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轿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胡同口。
    那股子刺鼻的汽油味还没散乾净,四合院里就像是炸开了锅。
    王主任站在中院的石桌旁,手里紧紧攥著那张盖了清华大印的红头协议。
    她满面红光,激动得连手都在打颤,仿佛这状元是她亲闺女考上的一样。
    “街坊们都听好了!暖暖同志不仅学费全免,清华还给分配了带暖气的单人宿舍!”
    王主任的嗓门拔得老高,生怕后院的人听不见。
    “不仅如此,每个月还有三十五块钱的最高级別助学金!”
    “毕业直接留校,或者分配到部委当干部!”
    这话一出,整个院子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大傢伙儿大眼瞪小眼,酸水止不住地往外冒,眼睛全红了。
    这待遇哪是去上学啊,这简直是去当祖宗!
    阎埠贵躲在自家门廊的阴影里,那一串数字像大铁锤一样,哐哐往他胸口上砸。
    他推了推鼻樑上缠著胶布的老花镜,乾瘪的嘴唇直哆嗦。
    三十五块钱!他教了半辈子书,现在一个月也才拿二十多块!
    一个二十二岁的丫头片子,光靠读书就能拿这么多钱?还能住带暖气的单间?
    阎埠贵的脑子飞速运转,算盘珠子在心里拨得噼里啪啦响。
    要是这钱落到他手里,够老阎家吃多少顿白面肉包子了?
    他悔啊!肠子都悔成了一截一截的青色!
    当年林阳牵著那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刚进大院,孤苦伶仃的。
    他要是那时候不端著三大爷的臭架子,隨便施捨半个窝头,或者给暖暖辅导几道算术题。
    现在那三十五块钱的助学金,怎么著也能分他两块买酒喝!
    去清华大学的食堂蹭顿肉菜,人家能不答应?
    可他偏偏鬼迷心窍,拿瓶掺了水的假酒去算计人家的旧家具。
    硬生生把这棵摇钱树给推到了对立面,连个树叶子都没捞著。
    “老阎,你发什么呆啊?”
    刘海中从旁边凑过来,脸上肥肉一抖一抖的,故意压低声音嘲讽。
    “你不是老说自己是书香门第吗?”
    “怎么你家解成连个扫盲班都费劲,人家隨便考考就是状元?”
    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阎埠贵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仿佛有人生生剜了他一块肉。
    他指著刘海中想骂回去,可喉咙里就像堵了块破抹布,一个字都倒腾不出来。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直响。
    “我……我当初瞎了眼啊!”
    阎埠贵仰天长啸,只觉得气血翻涌直衝脑门。
    他嗓子眼一甜,一口鲜血“哇”地喷在了地上的积雪里。
    红彤彤的一大片,刺眼得很。
    他两眼一翻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当家的!老头子你怎么了!”
    三大妈嚇得魂飞魄散,扑上去一把搂住阎埠贵,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院里瞬间乱作一团,却没几个人愿意上前搭把手。
    大傢伙心里都明镜似的。
    这老算盘精纯粹是眼红別人家的富贵,活活把自己给气吐血了。
    另一边,夜色如墨。
    十几辆盖著军绿色帆布的重型卡车排成一条长龙,在107国道上疾驰。
    雪花被车灯照得雪亮,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片,迎面劈开浓重的黑夜。
    林阳靠在头车宽大的后座上,车里暖风开得很足。
    他闭著眼睛,手指隨著车內收音机的音乐节奏,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林爷,打听清楚了。”
    刀疤坐在副驾驶,放下手里的军用步话机,转过头来匯报。
    脸上那道疤痕在夜灯下显得有些狰狞,透著股掩不住的煞气。
    “南边那个雷老虎收到风声了。”
    “这老小子不知好歹,把通往码头的三条必经之路全给设了卡卡死。”
    “他还调了几百號水鬼,拿著土銃和砍刀守在江边。”
    刀疤咽了口唾沫,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压抑的兴奋。
    “他还放出话来,说京城来的过江龙要是敢硬闯。”
    “就让咱们全变成江里王八的口粮。”
    林阳缓缓睁开眼,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讥誚的冷光。
    他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有些发皱的衬衫领口,动作从容不迫。
    “几百號水鬼?”
    林阳轻笑一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討论明天的早餐吃什么。
    “看来这只土猫在南边作威作福太久了,真把水洼子当成太平洋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特供香菸,刀疤赶紧凑上来点火。
    火柴微弱的光芒映亮了林阳冷酷的侧脸。
    “吩咐下去,让兄弟们把傢伙事都上好膛。”
    “既然人家摆了这么大阵仗欢迎咱们,咱们也不能跌了京城爷们的份儿。”
    深吸一口烟,青白色的烟雾在车厢里裊裊升起。
    林阳的眼神透过车窗,看向前方浓不见底的黑夜。
    这条通往南方特区的路,註定不会太平。
    那些被利益餵饱了的地头蛇,总以为自己能挡住时代的滚滚车轮。
    简直是螳臂当车。
    车队继续向前狂飆,车轮碾碎了地上的坚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前方的道路突然变得狭窄。
    几辆破旧的解放牌卡车横在路中央,彻底封死了去路。
    十几个穿著花衬衫、手里拎著砍刀和铁棍的马仔,正流里流气地拦在那里。
    “吱——”
    林阳的头车一个急剎,稳稳停在路障前三米处。
    后面的十几辆大卡车也跟著停下,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
    像是一群隨时准备扑咬的钢铁巨兽,在黑夜中亮出獠牙。
    对面的马仔们显然没料到会来这么大一支车队。
    嚇得扔掉菸头,纷纷握紧了手里的傢伙,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
    一个染著黄头髮的混混壮著胆子走上前。
    他用手里的铁棍敲了敲红旗轿车的引擎盖,態度囂张地扯著嗓子喊。
    “哪条道上的?雷爷今天封路办事!”
    “识相的赶紧掉头滚蛋,別在这儿找不痛快!”
    刀疤一听这话,勃然大怒,伸手就去摸腰里的五四式手枪。
    他刚想推门下车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却被林阳按住了肩膀。
    “林爷?”刀疤满脸不解。
    林阳摇下车窗,一股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他夹著烟的手搭在窗框上,眼神漠然地扫过那个黄毛混混。
    就像在看一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回去告诉雷老虎。”
    林阳吐出一口青烟,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森寒。
    “十分钟之內,他不滚出来跪在车前把路让开。”
    “我就用他的脑袋,填平这条江。”