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伟的表情彻底难堪了下来。
    红一阵白一阵,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如果刚才他只是有点尷尬,那这会儿他真的觉得有些被羞辱了。
    他孙伟在肥县混了大半辈子,不说人人尊敬,至少没人敢这么给他难堪。
    今天倒好,当著厂里这些老工人的面,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晾在这儿。
    他的手还僵在半空中,不知道拍下去还是直接翻脸。
    拍下去,这脸就真没了。
    翻脸,得罪陈瑶,除了给自己大哥树敌,有什么用?
    就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耳朵里听到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树梢,像水滴落进湖面。
    但这一刻听在孙伟耳朵里,无异於拯救,他瞬间鬆了口气,肩膀都垮下来了,脸上又赶紧堆出一抹笑容,那笑容比刚才更殷勤了。
    钱良的声音响起来,劝解的话说得很隨意,“孙厂长可能是还没適应我们公司的节奏,以后多加注意就行,不知者不怪,可別真打自己。”
    “是是是,一定一定!”
    孙伟忙不迭地点头,额头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像一朵菊花。
    他顾不上管钱良话里依旧给自己定性成了犯错。
    只要这一刻过去就行。
    人活在世上,有时候面子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里子。
    如果不是年龄大了,再加上陈瑶的背景,他刚才真的就翻脸了。
    可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翻脸他除了痛快一时,占不到多大便宜。
    “走吧,带我们去看看。”钱良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当先往酒厂里面走去。
    他清楚,对这种老油条,你第一次不把他压住了,以后很容易蹬鼻子上脸,倚老卖老。
    所以他刚才也只是给了对方一点儿体面,没让他真的打自己,但他並没有反驳陈瑶让他停职一段时间的决定。
    如果对方真的还想在酒厂干下去,那停职就是对他的一次打压。
    不仅打压他的气焰,更多是做给酒厂的工人看的。
    让他们知道,以后这儿他钱良说了算,让他们认清大小王。
    陈瑶快步跟上,她走在钱良身侧,和他並排,目光直视前方,没有看身后的孙伟,也没有看门口那些工人。
    只有微微抿起的嘴唇,还残留著一丝未消的怒气。
    门口的一群人面面相覷。
    他们看了眼跟在后面的孙伟,又看了眼已经走远的钱良和陈瑶,最后互相对视一眼,才呼呼啦啦地跟了上去。
    脚步声、呼吸声、衣服摩擦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厂区里迴荡。
    阳光斜斜地穿过酿酒车间的窗格,钱良站在车间门口,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好像还残留著停產前最后一甑酒的味道,像一首被按下暂停的老歌。
    车间很高,足有七八米,房顶是拱形的,像一艘倒扣的船。
    钢结构的梁架上掛著几盏led灯!
    地面重新铺过了,水泥砂浆抹得平平整整,能照出人影。
    墙壁刷了白色的涂料,那些锈跡斑斑的设备已经被处理过了,重新刷了漆。
    “钱总,这味道是不是不太好?”
    孙伟站在他身后半步,態度特別恭敬,声音里带著一点小心,一点试探,像怕说错话。
    钱良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这是粮食的味道,有什么不好闻的?”
    他说著,抬脚走进车间,两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狼藉。
    设备锈跡斑斑,有些地方甚至锈穿了,窖池的泥面也有些乾裂。
    地上堆著废弃的酒瓶、发霉的编织袋、可现在,一切都焕然一新了。
    蒸馏釜重新做了防锈处理,表面光滑,冷却器换了新的,发酵罐重新刷了漆,白色的,乾乾净净的。
    连那些管道都重新铺设了,排列得整整齐齐。
    钱良走得很慢,每经过一台设备都要停下来看一看,摸一摸。
    “孙厂长,”他边走边说,“我听说了,你在这厂里干了十二年了?”
    说著,钱良还有些好奇。
    以对方的背景,隨便做点儿什么都大把来钱吧?
    何至於在一个酒厂干这么多年?
    开个店,做点生意,或者乾脆仗著哥哥的关係去搞点工程,哪个不比在酒厂挣得多?
    他一个副厂长,工资撑死了也就大几千。
    这点钱,够干什么的?
    孙伟点点头,似乎没想到钱良会记得这么清楚,“十二年零三个月。”
    孙伟声音里带著点儿回忆,“从学徒做起,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什么都不懂,跟著老师傅后面打杂,第一年连酒甑都不让碰,就是搬粮食、洗罈子、扫地,老师傅说,酿酒这事儿,急不得,得慢慢来,一干就是十二年。”
    他说著顿了顿,“钱总,您叫我老孙就行。”
    “十二年。”
    钱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想著对方刚才说的话,冷不丁道:“这厂子关门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孙伟愣了一下。
    一时间,他脸上那种奸滑的表情都好像少了很多。
    那些堆出来的笑容和殷勤也不见了。
    剩下的,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疲惫,苍老,带著一点说不清的伤感。
    “就像看著自己的孩子生病,又没钱给他治。”
    孙伟目光落在远处那些崭新的管道上,“去年最后一批工人走的时候,我把每一台机器都擦了油,把阀门都关了,该盖的盖了,该包的包了,我想著,万一呢?万一有人愿意接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没想到,还真等来了。”
    钱良停下脚步。
    转过头,眼神一凝,看向孙伟,这个刚被自己和陈瑶联手敲打过的中年男人。
    此刻他的脸上没有諂媚,没有算计,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老油条味道。
    他站在那里,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驼著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对方在说起酒厂的时候,眼里好像多了点儿不一样的东西。
    那种东西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是十二年的时间慢慢浸进去的,像酒!
    这下別说钱良,就是陈瑶都有些惊奇地看了眼孙伟。
    这个她眼中的关係户,这个让她一见面就不舒服的老油条,他居然对酒厂有感情?
    陈瑶忽然在想,是自己看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