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古英二没有说话。
    “他们会恨。会愤怒。会想要报復。”南田洋子的声音很平静,
    “笔部队的人以为自己是作家,以为笔比枪文明。但他们忘了,在战场上,笔和枪是一样的,都是武器。你拿武器对著別人,別人就会拿武器对著你。”
    她走回桌前,坐下来,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平古君,你知道我这段时间为什么让特高课的人低调吗?”
    “课长说过,避其锋芒。”
    “对。避其锋芒。”南田洋子看著他,
    “军队在前线打得最激烈的时候,中国人群情激愤,这时候搞间谍活动,事倍功半。
    你以为花点钱就能买到情报?
    你以为派个人混进去就能打听到消息?
    我告诉你,现在租界里的中国人,看谁都像汉奸,看谁都像日本人。
    你稍微露一点破绽,就有人举报你,就有人抓你,就有人打死你。”
    她顿了顿。
    “笔部队的人不懂这个道理。他们以为自己是日本人,有日本军队撑腰,租界里的中国人不敢动他们。
    他们错了。
    租界里的中国人是不敢明著动,但他们可以举报,可以指认,可以打闷棍。
    昨晚的事,就是最好的例子。”
    平古英二低下头:
    “课长高见。”
    ”不是高见,是常识。”南田洋子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他,
    “现在上海的局面,不是我们特高课能控制的。
    我们能做的,就是守住现有的情报网,不暴露,不损失,等局势稳定下来再说。
    军队打到哪里,是军队的事。
    我们的事,是活著。”
    她转过身,看著平古英二。
    “通知下去,所有潜伏人员,暂停一切不必要的活动。尤其是那些容易暴露的外勤,让他们老老实实待著,不要再往外跑了。谁要是像『笔部队』一样高调,出了事,自己负责。”
    “哈依。”
    平古英二转身要走,南田洋子又叫住了他。
    “平古君。”
    “在。”
    “井上日召和林芙美子的事,不要插手。那是陆军的事,是他们作家的事。特高课不掺和。”
    平古英二犹豫了一下:“课长,万一他们来找我们帮忙......”
    “不帮。”南田洋子的声音很乾脆,
    “让他们去找陆军,去找同文书院,去找他们自己的关係。特高课现在自顾不暇,没有多余的精力管他们。”
    “哈依。”
    平古英二推门出去了。
    ........
    匯山码头
    林芙美子已经登上了回日本的客轮,手里还紧紧握著火野苇平留给他的那支笔。
    她回头看向码头那栋二层小楼,挥手示意。
    那栋二层小楼的二楼站著两人,一左一右。
    左边是井上日召,右边是东亚同文书院院长大內畅三。
    “林芙美子走了,『笔部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井上日召转身给大內畅三鞠了一躬,“请院长助我,我要刺杀陈默群,为井上公馆死去的兄弟復仇。”
    他的想法很简单。
    只要大內畅三给他足够多的情报支持,摸清楚陈默群的行踪,埋伏对方一手,肯定可以把对方弄死。
    “哦?”大內畅三看著弯成90度的井上日召,问,“那你弄死对方,你自己怎么办?”
    “为帝国尽忠,为天皇尽忠,我井上日召已经做好了准备。”
    “愚蠢!愚不可及!”
    大內畅三对他吼道。
    井上日召愣住了。
    他直起身,疑惑地看著大內畅三。
    大內畅三是他父亲的好友,他这次能得到东亚同文书院的庇护,全赖这层关係。
    但此刻的大內畅三很陌生,跟他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样。
    良久后,大內畅三开口道:
    “井上,我和你父亲是好友,他去世之前给我来过一封信,让我多照看你,不要让你走上歪路,可惜,你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此话一出,井上日召一头雾水。
    他自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帝国,为了天皇,结果在大內畅三口中却成了走上歪路。
    不解,但碍於对方是自己长辈,还是开口:
    “院长,晚辈聆听教诲。”
    大內畅三点了点头,
    “自从你来到上海组建井上公馆开始,我就在观察你,到最后你和南田洋子合作,再到最后你的井上公馆被陈默群覆灭。
    其实,一路走来,这都是必然的结局。”
    “必然的结局……”井上日召喃喃重复了一遍。
    “对,必然的结局。”大內畅三深吸一口气,说道:
    “中国有句古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既然战端已开,那该成为芻狗的就让他们成为芻狗,我们要努力成为执掌棋局之人。”
    他顿了顿,指向林芙美子离开的方向,
    “无论是『笔部队』,还是特高课特务,还是那些在前线拼杀的將士,他们都是芻狗。
    他们会不断死亡,不断消耗,不断补充。
    他们为帝国添砖加瓦,但享受胜利果实的,不应该是他们。”
    说到这里,井上日召的双眼睁得溜圆。
    这是他从未听过的暴论。
    井上日召愣在原地,消化著大內畅三的话。
    芻狗。
    芻狗。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又一遍,越嚼越不是滋味。
    “院长,”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您是说,那些为帝国战死的人,那些在前线拼杀的將士,都是……芻狗?”
    大內畅三没有回答,只是看著江面上的客轮。
    船已经驶出了码头,在黄浦江的夜色中缓缓移动。
    “井上,”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赞成这场战爭吗?”
    井上日召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心软,也不是因为怕。”大內畅三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看著码头上那些搬运货物的工人,
    “是因为不值得。东北,够了。那里的铁矿、煤矿、粮食,足够帝国用五十年。占领东北,守住东北,慢慢经营,帝国早晚是亚洲第一。但他们不听。”
    他说的“他们”,井上日召知道是谁。
    是东京的那些人。
    是军部。
    是內阁。
    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从来没上过战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