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山,华家府邸的后院书房中,落针可闻。
    “既然心知泰和门不可信,为何不主动开口提留下?”华玄宗沉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眉头紧锁著,目光落在那信纸上,仿佛要从那潦草的字跡中找出答案,喃喃间,又似乎在为自己辩解:“当时送她去泰和门,也是考虑到王家和泰和门的关係。她真若开口,我华家也未必不能留她......”
    这確实有点说不通。
    王嫣儿能冷静地將法脉道引藏下,留下书信,说明她也算心思縝密,绝非莽撞无脑之人。既然如此,为何,为何如此乖顺听从他华玄宗安排?
    东方灵珂蹙著眉,思索了片刻,轻声道:“也许......她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怕害了华家?毕竟,当时那西蛮还在追杀她......”
    华玄宗看向她。
    东方灵珂继续道:“或许她想过,也清楚,华家收留她是情分,不收留是本分,与其开口被人拒绝,倒不如......给自己留个体面?”
    黄妡摇了摇头,深琥珀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止於此。”
    她顿了顿,缓缓道:“我流浪时,见过太多这样的失家失亲之人,看似正常,实则心里就只剩一口气撑著。一口气若是散了,人也就垮了。她能撑著把法脉道引送到咱们手上,已经是吊足了那口气。至於之后的事,或许,她根本没有想过,或许,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
    “死志?”东方灵珂轻声问道。
    黄妡想了想,轻嘆一声:“也许吧。”
    她又看向华玄宗,轻轻揽过他的胳膊,柔声道:“你也不必太过自责,此事,我们说到底没错。毕竟你是华家之主,而非王家。说不定,等几天她就从泰和门传讯,要取回法脉道引呢?”
    华玄宗沉默良久,缓缓嘆了口气。
    这一番解释,倒也说得通。且王嫣儿已经走了,再想这些也无用。也正如黄妡所说,王嫣儿还可能会回来取回法脉道引。
    他又看向那封信,那法脉道引,语气平静道:“受人之託,那便忠人之事吧。王家的法脉道引,就暂存於咱们华家祠堂。若王嫣儿真的回来,就將法脉道引归还给她,但若只是传讯,或泰和门前来索要,不见王嫣儿其人,决不能给。若......若没了消息,待局势明朗之后,咱们再寻找合適的传承之人。”
    两女闻言,皆觉得安排没有问题。
    而后,东方灵珂问道:“什么人才算合適?”
    黄妡思索了片刻,道:“信中既然如此说,那决不能是泰和门之人,也不能是定王的人。最好是与华家亲近......华家村眾?”
    华玄宗点了点头:“若真有华家村眾破了知见障,能承下此法脉,也算是为我华家增添了助力。且我认为,还需將此事告知其人,让其认王家为源流,传出去,我华家也能添几分忠义之名。”
    他顿了顿,又道:“欣儿、珂儿,此事仅限於你我三人知晓,老吕老杨那边,就不必告诉他们了。对了,珂儿,王妈妈那边,你不用再叮嘱此事,就当做寻常,免得显得刻意。”
    东方灵珂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而后,三人又商议了几句,再度翻起古籍来。
    过了几日,清晨时分,天光未亮,大荒山谷口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周德茂只身一人,骑著一匹毛色杂驳的千里驹,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袍,腰间掛著一个寻常的储物袋,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富贵跡象。与之前第一次见面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若非他气机內敛,目光沉稳,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个跑单帮的商贩,哪像炼气九层的聚宝斋掌柜?
    华玄宗接到吕泰寧传讯,亲自到谷口迎接。
    “周掌柜远道而来,华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华玄宗含笑拱手,礼数周全。
    周德茂翻身下马,回了礼,笑容可掬道:“华家主客气了!老板让周某来华家学习学习,帮衬帮衬,往后少不得要叨扰华家主,还望莫要嫌弃才是。”
    “周掌柜哪里的话!”华玄宗笑著,哪不明白那“老板”是谁?並未点破,而后伸手作请,“周掌柜,请隨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青石路朝谷中走去。
    周德茂落后半步,目光暗暗扫过四周,谷中巡逻的牛头眾、暗处的阵法节点、远山顶隱约可见的华家府邸。他看得仔细,却不著丝毫痕跡,仿佛只是隨意打量风景。偶尔还指向某处,夸讚风景秀美,华家治理有方。
    华玄宗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嘴上介绍著,面上更不露分毫。
    “周掌柜,住处已安排妥当,在东峰山腰一处独立小院,清净雅致,不知周掌柜是否满意?”华玄宗边走边道。
    周德茂连连点头笑道:“满意!满意!华家主实在客气,周某就是个跑腿的,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了!”
    华玄宗笑了笑,又道:“周掌柜不必客气,聚宝斋可是我华家的大客户,华某岂敢怠慢?”
    周德茂闻言,只好笑著应下,心中却暗暗嘆了口气。
    王爷让他来监工,说得轻巧,可这华家哪是什么省油的灯?他来之前就已打定了主意,不卑不亢,不多事,不多嘴,不找麻烦,只多看,將一应见闻全部上报。
    住进东峰小院后,周德茂果然安分。
    每日清晨起来,便去威灵堂看看成品,偶尔碰到吕泰寧閒聊几句风土人情,从不追问炼製细节。中午回院休息,下午再去谷中转转,遇人也都客客气气,要是碰到阵法节点,也全当没看见。至於东峰上的牛头寨,在他眼里,仿佛根本不存在一般。
    端得低调。
    可华玄宗却从暗中观察周德茂的牛头眾处得知,此人的眼睛极不老实。城墙换防的时辰、巡逻路线的变化、各处阵法节点的位置等等,都被他看在了眼里,却从不开口询问。
    不过华玄宗也不在意,无论他给定王上报了多少,这些等周德茂走了之后,都可以调换。
    只要他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