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家属院坐落在京州市城东的一片高地上,与省委家属院隔著两条街。这里住的不是省委常委,而是几位副省长。院子不大,只有十来栋小別墅,红砖灰瓦,掩映在茂密的树木之间。深秋时节,院子里的银杏叶铺了一地金黄,走在上面沙沙作响。
    祁同伟的家在院子最里面的一栋,两层小楼,门前有一小块花园,种著几棵月季和一棵桂花树。桂花已经开过了,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若有若无的香气。
    祁父祁母站在门口,望著这栋小楼,有些拘谨。他们从岩台市的农村来,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一路顛簸,脸上还带著疲惫。但更多的是紧张,这个地方,太高级了。
    妹妹祁梅扶著母亲,妹夫张建国拎著大包小包,站在后面。
    “爸,妈,进去吧。”祁同伟从屋里迎出来,接过父母手里的东西,扶著母亲往里走。
    祁母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嘴里念叨著:“这地方真好,比上次那个房子还大。”
    祁同伟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上次那个房子,是他和梁璐的家。那个家,父母只去过两次,每次都不欢而散。他至今记得第一次带父母去那个家时的情景,梁璐坐在沙发上,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眼皮,说了句“来了?”然后就不再理睬。吃饭的时候,梁璐嫌母亲筷子用得不好,嫌父亲说话声音太大,嫌妹妹穿著太土。
    后来父母再也没去过。祁同伟问过几次,母亲总是说“家里忙,走不开”。他知道不是走不开,是不想去。
    现在好了。那个家没了,那个女人也走了。这个家,是祁同伟自己的家。
    进了屋,祁母的眼睛更亮了。客厅很大,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摆著一盆绿植,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坐,都坐。”祁同伟招呼著。
    祁母在沙发上坐下,摸了摸沙发垫,软软的,很舒服。祁父坐在她旁边,脸上的表情已经放鬆了许多。祁梅和张建国也在旁边坐下。
    保姆张阿姨从厨房端出水果和茶,笑著跟老两口打招呼。祁母连忙站起来,说“麻烦你了”,张阿姨笑著说“不麻烦不麻烦”。
    祁同伟在对面坐下,看著父母,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爸,妈,这次多住几天。”祁同伟说,“让梅梅和建国也多住几天,带你们在京州逛逛。”
    祁母摆摆手:“你忙你的,我们自己逛就行。”
    “我这两天早点下班,陪你们。”祁同伟说,“过两天我要去下面地市调研,可能要好几天。这两天先陪陪你们。”
    祁父说:“工作要紧,別耽误正事。”
    “不耽误。”祁同伟说,“你们难得来一次,我总得陪陪。”
    祁梅在一旁说:“哥,你就忙你的吧。爸妈这边有我呢。”
    祁同伟看了妹妹一眼,点了点头。
    一家人聊了一会儿家常,张阿姨说饭好了。几个人移步到餐厅,圆桌上摆满了菜,都是祁同伟特意交代的,都是父母爱吃的。
    “妈,吃菜。”祁同伟给母亲夹了一块红烧肉。
    祁母夹起来咬了一口,点点头:“好吃。比我自己做的好吃。”
    祁同伟又给父亲夹了一块鱼,给妹妹妹夫夹了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热热闹闹。祁父喝了两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说起村里的事,说起老邻居的事,说起祁同伟小时候的事。祁梅在一旁笑著补充,张建国偶尔插几句话。祁
    吃完饭,一家人又回到客厅。张阿姨收拾碗筷,祁母帮著端盘子,被张阿姨劝了回来。祁母在沙发上坐下,看著儿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同伟,妈问你个事。”
    祁同伟看著她:“妈,什么事?”
    “这都一个月了,”祁母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有没有看中的人啊?老这么单著,也不是回事。”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祁梅看了母亲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祁父端著茶杯,假装没听到。张建国低著头看手机,但耳朵竖得老高。
    祁同伟靠在沙发上,苦笑了一声:“妈,我才离婚三个月。而且工作这么忙,哪有时间想这些。”
    “三个月怎么了?”祁母不依不饶,“你都快五十的人了,再不找,什么时候找?等你六十了,还能生孩子?”
    祁同伟被母亲说得有些无奈。他知道母亲的心思,老祁家就他一个儿子,香火不能断。以前和梁璐在一起,没有孩子,母亲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不知道多著急。现在离了婚,母亲的心思又活络了。
    “妈,我已经在留意了。”祁同伟说,“您別这么著急。”
    “我能不著急吗?”祁母的声音提高了些,“你爸和你爸,我们都七十多了,还能活几年?就盼著抱个孙子,你让我们等到什么时候?”
    祁父在一旁咳嗽了一声,示意老伴別说了。但祁母不管,她憋了一肚子话,今天不说出来难受。
    “同伟,妈不是逼你。”祁母的语气软了一些,“妈就是心疼你。一个人过日子,冷锅冷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看看你妹妹,人家一家四口,热热闹闹的。你呢?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有什么用?”
    祁同伟沉默了。他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
    但这种事,急不得。他才离婚三个月,工作又忙,哪有时间去找人?而且以他现在的身份,找什么样的人,怎么找,都是问题。总不能像年轻人一样去相亲吧?
    “妈,您放心。”祁同伟说,“我心里有数。不会让您和爸等太久的。”
    祁母看著他,还想说什么,被祁父拦住了。“行了行了,儿子心里有数,你別念叨了。”祁父拉著老伴的手,“让儿子自己处理,你別瞎操心。”
    祁母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说。
    “哥,”祁梅开口了,“妈就是隨口一问,你別往心里去。”
    祁同伟摇摇头:“我知道。”
    一家人又聊了一会儿,天色渐晚。祁同伟让张阿姨收拾了两间客房,一间给父母,一间给妹妹妹夫。祁母看了看客房,床单是新换的,被子是新的,窗户开著,空气流通。她满意地点点头,又去看了看卫生间,毛巾牙刷都准备好了。
    “你这边保姆还挺细心的。”祁母对儿子说。
    祁同伟笑了笑:“张阿姨跟了我好几年了,做事挺靠谱的。”
    安顿好父母,祁同伟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坐在床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脑子里想著母亲刚才说的话。
    找个人?上哪儿找?怎么找?
    他想起高小琴。高小琴走了,去了国外,永远不回来了。他们之间,算是彻底断了。他想起同事们给他介绍过的那些女人,都是衝著副省长的位置来的。
    他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像陈阳那样,温柔,善良,不爭不抢。也许是像……他摇摇头,不再想这些。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远处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著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