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铜色,比原来那把重了不少。
    陆渊接过,旧钥匙收回內袋。
    新锁转了两圈,门开了。
    一股温暖的气息从门缝里涌出来,像是冬天走进一间燃著壁炉的房间。
    陆渊走进去。
    房间变了。
    原来的铜面实验台被推到了角落。
    中央位置立著一个半人高的玻璃罩,底座是厚实的铜质底盘,四周嵌著密密麻麻的隔绝铭文。
    而原来装种子的那个铜盒,搁在墙角。
    盒盖敞开著,里面空空的。
    显然已经装不下了。
    陆渊走到玻璃罩前。
    罩子里面,种子安安静静地待著。
    但和前几天完全不一样了。
    外壳不再是灰色的,那层粗糙的石质表面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金色的光泽,像是被打磨过的琥珀。
    从裂缝中伸出的触手,或者说芽叶,比上次见到时长高了一大截。
    暖橘色的,带著微微的半透明质感,在没有风的房间里缓缓摇曳。
    宛若是在呼吸。
    整个房间被一种温暖的气息充斥著。
    在陆渊的感知中,那股暖意从种子的位置向四周扩散,层层叠叠,像涟漪一样盪开。
    是某种陆渊从未见过纯粹的温暖。
    而就在此刻,共生联繫忽然跳动。
    左眼深处,知识之虫动了。
    小东西从眼眶里游了出来。
    不是之前吞噬冯·林德核心时那种“流口水”的亢奋,而是一种像是感受到了愜意。
    知识之虫在种子散发的气息中缓缓舒展身体,色彩流转变得柔和。
    像是泡进了温泉里。
    共生联繫传来的情绪很简单。
    舒服。
    很舒服。
    就是单纯地觉得舒服。
    陆渊看著知识之虫在空气中悠然地游了两圈,然后自己缩回了左眼深处。
    视野边缘,灰白文字浮现。
    【检测目標:?(希望)】
    【一个吸收了人类渴望的?。第一个以这种愿为养料的存在。】
    很明显,这玩意远远超出了陆渊的认知,以至於根本看不出来说明。
    不过“希望”两个字是明確的。
    陆渊在玻璃罩前站了一会儿。
    种子没有异常。
    生长速度在加快,而且生长的方向没有偏移。
    气息依旧温暖,不像是它的兄弟那般,不知道接受了什么愿,成了那样的存在。
    隨后陆渊转身走出七號房间,锁好门。
    值班守夜人目送他离开,没有多问。
    回到住所。
    一楼有人来过了,桌上放著一个铜质托盘,上面搁著两块麵包和一碗还冒著热气的蘑菇汤。
    旁边压著一张小纸条。
    “克劳斯副总长交代的早餐。——后勤部”
    陆渊回忆起这两天吃的杂粮饭,確实需要换换口味了,把蘑菇汤端起来喝了两口。
    汤还行,就是麵包有点硬。
    吃完之后,陆渊来到二楼,坐到工作檯前。
    从储物柜里取出食尸鬼脑核。
    一颗一颗摆在檯面上,上午反正也没什么事情,陆渊准备继续自己的诡异铭文发育大业。
    铜针。固定槽。共生联繫轻轻跳动。
    手起。针落。
    暗红色的铭文纹路在脑核表面浮现。
    就这样一颗一颗的,很快进入了熟悉的节奏。
    知识之虫的辅助已经不需要刻意去感知,它只是在每一笔偏离的瞬间轻轻推一下。
    很快十二颗刻完。
    陆渊放下铜针,活动了一下手指。
    【铭文学(进阶·诡异铭文):+1.0…21.1/50】
    灰白色文字只浮现了一条,理智没有掉?
