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觉得东北不够,还要华北。华北不够,还要上海,还要全中国。”大內畅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们忘了,中国不是东北。东北是一块肉,中国是一条河。你伸手去捞,捞起来的只有水。”
    井上日召沉默了很久。
    “院长,”他说,“既然您不赞成这场战爭,为什么还要来上海?为什么还要做同文书院的院长?”
    大內畅三没有马上回答。
    远处有炮声,闷闷的,像打雷。
    那是罗店的方向。
    “因为我是日本人。”他终於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不赞成这场战爭,但战爭已经开始了。我不赞成这场战爭,但我不能看著帝国输。我不赞成这场战爭,但我要为我自己,为我的家族留下財富。”
    他转过身,看著井上日召。
    “你之所以失去那么多,就是因为你相信了那些人的鬼话,什么帝国,什么天皇,都是虚妄,成为执棋者才是最正確的,不管用什么方式。”
    他顿了顿。
    “所以,在任何时候,都要保住自己的命,保住自己手里的资源,而不是像你之前一样,为了一时之气,在大街上处刑一个支那人,最后把陈默群逼得必须覆灭你的井上公馆。”
    井上日召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所以,”井上日召的声音有些发抖,“是我害死了那么多兄弟......我......”
    “可以这么说。”大內畅三打断了他,“井上,你父亲把你託付给我,不是让你去送死的。你父亲临终前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教会你『等』。”
    “等?”
    “对。等。”大內畅三看著他的眼睛,
    “你太急了。急著自己出头,急著报仇,急著证明自己。你建井上公馆,急,你跟南田洋子合作,急,你要杀陈默群,更急。
    你有没有想过,等你死了,谁帮你报仇?谁帮你照顾你的家人?谁替你完成你没有做完的事?”
    井上日召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陈默群这个人,我也听说过。
    军统二处在上海的头目,有本事,有手段。
    你杀了他,帝国会高兴吗?会。
    但你死了,帝国会心疼吗?不会。
    帝国不缺一个死了的井上日召。
    帝国缺的是活著的、能做事的人。”
    他转过身,继续看著江面。
    “回去好好想想。报仇的事,不急。陈默群不会跑,上海还在,军统还在。等局势稳下来,等你有把握了,再动手。到时候,你要情报我给你情报,要人我给你人。但现在......”
    他拍了拍井上日召的肩膀。
    “活著。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井上日召站在那里,看著大內畅三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良久后,井上日召頷首。
    “院长,”他说,“我知道了,我不应该急,也不应该想著要陈默群的命,而是应该忍耐,应该让陈默群活成他自己討厌的样子。”
    他顿了顿,“从今天起,我要从码头工人做起,把自己晒黑,让別人认不出来,然后再以黄包车夫的身份融入上海这个城市,等待时机,活捉陈默群,让他成为帝国的俘虏。”
    说到这里,井上日召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大內畅三苦涩摇头,然后嘆了口气:
    “好吧,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去做吧。等你什么时候把你身上的杀气还全部磨掉,变成一个真正的码头工人,一个真正的黄包车夫,到那时候,你离成功就不远了。”
    .........
    第二天一早,林言在报纸上看到了公共租界大华路12號和法租界外国公寓302室发生枪战的新闻。
    两个消息挤在第四版,豆腐块大小,旁边是某国货公司的gg。
    他扫了一眼,把报纸翻过去了。
    这段时间,整个上海的关注点都在罗店方向。
    头版每天都是战况,標题越来越短,字越来越大。
    “罗店血战”“我军奋勇”“敌我拉锯”。
    走廊里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林言换好白大褂,从办公室出来,沿著走廊走了一圈。
    老周还在,断腿的伤口已经收了痂,人精神了不少,正靠著墙跟旁边的人下棋。
    棋子是用纸板剪的,歪歪扭扭,但两个人下得认真。
    断了胳膊的年轻人还在,左边袖管空荡荡的,用別针別在肩膀上,右手捏著棋子,半天落不下去。
    但其他人呢?
    战况这么激烈,怎么没几个伤兵?
    “人呢?”林言问。
    老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下棋。
    “运不出来了。”
    林言没有说话。
    “罗店那边,”老周捏著一枚棋子,半天没落下去,
    “打得太凶了。伤兵根本下不来。抬担架的人上去就死,上去就死,死多了就没人敢上了。”
    他把棋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
    “能下来的,都是自己爬下来的。”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前天,”断了胳膊的年轻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们连长托人捎出来一封信。信上就一句话,弟兄们都死了,就剩他一个了。”他顿了顿,“送信的人说,连长写完信就回去衝锋了。后来再也没有消息。”
    林言站在那里,看著走廊里空出来的那些位置。
    担架撤走了,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有没洗掉的血渍。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手术越来越少,伤员越来越少,走廊越来越空。
    但林言知道,这不是因为仗打得好,是因为仗打得太惨了。
    十月初的一天,林言从手术室出来,看见老周一个人坐在走廊里,手里攥著一张报纸。
    “怎么了?”林言问。
    老周没有抬头,把报纸递过来。林言接过去,看了一眼头版。
    “罗店失守”。
    四个字,不大,但像四颗钉子,钉在纸上。
    “守了一个多月,”老周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还是丟了。”
    林言没有说话。
    他把报纸叠好,放在老周旁边。
    走廊里很安静,连下棋的声音都没有了。
    断了胳膊的年轻人靠在墙上,闭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