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辉祖愤然离去后,朱元璋转头望向一直沉默的道衍、朱高炽与朱高煦,缓缓开口:
    “允恭绝非李景隆这等庸碌之辈。等他收拢南军、稳住阵脚,必定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到那时再想破局,可就难上加难了。”
    朱高煦双目一亮,当即上前一步朗声道:
    “父王,兵贵神速,理当先下手为强!儿臣愿领精锐为前锋,趁他立足未稳,杀他个措手不及!”
    朱高炽却是面露纠结之色,迟疑著开口:
    “可…… 父王,他毕竟是舅舅啊。依儿臣之见,还是应当好言劝慰,再留几分余地。”
    朱元璋目光微转,又看向一旁的老和尚:“大师,你怎么看?”
    道衍指尖轻捻佛珠,语气平静却果决:
    “贫僧赞同二公子所言。王爷已然公然回绝朱允炆的求和,徐辉祖回营之后也必会如实上奏,双方再无和平可能。不如趁建文朝廷尚未完全反应过来,抢先出击,占儘先机。”
    朱元璋点了点头,看向身形肥胖的朱高炽:“高炽,你多在你母亲身边陪著,北平城內政务,便尽数交给你打理。”
    “父王……” 朱高炽嘴唇动了动,望著朱元璋威严不容置疑的面容,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躬身应道:“儿臣遵命。”
    “嗯。” 朱元璋抬手拍了拍这个胖大孙的肩膀,以示讚许。
    天幕之中曾提过这位未来的仁宗皇帝,虽然有些好色,身体也不太好,但他给逆子监国二十年,理政能力堪称一流,把北平大本营交给他,自己完全可以放心。
    更重要的是,经过连日来的暗中观察和试探,他已基本確定,眼前的朱高炽就是原本的朱高炽,並非被人替换过的。
    朱元璋对自己的眼光向来自信。若朱高炽的偽装好到真能瞒过他连日的观察和试探,那么就算日后栽在这朱高炽手里,他也认了。
    “高煦,你便隨咱南下擒龙!”
    话音一落,朱元璋眼中骤然闪过一抹狂热与追忆。
    他前半生本就是在尸山火海中踏出来的,一路走来,最终驱逐韃虏、定鼎天下。
    不曾想,在失势之后,被天幕捲入这建文乱世,竟还能重披战甲、再掌千军,重温当年金戈铁马的热血沸腾,实在是……痛快啊!!
    只是可惜.....妹子不在了,当年的兄弟也不在了......
    十一月初一,燕军以迅雷之势,一举攻克宣府。
    初三,大军略作休整,隨即挥师直扑蔚州。
    虽然燕军打了徐辉祖一个措手不及,但他的反应也很快,一边火速上奏朝廷,一边调集麾下南军主力向大同方向集结布防,希望將燕军牢牢的堵在大同以北。
    徐辉祖的意图十分明確:不求速战破敌,只求稳守拖延。燕军本就物资匱乏、补给线漫长,只要牢牢扼守大同、蔚州一线,耗得他们粮草不继、军心涣散,届时不战自溃。
    十一月初七,远在应天的朱棣,不但接到了前方信使的回稟,也收到了徐辉祖加急送入宫中的奏摺。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是他这位当今建文皇帝。
    怒火在胸间翻涌,朱棣终於忍无可忍,他决定让老爹的义子右军都督僉事平安为主帅,盛庸为副,还有自福建紧急召回的夏元吉调任负责粮草后勤,火速调集二十万大军北上驰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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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次日早朝,朱棣正式下了討伐燕逆的詔令:
    “朕惟祖宗肇造鸿基,宗藩夹辅,共安兆庶。燕庶人敢称兵构乱,荼毒生灵,窥伺神器,危我宗社,神人共愤,国法难容。
    今特遣右军都督僉事平安为总兵官,盛庸为副,统率大军,刻期北伐;命夏元吉总督粮餉,接济军需。
    誓师有令:罪止首恶,胁从罔治。凡被胁將士、吏民人等,能翻然归顺者,悉赦前罪,一体录用。燕藩眷属、妇孺老弱,並不许擅加侵凌,敢有违令害及无辜者,以军法从事。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安、盛庸、夏元吉在內的建文朝文臣武將纷纷高呼万岁,其实他们也感觉憋屈的很,区区燕逆,哪来的胆子拒绝陛下的和谈,反而主动起兵造反?
    朱棣脸色凝重的嘱咐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如水,而此次王师北上,不单单是要以攻伐取胜,亦可怀柔。夏元吉久理民政,深諳安抚之术,你等行军作战之余,也多听他意见。
    对燕地百姓,勿要滥杀掳掠,勿要损毁田舍。能招抚者便招抚,能宽宥者便宽宥。如此一来,既能安北方民心,不使战乱愈演愈烈,也能从內部瓦解燕逆军心,让他们知道,朝廷只诛首恶,不害无辜。
    待到民心归向,其军自溃,其势自解。”
    “臣,遵旨!”夏元吉等人齐齐躬身领旨,神色肃然。
    .......
    十一月初五至十一月十三日间,燕军与南军在大同府一带接连数番激战,双方互有胜负。燕军虽顺利攻克蔚州、广昌等处,却始终未能突破南军在大同的核心防线。
    十一月十五,月圆之夜。
    朱元璋与道衍相对而坐,他们一同翻阅著前线送来的战报。
    燕军虽连战连捷,连得数座城池,可徐辉祖的坚守,却远比预想中更为顽固。
    再加上另有消息,朝廷已以平安为帅,统领二十万大军挥师北上,朱元璋不由得眉头微蹙。
    很显然,他那位好大儿,已然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开始发力了。
    “大师?下个棋不?”朱元璋轻轻的將战报放在了一边,抬头看向道衍老和尚。
    自从他从洪武朝来到这里之后,两人还没手谈过。
    老和尚却只是怔怔望著天边圆月,良久才轻轻摇了摇头:“王爷,徐辉祖这是想把咱们活活困死。眼下天气日渐入冬,北平本就补给有限,再拖几个月,不用南军来攻,咱们自己先撑不住了。”
    ”大师,咱们难,南军也一样。”朱元璋笑了笑:“那一战,李景隆的军队輜重丟了许多,甚至粮草也被咱们一把火焚了大半,而且南军也並不適应北方的寒冷,他们受伤冻死的不会是少数,徐辉祖可也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