    陆渊微微一愣。
    之前刻脑核,每刻几颗就要扣一两点理智,现在连续刻了十二颗,一点都没扣。
    他想了想。
    从开始篆刻食尸鬼脑核到现在,前前后后已经刻了六七十枚。
    同样的材料,同样的铭文,重复了这么多次,身体似乎已经產生了某种適应。
    不清楚这个世界有没有“诡异抗性”这一说。
    但结果摆在面前,至少对食尸鬼脑核这一类低阶材料,他已经不会再被反噬了。
    这意味著后续可以放开手脚。
    而且不止是脑核。
    食尸鬼的骨头、角质层、甚至牙齿,这些东西后勤那边堆了不少,一直没人用。
    如果自己的抗性確实在提升,后续完全可以尝试更多材料。
    陆渊把这个想法记在心里。
    清点了一下库存。
    檯面上加上储物柜里之前的存货,食尸鬼脑核已经有六七十枚了,虽然不清楚大食尸鬼化,之后需要多少脑核。
    但是还是多点的为好。
    陆渊不准备继续了,因为窗外,太阳已经微微偏西。
    该去分部了。
    陆渊收拾好东西下了楼,出门朝分部主楼走。
    下午的阳光光线从暖黄变成暗橙,影子拖得很长。
    到分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三辆马车。
    马匹在槽边低头饮水,蹄铁踩在碎石地上发出零星的响声。
    他推开主楼侧门,走进集合室。
    十个守夜人已经站成了两排。
    清一色的灰色外套,腰间佩刀,胸口的守夜人徽章在下午的光线里泛著暗光。
    陆渊扫了一眼。
    全是生面孔,应该是从其他分队临时抽调的。
    年纪从二十出头到三十多不等,表情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眼神里都带著紧绷。
    他们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
    至少知道一部分。
    克劳斯站在集合室前方。
    深灰色衬衫,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面前的桌上摆著一个打开的木箱。
    箱子里码著十一枚金属环。
    “人齐了。”
    克劳斯的声音不高,但集合室立刻安静下来。
    他扫了一圈。
    “这次任务和博学塔有关。和你们头顶上那条光河有关。”
    没有人开口,但陆渊注意到前排有两个人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上飘了一下。
    每个人都见过那条光河。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任务十分危险。”
    克劳斯的语气带上几分沉重。
    “但根据守夜人准则,我们没有拒绝这个选项。”
    他从木箱里取出一枚金属环,托在掌心。
    环面刻著繁复的纹路,铜色中泛著一丝银光。
    “寻路人管这东西叫理智环。”
    陆渊看到那枚环的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沙虫镇,莫里斯把一枚同样的金属环递到他手里。
    “能够一定程度借用对方的理智。”
    同样的东西。
    陆渊没有声张。
    克劳斯继续说。
    “戴上之后,激活状態下,所有人的理智会形成一个共享整体。你可以调用別人的理智,別人也可以调用你的。”
    他把环放回箱子。
    “在知识之海附近,理智就是你们的盾牌。共享可以延长屏障维持时间,紧急情况下也能救命。”
    他停了一下。
    “但有一条,理智被抽空的人会当场失去行动能力,所以不要乱用,切记听指挥。”
    后排一个年纪稍长的守夜人低声嘀咕了一句:“当场失去行动能力...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別。”
    旁边的人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他闭了嘴。
    克劳斯很明显的听到了,但是他没有生气,只是多说了两句。
    “放心,理智环会保留你们最后一丝理智,而且出现这种情况,连接会主动断掉。”
    “这次事件本不该由你们参与,但是博学塔那边的事关重大,只能出动三阶之下的你们。”
    克劳斯说完从箱子里一枚一枚地取出理智环,依次分发。
    每个守夜人接过的时候,都会低头看一眼,然后套在手腕上。
    轮到陆渊。
    他接过环,套上左手腕。
    右手腕上,莫里斯那枚还在。
    两枚环隔著袖口,一左一右。
    没有人注意到。
    克劳斯分发完毕,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遍。
    “这次任务,由陆渊队长带队。”
    集合室里有几道目光投了过来。
    前排那个最年轻的守夜人明显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很显然也听说过陆渊的名头。
    “一切听从陆渊的命令,听到没有。”
    十个守夜人的右手同时落到左肩上。
    动作整齐。
    “明白。”
    克劳斯点了下头。
    看向陆渊。
    什么都没多说。
    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记得去吧。
    三辆马车驶出分部大门。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
    陆渊坐在第一辆马车里。
    车厢內还有三个守夜人。最近的一个坐在他对面,二十五六岁,看样子还是有几分不安。
    马车走了一会儿之后,他忽然抬头。
    “陆队长,到了之后我们直接进塔吗?”
    “到了听安排。”陆渊说。
    方脸守夜人点了下头,没再问了。
    窗外是內城的街道。
    建筑比外城高了不少,窗户上嵌著磨花玻璃,门廊上掛著铜质灯笼。
    煤气灯已经点了。
    暮色正在落下来。
    头顶的光河比白天更亮了。
    淡紫色的辉光铺满天际,梦幻的色彩在缓缓流淌,偶尔有几片发光的碎屑从河流中脱落然后消散。
    车厢里的守夜人透过窗帘缝隙往上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收回目光。
    陆渊没有看光河。
    他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克劳斯给的站位图。
    入口处。理智屏障。两道防线。
    守门人。
    马车渐渐慢了下来。
    前方的建筑轮廓在暮色中显现。
    博学塔。
    灰白色的石砌主体在光河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紫色光晕,塔顶的穹顶结构隱约可见,炼金纹路的微光在上面缓缓流转。
    整座塔在微微震动,散发著一种持续的低鸣,像一颗巨大的心臟在跳动。
    马车停在博学塔正门前的广场上。
    十一个人依次下车。
    广场上已经有人在等了。
    卡尔文·莫顿站在正门台阶前。
    单片眼镜在暮色中冷冷地反著光。
    身旁站著塞琳娜·温特,昨晚会议上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女导师。
    面容端正,眉眼凌厉,表情依旧淡漠。
    卡尔文的目光从队伍前方扫过来。
    落在陆渊身上。
    停了一瞬。
    他没想到克劳斯会派陆渊来。
    但他立刻在评估这意味著什么。
    下一刻,卡尔文的表情恢復如常。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朝陆渊微微欠身。
    “陆队长。”
    单片眼镜在最后一缕暮光中闪了一下。
    “请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