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上日召见到这个心心念念的仇人,右手摸向了腰间。
    他恨不得马上拔出枪,但他的手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林芙美子。
    就蹲在他旁边,把脸埋在膝盖里,手里紧紧握著火野苇平留给她的钢笔。
    他知道,一旦开枪,確实有可能打死陈默群,但自己得死,林芙美子也得死。
    忍了。
    ..........
    陈默群这边自然不敢逗留太久,撤回据点,两队人马匯总结果后,心满意足地拨通了戴雨浓办公室的电话。
    因为他知道,戴雨浓此刻也在等他的消息。
    “戴主任,『笔部队』两个据点,消灭25人,印刷工具全部摧毁,稿件全部带回,可惜没有时间確定死者身份。”
    “井上日召在其中吗?”
    电话那头传来戴雨浓的声音,他很在意这件事。
    “没有。”
    陈默群解释道,“我怀疑红党情报还是有小失误。”
    “陈默群,你自己相不相信你自己说的话?”戴雨浓冷哼一声,“自己没本事,这么多天没有摸清楚一丝消息,现在拿到红党给的消息把事办了,还怀疑別人消息的准確性。”
    “主任,属下不是这个意思.......”陈默群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你是什么意思?”戴雨浓沉声道,“红党给你的情报,据点对不对?两个都对。印刷工具是不是在那里?稿件是不是在那里?二十五个人的命,是不是你亲手拿的?那你告诉我,哪里有小失误?”
    陈默群握著话筒,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井上日召跑了,是你陈默群没本事把人堵住,不是红党的情报不准。”戴雨浓的语气冷了下来,“你想想,要是井上日召提前知道你会去,其他人是不是也早跑了?”
    陈默群的脸色煞白。
    “主任,属下知错。”
    “你当然知错。”戴雨浓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陈默群,你在上海不是一天两天了。论能力,你有。论忠心,你也有。但你缺一样东西。”
    陈默群没有接话。
    “你缺的是一颗平常心。红党比你做得好,你就觉得人家情报不准?你手下的人跑不过人家,你就觉得人家有猫腻?”戴雨浓顿了顿,
    “你要是把这点心思用在正事上,井上日召今天跑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默群,你听好了。这次的功劳,我给你记著。但你要记住,这功劳有一半是人家的。下次再让我听见你阴阳怪气,你自己看著办。”
    “主任......”
    “行了。把带回来的稿件整理好,有用的留下,没用的烧了。井上日召还在外面,你的人,一刻都不能松。如果再让他跑了,我唯你是问。”
    咔嗒。
    电话掛断了。
    陈默群握著话筒,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才慢慢放下来。
    他想起戴雨浓说的那句话,“你缺的是一颗平常心”。
    他缺吗?
    他不觉得。
    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被红党比下去,不甘心让井上日召从眼皮底下溜走,不甘心自己辛辛苦苦经营了这么久,到头来还要靠別人给的情报才能交差。
    但这些不甘心,在戴雨浓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有些憔悴,有些疲惫,眼角的皱纹比两年前深了很多。
    烟抽完了,他把菸头摁灭在窗台上,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来人!”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邢从舟小跑过来,站在门口,看见陈默群的脸色,没敢说话。
    “把带回来的稿件全部送到我办公室。今晚加班整理,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分类结果。”
    “是!”
    ..........
    第二天一早,南田洋子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端著一杯咖啡,面前的报纸翻到了第三版。
    头版是日军在罗店的新进展,配了一张士兵端著刺刀衝锋的照片,她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
    那些照片背后的真相,她比谁都清楚。
    门被敲了两下,平古英二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课长,昨晚出了件事。”
    南田洋子放下咖啡杯,抬了抬眼皮:
    “什么事?”
    “笔部队在大华路12號的据点被袭击了。火野苇平死了,还有负责笔部队安全的一批人也死了。井上日召和林芙美子跑了,现在不知道躲在哪里。
    还有,法租界外国公寓302室的临时印刷中心也被端了,人全部死了。”
    南田洋子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端起来喝了一口。咖啡有点苦,她皱了皱眉。
    “死了几个?”
    “加上火野苇平,一共25个。据点被彻底摧毁,印刷工具全毁,稿件全部被带走。”
    南田洋子把咖啡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平古英二。
    他的脸上有一种焦急,像是等著她发火,等著她拍桌子,等著她像以前一样衝出去找军统算帐。
    但她没有。
    “平古君,”她说,“你觉得,『笔部队』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係?”
    平古英二愣了一下:“课长,笔部队是.....”
    “我知道笔部队是什么。”南田洋子打断他,“但那是陆军的人,是那些作家自己的事。特高课的任务是什么?是情报。不是给笔部队当保鏢,也不是给陆军擦屁股。”
    平古英二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南田洋子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风灌进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著平古英二。
    “你想想,笔部队为什么会被盯上?”她问。
    平古英二想了想:
    “太高调了。到处採访,到处拍照,到处发文章。”
    “对。”南田洋子点了点头,
    “太高调了。现在上海是什么时候?
    是中国人和日本人打得最凶的时候。
    租界里的中国人,看著自己的亲人死在战场上,看著自己的房子被炸平,你让他们看见一个日本人在街上走来走去,拿著相机拍照,拿著笔记本问问题,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