，由省厅刑侦总队的一位副总队长带队。车子驶入天多市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正烈，照在白色的车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韩学超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整理这些年收集的材料。十几本笔记本，摞起来有半人高，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时间、地点、人名、线索。有些页面已经泛黄髮脆，边角都捲起来了。他放下笔，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拿起电话。
“韩学超同志，我们是省厅调查组的，请你来一趟市公安局，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正式，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韩学超沉默了片刻，应了一声“好”，掛断电话，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衝锋衣，出了门。
他走在天多市的街道上，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市公安局在三公里外，他走了四十分钟。门口的保安核对了他的身份，有人下来接他，带他上了三楼的一间办公室。屋里已经坐著两个人了，一个是省厅来的，一个是市局配合的。桌上放著一台录音设备，旁边摊著笔记本。
“韩学超同志，请坐。”
韩学超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很直。
询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从巡山队的成立，到多杰的失踪，到这些年他收集的每一条线索。问得很细，细到某年某月某日，他在哪里见到了什么人，那人说了什么话，他记在了哪一页笔记本上。韩学超一一回答，不厌其烦。有些事他记不太清了，就如实说记不清了，不编造，不夸大，不缩小。
询问结束的时候，那个省厅来的领导合上笔记本，看著他，语气里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韩学超同志，感谢你的配合。如果后续还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繫你。”
韩学超点点头，站起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他遇到了白菊。她刚从另一间办公室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些疲惫。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一起下楼，走到院子里。
“你也问完了？”韩学超问。
白菊点点头，揉了揉太阳穴：“问了一个多小时，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事。你怎么这么久？”
“我材料多。”
白菊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了解韩学超，知道他说的“材料多”是什么意思。十几年的积累，每一页纸都是心血。
两人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又一个人从楼里走了出来。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藏族汉子，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走路的步子很大，看到韩学超和白菊，挥了挥手。
“扎错大哥。”白菊迎上去。
“走吧，去我家坐坐。”白菊说。
三个人上了白菊的车，驶出公安局大院，朝著城东的一片居民区开去。
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扎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白菊和韩学超，问出了那个从公安局出来就一直想问的问题：“小白，老韩，你们知不知道，省厅怎么突然来人调查这件事了？”
白菊和韩学超对视一眼。
白菊把那天在天香楼吃饭的事说了一遍，gg牌、救人、寧方平打电话、省厅派调查组。她说得很详细，从寧志鹏差点被砸到韩学超扑出去救人，从寧方平坚持请吃饭到白菊说起多杰失踪的事，一桩一件，没有遗漏。
扎错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们是说，那个人打了一个电话，省厅就派人下来了？”
白菊点点头：“他是这么说的。我们当时也不信，但你看，人真的来了。”
扎错又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
“那个寧方平，到底是什么人？”扎错问。
白菊摇摇头：“不知道。他只说他叫寧方平，从明珠市来的，带家人出来旅游。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那你们有没有问？”
“问了，他不说。”韩学超开口了，声音很平淡，“我救了人，他感谢，我拒绝了钱，他就帮了这个忙。仅此而已。”
三个人正说著话，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白菊起身去开门，门一打开，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林市长？”
来人笑著走进来，五十来岁，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他就是天多市的常务副市长林培生，当年玛治县的县长，也是巡山队的老朋友。
“白菊，老韩，扎错，都在呢。”林培生笑著跟每个人打招呼，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白菊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在沙发上坐下，看著几个人，开门见山地问：“你们知道调查组怎么突然来了吗？”
白菊和韩学超对视一眼，又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林培生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三人看不到的角度，眼里闪过一丝晦暗，但很快就被笑容取代了。
“那个寧方平，你们知道是什么人吗？”林培生问。
白菊摇摇头：“我们也在猜呢。一个电话就能让省厅派调查组下来，这人肯定不简单。”
林培生笑了笑，靠在沙发背上，说：“我打听过了。调查组是省里的王省长下的命令，从省政府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是汉东省的寧书记打的招呼。”
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汉东省委书记姓寧，”林培生继续说，“叫寧方远。”
白菊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寧方远……寧方平……”
“应该是兄弟。”林培生说，“寧方平从明珠市来，带著家人旅游，救了人家孩子，人家自然要回报。”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几个人都在消化这个消息。
扎错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感慨：“省委书记的弟弟……难怪一个电话就能让省厅派人下来。”
白菊点点头，心里那些疑惑终於有了答案。怪不得寧方平开五十万的支票眼睛都不眨一下，怪不得他说“省厅会下来调查小组”的时候那么篤定，怪不得他的名片上只有名字和电话，没有任何头衔。
“这么说，”白菊看著林培生，“这次调查组下来，是真的要查？”
林培生点点头：“王省长亲自下的命令，调查组不敢马虎。而且，这个案子十七年了，也该有个结果了。”
韩学超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甲陷进掌心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白菊注意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老韩，”白菊轻声叫他，“你听到了吗？省里来人了。”
韩学超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听到了。”
