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朝会后,朱翊钧像往常一样打一小会儿盹。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为了后续工作到半夜积蓄充足的精力。
    按理说,此时,张鯨守在屋外,不会有人打扰他的清修。
    可他朦朧中听到一阵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听到张鯨尖细和惊慌的声音,“刑尚智,你好大的胆子,敢衝撞圣驾。”
    另一个阴森的声音响起,“张公公,得罪了,我是奉旨让陛下到南台休养治病。”
    南台即是瀛台,清顺治时改名,光绪曾被囚禁於此。
    扰人清梦,朱翊钧睁开朦朧的双眼,伸了一个懒腰。
    映入眼帘的是一大队身穿青色衣裳的太监,为首一人面容消瘦,一个鹰鉤鼻突兀地长在脸上。
    他面带得意,跪下拜道:“陛下,我等奉太后懿旨前来接驾前往南台疗养。”
    张鯨气冲冲地拦到他前面:“你个刑尚智,我平时待你不薄,想不到你是个吃里扒外的傢伙。”
    他举起的右手被刑尚智硬生生拦下,刑尚智道:“张公公,此言差矣,你我都是为朝廷做事。”
    张鯨余怒未消,可又势单力薄,他护在朱翊钧身前,怒斥道:“陛下精神矍鑠,哪有病需治?”
    刑尚智闻言,呵呵一笑,“陛下犯的是失心疯,行为异於常人,表面上自然无法看出。”
    “失心疯?”朱翊钧但觉好笑,搞了半天,原来是把莫名其妙的毛病强加到他头上。
    刑尚智再拜道:“陛下,请隨我去南台休养,莫要让属下为难。”
    看他的意思,如果朱翊钧不从,他就要动粗了。
    朱翊钧不怒反笑,“谁说朕得了失心疯?”
    事已至此,刑尚智认为一切尽在掌握,也没必要隱瞒,“朱御医亲自诊断,太后和王阁老都已认可。”
    朱翊钧摸了摸下巴,淡定地说道:“莫要为难张大伴,朕跟你们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刑尚智眼见司礼太监的职位就在眼前,哪肯放过这个天大的机会。
    他佯装答应,一送走朱翊钧,便把张鯨给反绑了起来。
    张鯨用食指指著他的鼻子,骂道:“杀千刀的阉人,你不得好死。”
    “张公公,你得罪了各位阁老,还有好果子吃吗?”说罢,一个巴掌呼到了他的老脸上。
    张鯨往日在宫中谁敢如此对他,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口不择言地大骂刑尚智。
    刑尚智並不理会,他命令手下道:“张公公侍奉陛下不周,致使陛下落水染疾,著送大理寺地牢听候发落。”
    ......
    第二天朝会,群臣早已站好队列,等待著朱翊钧临朝。
    没想到等了一个时辰,还没见朱翊钧的踪影。
    聪明的官员立刻想到是出了什么事情,勤政的皇帝没有一天是迟到的。
    而最令人疑惑的是今日身为首辅的王锡爵也姍姍来迟。
    他站在队列的最前面,似乎对皇帝的缺席习以为常一般,淡定地叉著双手。
    良久,群臣等来的是李太后,朝堂上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陛下这是去哪了?”
    “不知道啊,为何李太后到朝堂之上?”
    “后宫不得干政,祖训都忘了?”
    然而,李太后无视了这些流言蜚语,她大声宣布道:“陛下龙体欠安,正在南台休养,由於事发突然,朝堂之事都由內阁全权处理,直待陛下身体恢復。”
    此时,兵部尚书郑洛第一个站出列,质问道:“太后,陛下得的什么病?发病如此之急,前日下官还和陛下一起阅兵,陛下身体无恙,怎得突然......?”
    话还没说完,就被王锡爵打断,“陛下害了急症,诸位莫要多问,休要引起朝堂的恐慌,我等身为朝臣,为陛下分忧即是。”
    身后的官员附和道:“是啊是啊,近日天气转冷,说不定陛下是偶感风寒。”
    除了郑洛等少数官员,大多数文官都是揣著明白装糊涂。
    他们知道此事蹊蹺,但绝不想深究。
    朱翊钧如果永久消失,那是最好不过了。
    他们已经受不了他严苛的治理,甚至还让他们绕著紫禁城跑步。
    对於朱翊钧的缺席,很多文官都暗自窃喜。
    郑洛看了眼王锡爵,眯起眼睛,不再言语。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难道有人要对陛下不利?
    是李太后吗?
    散朝后,郑洛抱著一肚子疑惑走出紫禁城,正要上马车,一个小童拉住了他的袖子。
    马仆用鞭抽打,怒喝道:“小子无礼,衝撞老爷!”
    小童缩了一下头,马鞭从上方掠过。
    他做了一个鬼脸,说道:“老爷,有人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郑洛阻止马仆的鲁莽行为,接过小童手中的袋子一看,心下有了计较。
    他立马说道:“去城南兵营!”
    ......
    文源阁內,这一年来,王锡爵从来没有这么心情舒畅过。
    许国殷切地走了过来,叉手恭喜道:“可喜可贺,王阁老计谋已成,此后朝堂又归我文渊阁掌管,王阁老是我们当之无愧的首辅。”
    王锡爵得意地笑了笑,“小皇帝已被禁足在南台养病,等时机一到,不管拥立皇长子还是潞王,都对我等有利。”
    皇长子朱常洛生母是宫女出身,身份低微,年龄又小,如果他当皇帝,便是傀儡,受文官的牵制。
    潞王性格洒脱,並不是勤政之人,如果他当皇帝,定是个甩手掌柜,內阁叫他往东,他不会往西。
    无论哪个选择,都比朱翊钧在位强得多。
    这一年来,他受了朱翊钧太多的折磨。
    从考勤开始、京察考成的变革到深夜办公、体测锻炼,无一不是他们所厌恶的。
    更令文官们痛恨的是朱翊钧道德绑架,逼捐了他们几千两的白银。
    这对他们来说如丧考妣,王锡爵难过了一个月。
    他们这些文官,无一不是视財如命之徒。
    常言道:断人钱財如杀人父母。
    王锡爵的感受就是如此,故而他鋌而走险,一招成功把朱翊钧给打入“冷宫”。
    他翘起二郎腿,悠哉地斜靠在椅子上。
    再也没有突击检查,再也没有人能够逼迫他们办公到深夜了。
    夜夜笙歌的京城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