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姜棉睡到自然醒。
    她睁开眼,三米大床上只剩她一个人的温度。
    伸手一摸,枕头旁照例压著一张纸条,边角折得方方正正。
    “棉棉,我回一趟村里,去后山看一下大棚的出菇情况,十点前回来。”
    “早餐在锅里留著温水,別忘了吃。”
    姜棉翘起嘴角。
    她慢悠悠地起床,洗漱完毕后,才晃悠著走进厨房。
    锅里温著香喷喷的红糖鸡蛋羹和大肉包子。
    吃饱喝足,她又跑到院子里的鞦韆上坐下。
    双腿一盪一盪,舒舒服服地晒著冬日暖阳。
    上午十点不到。
    伴隨著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陆廷常开的那辆军绿色吉普车准时停在院门口。
    车门推开,高大的男人大步走下来。
    他身上那件旧军装外套沾了几片松针和泥点,风尘僕僕。
    姜棉坐在鞦韆上,目光在男人那身穿了不知多少年的旧军装上停了几秒。
    袖口已经磨毛,手肘处还打了一块补丁。
    虽然男人的衣服洗的很乾净平整,但旧了就是旧了。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根温润的紫檀木簪。
    这根簪子,隨便一个边角料都能换回一车皮的新衣服。
    可做它的主人,却还穿著带补丁的旧衣裳。
    “老公。”姜棉拔高声音喊了一句。
    “嗯?”陆廷走过来,大手习惯性地摸了摸她的发顶。
    “天冷了。”姜棉跳下鞦韆,一把挽住他结实的胳膊,声音娇气又霸道。
    “今天咱俩去逛百货大楼,我要给你买几身新衣裳。”
    陆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闷声说,“不用,洗洗还能穿。”
    “不行!”姜棉撇撇嘴,“咱们现在好歹也是当了几十回万元户的人了。”
    “你穿得跟个受气包似的,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当媳妇儿的有多刻薄呢!”
    “今天你要听我的,必须买!”
    陆廷张了张嘴,面对媳妇的说教,他根本说不出反驳的话,“行,听你的。”
    两人上车。
    陆廷发动吉普车,一路开出梧桐路。
    路上两人聊了几句村里菌菇的情况。
    採摘、挑拣、清洗、晾晒,一切都有条不紊。
    有懂行的婶子们把关,根本不需要他们两口子多操心。
    十分钟后,吉普车停在县城百货大楼的对街。
    1983年12月。
    这是整个番茄县最繁华的地段。
    百货大楼是一栋三层的苏式建筑,门口两根粗大的水泥柱子刷著显眼的红漆。
    高大的玻璃橱窗里摆著花布、暖水瓶和飞鸽自行车。
    今天百货大楼门口异常热闹。
    应该说,是异常混乱。
    大门口排著长长的人龙,队伍从百货大楼的入口一直甩到了街对面的邮局门口。
    每个人的脸上都透著一股狂热。
    大楼顶上的高音广播喇叭里,清晰洪亮地反覆播放著同一条通知。
    “根据国务院最新通知,自本月起,全国范围內正式取消布票!”
    “凡购买布匹、絮棉及成衣,不再需要凭票供应!”
    “重复一遍,购买布匹、絮棉及成衣,不再需要布票……”
    街上的群眾彻底炸了锅。
    “真的假的?以后买布不要布票了?!”
    “我攒了三年的布票,今天刚想拿出来买点的確良扯裙子,这就不用了?”
    “政策放开了!那是不是意味著,只要有钱,想扯多少布就扯多少布?”
    一个扛著扁担的大婶挤在人群里,眼眶发红。
    她抹了一把眼角,激动地大喊,“老娘这辈子,终於能给自家闺女扯几尺好红布做身像样的嫁妆了!”
    姜棉站在人群外围,听著喇叭里的广播,看著周围激动的面孔,心里感慨万千。
    这是1983年最重要的民生政策之一。
    取消布票,意味著实行了近三十年的纺织品统购统销政策正式成为歷史。
    纺织品市场全面放开,老百姓压抑多年的消费需求將迎来井喷。
    对普通老百姓来说,这是天大的实惠。
    但对姜棉来说。
    这简直是又一扇敞开的全新財富之门。
    “走,咱们进去。”姜棉拉著陆廷避开抢购布匹大军,从侧门挤进百货大楼。
    一楼是日用品和副食品柜檯,二楼外边是服装鞋帽,最里边是家电区。
    姜棉直奔二楼。
    陆廷走在前面,他这一米九的身板和宽阔的肩膀,直接充当了最完美的人形开路机。
    他在拥挤的人流里,硬生生给媳妇开出一条宽敞顺畅的通道。
    二楼服装柜檯前挤满了人,售货员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姜棉拉著陆廷挤到女装区。
    她眼神毒辣,扫了一圈,看中了一件浅灰色呢子大衣、一条红格子羊毛围巾,还有一双绒面小皮靴。
    柜檯里的售货员是个烫著小捲髮的年轻姑娘,她此时正忙著给別的顾客拿货。
    “同志,麻烦把那件大衣拿给我试一下。”姜棉客气地开口。
    售货员掀起眼皮打量了姜棉一眼,见其漂亮的不像话,心里一阵羡慕嫉妒恨。
    又转眼扫见旁边穿著打补丁旧军装的陆廷,她心里这才好受了一点。
    售货员撇了撇嘴,態度不冷不热,满是八十年代標准国营商场售货员的优越感。
    “那件是沪市货,贵得很。不买別乱摸,摸脏了你赔不起。”
    姜棉十分无语,这都什么年代了,这些人还活在旧社会。
    脑袋机灵点的,这会儿隨便搞点什么基本都能发財。
    而往往是这些眼高於顶把铁饭碗当传家宝的大姐们,用不了多久就会失去赖以生存的工作。
    见售货员门缝里看人,陆廷的脸色沉了下来,跨前一步就要发作。
    姜棉依旧一把拉住他。
    她不吵不闹,直接拉开隨身带著的斜挎包拉链,手伸进去掏出一叠东西,啪地一声拍在玻璃柜檯上。
    一沓崭新的大团结纸幣。
    上面还压著几张外匯券。
    在1983年,大团结是实力的象徵。
    而外匯券,更是身份的证明,只有涉外人员或者有海外关係的家庭才能搞到。
    售货员的目光落在外匯券上,眼睛瞬间瞪大了。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倒吸了一口凉气。
    下一秒,售货员的態度变了。
    “哎呦喂!同志,您瞧我这眼神,真是怠慢了!”
    她脸上的优越感瞬间融化,连声音都高了八度。
    “来来来,里边请!同志您站累了吧,坐下试!”
    她飞快地从柜檯里拿出那件呢子大衣,双手捧著递到姜棉面前。
    “您眼光真好,这可是沪市刚发来的高档货!”
    “您再看看这红围巾,配这件大衣绝了!”
    “还有刚到的一批羊绒衫,要不要一起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