林培生坐在沙发上，看著这几个人，嘴角掛著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省公安厅、省自然资源厅、省纪委监委，三家联合组成了一个八人的调查小组，由省厅刑侦总队的一位副总队长带队。车子驶入天多市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正烈，照在白色的车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韩学超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整理这些年收集的材料。十几本笔记本，摞起来有半人高，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时间、地点、人名、线索。有些页面已经泛黄髮脆，边角都捲起来了。他放下笔，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拿起电话。
“韩学超同志，我们是省厅调查组的，请你来一趟市公安局，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正式，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韩学超沉默了片刻，应了一声“好”，掛断电话，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衝锋衣，出了门。
他走在天多市的街道上，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市公安局在三公里外，他走了四十分钟。门口的保安核对了他的身份，有人下来接他，带他上了三楼的一间办公室。屋里已经坐著两个人了，一个是省厅来的，一个是市局配合的。桌上放著一台录音设备，旁边摊著笔记本。
“韩学超同志，请坐。”
韩学超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很直。
询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从巡山队的成立，到多杰的失踪，到这些年他收集的每一条线索。问得很细，细到某年某月某日，他在哪里见到了什么人，那人说了什么话，他记在了哪一页笔记本上。韩学超一一回答，不厌其烦。有些事他记不太清了，就如实说记不清了，不编造，不夸大，不缩小。
询问结束的时候，那个省厅来的领导合上笔记本，看著他，语气里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韩学超同志，感谢你的配合。如果后续还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繫你。”
韩学超点点头，站起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他遇到了白菊。她刚从另一间办公室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些疲惫。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一起下楼，走到院子里。
“你也问完了？”韩学超问。
白菊点点头，揉了揉太阳穴：“问了一个多小时，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事。你怎么这么久？”
“我材料多。”
白菊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了解韩学超，知道他说的“材料多”是什么意思。十几年的积累，每一页纸都是心血。
两人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又一个人从楼里走了出来。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藏族汉子，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走路的步子很大，看到韩学超和白菊，挥了挥手。
“扎错大哥。”白菊迎上去。
“走吧，去我家坐坐。”白菊说。
三个人上了白菊的车，驶出公安局大院，朝著城东的一片居民区开去。
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扎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白菊和韩学超，问出了那个从公安局出来就一直想问的问题：“小白，老韩，你们知不知道，省厅怎么突然来人调查这件事了？”
白菊和韩学超对视一眼。
白菊把那天在天香楼吃饭的事说了一遍，gg牌、救人、寧方平打电话、省厅派调查组。她说得很详细，从寧志鹏差点被砸到韩学超扑出去救人，从寧方平坚持请吃饭到白菊说起多杰失踪的事，一桩一件，没有遗漏。
扎错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们是说，那个人打了一个电话，省厅就派人下来了？”
白菊点点头：“他是这么说的。我们当时也不信，但你看，人真的来了。”
扎错又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
“那个寧方平，到底是什么人？”扎错问。
白菊摇摇头：“不知道。他只说他叫寧方平，从明珠市来的，带家人出来旅游。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那你们有没有问？”
“问了，他不说。”韩学超开口了，声音很平淡，“我救了人，他感谢，我拒绝了钱，他就帮了这个忙。仅此而已。”
三个人正说著话，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白菊起身去开门，门一打开，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林市长？”
来人笑著走进来，五十来岁，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他就是天多市的常务副市长林培生，当年玛治县的县长，也是巡山队的老朋友。
“白菊，老韩，扎错，都在呢。”林培生笑著跟每个人打招呼，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白菊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在沙发上坐下，看著几个人，开门见山地问：“你们知道调查组怎么突然来了吗？”
白菊和韩学超对视一眼，又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林培生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三人看不到的角度，眼里闪过一丝晦暗，但很快就被笑容取代了。
“那个寧方平，你们知道是什么人吗？”林培生问。
白菊摇摇头：“我们也在猜呢。一个电话就能让省厅派调查组下来，这人肯定不简单。”
林培生笑了笑，靠在沙发背上，说：“我打听过了。调查组是省里的王省长下的命令，从省政府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是汉东省的寧书记打的招呼。”
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汉东省委书记姓寧，”林培生继续说，“叫寧方远。”
白菊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寧方远……寧方平……”
“应该是兄弟。”林培生说，“寧方平从明珠市来，带著家人旅游，救了人家孩子，人家自然要回报。”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几个人都在消化这个消息。
扎错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感慨：“省委书记的弟弟……难怪一个电话就能让省厅派人下来。”
白菊点点头，心里那些疑惑终於有了答案。怪不得寧方平开五十万的支票眼睛都不眨一下，怪不得他说“省厅会下来调查小组”的时候那么篤定，怪不得他的名片上只有名字和电话，没有任何头衔。
“这么说，”白菊看著林培生，“这次调查组下来，是真的要查？”
林培生点点头：“王省长亲自下的命令，调查组不敢马虎。而且，这个案子十七年了，也该有个结果了。”
韩学超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甲陷进掌心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白菊注意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老韩，”白菊轻声叫他，“你听到了吗？省里来人了。”
韩学超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听到了。”
林培生坐在沙发上，看著这几个人，嘴角掛著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著，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