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他们出现的瞬间,远处那一行正在低空飞驰的身影,便猛地停了下来。
    为首之人,正是姬晋。
    他一身素色古朴长袍,长发以木簪束起,面容看起来约莫三四十岁,丰神俊朗,双眸开闔间似有星河流转,气息渊深似海,却又带著一种飘渺出尘的仙灵之气。
    他负手而立,目光如电,瞬间便锁定了王曜二人。
    “嗯?” 姬晋眉头微不可查地一挑,以他人仙之境的神念感知,自然瞬间就察觉了前方突然出现的两人。
    一个老者,元婴期修为,气息沉稳,根基尚可,以骨龄看,百岁左右能有此修为,在蓝星那等灵气贫瘠之地,已算得上奇才。
    而另一个青年……姬晋的感知扫过王曜,却如同泥牛入海,空空如也,竟丝毫察觉不出任何修为波动!
    是修为远超自己?还是身怀异宝遮蔽气息?抑或是……真的毫无修为?
    姬晋心中念头电转,目光在王曜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青年骨龄不过二十出头,样貌俊朗,气质温润平和,站在那里,与周围环境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若非姬晋人仙灵觉敏锐,几乎要將他忽略过去。
    “骨龄二十,无修为气息……或是天生废体,或是另有玄机。” 姬晋暗道,但並未多想。
    他此行目的明確,是去蓝星见那位新晋的“人族圣人”,不愿节外生枝。
    而且观这二人,那老者显然是主事者,元婴期修为在他眼中不值一提,那青年更是可以忽略。
    只要对方不主动招惹,他也无意理会。
    然而,就在姬晋准备无视这“偶遇”的两人,带领族人继续赶路时,异变陡生!
    只见那位一直被他视为“主事”的元婴期老者,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间,身体猛然一震,眼中爆发出一种无法形容的光芒——那是混合了狂喜、激动、悲伤、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几乎要喷薄而出!
    “阿父——!”
    一声嘶哑颤抖、却又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蕴含著千言万语、跨越了无尽岁月的呼喊,从老者口中迸发出来!
    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这片寂静的秘境空间。
    在姬晋,以及他身后所有隨行族人惊愕、不解、乃至警惕的目光注视下,那位陌生的元婴期老者,竟全然不顾什么修士仪態、元婴尊崇,踉踉蹌蹌地,以近乎奔跑的姿態,朝著他们,或者说,是朝著为首的姬晋,直衝而来!
    姬晋眉头微皱,体內法力微微流转,隨时准备应对可能的突发状况。
    但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没有丝毫恶意,只有一种近乎崩溃的、纯粹的情感衝击。
    “噗通!”
    老者衝到姬晋面前数步之外,双膝一软,竟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仰起头,那张布满皱纹、此刻却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上,早已是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著沟壑纵横的面颊滚滚而下。
    “阿父……阿父……是敬儿……我是敬儿啊!” 王宗敬声音哽咽,语无伦次,只是死死地盯著姬晋的脸,仿佛要將这张跨越了两千多年岁月,却依旧清晰印刻在灵魂深处的人,深深烙印进眼底,烙印进心里。
    姬晋愣住了。
    身后的族人们也愣住了,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这老者是谁?为何突然对始祖行此大礼?还口称“阿父”?
    “你是……” 姬晋眉头紧锁,心中疑竇丛生。
    他离开世俗,踏上修行之路时,与髮妻所生的唯一子嗣,確实名为“宗敬”,但那时宗敬才三岁。
    后来他於秘境中修行近百年,突破元婴后方才返回世间寻找子嗣,却发现髮妻早已病故,独子宗敬也已亡故多年,只寻得太孙一脉,將其带入秘境修行。
    此后,他虽偶有往返秘境与蓝星,但带回的都是有资质的后裔,从未听说过“宗敬”尚在人世,更遑论眼前这位拥有元婴期修为、年岁过百的老者了。
    他当年,甚至亲自去祭拜过儿子宗敬的坟墓!黄土一堆,墓碑犹在,怎会有假?
    心中疑云密布,姬晋並未立刻相认,也未曾搀扶跪地痛哭的老者,而是神色凝重,掐指推算起来。
    人仙修为,沟通天地,追溯因果,虽因时光久远、涉及自身血脉,推演起来颇为晦涩困难,但並非全然无跡可寻。
    丝丝缕缕玄奥的道韵在姬晋指尖流转,他双眸之中仿佛有星河幻灭,时间长河的虚影一闪而逝。
    他先是推算眼前老者的血脉根源,又追溯其身上与自己相关的因果牵连。
    片刻之后,姬晋掐算的手指猛然一顿,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芒!
    “血脉同源,因果纠缠……竟然……竟然真的是……”
    姬晋的声音带著一丝罕见的颤抖,他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王宗敬,那张与记忆中三岁稚童全然不同、却隱隱有几分妻子轮廓的老迈面容,此刻在他眼中,竟与记忆深处那个蹣跚学步、咿呀学语的小小身影,渐渐重叠!
    血脉感应不会错!因果线虽然模糊、断裂、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扭曲,但那一丝源自血脉深处的联繫,那纠缠了漫长岁月、几乎微不可查却坚韧存在的因果,真切地指向眼前之人,就是他的亲子,王宗敬!
    “这……这怎么可能?!” 饶是姬晋修行千年,心性早已坚如磐石,此刻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巨大的衝击让他几乎失態。
    他当年亲眼所见、亲手祭拜的坟墓,难道是假的?
    可那血脉感应,那坟墓的气息……难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连他都无法理解的诡譎变故?
    “你是……宗敬?” 姬晋的声音乾涩,带著难以置信的探寻,他上前一步,想要扶起跪地痛哭的儿子,手臂伸出,却又停在半空,仿佛怕眼前只是一场幻梦。
    “阿父!是我!是敬儿!” 王宗敬听到这声呼唤,哭得更加厉害,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於找到家长的孩子,泪水决堤,肩膀剧烈耸动。
    姬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终是弯腰,伸手握住了王宗敬颤抖的双臂,將他搀扶起来。
    入手是真实的触感,是温热的血肉,是血脉相连的悸动。
    “好……好……活著就好……” 姬晋的声音有些哽咽,千载修行,本以为早已看淡生死別离,此刻骤然得见“亡故”两千多年的亲子,哪怕以他人仙心境,也难抑激盪。
    父子相认,没有太多的言语客套,只有紧紧相握的手,和彼此眼中那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激动与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