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玄宗和黄妡落在地上。
    眼前是一座幽暗广袤的大殿,头顶望不见穹顶,脚下是平整的雪白地面,每一块白板都大得惊人,缝隙紧密得连刀刃都插不进去。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凉意,並非阴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寂静。
    “这就是白骨道宫?”黄妡压低声音,深琥珀色的眸子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应该是了。”华玄宗目光看向前方。
    大殿深处,隱约可见一座高台的轮廓。
    但吸引他注意的,不是高台,而是高台之下。
    那里,白茫茫一片。
    是白骨。
    数不清的白骨,散乱地堆叠在一起,从大殿两侧一直延伸到高台基座下。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好似盘坐,有的则蜷缩成一团,还有的,甚至保持著向上攀爬的姿势,手臂伸向高台的方向,却永远停在了某一步。
    “这些人......”黄妡也看清了那些白骨,眉头紧凑。
    华玄宗走到最近的一具白骨旁,蹲下查看。白骨身上的衣衫早已腐朽,只剩几片残破的布条贴在骨头上,腰间的储物袋已经乾瘪发脆,轻轻一碰便化作了粉末。
    “至少死了上百年了。”华玄宗起身,目光扫过遍地白骨,“而且不止一批。欣儿你看,有些骨骼已经发黄髮灰,有的还是白色,说明不同时期都有人来过这里。”
    黄妡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流浪了这么多年,她见过不少古墓遗蹟,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地方,这么多修行者死在同一处,死状各不相同,而且......
    “不像是互相残杀。”黄妡猜测道。
    “对,反倒像是......”华玄宗点了点头,目光忽地一凝,“欣儿,看那高台!”
    大殿最深处,白骨聚集最多之处,那座九层高台之上,忽地显现出十来个繁复的符文,线条古朴苍劲,竟和法旨之上的符文有七八分相似!
    而更让华玄宗和黄妡吃惊的是,这些符文竟开始散发出蒙蒙灰光,將整座高台笼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那灰光,两人再熟悉不过。
    【太阴枯荣气】!
    从法脉道引上得来的半分【太阴枯荣气】已让华玄宗受益无穷,而眼前这高台上笼罩的灰光,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这么多......”华玄宗喃喃,眼中闪过一丝震撼。
    他粗略估计,高台上的【太阴枯荣气】少说也有数两之多,若能全部炼化,他的修为必將突飞猛进!甚至有可能一举突破炼气七层!
    “別衝动!”黄妡似乎察觉到了华玄宗的心思,伸手按向他的手臂,然而刚要碰到,就震惊地发现,华玄宗,消失了!
    “华......”
    话音戛然而止,大殿中再度恢復了寂静,空无一人。
    华玄宗睁开眼,独自站在一片灰濛濛的空间中,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灰暗。
    但他没有慌乱,也没有试著寻找出路,在进入这片空间的第一时间,他便明白,这是白骨道宫的考验。
    他沉默良久,而后低声开口:“来吧......”
    话音在灰暗中迴荡,灰光骤然翻涌。
    幻境,开始了。
    华阳连云山,华家府邸。
    七八岁的华玄宗站在三房偏院门口,捧著一碗药。是偷偷去厨房熬的,味道很苦,不知道母亲会不会嫌弃。
    他推开门,走进房间,轻声唤道:“娘!”
    母亲华张氏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双眼紧闭。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
    小小的华玄宗走到床边,將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伸手去摸母亲的脸:“娘,该吃药啦!”
    “宗儿......”华张氏忽然睁开眼睛,直直地看著他,目光中没有往日的温柔,只有冰冷的质问,“你为什么,不来救娘?”
    “娘?”华玄宗被嚇了一跳,旋即浑身僵硬。
    “你说每月都回来请安,可你一次都没回来。”华张氏的声音越来越冷,“你在外面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可曾想过为娘?”
    “娘,我......”华玄宗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你!”华张氏突然伸出乾瘪扭曲,鸡爪般的双手抓向他,死死拽著他的衣领,双目中流出血泪,厉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不记得娘了?为什么,为什么不回来救娘!为什么不来救娘啊!”
    “娘!不要!”华玄宗瘦小的身躯被疯狂摇晃,他再也忍不住哭喊出来,声音嘶哑,如同野兽的哀嚎,“娘!对不起!对不起!宗儿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画面突然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华家的明事堂。
    华文远站在檐下,背对著天光,面容模糊,嘴唇蠕动著,似乎在说什么,但华玄宗什么都听不到。
    他想要走过去,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动不了。他开口呼喊,却发现对方怎么也听不到,相反,离得越来越远。
    突然,明事堂轰然倒塌,视野之中一片血红。华文远倒在废墟之中,浑身是血,一个一席黑衣的男子站在他面前,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低头冷笑:“你就是华文远?”
    华文远没有看向那黑衣男子,而是偏过头,看向华玄宗站立的方向。他的嘴唇仍在动,华玄宗拼命地想要听清,却只能看到口型。
    “玄......玄宗......照顾好......你娘......”
    而后,黑衣男子一脚踩下,画面轰然破碎。
    华玄宗浑身颤抖,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知道这是幻境,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可那种痛,却无比的真。
    画面再度变化。
    这一次,他站在乌篷船头,身旁站著一人。
    是华道勇。
    不,不是华道勇,是幽云。
    大红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幽云转过身,目光落在华玄宗身上,嘴角带著诡异的笑意。
    “孩子,你以为,你逃掉了?”幽云的话音恍如瓮瓮,“你以为,你真的明悟了【见枯荣】法脉之真意?你以为『荣』是什么?是活著?是立足?是成家?不,都不是,『荣』是超越,是超脱,是踩在枯骨之上,登上更高的道途。”
    幽云抬起手,指向华玄宗身后。
    华玄宗僵硬地转过身,看到了,那令他肝胆俱裂的画面。
    黄妡和东方灵珂倒在血泊中,四个孩子躺在一旁,无声无息。吕泰寧一家、王妈妈、杨绍冲同样躺在血泊之中。大荒山火光冲天,牛头眾和华家村民尸横遍野。
    而在那火光之上,华玄宗浮空而立,神情冷漠,手持一盏青铜古灯,浑身被碧绿色的火焰笼罩。
    “这就是你的『荣』。”幽云的话音如同一柄冰冷的铁钎插入华玄宗的脑海,“你的亲人,你的族人,你的家业,都是你道途上的枯骨,你踩得越高,脚下的枯骨就越多。”
    “不!”沉默许久的华玄宗,终於嘶吼出声。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白骨道宫?”幽云冷笑,“你难道不是为了更高的修为,更强的力量?你难道不是为了筑基,为了復仇?你和我,有什么区別?”
    华玄宗如遭雷击。
    他想要反驳,却发现幽云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了他內心深处最脆弱的地方。
    他来这里,確实是为了筑基,为了力量,为了復仇。可这和黄妡、东方灵珂、孩子们,和华家又有什么关係?
    他,难道真的要踩著他们往上爬吗?
    华玄宗陷入了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抬眸看向幽云,轻笑一声:“你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